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间烟火，不过是一碗汤面 - 中财论坛

　　“黑鬼，黑鬼，上墙没腿”，这则谜语的谜底是农家伙房里墙上挂着的“油罐”，油罐不是纯黑色的，只是被罐子中的猪大油完全浸透以后，经年累月，烟熏火燎，从而变成了令人发笑的“黑鬼”。小时候，每逢馋虫上来，我便装病躺在床上哼哼唧唧，母亲被我装病的可怜假象蒙骗过去，她会去伙房用木柴把炉灶上的铁锅烧热，然后起身把风箱一侧墙上的油罐摘下来，用一把浅浅的挖油勺挖少许的猪大油放到锅底，白色的猪油慢慢融化开来，母亲接着将提前切好的细碎葱花撒到热油中，用炒菜用的大勺子来回拨拉上那么几遍，伴着几下子刺耳的“呲啦”声，一阵阵浓烈的香气直扑鼻腔，我觉得自己喉咙里的几只馋虫，就像燕子窝中待哺的小燕子般探头探脑。待添水盖锅，沸水煮面，几分钟过去了，一碗泛着油光、飘着油星的炝锅面，由母亲端到了我面前。完全应当承认，这该是我从小就对面条情有独钟的最初原因吧。

那时，农村条件实在太差，家家户户基本都相差无几，似乎只有老人、病人和产妇才有资格吃炝锅面，小孩子能够喝点飘着油花、散发香气的汤汤水水，就是一种奢望了。少年莫言当年为了能顿顿捞着吃水饺，发奋读书，勤奋创作；我也为了能天天捞着吃炝锅面，努力工作，拼命挣钱，我们在不同的岗位上，最终各自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后来，随着年龄的不断增长，我品尝到了除炝锅面外的多种吃法，例如手擀面、请汤面适合配自己调制的老虎菜，用各种材料制作出来当做浇头的打卤面，用黄豆酱炒制出来和面条搅在一起的炸酱面，此外，还有适合年轻人作早餐的省时省力的各种快食方便面等等。在面条的诸多吃法之中，我尤其喜欢在炎炎夏日里吃凉面。手指宽的面条（做凉面专用）用清水煮熟，放在新提上来的井水中淘过两遍，盛到碗中，撒入适量的胡萝卜丁、细黄瓜丝，再根据个人需要，浇上一至两勺麻汁蒜泥，然后搅拌均匀，看上去红绿搭配，清新雅致，一派夏天气息，三五口下肚，简直爽快得不得了。

参加工作后的这些年里，我吃过四川的担担面、山西的刀削面、云南的过桥米线、甘肃的兰州拉面，东北的大拉皮、陕西的臊子面及油泼面等面食，不同的地域特点，不同的地方风味，不同的风土人情，尽在烟火日常的一碗面里。长官包子大柳面，要吃驴肉到保店。前几年时，我去宁津拜访文友，足不出户，在文友安排于宁津县招待所的接风酒宴上，品尝到了包括“大柳面”在内的宁津“三大名吃”，甚至于新世纪之初，我去日本旅游期间，还在东京成田机场还品尝过价格不菲的“鱼翅面”。在我的身边，不乏众多的“同好”，大家说起面条来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内心的喜欢，总会溢于言表。手擀面条、机制面条，在我们平凡人的日常生活之中，扮演着非常重要的角色，“冬至饺子夏至面”“送客饺子迎客面”等地方民俗比比皆是，“吃面条找头子――多余”“一根筷子吃面――单挑”“小娃娃吃面条――瞎抓”等民谚俗语信手拈来，陈佩斯、朱时茂合作的春晚小品《吃面条》，已成为令人常看常新、乐不可支的经典之作。

爱屋及乌，因为喜欢吃面条，自认为对面条知识的了解已经不少了，可是前段时间一次三天的短暂苏州之行，彻底颠覆了我以前对于面条的狭隘认知，让我在理解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同时，也懂得了“面外有面”的道理。初到苏州的当天晚上，我们便夜游古老的七里山塘，山塘河中，画舫穿梭，欸乃声声；山塘街上，人流熙攘，你来我往，古老与现代在这里深度融汇，开放与包容在这里始终并存，在这里，厚重的历史文化底蕴无处不在，珍贵的苏州文化遗存随处可见。诗云“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有着“大运河文化公园”之称的七里山塘，在让游客了解苏州历史文化和传统艺术的同时，还能让游客品尝当地的特色小吃、江南菜肴。我们流连往返于热闹非凡的山塘古街上，一家家人气爆棚的小吃店，一家家精美异常的工艺品商店，直接让我们一行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了。一个下午席不暇暖、马不停蹄的观光，早已把我们累了个精疲力竭，疲惫不堪。恰在这时，一家字体笔老墨秀的“味赞江南”特色美食面馆，一下映入了我们的眼帘。

进得门来，得知这家小小的面馆占用了三层楼房，只是一楼吧台就占用了三分之一的面积，加之墙角放了啤酒、饮料等部分杂品，这样虽略显狭窄了一些，不过仔细瞧倒也古朴典雅，环境很是市井、亲民，长条木凳，玻璃桌垫，玻璃板下是菜谱和价格。枫镇大肉面、三虾面、卤鸭面、爆鱼面、焖肉面、蟹黄面、就浇烩面等等，仅是这些面的叫法，就足以让人觉得秀色可餐，垂涎三尺了。第一次出远门的妻子，吃惯了乡下老家的普通面条，对着豪腴锦绣、品种齐全的苏州面食，竟然不知道如何点餐了。你推来我让去，还是由我为她点了一份蟹黄面，为我自己点了一份三虾面。约有十几分钟时间，两份面相继端了上来，妻子的那份面上黄澄澄的蟹黄覆盖了一层，我的这份面上晶莹的虾仁也是覆盖了一层。值得一提的是整碗的面条呈纺锤形状，面条根根分明，像是女孩子用木梳梳过的头发一样整齐。

“听戏要听腔，吃面要吃汤”，紧挨着我们座位的老板知道我们是外地游客以后，他特别提醒我们：“这汤蛮好喝的。”他既要为后来的顾客安排座位，还忙里偷闲地介绍苏州面的相关知识：“我们苏州人吃面是有传统的，老苏州人把喝茶、吃面、听评弹当做每天的必修课。”初到苏州的新鲜，让我对这里的所有面食充满了好感，可谓面味鲜美，面条爽滑，口味细腻，韧性十足。这位笃厚实在，快人快语的面馆老板笑着告诉我，苏州面是生鲜面条，做面有很多讲究、很多做法，是在高筋面粉中打入多个鸡蛋，这样成面后蓬蓬松松，口感丰富，不易涨烂。是啊，不只是苏州人，在我们老家，人们最讲究也都是一个“鲜”字，无论是鲜猪肉、鲜鸡蛋，还是新鲜的普通蔬菜，都可以做成一碗鲜美的肉丝面、鸡蛋面，或者带有各种美味浇头的打卤面。无论早晚，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汤面相互浸润，鲜香入味，总是能够给人带来一种发自肺腑的幸福与满足。

我和面馆老板闲聊期间，妻子从玻璃板下看到了蟹黄面的价格，她吃惊地问我：“怎么这么贵呀？”听到这些，老板笑着抓紧告诉我们：“仅仅是做这样的一份蟹黄面，就得需要好几只肥蟹呢，蟹黄、蟹膏、蟹粉、蟹柳混在一起，盖在上面，浇点醋、放点姜末，味道会更鲜、更美、更诱人。”“别看这样的一碗蟹黄面，如果在大上海的话，估计得花二、三百元吧！”呵呵，一块块白嫩肥美的肉片，一碗碗泛着油光的底汤，一卷卷整整齐齐的细面，无不蕴含着苏州人对于美食的创造和巧思。故而，清代乾隆年间的苏州当地画家徐扬所作的《姑苏繁华图》中，将五簋大菜、徽苏大菜并列的，是三鲜大面、荤素大面等形形色色的面馆。苏州面食之所以让苏州人秋冬春夏，岁岁年年，百吃不厌，品种繁多、五花八门的美味浇头，才是令人一年四季保持新鲜感的关键所在。苏州汤面非常注重汤底和浇头。据说，各种各样的美味浇头，算下来林林总总达五百种之多呢。

在山塘街上、竹运楼中、阳澄湖畔，抑或是在国寿嘉园、高铁北站，短短三天的苏州之行，苏州汤面随处可见，顿顿可食，令我大开眼界的是，最最简单不过的汤面，却被苏州人做得风生水起，扬名四海，甚至可以说做到了极致，他们讲究的是精、巧、细、雅，一碗面便足以展露出江南水乡的风情万种，他们不仅吃出了花样，吃出了水平，并且也相应地吃到了极致。据一位出租车司机师傅介绍说，苏州市前些年应邀访日并传授与交流苏州面食，在日本播放过一部关于苏州面食的纪录片，引起过巨大轰动；苏州面食，还曾上过中央电视台制作的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短短三天里，我这只来自于北方的“井底之蛙”在顿顿乐享苏州汤面的过程中，感受到了他们的精致内敛，感受到了他们的水乡灵气，领略到了苏州面的口感丰富，领略到了苏州汤面的入口劲道，领略到了苏州汤面的妙不可言，领略到了苏州汤面的余味无穷。三天中的后两天，我和妻子在苏州顿顿长寿面，度过了终生难忘的生日，自觉与苏州生出了感情，结下了缘分。苏州汤面的美味，悉数释放于味蕾之上，令我生出了“不辞长作苏州人”的愿望。

钟爱面条，喜欢汤面。短短的三天里，让我知道了苏州汤面有夏天的白汤清淡爽口、冬天的红汤浓郁热乎之分，并且我也知道了诸如“宽汤”“紧汤”“垂青”“免浇”“过桥”等等的苏州汤面专用术语，苏州汤面，它们不仅仅代表这座城市的特色美食，也蕴含了这座城市的人文气韵和人们对于生活的态度。苏州人日常生活里的一碗面，早已超出了一顿简单饭食意义上的范畴，也早已深深融入到了“苏式生活”之中。从苏州返回北方一个月了，那里的虾爆鳝面、虾仁虾籽葱油拌面等等的苏州汤面，经常浮现在我的面前，面汤鲜滑、层次丰富的美好记忆，也经常反刍到我的味蕾上。“莫道阳春供一饱，到此方知东吴味。”记得那天，在苏州北站大厅的“东吴面馆”中，我们最后一次品尝到了正宗的“苏州汤面”。苏州东吴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旗下的东吴面馆，目前发展到北京、上海、内蒙古、浙江、山东、安徽、黑龙江、辽宁等多个省份，全国已经拥有200多家连锁店面，衷心期盼“苏州一碗面”能够走向更加广、更远、更大的市场。但愿它们尽快将发展的触角伸向我的家乡，让我日日能够感受到苏州的温暖，时时能够感受到江南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