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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生路 [打印本页]

作者: 香薰古琴 时间: 2025-3-8 17:38
标题: 生路
本帖最后由香薰古琴于 2025-3-10 15:42 编辑

周末上午，我在基金公司加班。我花费十年时间终于在大都市扎根散叶，加班和钻研已成了我的生活习惯之一。我突然感到腹部一阵疼痛，急奔楼道尽头的卫生间。蹲在狭小的空间，我松弛如一块挤净水的海绵，忍不住打开手机监控看着女儿。沐浴在金黄色强光中的我，半眯着眼睛，好像里面流出了蜂蜜。突然，我扫到家门口一个鬼祟的人影。
　　
　　黑衣服，矮身材，左顾右盼，手提黑袋，杵在防盗门前，举手敲门状。全屏，放大，紧盯。我迅速认出了这个叫陈大榕的女人，她怎么还没有化成灰？我的脖颈因为愤怒而变得粗胀，呼吸一度暂停。监控下的保姆正牵着两岁的女儿的手去厨房切水果，我立即进入设备呼叫：“阿姨，阿姨。有人敲门，你不许开门！”
　　
　　保姆看了一眼防盗门，“哦哦哦”地应声，犹犹豫豫走进厨房。
　　
　　“不许开门！”我大声重申了一遍。
　　
　　我的腹部又是一阵疼痛，按着肚子走出来，正冠镜掠过我因痛苦的而抽搐的表情。我回到办公室倒了一杯热水，把泛上来的陈年往事猛灌下去。渐渐冷静下来，我给妻子夏兰发了一个微信：死去的人怎么又活了？
　　
　　“谁？”夏兰很快回复。
　　
　　“我跟保姆说了，不许把死人放进来。”我从阴暗里走出来，站在落地窗前，城市的阳光让我的心情温暖明亮起来。
　　
　　我出生在晋南一个既不依山也不傍水的小村，在我很小的时候，年轻的父亲热衷于音乐壁画，便捷小凳，养蝎子养蜗牛等有科技含量的生意，屡屡投资屡屡失败，陈大榕背着玉米杆子，黑着一张窝窝头的脸，谩骂羞辱那个幻想成富翁终成了穷鬼的人，结果总是换来一阵拳打脚踢。我还没上小学，陈大榕就离开了家。
　　
　　那一年，我和邻居小凯考了双百，小凯骑着他爸奖励的自行车，豪气冲天地对我说：我们去找你妈妈。
　　
　　那是个炎热的夏天，小凯和我换着骑车，翻过沟爬上坡，走了二十里，我在分泌着汗液的体内激动地构造即将到来的幸福。我和小凯的出现，抱孩子的陈大榕愣在台阶上，她没有站起，也没有抱我，自言自语地说：“你怎么来了？”我大声说：“我找妈妈呀。”
　　
　　陈大榕给我和小凯每人买了根雪糕，没有让我睡在她身边一会，就把我们打发走了。
　　
　　上高中那年冬天，屡战屡败而瘦弱多病的父亲患肝癌去世了。我跪在大雪中请求陈大榕回家，请求她给我一个家，陈大榕也哭了：“我管不了你，你就当我死了吧。”当时我泪流满面，浑身哆嗦，在雪中狂奔，摔倒了我不起来，让漫天大雪掩埋我吧！
　　
　　我贷款上了大学，一边打工一边上课，一件薄夹克和牛仔裤是我一年的装束，手脚的冻疮和习惯性肠胃炎是我甩不掉的行头。面对夏兰的爱恋，我用没日没夜泡图书馆掩盖自卑。我消瘦如干尸，终日为三餐发愁，拿什么勇气去爱！
　　
　　我的自卑，我的倔强，我没日没夜的拼命，我的肠胃炎和奇痒难耐的冻疮都是这个可恨的女人造成的。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解气般看着堵在门外晃动的黑影。当我衣不蔽体，去同学家过年，打工挣生活费，在出租房里泡馒头干，那时候你在哪里？苦难那么长，可幸我终于走完了。如今我在公司有了一席之地，在大都市有了自己的房子，有爱我的妻子和心爱的女儿。你年老体迈，才想起有个儿子。
　　
　　陈大榕在门外敲了三个小时，终于走了。我和夏兰下班回到家，陪女儿玩积木，给宝贝讲小红帽的故事，头顶的装饰灯照得房间明亮又温馨。
　　
　　陈大榕隔三个月来一次，一共来了三次，都未得逞。
　　
　　这年年底，我们公司业绩非常好，兑现了年终奖。我习惯性地奔卫生间，保洁阿姨一边整理垃圾袋一边哧溜哧溜哭泣。我问她是不是对工资不满意？她嗫喏半天说不关公司的事，她的儿子得了白血病。我立即返回办公室，取了两千块钱塞给她。每个爱孩子的母亲都值得尊敬。
　　
　　做了这件事令我心情愉悦，我忍不住连线家里的监控，我看到了最不愿意见到的那个女人。夏兰，我的爱人，她居然把这个可恨的人放了进来。这个可恨的女人不知带了一包什么鬼东西正蹲在地上翻出来递给夏兰，像走进自家一样戴着围裙抹桌子擦地。
　　
　　我在微信质问夏兰：“我的话是放屁吗？马上让她出去！”
　　
　　“你回来再说嘛。”
　　
　　“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不回去了！”
　　
　　我赌气在公司附近定了一个宾馆。
　　
　　夏兰是第三天来到宾馆的，给我带来了换洗的衣服。不堪回忆的往事缠绕着我，我像一块被风雨侵蚀的锈迹斑斑的生铁，坐在时间的长船上独自刮着满身的碎屑，痒和痛浸透全身，我又急急跑进卫生间。
　　
　　夏兰给我倒了一杯水，热乎乎的手轻抚我的肚子。她说：“我做了母亲才懂得，对孩子的残酷都是迫不得已。二婚时她怕婆家嫌弃，现在男人死了，她才能做一回自己。”
　　
　　“不是说当她死了吗？”
　　
　　“亲爱的，给人一条路就是给自己开路。你用一块坚硬的石头挡着她的忏悔，不是挡着自己的快乐吗？我给她一份保姆的工资，你就当家里换了个保姆。”
　　
　　陈大榕一早起来就给宝贝做馅饼南瓜饼做蛋糕，晚上做馒头拨烂子熬米粥。周末带宝贝出去玩，晚上讲小蝌蚪找妈妈哄女儿睡觉。她不停歇地忙这忙那，有时看着我想说什么，但始终没有说。我们是主雇关系。
　　
　第二年春天，她用工资给女儿买了一辆平衡车，等太阳出来，扶着两周岁的女儿去小区的花园里试骑。
　　
　　我下楼扔垃圾，一楼的邻居问我：“你家换保姆了？”
　　
　　我愣了一下，竟然回答：“奶奶带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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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荷花淀派 时间: 2025-3-8 20:40
本帖最后由荷花淀派于 2025-3-8 20:45 编辑

《生路》一篇以别样的母子亲情为主线作品。小说篇幅不长，可信息量很大。男主人公的成功历程，在人生每个重要的阶段，母亲都是缺席的。男主人的一次次靠近和挽回，都因为母亲的冷血化为泡影。故事时间背景的过渡很自然，结尾处“我”同母亲的交集，这样的转折体现出小说特有的话题性。点赞！

作者: 邱天 时间: 2025-3-9 07:24
给人一条路就是给自己开路。你用一块坚硬的石头挡着她的忏悔，不是挡着自己的快乐吗？

这句话是全文的“核心”，即“主题”，情节人物“陈大榕”，在男主角“我”心中的“顽石”，妻子的这句话让“我”醒悟，且接纳了“陈大榕”。文中结尾一个“奶奶”，使得作品提升了厚度。

好小说！

作者: 邱天 时间: 2025-3-9 07:31
陈大榕给我和小凯每人买了根雪糕，没有让我睡在她身边一会，就把我们打法走了。

抓了一只虫子：“就把我们打发走了。” “打发”！

作者: 香薰古琴 时间: 2025-3-10 15:41

荷花淀派发表于 2025-3-8 20:40
《生路》一篇以别样的母子亲情为主线作品。小说篇幅不长，可信息量很大。男主人公的成功历程，在人生每个重 ...

谢谢版主点评，很对原生态家庭都存在这个问题，和解之路非常艰辛。

作者: 香薰古琴 时间: 2025-3-10 15:41

邱天发表于 2025-3-9 07:31
陈大榕给我和小凯每人买了根雪糕，没有让我睡在她身边一会，就把我们打法走了。
...

这个虫子马上修好。老师捉虫辛苦。

作者: 香薰古琴 时间: 2025-3-10 15:42

邱天发表于 2025-3-9 07:24
给人一条路就是给自己开路。你用一块坚硬的石头挡着她的忏悔，不是挡着自己的快乐吗？

这句话是全文的“ ...

邱天版主点评，作品就上了一个档次。呵呵。

作者: 百味 时间: 2025-3-11 11:29
抛弃寻母认子和解认母，过程也是心理路程。有味道。

作者: 龙员外 时间: 2025-3-16 10:54
黄泉之下，其乐融融。母子和好，结局完美。

作者: 香薰古琴 时间: 2025-3-16 19:17

龙员外发表于 2025-3-16 10:54
黄泉之下，其乐融融。母子和好，结局完美。

啥黄泉呀。没有写黄泉。

作者: 龙员外 时间: 2025-3-17 08:53

香薰古琴发表于 2025-3-16 19:17
啥黄泉呀。没有写黄泉。

黄泉见母的故事，表示母子有怨，最后和好，出自《左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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