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
李凤宝
天南海北的文友在网上作文交流,大家不约而同描述家乡历史人文,彼此足不出户便能阅文识人、读史知乡。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我也想写写我的家乡。还未动笔,人已慌张,出现了一个未曾想过的问题:何处是我家乡?我这一生,至少与三个地方有关联,籍贯是寿县,可以扯扯楚文化;出生地淮南,值得侃侃《淮南子》;居住在滁州,能够吹吹醉翁亭。三地都有关联,三地又都不是家乡。古人“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我也思乡没有目标,愁绪无从联想。
搞不清故乡,我却日日思乡。先是起了个网名“李淮南”,以为是人在皖东不忘淮南,细想想,那个百里煤城并没有给我多深印象。但是每年无数次往返,每日无数回念想。只到前年将二老接到身边,才感到那个“李淮南”对我有没有都是一个样。由此我懂得,什么是故乡?故乡就是父母生活的地方。并且清楚为何“每逢佳节倍思亲”,寸草向谁“报得三春晖”;为什么“近乡情更怯”、“雨夜他乡独不眠”。身为人子也就是父母放飞的风筝,放得再高飞得再远,总有一根长长的线在他们手里紧紧攥着。当年插队、上学、毕业去外地,我并没想过“父母在,不远游”,总感到他们还年轻,等我混出个样子,再回来好好孝养他们。每次回家,二老并不在意我干得怎样,只想让我多呆在身旁。这几年,他们一年一个样,体态衰老,步履艰难,见我到家几乎狂喜。此情此景,使我胸中翻江倒海、五味杂陈,汹涌着浓烈的酸楚挥之不去。悔恨自己妄想什么成就打拼,竟然忽视了生我养我的爹娘。现代社会由不得自己“父母在,不远游”,但当老人年迈体衰,不能自理的时候,将他们接到身边,不同样可以“冬则温、夏则清、晨则省、昏则定”地表达一份为人之子应尽的孝心吗?让老人在没有落寞、不受孤寂,融融亲情之中走完人生最后的旅途,难道不是子女应尽的责任吗?父母来到身边后,古人“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教诲时时告诫我:与父母相聚的时间其实很短,如果不能及时行孝,将会徒留终身遗憾。我要求自己趁着父母健在,倾心报答亲恩、尽力孝养晚年。
搞不清家乡,我还深深恋家。这几年我不愿公差开会外出,懒得呼朋唤友应酬,离了办公室就回家。每日里为二老和老妻做上三餐,忙碌中我感觉着充实;假日孩子回来,一阵精烹细调,看着祖孙融融亲情,吃得香甜,我便油然升腾成就感。年过半百,父母健在,这是上苍赐福。有时会想:当真“日暮投林,黄昏归所”,人到老来便恋家?想透了,便明白,我们穷及一生,不过为了求个容身之所,得一贴心之人。老来恋家,实际是不自觉进入了少年夫妻老来伴。正象有人所说:“人其实是脆弱的非要有一个伴的动物”,人生过午,薄暮冥冥,才恍然知觉原来的爱恨情仇早已缈缈云烟,跟你携手相伴走下山去的,只有眼前这个磕磕碰碰了半生的人。少年只是夫妻,老年才是伴侣,夫妻老来才真正开始人生相互支撑,那种几十年如一日的厮守磨合,是心有灵犀、是割舍不断、是心心相印、是相濡以沫,是一种既融入生命又由生命付出的东西。
“天涯行客无宁日,不及田家业在耕”,我没有故乡概念,也无家乡印象,但我有间小屋,那里有双亲和老伴。只要他们在,那屋就是我的家。梦里不知身是客,此心安处即家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