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征文38号] 风卷低潮岁月 - 中财论坛

　　历史的时针已经指向上世纪八十年代，进入改革时期的阵痛，现实开始向中国的国营企业敲响了警钟：铁饭碗即将被迅速向前发展的改革烈火溶化。一个并非陌生的词语已经出现在企业和工人们面前：求生存。企业开始为这三个字从坐立不安到付出沉重代价。

　　苎麻纺织总厂是从1982年3月开始，至1989年9月相继建成的年产600吨精干麻、300吨麻条、2400锭麻纱（长纺）336头气流纺（2400锭）、800锭环流纺（短纺）的流水生产线。在编职工与临时工一千多人，在小县城的国营企业中也算是个大户人家。

　　一九八七年后，由于国际市场大气候的影响，纺织行业销售市场疲软，滑波形势日趋严重。产品积压，资金阻滞，开工不足，成本超支，后勤不足，亏损直线上升，企业很快陷入困境。全厂上下，三渡难关，徘徊在低谷乱石丛中艰难爬行。

　　企业贷款已经出现天文数字，工商银行900多万，县财政400多万，政府120万，加上外欠180万，债务已达1600多万元，每月贷款利息9万多元，工人工资8万多元无处着落。一九九零年，麻纺总厂亏损已达71.4万元，降价损失94.6万元。由于资金阻滞，技改扩建项目被迫搁浅，销售的货款资金又不能及时回笼，导致“欠人逼债紧，人欠讨债难”。企业开始了恶性循环，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

　　总厂成立了生产自救领导小组，由党总支韩书记任组长，我任副组长。在那些阴沉的日子里，我与韩书记一道连续数月，日夜兼程，奔赴江、浙、沪、豫等地调研考察项目，力图开发自救性新项目新产品。随后总厂决定要我参加总厂经营部的工作。经营部成立不久，由总厂会计小张任经理。我陪同他又是风风火火奔波于大江南北，做起生意来。

　　改制后的总厂已经是个空架子了。但还有点老本，也就剩下三四十万元。还有一批富余人员和留守机关的遗老遗少，在等着坐吃山空。韩书记成了“维持会”的会长了。他急的日夜不得安宁。他把维持残局的一线希望还放在这个经营部身上。小张也感觉到这付担子不轻。困难时期他也想为厂做点贡献。一九九五年五月，我和小张启程去淮北市联系调运煤炭的业务。

　　淮北市某煤炭经营总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汪某，一身打扮港商气息，说话派头言必称“国际”，举手动步大有“伟人”之风采。他的助手，副总兼秘书是个很漂亮的女人，窕窍性感，香气太浓。她的诱惑力让人感觉这是一颗“炸弹”，具有潜在的杀伤力和危险性。总厂不知什么时候早已派了一名打前站的先行官到达淮北市，与这里老总进行了初步洽谈。（为叙说方便，减少麻烦，我给这位先行官用个化名：叫童天）童天是铜陵市某局搞供销的科级干部，他和我县某局领导关系密切。据说此人在经营销售业务上有非凡的本领。某局座就介绍给总厂聘用了。

　　在淮北的第三天，我即发现了童天与淮北这家总公司的女秘书已经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在此后的洽谈中，这位女秘书能当着我们的面，大声斥责童天就使其暧昧的隐情明朗化了。

　　我告诫小张要密切注意，提高警惕。因为那次我们带有巨款在身，非同小可。淮北的业务办完之后，我们带着小车直奔杭州去联系业务，童天也去了。办完业务后，驾驶员小陈说：你们是否休息一二天放松一下，去西湖看一看风景。小张征求我的意见，我也曾犹豫了一下。

　　说实在话，杭州市对我无疑是有特别的感情和无尽的思念。二十七年前，我的命运和机遇在这里发生骤变，她是见证人呵。这里还有很多亲密的战友可以寻觅，可以叙旧。况今日之杭州，她的芳容她的美丽她的繁荣，已变化的不可思议了。但我无心逗留，也是压抑的心情所迫，也是逆境中的厂情所不容，更因小张携带了巨款在身。我对小张说，我们还是尽快往回赶吧！小心谨慎些才好！童天很不乐意，阴沉着脸，但最后迫不得已还是跟着我们上了车。

　　夕阳西下，残红渐暗。出杭城约四十公里外车行至一半山坡地带，有几户人家，一片竹林处有一间装璜别致的小楼房，正门边框五颜六色的小彩虹灯闪烁着光亮,迪斯科舞曲从门里飘出来，门口站着几个年青的女子在翩翩起舞。这时小车猛地嘎然而止，司机小陈说：“不好，要换胎了！”童天说：“我们住下来吧！让小陈把车好好修一下。”

　　我说：“换个胎要不了半个小时，还是走吧，这地方不安全！”

　　小张也说：“对！小陈你动作快一点，我们一定要走！”

　　司机小陈和童天一唱一和，说是走不了。要走你们找车走。

　　话未说完，车门未开，一股香气就扑鼻而来，车旁早已亭亭玉立四个窍窕女子，三点式泳装露出诱人的丰满，油头粉面，娇声欲滴：“先生，下来喝茶吃饭，这里一切都很方便安全，保你满意，也随宜得很……”

　　小张吓呆了，他悄声对我说：“不好了，这是一道鬼门关，我们不走就危险了！”我说：“现在怕也没有用了，还是沉着冷静要紧，要采取自我保护措施。你赶快把公款换到旧包里去。”

司机小陈和童天早已被二个女人拉下车来，拥进了小店内。

　　小张说：“我们俩是否拦车走吧？”

　　我说：“只怕走不了，还是随机应变吧！”

　　不等我们下车，四条彪形大汉走过来说：“别想走了，天黑了一时没有过路车的。请你们进去吧。”他们一步步把我和小张逼进了小楼房。

　　一桌快餐饭菜早已摆好。童天抱着一个小妞就在桌前调戏，猥琐丑态不堪入目，肆无忌惮的疯狂令人吃惊，我真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但这无耻的一幕确确实实就在我们眼前表演了！

　　原来这个家伙是个“蹉色”的老手！司机小陈是总厂雇请来的临时工，他也乘机露一手。后来才知道他也是个常在河边走，回回都湿鞋的人。

　　快餐收费活宰800元，童天说不算多，小意思。住宿时，童天和小陈开了单间，我和张成住了三人间。童天不好意思又跑过来我们一块住，但夜间他几次溜出去。

　　深夜，有人来敲门。我示意小张别开门。但敲门人不走，敲门声不断。小张说我去看看是什么人。我对张成提醒说：“别理她！公款还是要转移到行李袋里去。这些款子是总厂留下来的几十号人的命根子，出了问题，我们俩坐大牢也不能赎罪的！

　　门开了，走进来两个性感十足的半裸侗体的美貌女子，年龄约在二十岁左右。小张大喝一声：“你们来干什么！给我滚出去！”

　　这两个女子嘻皮笑脸一点也不生气，好在也没有过分的招摇作态，只是一个劲的劝说示意鼓动，要求“成全”她们。

　　我开始正色劝告她们：“请你们出去吧！我们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人。我们很累要休息，明天要起早赶路。”

　　那两个女子开始低声下气的纠缠不休，就象一个淘气的孩子在父母跟前撒娇一般。但她们并没有采取过分的轻浮和无礼行动。

　　她们不走，无奈之下我们就和她们交谈起来。通过谈话，了解到她们一个是浙江湖州市某厂的下岗女工，一个是我省蚌埠市某厂的下岗女工。湖州女子和丈夫离婚后有一女孩，家中有个重病卧床的老母亲，生活被迫无奈，跑到杭州市打工，不久前被辞退流落到这里。那个蚌埠市的女孩则是下岗后四处打工，在杭州结识了湖州女子，一同到这里来出卖肉体赚钱。

　　我们对她们进行了劝说，晓之以理：“你们还年青，不能这样糟塌自己，虽然下岗了，谋生的路有千条万条，这一条是可怕的路呵，这是害人害己也害了自己亲人的不光彩之路……”

　　这两个女子渐渐收敛了笑容，终于一个个低下了羞愧的头，她们沉默了一会儿，含着眼泪默默地走了。这一夜，我们不敢睡觉，就那么坐在床前等候天明。

　　在杭城回皖途中发生的这件事，对我很受震动，我为一些下岗女工感到悲哀。那天遇到的两个女子也不知后来的命运如何。我很后悔，那天她们离开时怎么就不能掏出几个钱送给她们呢？

　　回厂后，我对小张说：“你应该把这次杭州回来途中发生的事向韩书记汇报一次，尤其是童天的所作所为。小张默默的摇头。他似有难言之隐，我也未去深究。他究竟汇报了没有，我也没有去过问。

　　一个星期之后，总厂计划中又有一个项目在上海，要我与办公室主任小刘一道去考察。我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次我不仅上海去不了，我的工作生涯就此行将结束？我的生命也几乎走到了尽头……。

　　就在准备去上海的前夜，因突发脑出血病进入县医院抢救。我在阎王殿徘徊了一个星期终于苏醒。在病情尚未完全好转的情况下，自动要求出院了。医院非常生气，你是从成活率千分之三中侥幸逃脱捡回一条命。现在还未完全脱险。如一定要出院，要家属签字后才能放走，迫于现实，妻子在出院证书的“后果自负”栏下签了字。出院后，大病后遗症已经形成。因住院期尿道长期（37天）插管导尿使尿道受伤，已导致“开关失灵”。下肢麻痹失控，稍不留神突然倒地。幸运的是能够自己行动了。昂贵的医药费用已经承受不起也是逃离医院的主要因素。

　　麻纺总厂已到了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之时，总厂申请破产的报告县里没有批下来。现在全厂只留下4个人：厂部政工、会计、出纳、仓库保管员，其余人员全部下岗。总厂书记已经调到县外贸局去了。他是历尽甘苦“八年抗战”，终于熬到了头，进了“准桃花源”了。而我们终于沦落为“散兵游勇”，似“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任命运之神肆意摆布了。

　　我的病休假期很快就要结束了。上班去？没有班上了！面对下岗的威胁无所适从。一个参加工作38年的老工人，企业中层干部，还能下海去捉鱼捉鳖么？

　　曾几何时，数月前我还在“风风火火闯九州”，骋驰疆场，转眼间就沦为这等模样这般境遇，狼狈不堪一击了。我的思想压力很重，悲观情绪越来越浓。没有了“单位”，说句难听的话好象成了“亡国奴”，成了现代“逃亡者”了。

　　我面临生活生存新的挑战。逃亡者总是逃脱不了痛苦的命运折磨。但我相信，世上的路，都是人走出来的。人在路就在。

　　一九九六年的春天，故乡的一位能人走进了我的小院。他就是在省内外颇有名声的程翔肥料有限责任公司的董事长吴成祥先生。吴总盛情邀请我去他的公司，为他出把力。又是故乡人盛情难却，又是正在我的情绪处于低潮时期的不期而遇的友谊和信任是难能可贵的。

　　妻子担心的说：“你不要再跑了，也不要去他的公司做事了。你的身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还不死心呢！再说，你去了还能象个正常人那样工作吗？”

　　我当然清楚地知道，聘任的职务是副总兼劳动部部长，再好听也只是个符号，实际是个打工者而已。打工就打工吧。我还能有多少“余热”？“剩余价值”再不充分利用也就一文不值了。有碰撞的机会总是不能放过的。

　　程翔肥料有限责任公司座落在陵阳镇东南一公里处，是国家石化局批准定点生产复合肥的股份制民营科技型企业。公司生产的程翔牌系列复合肥经质量技术监督部门检验，达到GBI5163—94标准。该公司自行研制开发了“G*96—8型年产三万吨复合肥连续自动化生产线”，“复膜多元素高效复合肥—尿素硫磷钾”等。其中的自动生产线经省石化厅组织专家鉴定为国内领先水平，并获省科技成果证书（九七年省授于该企业农村科技四等奖）。吴成祥先生为创办这个民营科技企业，走过了辛酸的路。他的坎坷、曲折经历和民营企业家的出色奋斗精神，吸引和感动了我，也许气味相投吧！也唤起我还想重振雄风的幻想。

　　过了春节，我就走马上任了。我的工作是电脑操作和劳动管理。对于一个长期从事过企业管理和指挥工作的企业人来说，似乎驾轻就熟。

　　任何企业在市场经济激烈竞争有大环境中，都逃脱不了与债务、危机打交道，都难免与失败、失误打交道，何况处于风口浪尖的民营企业。程翔公司也在黑色的旋窝里徘徊了很长时间，在四面八方“敌军”和友军的追剿和堵截的运动战中艰难行进。吴成祥的可贵之处就在他的坚韧不拔不屈不挠毫不气馁。他在黑暗中能看到光明的希望。这也是程翔公司的亮点和具有潜在生机之根本。

　　我在这年的年底离开了公司，并非因为公司的效益滑波时对它丧失信心，主要还是我的身体已经对我发出严重警告，迫使我急需去外地治疗而又一次无奈地做了辞职决定。也因这时候我的女儿一次次从新疆打来电话，要我和她母亲速去新疆旅居。于是，我的大西北之行进入了生活日程表。在旅居新疆生活期间，我去了哈密、乌鲁木齐、米泉、吐鲁番、敦煌、又考察了一些项目。我虽然不相信宿命论，但我相信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主客观规律背道而驰注定终无胜局。在朋友帮助下运筹多时，几番张罗，已近端倪，可恨，最后还是因为我的病残之躯作梗，让纸上谈兵转入实际操作时付之东流！痛心不已！

　　一九九八年后开始从工作岗位退下来。也是迫于无奈，企荒人患，病魔困扰，流离失业，浪迹江湖，治病寻觅打游击与自由写手的苦旅生涯开始了。

　　国企改革资金重组，兼并拍卖下岗分流，困扰着一代企业人。一般情况下，只想到“基本保证”和“基本权利”，进一步就该想到这是社会经济结构的变化，将带来生产力的发展和科学技术的进步。兢兢业业按步就班白头到老光荣退休，几十年不变的规律也在发生新的变化。现在是先失业再就业，没活干找活干，不干活就滚蛋。优化自己是劳动者将自己终身拥有的就业机会转化为现实的唯一选择。成败有时就在一念之间。这一念也即观念。因此，天下最难改变和突破的，也是这些自己看不见的观念。

　　杨振宁说过：美国“氢弹之父”泰勒几乎每天都有十个新想法，其中有九个半是错的，但他不在乎，每天半个对的想法积累起来，使他获得巨大成功。有人十年用一种方法工作，有人想出十种方法向工作挑战。我的职业不断变化就是在后一种思维模式启示下产生的。尽管多数情况下是在碰壁，甚或惨遭失败，我全然不在乎。只是一任逆向思维随意流淌，一任苍天大地的宽待与容忍仁慈与施舍。因此，我看见了未走完的路程上插着一块标牌：认识自己，理解自己，攻克自己，净化自己，如是，我在又一个万里长征的旅程中，在布满荆棘的山道上艰难跋涉勇敢穿行！

　　我的职业生涯充满了艰辛与无奈，有胜利的笑声，更有失败的泪滴。“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回眸，我常常汗颜羞愧，但我决不碌碌无为！我要在长途跋涉的每一个脚印里留下一道道血痕。一头老狮子，还不到苟延残喘之时，怎不能再怒吼几声！？

原帖由一楠于 2010-5-12 22:44 发表
整体感觉不错，只是开头切入的背景过大，显得呆板……应该直接从故事入手，将前边的背景在叙述中一步步带出来，这样就能使整体更有艺术性，也更有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