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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乡村密码【交流】 [打印本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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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程贤富    时间: 2017-1-14 07:13
标题: 乡村密码【交流】


         一
　　在银行大厅里排队取钱的人们，忽然觉得眼前一暗，继而传来“闯，闯，闯，请大家让一下！”的吼声。人们抬头一看，六个衣着光鲜的汉子用滑杆抬着一个人，正冲进银行大门。那人直挺挺地躺在滑杆上，人被棉絮裹得紧紧的，不吭声也不动弹，未知是死是活。

　　人们先是一阵骚乱，接着像逃避瘟疫似的纷纷躲开。好不容易才等到轮次，站在柜台边的几个人却不肯离去。

　　银行保安马着脸，大声质问抬人的汉子们：“干啥子？干啥子？”

　　抬人的瘦高个儿汉子迎上去，在保安耳边嘀咕几句，保安马上变了脸：“请大家理解，请大家理解，这是特殊情况！”

　　保安劝走滞留在柜台边的人后，又跟柜台里的营业员交流了几句，然后快步奔向行长办公室。行长笑容可掬地走出来，称兄道弟地请汉子们到办公室就座。汉子们公推老板模样的随行长而去。那瘦高个儿汉子，自皮夹子里摸出一本活期存折和两张身份证，放进柜台的凹槽里。一会儿，又从凹槽里取出一张单子，像捡起柴棍子一样，拿起滑杆上那人的手，按完手印，又将单子从凹槽里递进去。如此这般重复了好几遍。

　　忽然喇叭里高声叫道：“请洪大爷坐上椅子拍照。”

　　汉子们手忙脚乱地揭开被子，小心翼翼地抬起老人，将其扶坐在椅子上。这时人们才看清，老人眉死眼闭的，脸比白纸还白，嘴唇乌黢黢的，软塌塌的身子仿佛连脑壳也顶不起，不见呼气也不见吸气。

　　“喂，请洪大爷身子坐正，两眼平视前方。”营业员又喊道。

　　“请原谅一下，老人实在无力坐正身子，也实在无力睁开眼皮了。”瘦高个儿无奈地解释道。

　　“不是我不原谅！像老人目前这个样子，审核的一看照片，还以为你们是一伙绑匪，将老人协迫到银行来抢劫他的存款！还以为我内外勾结，在共同实施犯罪呢！”

　　“请您开开恩，老人确实不行了。”

　　“我开你们的恩，可是谁开我的恩呢？板凳掉头坐，换你们坐在我这儿，也不敢这样办理业务啊！”

　　见事情受阻，汉子们聚集在一起简单地商量了一下，便派瘦高个儿到办公室去请示老板模样的汉子。片刻，行长和老板模样的汉子并肩走出来，行长见了洪大爷的样子，摇摇头说：“你们来迟了，你们来迟了！老人已病成这样，这业务确实没法儿办了！”

　　老板模样的汉子充满决断地说：“别无他法，依旧请秦老娘去！洪老幺，大的出门小的苦，辛苦你跑一趟！”

　　“三哥，只要秦老娘买账，我跑趟路小事一桩！”

　　二

　　洪大爷有六个儿子，瘦高个儿排行老六，惯常称他为洪老幺。老板模样的排行老三，在省城掌管着一家上市公司，其余五兄弟都在他手下效力。逢年过节时，六家人邀约在一起，驾着六部豪车，浩浩荡荡地从千里之外的省城赶回老家，给父亲带回一大嘟噜吃的用的，临走时还会留下数目可观的现金。

　　半个月前，洪大爷站在方凳上，踮着脚尖朝柜子顶上放棉絮时，突然像一堵老墙摔倒在地。老头子年青时操过扁卦，身体一直很棒，原以为只是闪了腰，休息几天就会好的，殊不知病情越来越严重，后来干脆卧床不起，甚至连话也说不清了。在洪大爷受病的这些日子里，一直是隔壁秦老娘在服侍他。洪大爷开头不想给儿子们添麻烦，看纸包不住火了，才央求秦老娘打电话告诉儿子们。

　　儿子们听接到电话，立即决定，一起驱车回来看望父亲。

　　留守在村里的老人们，听说洪大爷的儿子们今天要回老家看望父亲，他们也早早来到洪家。正当他们饶有兴趣地争论着，哪个偏方才能治愈洪大爷的疾病时，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男子拨开人群，一面紧握洪大爷的手，一面气喘吁吁地说：“爸爸，杨二娃来迟了，我对不起您老人家！”

　　洪大爷没有应声。

　　洪大爷的六个儿子都是乡邻们看着长大的，今天又从哪里冒出一个名叫杨二娃的儿子呢？乡邻们不解地望着他。

　　其实杨二娃来过洪家好几回了，只因他混迹在洪大爷的儿子当中，每次鸟一样飞来，又鸟一样飞走了，并未引起乡邻们太多的关注。

　　最近，杨二娃被洪老三支派到本县拓展业务，因而洪大爷出事之后，洪老三便安排他提前赶来。随杨二娃而来的，还有一个身背药箱的急救医生。肖医生一到屋就上厕所去了。

　　在杨二娃呼喊之前，洪大爷的眼睛是微眯着的，眼皮还不时颤动一下。待杨二娃喊完，洪大爷却翻了白眼，连睫毛也楞着一动不动了。

　　杨二娃再次大喊一声：“爸爸！”

　　洪大爷还是没有吭声。

　　杨二娃伸手摸摸，洪大爷四肢冰凉，一副死相，他不禁带着哭腔喊道：“爸爸，你别吓唬我哟！我是三哥派来的，您就这样走了，我怎么向他交待呀？”

　　听到杨二娃带着哭腔的喊声，肖医生意犹未尽便立马起身赶来。他卷起洪大爷的眼帘看了看，又翻来覆去检查身上有没有淤青。经全方位诊断，洪大爷系中风引起的并发症。他立即给洪大爷打了强心针，继而挂上丹参滴液。一个时辰过去了，洪大爷还是没有好转。

　　杨二娃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直在客厅里打转转。这时围观的人们你望我翘翘下巴，我望你翘翘下巴，都指望他人提醒杨二娃。挨了好半天，才有一位嘴长的老人吞吞吐吐地告诉杨二娃：“杨老板，药水不起作用，只有秦老娘才能医治洪大爷的病。”

　　“哪个秦老娘？”

　　“你来时她还在这儿，你一开口喊爸，她就悄悄离开了。一个狗子服一个秤砣，洪大爷只服秦老娘！以前洪大爷一喝醉酒就喜欢打老婆，任何人都劝不住。只要秦老娘一到，他便乖乖地停下手来！”

　　杨二娃赶紧塞给这位老人一包高级香烟，说：“老辈子，请您帮我把她请来，万分感谢您！”

　　不过三五分钟功夫，秦老娘便低着眉头跨进门来。她摸摸洪大爷的四肢，冷冰冰的，而且还有些发硬，连心坎也只有些许温热了。她的眼泪呼地一下就涌了出来，声音沙哑地哭诉道：“老洪，老洪，你睁眼看看，我是秦良玉呢。为啥我一转身你就走了？你要走，也要跟我放个信嘛！你要走，也要等儿子们回来送你的终嘛。你六个儿子都那么孝顺，都那么有钱，都那么体面，难道你舍得呀？老三自己开的公司，据说还上了什么市，钱多得用卡车拉，其他五个儿子也都是千万富翁。你说，你哪个儿子不是人尖子？想起你的儿子，我也想起了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他跟你家老三同年。我出狱之后，他就在爷爷奶奶挑唆下，不认我这个娘了……你以前不是常说，只要哪天成了累赘就跳天坑去吗？你活过来呀，活厌烦了，我们一同跳去……”

　　眼泪哭干了，洪大爷还是没有动静。她想去温点水，焐焐他的身子。从酒柜前经过时，她看见满柜子的名酒，又大声哭诉道：“老洪，你看看，儿子们逢年过节时孝敬的好酒，这是茅台，这是五粮液，那是泸州老窖……你把这些酒喝完了再走也不迟嘛！”

　　酒柜侧边是冰箱，她又顺势打开冰箱门：“你看，你看，这一大堆高级糖食，再不吃，过了保质期就只有喂猪八戒了！这一大堆鸡鸭鱼肉，再不吃，也只有喂猪八戒了……”

　　她又疯了似的打开卧室门：“你看，你看，这满屋子的新家具，都是儿子们最近添置的。”

　　接着，她又冲进卧室打开衣柜门：“你看，你看，这是展新的狐皮帽子、狐皮大衣、毛料裤子、牛皮鞋。这件羊绒衣，你舍不得穿，遭虫子啃得像筛子眼了！多好的条件啊，多孝顺的儿子啊……”

　　听了秦老娘的哭诉，就是铁石心肠的人也会为之动容。这秦老娘像个无根的浮萍，不知从何处漂流到了这里。据马路消息说，她年轻时毒死了丈夫，蹲过大牢，刑满释放后无家可归，就逃荒要饭来到这里，嫁给一老单身汉为妻，从此成了洪大爷的邻居。村里民风纯朴，自古以来都没有违法犯罪的，陡地钻出一个坐过牢的妇人，大家都视她为洪水猛兽。

　　五年前的一天，洪大爷的老婆患癌症死了，秦老娘的丈夫也于次日归了西天，村里更是疯传秦老娘欲与洪大爷结为夫妻，又一次毒死了丈夫。洪大爷的儿子们也听说过这个谣言，他们害怕父亲与秦老娘结合以后，又被她害死，为母亲办完后事，他们就执意把父亲接到千里之外的省城去了。由于公务缠身，儿子们都无时间陪护老人，洪老三便把他安排在杨二娃家暂住。杨二娃的母亲十年前就居了孀，杨二娃又拜洪大爷为义父，其含义路人皆知。可是，这对孤男寡在一起生活了一个月，也未擦出半点火花。相反，洪大爷却死活要回老家。临离开省城时，儿子们聚在一起开了个家庭会，洪老三劝父亲说：“杨母善于操持家务，又做得一手好菜，爸爸，和杨母结合是您此生最好的归宿！”

　　洪大爷腾了半天才回答：“连自己的母亲也拿来做交易的人，我是信不过的。”

　　“父亲，您要相信我的判断力。虽然杨老二想投靠我，但‘檩子是檩子，椽子是椽子’，生意场上我们没有半点苟且。您愿意跟杨母生活在一起是您的福气，也是我们六弟兄最大的心愿。您不愿意，我们也不勉强。你不愿意，我们另外给您买房，另外给您找老伴儿，好不好？”洪老三继续做父亲的工作。

　　不管儿子们怎么劝，洪大爷就是要回老家，他说：“农村空气好，蔬菜都是自己种的，没喷过农药，加上老家的土坯房，冬暖夏凉。我身板结实着呢。生活还能自理时，我自己安排自己；生活不能自理了，就随你们的便吧！”

　　儿子们万般无奈地将父亲送回了老家。

　　此后，他们每次回家探望父亲时，见家用器具都摆放有序，且一尘不染；被子洗得干干净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屋内用黄泥巴筑成的地板，平平顺顺的，就是用脚使劲儿跺，也跺不起半颗灰尘，脚上的皮鞋，穿回来时是什么样子，离开时还是什么样子。家里比母亲健在时还整得干净利索，他们也从中看到了另一个女人的影子，他们也旁敲侧击地询问过父亲，然而皆被火冒三丈的父亲否决了。既然父亲不承认，儿子们也顺水推舟， 拒绝承认这个危险的女人就是自己的继母。秦老娘呢，每当儿子们回来时，她便躲得远远的，待儿子们走后，他们又生活在一起，相互扶持。

　　围观者当中有眼尖的，发现洪大爷的眼睫毛动了一下。秦老娘听了，她抹了抹泪，果然看见洪大爷正怪异地盯着她。

　　一直杵在那儿听秦老娘哭诉的杨老二，转悲为喜，赶紧凑到秦老娘面前，讨好地说：“秦姨，您硬是把爸爸给哭回来了，感谢您！”

　　三

　　山下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阵仗很大，人们一窝蜂涌到屋外去张望，一点数，有六台车。接下来有人欢呼：“洪大爷的儿子们到了！”

　　屋侧响起一片开车门关车门的嘣嘣声，儿子们陆续离开车子朝家里赶来，走在最前面的是洪老三。杨老二用跑肚子的速度飞快迎上前去：“三哥，我终于圆满完成任务了！”

　　趁所有人都去迎接客人时，秦老娘却将嘴巴附在洪大爷耳边，低声说：“你的儿子都回来了，这里没我的事了。老洪，我走了！”

　　六个儿子齐刷刷地立在堂屋当中，像六根顶天立地的擎天柱。洪大爷睡在堂屋的进口布艺沙发上，儿子们轮流上前各喊了一声“爸爸！”

　　洪大爷双眼紧闭，面无表情，好象压根就不认识这群人似的。待大家都问候遍了，洪老三又单独走上去喊了一声：“爸，我是老三，我们六弟兄都回来了。儿子们不孝啊，没有照顾好您，您有什么心里话就说吧，您有什么要求我们都依您的。您哪里不舒服也说吧，我们给您请全中国最好的医生！”

　　洪大爷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还是没理睬。

　　这时，杨老二扯了扯洪老三的衣角，将他叫到一边，把先前的所见所闻向他作了汇报。末了，杨老二向洪老三建议说：“爸爸对秦老娘非常依赖，要爸爸开口说话，恐怕只有秦老娘才能办到。”

　　洪老三吃惊地说：“这样做，不是变相承认了……？事关重大，我们得商量商量再说！”

　　洪老三随之将弟兄们招集到卧室，关上门，重复了一遍杨老二的建议。闻得此言，一家人如临大敌！大家思来想去，也别无选择，遂作出决定，叫杨老二去请秦老娘。

　　杨老二离开堂屋不久，又默默走回来了：“秦老娘说，她不愿掺和洪家的事，看来只有三哥你亲自出马才行。”

　　洪老三亲自驾临，秦老娘虽然依旧不大情愿，但还是来了。一到沙发边，她就拉了拉盖在洪大爷身上的被子。洪大爷仍旧一动不动，鱼一样朝天张着大嘴。嘴唇微微颤动，时而呼出一丝气，时而吸进一丝气，样子十分嚇人。她舀来热水，将毛巾打湿，热敷着洪大爷的嘴。反复数次后，洪大爷的嘴闭上了，秦老娘激动地说：“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不进这个门了。这热帕子敷脸，要多舒服有多舒服吧！你走在前头了，还有我伺候，将来我像你这样了，又有谁伺候我啊？”

　　说着说着，秦老娘嚎啕大哭起来：“今天，你的儿子都回来了，你要当面跟他们说说，究竟我是不是那种吃人害人的妖精？今天，我要把这一生的苦水都倒出来。年轻时，我嫁了个黑心丈夫，他一天给我三遍打，三天给我九遍捶，肋骨都遭他打断好多根，至今一变天就痛得钻心。我去法院申诉离婚，父母强迫我撤了诉，他们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棒锤拖起走。’我去妇联告他，妇联的人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我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有狠心搞死他才有活路。出狱以后，公婆不接纳我，父母不接纳我，连我骑着血盆生下的儿子，也跟爷爷奶奶一条心，不要我这个杀人犯母亲了。我讨米要饭来到这里，嫁给一个患有严重哮喘病的老单身汉。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里里外外全靠我。我当牛做马，服侍他半辈子，却没有落到一句好评。就因为他的死期日子，阴差阳错地选在你的老婆后面了，有人说我又毒死了他，为的是跟你结婚。你的儿子们怕你娶了我，你又被我害死，他们始终拒绝我。我只好偷偷摸摸地跟了你，可是，我没沾你半点光啊！我们一起种菜挞谷，喂猪养鸡，自己养活自己！你儿子们给的钱，你一分没花，我也一分没花呀！”

　　说到这里，秦老娘举起医生带来的那口箱子，更是顿足大呼：“你以为我傻呀？这箱子是法医的工具箱。我毒死了丈夫，法医验尸时带来的就是这种箱子。老洪患了病，我熬更守夜服侍他，你们反而怀疑我在害他……”

　　洪家诸兄弟都愕然地面面相觑，杨老二更是羞愧得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秦老娘伤心巴意地诉说时，洪大爷却突然睁开眼说：“儿子们听着，你们先不是问我有什么心里话吗？那我就说说吧，秦良玉可是天底下最善良的女人！”说完，他胸膛里唬唬一阵响。响声过后，便直挺挺地僵在沙发上了。

　　围观的人都说，洪大爷没指望了，就是神仙也救不过来了。

　　于是，秦老娘吩咐赶快热水，给洪大爷洗手、洗脚、剃头、穿寿衣。

　　热水来了，秦老娘一边洗，一边诉说：“今天你要走，我再也不挽留了。你在前头走好，我在后面来追你。老洪，我要把你的手脚都洗干净。老父老母百年归山时，假若手脚不洗干净，子孙当中就会出手脚不干净的人，看见金银财宝就挪不动脚，手也发痒……”

　　秦老娘正给洪大爷洗手脚时，忽然传来一股恶臭，她掀开洪大爷裤腰一看，裤裆里一滩稀屎。秦老娘急忙褪下棉裤，拿来热帕子细细擦洗：“你开开金口啊！你是三岁小孩吗？自从逗灾星以来，你经常把屎尿拉在裤裆里，都是我给你擦，我给你洗。我要你打电话告诉儿子，你说他们忙，要我帮忙隐瞒。我给你端茶递水，我给你接屎接尿，你说说，我说了半句假话没有……”

　　秦老娘给洪大爷擦完身子，剃完头，拿起寿衣，正要给洪大爷穿时，洪大爷却睁开了眼，冷冷地说：“搞啥子，搞啥子，我活鲜鲜的呢，想活埋我吗？”

　　见父亲开口说话了，洪老三赶快扑拢去细声问道：“爸爸，你有什么就说吧！”

　　洪大爷的嘴巴时开时合，喉管里呼噜呼噜的，好象胸中有千言万语却无力说出来了。洪老三眨眨眼睛，泪珠牵着线线往下滴，他对秦老娘说：“秦姨，爸爸喉咙里吙吙响，他想说，可是没得力气说了。他平素都跟你聊些什么啊？您说给我们听听吧！”

　　“我来听一听，听他哽在喉咙里的是些什么话。”她像医生听诊一样，把耳朵贴在洪大爷胸膛上，听一句，向儿子们传达一句：“多谢儿子们照顾，我这些年没白活。麻线打草鞋，一代传一代，今后孙子们也会这样孝顺你们的。你们给的钱，我一分没用，怕强盗偷，活期存折本藏在木床右侧的土坯缝里。合共五十二万五千。”

　　洪老幺跑进卧室拿出那本存折，一翻，金额一分不差。每年逢年过节时六个儿子给的钱，全在折子上。有时候取了个千儿八百的，紧接着又将窟窿补上了。儿子们一个个传看着存折本，对秦老娘能听出父亲的话已深信不疑。

　　洪老三又说：“秦姨，您再帮忙听一听，听老头子接下来又说些什么啊？”

　　秦老娘又把耳朵贴在洪大爷胸前，说：“我还想到屋外那条小路上，单独跟秦老娘散散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没有了？”儿子们齐声问。

　　“他说，我的话完了。”

　　“秦姨，您身子那么瘦小，身体又那么差，咋个背得动呢？”

　　“我家老头子坐过的那个破轮椅还没丢，我去拿来试试看！”秦老娘说着走出门外。

　　“洪老幺，你跟秦姨拿去！”洪老三说。

　　“不麻烦你们了，我推得动。”秦老娘坚持独自去推轮椅。

　　轮椅推来了，众人将洪大爷扶上去，秦老娘推着他散步去了。他们来到开满山花的村边小路上，洪大爷的精神忽然好了许多，还几次要求下地行走，皆被秦老娘及时制止。秦老娘推着轮椅，行进在阡陌纵横的田间小道上，杏树桃树，将花瓣纷纷扬扬地洒落在他们头上身上，远远看去，活像一对情深意笃的黄昏恋人，在飘飞的礼花中，款款步入婚姻殿堂。

　　秦老娘推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家中的锅里还煮着猪食呢。水火不留情，稍有不慎，一把火把我那茅厕棚子给烧了，到时连遮风挡雨的地方也没有了。“老洪，我家里正煮着猪食，我回去把灶里的灭熄了再来推你。你在轮椅上休息一下，不要乱动，听到没有？”

　　洪大爷点了点头。

　　秦老娘飞跑回家，见灶里那根木棒已经燃去大半截，露出灶门的那一段差点滚落在灶前那堆柴草上了。她立马用火钳将木棒夹出来，舀来一瓢冷水泼熄后，又小跑回来。她睁眼一看，轮椅还在，人却不见了。她环顾四周，不见人影儿，种种迹象说明洪大爷自己走失了：“我的天，他早先说过，如果哪天成了废人他就跳天坑去！要是真这样了，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嘛。原先的冤屈还没有洗清，今天又添一宗谋杀案，老天爷啊，我真比窦娥还冤哪！老洪，你害外人去嘛！我哪点对不住你啊……?”

　　秦老娘快速跑向天坑，在黑洞洞的坑沿喊了几声，无人应答。就是从坑口丢个石头下去，也要好几分钟才能听见回声。下去看看吧，不光她没这个胆量，有史以来也无人下去过。无计可施的她，只好一路哭着喊着朝洪家跑去。听到哭声，儿子们以为父亲落气了呢，当听说是父亲跳了天坑时，儿子们无不认为是秦老娘干的好事。

　　儿子们竞相跑到天坑旁，有人提议用麻绳拴着身子下去看看，可眼下哪有这么长的绳子呢！正当束手无策的儿子们，都对秦老娘怒目相向时，秦老娘却发现远处的桃花林里，有花枝在微微晃动。此时没有一丝风，树下肯定有人。她跑去一看，洪大爷睡在桃花丛中，摆出他们第一次在这里幽会时的姿式，身上落满花瓣，对迎面而来的秦老娘傻笑着。秦老娘转身朝洪大爷的儿子们大喊：“你们的父亲在这儿呢！”

　　大家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杨老二急切地推去轮椅，将洪大爷抱上轮椅。他先斜了秦老娘一眼，然后转过头面对洪老三，边挤眉弄眼边说：“秦姨，您今天累得够戗的，您回家休息去吧，这儿没您的事了。”

　　秦老娘转身离开。洪老三追上去真诚地说道:“秦姨，谢谢你！今天辛苦您了。以前我们太自私了，没有顾及您和父亲的感受，今后我们得重新定位您们之间的关系。”说到这里，他接过杨老二手上的轮椅，说，“杨老二，你开车送肖医生送回单位去吧，他明天要上班呢。这儿才没你的事了！”

　　一到家，洪大爷又紧闭双眼，看样子，跟断气的人毫无区别。太阳偏西时，省建行的赵行长也驱车到了。洪老三半嗔半喜地说：“伙计，现在政策这么紧，我们都守口如瓶的，是谁向你敞的风呀？”

　　“听说家父病危，专程来看看，也没别的意思！”

　　家中来了老朋友，洪老三又眼泪含含地拿出父亲的存折本，相互传看着：“父亲遭了一辈子罪，逢年过节时给他的生活费，他硬是一分没用。”

　　赵行长接过洪大爷的存折看了看，出于职业习惯，他意识到了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便轻声对洪老三说：“在家父的身份信息还未注销之前，你们必须把钱转出来。否则，一要派出所出具死亡证明，二要法院的遗产判决，三要六弟兄一齐到公证部门进行财产公证。那时候要取出钱来，麻烦就大了。”

　　“父亲已奄奄一息，连话也说不得了，不知密码怎么能成呢？”洪老三说。

　　“趁人还没死，赶快去银行重新设置密码呀!”赵行长强调。

　　开车去吧，父亲已禁不住颠簸了。他们找来一乘滑杆，抬起父亲就朝镇上跑去。

　　四

　　秦老娘走进银行大厅。洪大爷一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就立刻睁开了双眼。秦老娘走上去扶住他的双肩，洪大爷的精气神好象又回到了他行将就木的躯壳里，满脸的皱纹顿时皱成了一朵山菊花。

　　营业员见此情景，迅速将摄像头对准他们:“莫动，盯着我的摄像头。OK！多灿烂的笑容啊！一张完美的金婚纪念照！”营业员看完照片，忽然想起了一点儿什么，她抬头向洪家兄弟喊道：“还重新设什么密码呀？你们母亲知道密码呢。以前，你们父亲和母亲一道来取钱时，都是你们母亲输的密码！她记性很好，从未错过。这张照片拍得太好了，可以当作他们的金婚纪念照！”

　　六弟兄相互交换了一下眼色，洪老三从挎包里取出手机和数据线，递给营业员。

　　营业员问：“马上办理转账吗？”

　　“既然母亲知道密码，这钱就留给她慢慢享用吧！有关手续由她来办理。请你把刚才照的这张相片拷贝给我，作为二老的结婚照吧。”

　　洪老三的话音刚落，洪大爷的头一歪，双手就像棉花条子一样垂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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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戏笑九宫    时间: 2017-1-14 08:02
沙发待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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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程贤富    时间: 2017-1-14 09:42

戏笑九宫 发表于 2017-1-14 08:02
沙发待品

感谢版主，问好，祝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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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戏笑九宫    时间: 2017-1-14 10:03
拜读学习完了，一篇很感人的小说力作！由于很忙且此作为分享交流文章，所以不再啰嗦，暗暗借鉴学习欣赏吧。
感谢分享，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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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程贤富    时间: 2017-1-14 10:34

戏笑九宫 发表于 2017-1-14 10:03
拜读学习完了，一篇很感人的小说力作！由于很忙且此作为分享交流文章，所以不再啰嗦，暗暗借鉴学习欣赏吧。 ...

感谢你在百忙中抽出时间来阅读我的蹩脚文字，问好，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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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碣石清风    时间: 2017-1-14 10:42
一篇上乘催人泪下的好小说先推荐然后再写推荐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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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碣石清风    时间: 2017-1-14 10:50
我破例为非首发作品推荐阅读，因为我被感动了，也希望大家受受感动，同时也体会体会好小说带个读者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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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程贤富    时间: 2017-1-14 11:35

碣石清风 发表于 2017-1-14 10:42
一篇上乘催人泪下的好小说先推荐然后再写推荐语。

感谢清风版主。写这篇小说前，我到银行去办事，看见一堆人围着一个将死的老人在那里设置密码，主要是人死后拿出钱来程序就多了。于是我就想编个故事，把这个事情写下来。感谢清风版主的破例，问好，辛苦了，祝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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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柯英    时间: 2017-1-14 16:31
这个小说写得厚实，饱满。乡村老人的“黄昏恋”在程老师笔下展开的有声有色，洪老汉和秦良玉这两个人物也很鲜明，一些生活化的细节也很扎实。严谨的写作态度决定了作品的质量，不错。
不足的是呼救洪老汉的过程中，秦良玉的那些自白不够自然，有点生硬了。可以作为一个情节穿插处理，不要让人物自说出来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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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zizhu    时间: 2017-1-14 17:38


乡村密码其实也是爱情密码。这密码从秘而不宣，到公之于天下，也经历了一番曲折，真实再现了黄昏恋人的艰难，以及世俗的种种非难。全文没有过多华丽的语言，全靠朴实的语言来支撑，而真情实感和乡土气息一脉相承，原汁原味的生活气息烘托出朴实的没有功利的乡土爱情。这净化了世俗的某些传统的观念，由此，折射出社会上对于老年人恋情的思考。人们不禁要一再地叩问：如何以一种正确的态度来让老年人的晚年获得高水准的幸福？仅仅靠金钱来维持，就是幸福吗？这篇小说跳出了小我的圈子，带来一股清新的大我。当密码不再是密码时，老年人的幸福才能登上一个新的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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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程贤富    时间: 2017-1-14 18:41

柯英 发表于 2017-1-14 16:31
这个小说写得厚实，饱满。乡村老人的“黄昏恋”在程老师笔下展开的有声有色，洪老汉和秦良玉这两个人物也很 ...

建议很好，感谢，问好老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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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程贤富    时间: 2017-1-14 18:43

zizhu 发表于 2017-1-14 17:38
乡村密码其实也是爱情密码。这密码从秘而不宣，到公之于天下，也经历了一番曲折，真实再现了黄昏恋人的艰难 ...

感谢朋友精彩的总结。我写时倒没想到这么多，只是觉得银行这个密码，也是农村老人的爱情密码，从这个角度立的意。问好，真诚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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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程贤富    时间: 2017-1-14 18:48

碣石清风 发表于 2017-1-14 10:50
我破例为非首发作品推荐阅读，因为我被感动了，也希望大家受受感动，同时也体会体会好小说带个读者的震撼。

那位老人听说第二天上午就过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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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天门牧夫    时间: 2017-1-14 20:54
注意到了先生作品。文笔大好。
问好先生，新年快乐，幸福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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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程贤富    时间: 2017-1-15 07:05

天门牧夫 发表于 2017-1-14 20:54
注意到了先生作品。文笔大好。
问好先生，新年快乐，幸福安康！

感谢版主，问好版主，希望多多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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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山淼    时间: 2017-1-15 09:56
同意柯英老师的观点，不过这只是小瑕疵，况且秦老娘这样自白一方面确实也是为了让别人听，让洪老汉听，以唤醒他。
小说描写细腻，人物刻画生动，细节处理到位，最主要的是风格非常独特，没有流于俗套。很棒！
有一点疑问，当地老人称呼自己老伴是“老公”吗？我不敢确定，四川地区老年人对老伴的称谓是什么呢？虽然这是个小问题，但是如果不对，会影响人物真实性。
个见，欢迎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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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程贤富    时间: 2017-1-15 10:27

山淼 发表于 2017-1-15 09:56
同意柯英老师的观点，不过这只是小瑕疵，况且秦老娘这样自白一方面确实也是为了让别人听，让洪老汉听，以唤 ...

感谢老师提出这个问题！我们这一带有称老头子为老汉，老伴，现在年青的大多称老公了，也有老人这么称呼，主要是从电视里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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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程贤富    时间: 2017-1-15 10:30

山淼 发表于 2017-1-15 09:56
同意柯英老师的观点，不过这只是小瑕疵，况且秦老娘这样自白一方面确实也是为了让别人听，让洪老汉听，以唤 ...

这是个好问题，还是改成我家老头子好些。问好，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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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暴雨迎风    时间: 2017-1-16 12:04
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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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程贤富    时间: 2017-1-16 12:58

暴雨迎风 发表于 2017-1-16 12:04
学习！

感谢，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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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夜莺    时间: 2017-1-16 20:33
先生四川人。文里的方言我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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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程贤富    时间: 2017-1-16 20:49

夜莺 发表于 2017-1-16 20:33
先生四川人。文里的方言我熟悉。

是的，我重庆人。你是四川人，我们小老乡，原先我们也是四川的呢。问好，给你拜个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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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夜莺    时间: 2017-1-16 20:53

程贤富 发表于 2017-1-16 20:49
是的，我重庆人。你们是四川人，我们小老乡，原先我们也是四川的呢。问好，给你拜个早年。

谢谢。你文可投《四川文学》写得好！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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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程贤富    时间: 2017-1-16 21:23

夜莺 发表于 2017-1-16 20:53
谢谢。你文可投《四川文学》写得好！赞！

感谢你的建议。我从未投过，据说没有关系投也没用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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