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读诗经前,“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这样的句子是在曹操的《短歌行》中读到的,后来翻到《子衿》一篇,看到一模一样的原句,才知道写诗还可以如此大胆引用,着实有点惊讶。
《子衿》这首诗很有名,一句“一日不见,如三月兮”,道尽相思。而最有画面感的莫过于这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自西周至今,时间已过去三千多年,透过文字,你仍然能看到这样一个怀情的女孩,站在城墙的最高处,忽而张目远望,忽而来回踱步,她在等她最想念的人。等人总是煎熬的,女孩眼神中的焦急、失落、期盼……种种情绪,都在“挑兮达兮”四个字里。
人到中年,读《诗经》时眼光会走得比较快。年龄不同,《诗经》里能让你眼神停留的字眼也不同;透过字面,想到的也不一样。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时光流转到今天,如今的我还有多少急切等待的心情?
不能不怀念年少时光,精力充沛,内心天真,觉得天下无大事,唯有爱不可辜负。
曾经度过十年在今天想来几近是浪费时间的日子,但那段日子里的快乐也是以后所有日子里不曾有的。那时师范刚毕业,在一所乡镇中心学校上班,校舍简陋,同事十几人,班级六七个,学生三百多。那时还没有电脑,没有智能手机,更没有微信钉钉支付宝将你的行踪统统锁定,至于有什么人半夜三更给你布置个什么任务,也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那时的冬天,中午课余时间,校长和教导常在操场边上和我们一起晒太阳,偶尔还拿副扑克牌一起打关牌,不赌钱财,但也关系脸面荣誉,谁输掉一百张,就要在谁的名字下打上一只小乌龟。总要等上课铃快响了,大家才赶紧收拾扑克,撤掉桌子,急急进教室,各上各的课,各管各的学生。
那时候,最等待的是远方的信。雨夜,山乡寂静,独自一人在办公室写教案,写信。办公室很小,放六张桌子,有一只读师范时便随身携带的半新收录音机,听磁带里谭咏麟的歌,有首老歌现在还记得——《一生中最爱》,那时候谭校长还很年轻,我更年轻。
后来,写信的人成了身边人,远远地离别父母来到他身边。但,每晚等待他迟迟的归来,甚至不眠到天明,成了生活的另一个主题。
等待一个不回家的人,那种等待,不是“挑兮达兮”的甜蜜期盼,是幽怨与愤恨的,或许也是这种等待,改变了我对于生活的理解。
多少年,吵吵闹闹的,磕磕绊绊地,竟然也过来了。人到中年,忽然大家都看开了,相安无事过日子。
过日子,不就是这样一回事么。
女人到中年,身体开始发福,头发开始发白,脸开始发黄,走在电梯里,花一样的小女孩问候你“奶奶好”,内心里也很接受。
人过一生,大概就是这样不停地向生活妥协的,心里的期待不停地低下去,一直低到尘埃。
如今还有什么值得那么热烈地去期待呢?如果有,或许已转移成期待某篇论文发表,某个讲座成功,某个课题获奖,儿子有合适工作之类,活得如此庸俗,又如此有成就感。
“生活中有很多事比爱情更重要。”音乐诗人李健这样说。当然他还说:“好的爱情让人如虎添翼,我现在正是那只飞虎。”
我不知道这世界上有没有十全十美的爱情,有没有始终如一的幸福。如果有,那这人间真的是很美好的。但回头想想,即使生活不曾如你所愿。但当你年青时,曾经那样热烈地去爱过一个人,也算不负韶华。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青春的身影和记忆,远比封存于诗经的语言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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