依偎在庸常生活中的静好

李立红

                           
                          依偎在庸常生活中的静好
　　
　　对于我而言，每个工作日的早晨，都如一场战争，兵荒马乱。
　　
　　“快来吧，五点多了，再不起来就晚了！”“我再迷糊一会儿……”“迟到了，我可不送你！”夫妻间的这个对话，每天都在上演，像经典剧目，场场不落。
　　
　　一天，闲读《诗经•郑风•女曰鸡鸣》，不禁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同一剧目，在西周春秋时就开演了，原文如下：
　　
　　女曰：“鸡鸣。”士曰：“昧旦。”“子兴视夜，明星有烂。”“将翱将翔，弋凫与雁。”“弋言加之，与子宜之。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知子之来之，杂佩以赠之！知子之顺之，杂佩以问之！知子之好之，杂佩以报之！”
　　
　　这幕情景剧让我们仿佛置身于两千多年前的一个早晨，妻子说：“鸡叫了。”丈夫说：“黎明还早，天还没亮。”他想再懒一会儿，妻子嗔怪：“你快起来看，启明星都灿烂明亮了。快出去吧，打点野鸭和飞雁。”看着丈夫不想起来的样子，她也不忍：“射中的猎物，我为你做菜，就菜下酒，我们相对而饮，就这样白头到老，你看好吗？”这夫唱妇随的琴瑟和鸣，让生活多么美好！丈夫也深受感动：“你的体贴我知道，送你杂佩志不忘！你的温顺我知道，送你杂佩慰情长！你的爱恋我知道，送你杂佩表衷肠！”
　　
　　夫妻间寻常的对话，画面一样，生动了一个清晨！剧情很简单，就是妻子督促丈夫起来工作，但话语俏皮、灵动，一个睿智的女子，和一个想懒床，却架不住妻子催促的男子形象，瞬间跃然纸上，场面温馨，充满家长里短，在人间烟火中，透着一股稚气，让人“只羡鸳鸯不羡仙”。
　　
　　诗中那种亦嗔亦痴、一进一退，是夫妻的私房话，柔软了生活的粗粝，如同老式织布机上的经纬，一横一竖，都仅仅勾连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而生活终会在一针一线中，连成锦绣棉帛，为婚姻遮风挡雨。
　　
　　关于此诗，《毛诗序》说：“刺不说（悦）德也；陈古义以刺今，不说德而好色也”，解读诗歌总不忘教化之功，过于苛求和刻板。朱熹《诗集传》以为“此诗人述贤夫妇相警戒之词”，宋代大儒的解读总带有时代特色，有着浓重的理学色彩，未免牵强，好在他还说：“此诗意思甚好，读之，有不知使人手舞足蹈者。”闻一多《风诗类钞》说：“乐新婚也。”但从字面看，没有新婚之意，它可以出现在婚姻的任何时期，所以不免武断。王质在《诗总闻》中说：“大率此诗妇人为主辞，故‘子兴视夜’以下皆妇人之词。”也很有道理。
　　
　　对这首诗，历来不乏赞美。吴敬梓在《儒林外史》中借杜少卿之口，赞美隐藏在《女曰鸡鸣》中的美德：杜少卿道：“《女曰鸡鸣》一篇，先生们说他怎么样好？”马二先生道：“这是《郑风》，只是说他不淫，还有甚么别的说？”迟衡山道：“便是，也还不能得其深味。”杜少卿道：“非也。但凡士君子横了一个做官的念头在心里，便先要骄傲妻子。妻子想做夫人，想不到手，便事事不遂心，吵闹起来。你看这夫妻两个，绝无一点心想到功名富贵上去，弹琴饮酒，知命乐天。这便是三代以上修身齐家之君子。这个，前人也不曾说过。”
　　
　　台湾诗人蒋勋在一本书的序言里也提到该诗，他说，中国的好文章，几乎全是简短而自在的散文，有种彻悟了人之常情的平稳与安静，好像“女曰鸡鸣”中那相悦爱的男女，女的说：鸡叫了，男的却说：还早呢！因为情爱的喜悦空阔如同宇宙的生息，所以接下来可以变得这么平稳简单：“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好象是离开了自身来观看自身，所以喜悦可以不浮夸。
　　
　　婚姻中的爱情无论曾经多么炽热，都会被日复一日的平凡，磨得不温不火，如一锅温吞的水，用文火慢慢地烧，波澜不惊，达不到沸腾，却也不至于冰冷。如果能像《女曰鸡鸣》里的主人公那样，有点小情趣，有股小蛮横和小憧憬，把爱情升华为相濡以沫、诗意盎然，那就像田埂上的小花了，即使不十分惹眼，也是生命的缘起，有着傲人的姣好。
　　
　　提到“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不觉想到张爱玲和胡兰成婚帖上的那句“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多么美好的词汇啊！张爱玲，民国时期的“临水照花人”，因为胡兰成的懂得，嫁给他，又因为看懂他，而分手，那个低到尘埃的女子没有成为他的朱砂痣，而成为了难看的蚊子血，成为那衣服上的饭粒子。岁月静好，文字写得再优美，也不过是纸上谈兵，遇到现实生活，被挫得遍体鳞伤，生活把曾经最熟悉的人变成最陌生的人。
　　
　　同是民国大家，钱钟书与杨绛则谱写了平凡生活中最华美的乐章。读《听杨绛谈往事》，为他们的生活细节感动。钱钟书不会系手表扣，每天都是杨绛帮他系上。直到杨绛患病，才教给他怎么系。一次，钱钟书出访国外，每天必做的功课是给妻子写一封信，信中并没有过多的卿卿我我，而是在国外的一些见闻，一点思念，随时随地的所思所想，信笔写来，积攒着，并不邮寄，而是回国后给她。相爱，对于一起生活数十年，年愈花甲的老人而言，已经成为习惯，“宜言饮酒，与子偕老”不是诺言，而是践行。
　　
　　和名人相比，我们草根过的生活更是如白开水一般，但这不代表我们放弃追求生活的美好。我和先生一起生活了20多年，在年复一年的寻常日子里，他总是能找出乐事，让生活有点波澜。比如，像做饭这活计，我躲都恐怕来不及，很多男人更是不屑做，而他却做得有滋有味，花枝招展，全然就是一种享受，那轻松愉快的样子，甚至令人心生妒意。
　　
　　喜欢看他做好吃的，闻着香味，陶醉其中。喜欢混进厨房里，偶尔也打个下手；喜欢和他有一搭无一搭地说上几句，关于单位的、朋友的小事，可有可无。喜欢看他吹着悠扬的口哨干活，打土豆皮，像是一种投篮表演，随着有节奏的轻音乐，他的手唰唰唰唰飞快地转动，那土豆皮也飞也似的划着精准的弧线，旋进垃圾袋。喜欢指手画脚，帮倒忙，弄得鸡飞蛋打；喜欢给他捣乱，像个孩子一样，藏起一件东西，然后，千呼万唤始出来，被他挖苦讽刺，看他生气。更喜欢跟在他身后，东擦擦，西擦擦，装作很爱干净的样子，训斥他祸害环境……
　　
　　就这样，平淡的每一天都有盼望，这些小事件就像庸常的夏季，百无聊赖的园子里飞来了几只蝴蝶，顿时整个园子都有了花香。心中对生活的挚爱，把平常得几近雷同的日子，酿成了经历了千万朵花采集的花蜜，一滴一滴把炊烟灶炉的索然无趣销蚀，一滴一滴浸透在世俗、平庸、艰辛、繁复、劳碌的烟火味道里，慢慢把岁月长河中的彩色石子滤出，激起千层浪，让平静的生活泛起阵阵涟漪。
　　
　　一些小情趣汇聚一起就是大光芒，照亮了每一个普普通通的日常。于是，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不再是阻碍生活质量的理由，像《女曰鸡鸣》那样，细碎、琐屑的平淡生活，变得含情脉脉，有着个中的滋味与绵长。
　　
　　“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歌声响在耳畔，这是婚姻的真谛，也是我们对待生活的态度，如同《女曰鸡鸣》中男子女子渴求“琴瑟在御，莫不静好”一样。平淡时光里的生趣，大多来源于对庸常生活的热爱，依偎在这种生活中，可以素面朝天，也可以艳若桃李，可以伟大到高耸，也可以平凡到普通。不管怎样，平淡的生活会因为你的营造，而有所不同。
　　
　　仿佛古代画轴里的留白，寓意原在绘画之外，艺术如此，婚姻亦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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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立红

草舍煮字 发表于 2016-11-28 20:07
几篇美文，有借古喻今，有触景生情，都是对目今浮躁生活的反对。文人心性大致如此，同道也！

:handshake

草舍煮字

几篇美文，有借古喻今，有触景生情，都是对目今浮躁生活的反对。文人心性大致如此，同道也！

李立红

七大姑八大姨 发表于 2016-11-6 17:11
没网平时都是手机到处蹭网。手机屏实在是太小，回回贴还凑和，发文那是祸害了

同情中！多注意视力。前一段时间用手机上论坛，看得眼睛都近视了，可惜我1.5的眼睛沦落到1.0以下了

李立红

李庆照 发表于 2016-11-5 23:01
前来学习。问好

欢迎来指导

七大姑八大姨

李立红 发表于 2016-10-31 21:04
是不是很期盼角色互换？
好久不见，很忙吧，不见发文呢！

没网平时都是手机到处蹭网。手机屏实在是太小，回回贴还凑和，发文那是祸害了

李庆照

前来学习。问好

李立红

绿玫瑰 发表于 2016-11-5 09:42
！周末愉快！

:P

绿玫瑰

李立红 发表于 2016-11-5 08:03
谢谢玫瑰！周末愉快！

！周末愉快！

李立红

绿玫瑰 发表于 2016-11-5 07:51
欣赏 问好

谢谢玫瑰！周末愉快！

绿玫瑰

欣赏 问好

李立红

闫广慧 发表于 2016-11-1 22:14
不敢当，我就是抱着向诸位老师学习的态度入住中财的。结识您是我的荣幸。愿与老师在中财共同成长，一起进 ...

:handshake

闫广慧

李立红 发表于 2016-10-31 21:05
谢谢闫老师！您的杂文一直是立红学习的榜样

不敢当，我就是抱着向诸位老师学习的态度入住中财的。结识您是我的荣幸。愿与老师在中财共同成长，一起进步。

李立红

时光安然 发表于 2016-11-1 21:02
精华理由：对于《诗经》的解读，可见个中美好，皆从庸常生活中来。

谢谢安然厚爱！继续加油

李立红

一孔 发表于 2016-11-1 20:01
先生炒菜，立红煮字，倒是绝配！为才女背后的男人喝彩！

谢谢一孔！我把这赞美传达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