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征文84号]不能说的秘密 - 中财论坛

　　“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嘉禾再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从缙云开往河廊的火车上。一个中年男子用陌生的方言在电话里说着：“妈，过年我不回来了，没有挣到钱。”他的声音逐渐低沉，淹没在火车此起彼伏的轰鸣声中。

　　嘉禾被拥挤在狭长车厢的过道上，看着窗外鹅毛般地大雪纷纷扬扬，眼前浮现出曾经年少的无知和悔恨，心里蓦地一阵悲楚。

　　这年春节前夕，嘉禾和所有准备过年回家的异乡人一样，遭遇了五十年难遇的大雪。全国铁路、公路沿线几乎全部告急，很多乘客被滞留在火车站、汽车站。这天是腊月二十六晚上八点钟，嘉禾买的临时客车票准点出发是在两个小时以后。寒风遒劲，冻彻筋骨，嘉禾忍不住浑身瑟瑟颤抖。夜晚的西秦火车站蜷缩在凄凉的苍茫夜色中，像一只受伤的麻雀，一直不停地呻吟。

　　大学毕业后，嘉禾毅然地孑然一身从河廊来到江南阜邸，在一家规模不大不小的私企工作，月薪1600块。阜邸是江南名不见经传的小城，消费水平却不输于杭州、温州、宁波等经济发达城市。除去日常消费开支，这点微薄的薪水对于嘉禾而言，基本上所剩无几。

　　当嘉禾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母亲在电话里带着怒气，大声说：“别人可以等，你为什么不能等。你现在能挣钱了，翅膀硬了，不用再依靠家里了，你不要忘记了，你可是从土地上走出去的。不管怎样，过年你一定要回来。”嘉禾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匆匆挂掉了电话，低着头走出候车室。

　　火车站里里外外堆满了乘客，很多打工者蓬头垢面地卷着铺盖睡在冰凉地水泥地上，露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电子屏幕上不断滚动的火车时刻表。在经过电梯旁的时候，嘉禾看到一个和父亲年龄相仿的中年男人卷缩在地上，身上盖着油腻而肮脏的棉被，浑身散发着刺鼻难闻的气味，眼神浑浊而沧桑。旁边的几个青年小声嘀咕，他已经在这地上睡了七天七夜。嘉禾一下子怔怵在那里，不敢注视他的眼睛，低着头走过去。寒风扑面而来，穿透他的身体，嘉禾突然想放声嚎啕大哭。

　　嘉禾出生农村，在他一路求学的历程中，亲朋好友曾给予他无数的帮助。可以说，如果没有父母执意的坚持和亲戚朋友的慷慨援助，嘉禾早就和同村的其它孩子一样，早早地辍学，外出打工，过着“挣钱取媳妇生娃”的生活。嘉禾当时就明白，他的人生从此走上一条还债的道路，而且永生也偿还不清。但在他心里，始终深藏着衣锦还乡的梦。

　　所以回家对于嘉禾来说，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巨大的承担和折磨，特别是在刚毕业参加工作不到一年、手头没有任何积蓄的情况下，这种内心积聚的冲突和矛盾，更让他无地自容。我不能两手空空、一贫如洗地回去，嘉禾不只一次在心里警告自己。

　　嘉禾清楚地记得，高三快过年的时候，表姐出阁。表哥在东北打来电话道喜，闲聊几句后，支支唔唔说出来：“今年不回来过年了，没有挣到钱。”大姨在电话里先是什么也没说，沉默了片刻，然后语气坚硬说道：“不管怎么样，过年总是要回来的。”嘉禾一直不能理解他们归心似箭却又不愿回家的复杂心情。他曾无数次地问自己，回家到底意味着什么。难道只是带点东西回去，陪父母几天说说话闹唠唠家常，然后包一个红包留给他们，又匆匆返回公司，完成一种所谓中国传统意义上的风俗仪式？嘉禾知道，回家的意义不仅如此，但是他显得无能为力。而这些，他永远也不能和父母说起，遑不用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进行讨论。

　　对于贫穷人家来说，对于无数外出打工者而言，问题最主要的驻点还是和钱扯上千丝万缕的关系。这是一个不容争辩的事实。不管愿意承认与否，嘉禾都清楚，自己已经陷入这样的泥淖里，无法跳出来。这是很多年以后，嘉禾才明白的道理。

　　火车站内反复播放着大雪封道、火车晚点停开的信息。母亲让大哥发来短信，想其它的办法回来，不一定要坐火车。嘉禾看了手机里的短信，简单地回复了三个字，知道了。

　　火车站附近的旅馆住宿费用昂贵，远远超出了嘉禾的承受范围。他又实在不愿意和大多数人一样，蜷缩在冰冻地水泥地面上，盲目地苦等不知何时出发的火车。嘉禾决定返回单位。“妈，我先回单位，买其它的票回去。这样空等着，也不是办法。”母亲依旧口气强硬：“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回来过年。”末了，强调一句，“这可是你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春节，你不能忘本。”

　　嘉禾下意识地裹紧自己的身体，往避风的角落里挤了挤，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电子大屏幕上不断滚动的火车时刻信息表，希望能看见开往河廊的列车发车的信息。因为滞留乘客太多，车站内异常喧嚣嘈杂，火车停靠发车的声音都听不到。只要火车开始检票，很多乘客就疯狂地拥挤过去，围在四周的栅栏经不住人潮的推挤，瞬间被推到。嘉禾看见很多人如潮水一样汹涌过去，有的乘客越过乘务员挤上车去。一个低沉而厚重的声音，在耳边不停地回荡：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没有挤上车的乘客，发出沉重地叹息声和叫喊声，一双双被困难和贫穷奴役的眼睛，在黑夜中投射出凄苦的光芒。这些都是生活在底层的贫穷者，在年关将近的时候，他们始终有一个共同的信念，所以愿意站在风口，执着地等候不知何时才能够开往家乡的火车。嘉禾目睹眼前发生的一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击了一下，万千情绪飘扬而来。

　　嘉禾突然异常憎恨起贫穷来，比任何一次都愤恨不平。他在想，如果有钱，就不至于挤火车，也不至于在火车站内忍冻挨饿。只要想回家，怎么样都是可以回的，最直接的方式，就是乘坐飞机。这当然只是一场白日梦，现实毕竟是现实，嘉禾还在社会最底层挣扎。嘉禾绕过人群，不厌其烦地询问现场值勤的乘务人员，得到的答案要么是不知道，要么是无限时晚点。他抬眼望了望被乘客拥挤得目不透风地进站口，越过旁边的陌生人群，径直朝汽车站走去。

　　返回单位后，嘉禾登录网站寻找车票转让的信息，整整一天一夜。在一个很冷清、不知名的网站上，有一张第二天早上7点半从西秦开往河廊的列车写着“转让”二字。嘉禾经过确认，这张票是直达车，发车的几率比较大。嘉禾和卖主约定了时间，连夜赶往西秦，买下了这张黄牛票，450块，超出了原价2倍。

　　嘉禾工作的城市阜邸距离西秦一个小时的车程。阜邸是县级市，没有直达到故乡河廊的列车，只能在临近的城市西秦乘坐。而这些，嘉禾无法对常年生活在农村、从未出过远门的的父母言说，因为根本解释不清楚。

　　整整一夜，嘉禾没有合眼，来来回回地在进站口徘徊，祈祷着火车准点发车。凌晨六点，嘉禾听见车站播音内响起西秦开往河廊的火车检票的声音。再次询问旁边的乘务员，得到确认的答复后，嘉禾给母亲发了一个短信：火车发车了。然后提着行礼挤过人群，踏上开往河廊的列车。

　　天空中艳阳高照，积雪开始慢慢融化，通往河廊的铁路顷刻变得畅通许多。经过八个小时的行程，嘉禾终于抵达阔别已久的河廊，然后马不停蹄地坐上回家的城际巴士。

　　车在熟稔地路口停靠，已是夜晚六点。深冬的村落静静地躺在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中，昏黄的灯火从数百户人家里散发出微弱稀薄的光芒，穿透深寂苍茫的夜空，全是暖融融地人间烟火气息。顺着那条乡间小道朝前走去，嘉禾心里一阵轻松和安宁。夜色灯火阑珊，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嘉禾远远看见母亲静静地站在村口，眼睛注视着着自己走来的方向。她消瘦的身影抖落在寒风中，头发上铺满白色的雪花，像是一株冬天田野上孤立的枯树。嘉禾的眼中蓦然淌出泪来，对着母亲大声喊：“妈，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