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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擂台赛 原创] 楼板 [打印本页]

作者: 王清铭    时间: 2005-3-23 19:48
标题: [擂台赛 原创] 楼板
不知道该发在哪里,就先放这里吧。见谅。


楼板

王清铭

  我很多年的生活都与木楼板有关,但很少去注意这些承受我重量的楼板。我的目光更多投向低矮、黝黑的屋檐,感觉天空的重量压进心头。这就如我们更多关注天空,却很少注目大地。

  只在失眠的夜里,比如现在,彷徨的我开始让无神的目光掷向班驳的地板,然后被折了回来。

  天空是虚的,而楼板是实在的,如生活。

  四岁时,勤劳的父母建造了一座楼房,我的生活与楼板关联。但小时留下的印象极少,在乡村生活,失眠的大概只有蟋蟀和看门的狗,萤火虫也是,要提着灯笼行走。我们没有,夜幕一降,不通电的乡村就笼罩在一片睡意之中。大人太辛苦入睡早,我们这些孩子早进入梦乡,直到第二天早起的鸡将我们叫醒。

  有时也在半夜醒转,听到隔壁的楼板在夜里响着,朦胧中知道父母被什么难事缠住了。那些事一般都很具体,比如播什么种,养什么猪。那是大人柴米油盐的事,我们可以不管。

  渐渐长大了,楼板仍然是生活中的小配角。有时夜里也失眠,也不外乎酱醋茶,很实在的,所以失眠的时间也短。至于人生中比较重大的事情,升学、就业等,年轻的我也很少为之失眠过,脚下的楼板也很少在这些事情中用沉闷的嗓音表达过意见。

  工作后分配在一所农村中学,住的也是木阁楼。教学之余写写诗歌,很清闲,但失眠的日子多了,楼板经常在半夜响起。楼下住的是一户老教师家庭,怕影响他们休息,我尽量脚步声。楼板发出的声音是压抑的,我的生活也是压抑的,一种莫名其妙的压抑感。在《曾经的承檐居》一文中,我这样记述过那时的楼板:我起床点烟,脚轻踩在楼板,楼板似乎也听出我脚步的沉重,很沉重地叫出痛苦的呻吟。

  我连续用了“沉重”一词,但那时的我也不知道楼板承载什么重量。在承檐居中读过米兰·昆德拉的《生命难以承受之轻》,那时我就想那重量大概只能用这个“轻”字描述。生活真是充满悖论,我充满激情的日子也充满了青春的躁动。这也足见诗歌一无是处,除了增加失眠的长度。昆德拉还说过一句话: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现在轮到我写作这篇文章发笑了,当然是有点苦涩的笑。

  楼板隔音条件差,楼下日常生活的声响毫无遮掩藏地侵占我的生活空间。家庭生活难免有口角,我的内心也在不断打架,弄得无辜的楼板也深夜难眠。

  那时我爱听歌和唱歌,喜欢赵传的《我是一只小小鸟》。我也是一只,只是被囚禁在木板建构的房屋中。最喜欢唱的是两句:生活的压力和生命的尊严,哪一个更重要?有时用我破锣嗓子狼嗥几声,困兽犹斗,但我不清楚应与什么鏖战。

  李白说: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天地何尝不是一间我们寄居的大房子呢?我们都是过客,我们用什么证明自己的存在呢?

  那时的我经常这样矫情地想。

  笼中鸟的啼声清丽婉转,我的声音只能用聒噪来形容,再加上脚步在楼板上的伴奏,我也成了楼下那家庭噪音的制造者。但他们现在都不记得了,有谁会记得一个年轻人的躁动呢?除了彻夜失眠的楼板。

  漏洞百出的楼板是难以隔绝音响的,但正在的隔阂还是人与人之间,当我在楼上悲天悯人地为楼下的教师家庭思考时,完全没有发觉在他们的心中,我是一位深居简出的“怪人”。

  当我在电脑上再次敲下两个字:楼板。一种震颤的声音直冲击耳鼓,不是共鸣,而是从踟躇的脚底,通过僵硬的四肢,在沉入心底的一种颤动。楼板。楼板。楼板。盘踞了我的生活,成为主角。

  我以为屋檐或天花板跟目光的联系较为密切,而楼板,与脚步和心跳一道律动。没有规则的,也没有旋律。楼板总是将脚步声吸收、传导、扩大,然后将声响送向空中,靠近耳朵的位置,直到现在,那声音还没有落下来。

  不知道那时的楼板感受怎样,一切东西都有生命,只是我们没有感觉到罢了。两年后承檐居拆了,什么也没有留下。除了记忆。

  我搬到了新建的楼房,钢筋水泥的,五层。社会在进步,我却在这里一住好几年,直到楼板同我的青春一样斑驳了。搬走那天,楼板上扔满杂物,布满洗不掉的痰迹,以及不断增加的灰尘。后来的人会将楼板冲洗干净,但有很多东西是冲不走的。

  很自然李后主的“小楼昨夜又东风”,他的不堪回首,那座楼的楼板是知道的。那夜明亮的月肯定也有重量,照无眠,在楼板上留下声响。

  失眠的脚步将楼板的心跳踩出。我的脑中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混乱的话,很多时候思绪是无法说清的,就如现在,我突然想起了以前的生活,内心有一种莫名的惆怅。

  现在我的生活渐渐地“正常”了,那个颇有微词的“怪人”绰号也被别人和岁月淡忘。但有时深夜失眠,脚踩在冷漠的水泥楼板上,在恍然中失落的感觉随夜色越来越浓黑。

  门是妥协的墙,那么习惯沉默的楼板呢?


---------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作者,同意将此作品发表于中财论坛。并保证,在此之前不存在任何限制发表之情形,否则本人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谨授权浙江中财招商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全权负责本作品的发表和转载等相关事宜,未经浙江中财招商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授权,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
作者: 扁舟一叶    时间: 2005-3-23 20:16
王老师,应该用邮箱发给巴陵斑竹的邮箱里,大家都是匿名的。
作者: 王清铭    时间: 2005-3-23 20:18
最初由 扁舟一叶 发表
王老师,应该用邮箱发给巴陵斑竹的邮箱里,大家都是匿名的。


呵呵,我真的不知道,反正我在这个论坛也籍籍无名。
作者: 扁舟一叶    时间: 2005-3-23 20:25
最初由 王清铭 发表
呵呵,我真的不知道,反正我在这个论坛也籍籍无名。


呵呵,这一下有名了嘛!

谁不知道你的大名啊!
作者: 俊子    时间: 2005-3-23 20:26
清铭到这里注册不久啊, 还是新手上路。
作者: 王清铭    时间: 2005-3-23 20:28
最初由 俊子 发表
清铭到这里注册不久啊, 还是新手上路。


是啊,刚来不久。

问好。
作者: 俊子    时间: 2005-3-23 20:31
你那里是仙游?四川绵阳市有个游仙区。
作者: 王清铭    时间: 2005-3-23 20:39
最初由 俊子 发表
你那里是仙游?四川绵阳市有个游仙区。


福建人。
作者: 吴兰保    时间: 2005-3-23 21:29
文字功力非凡!
作者: 王清铭    时间: 2005-3-23 22:23
最初由 吴兰保 发表
文字功力非凡!


过奖了,在多个论坛碰见吴兄.
作者: 江湖一刀    时间: 2005-3-23 22:29
问好清铭。你可是高产的了。
作者: 王清铭    时间: 2005-3-24 08:23
最初由 江湖一刀 发表
问好清铭。你可是高产的了。



我写得很少,一月就那么几篇的。
作者: 李金英    时间: 2005-3-24 08:31
本文参与论坛正常计酬,请其他参赛者务必按规定操作.
问候楼主!!
作者: 王清铭    时间: 2005-3-24 08:36
最初由 李金英 发表
本文参与论坛正常计酬,请其他参赛者务必按规定操作.
问候楼主!!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擂台赛作品该发在哪里。
作者: 敬一兵    时间: 2005-3-24 10:49
一篇不错的好文,学习!
作者: 绝版蔷薇    时间: 2005-3-24 11:43
这个楼板征文有意思。高潮迭出,各有千秋。看者学习,擂者热闹。
作者: 王清铭    时间: 2005-3-24 15:39
最初由 敬一兵 发表
一篇不错的好文,学习!


向你学习。
作者: 王清铭    时间: 2005-3-24 15:39
最初由 绝版蔷薇 发表
这个楼板征文有意思。高潮迭出,各有千秋。看者学习,擂者热闹。


雯雯好,呵。
作者: 王清铭    时间: 2005-3-24 16:44
曾经的承檐居

福建 王清铭

  承檐居,我原先居住的地方,泥瓦木楼结构。因为屋窄,不够曹植七步作诗;檐低,李白举手可摘星辰,我伸手可触摸檩条。我躺卧床上时,感觉天空的重量全压在屋檐,屋檐的重量全压进我的内心。我承檐而居,也承受屋子狭窄带来的对心灵的挤压,故命名小楼为“承檐居”。阁楼前有一棵桉树,枝干粗壮,时常有不知名的鸟儿停落,勾引我飞翔的愿望,从远处望,承檐居极象一个巢,只是我不是鸟儿。
  房子矮,窗小,光线显得严重不足。几个很小的天窗布列黑黝黝的屋檐之中,仿佛黎明前零落的几颗星辰。阴暗像一朵挥之不去的暗云,我闭门索居,内心躁动不安,经常有暴雨欲来的感受,但窗外的阳光提醒我,这又是一个明媚的日子。夜里我总是把灯亮得很晚,有时是在读书写字,有时仅仅是因为辗转难眠。我起床点烟,脚轻踩在楼板,楼板似乎也听出我脚步的沉重,很响亮地叫出痛苦的呻吟。
  承檐居的下层住一户有二十多年工龄的职工家庭。由于楼板隔音条件差,他们日常生活的各种声响包围我的书斋生活。因为小阁楼常年爬满瓜蔓,我曾经自嘲般地把它称作“空中楼阁”,各种琐屑的声音传来时,我从空中跌落地下。有一段时间,我对声音有特殊的敏感,近乎神经质的程度。我的脑袋经常跟随他们剁菜等的声音,有时声音突然停了,我的心就停在那里,直到嘈杂的声音重新响起,心跳才略微平稳。阁楼的旁边是学校的木工场,锯木的声音简直是对神经的一种摧残。我也和他们一样煮饭做菜,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日子的锅里煎熬一些旧梦残痕。家庭生活难免有口角,我的内心也在打架:再过二十多年,我将是现在的他们了!
  有一次我在莫名的冲动之下,狠狠地踢了承檐居的门一脚,声音很大,整座楼都震动了。楼下的一家人,仿佛听见了雷霆一般,静默了很长时间。我不是故意的。他们现在大概不记得这件事了,有谁会去记住一个年轻人青春的躁动呢?除了自己。
  承檐居跟其他的房屋一样平庸,甚至更甚,加上它狭仄,这些琐屑的声音就毫无保留占据我可怜的内心空间。我经常觉得四边的墙壁不怀好意地逼近我,将我挤压,仿佛要把我挤落到庸俗的生活中。黯淡的日子需要更多的阳光,但承檐居太窄,太矮。
  我发觉我很早就老了,在承檐居的两年时间,我完全躲入自己阴暗的内心角落,仿佛一条蛰居的蛇。冯至把寂寞比作一条蛇,我对此的感受最深。我硬着头皮读了很多的书,狠命地抽烟,在那些幼稚的文字中嘶哑地歌唱。在承檐而居的日子里,我写了一首《出去走走》的诗歌,试引用其中的一些内容:
  
  出去走走/
  这一个愿望潜藏很久/
  该加的衣服都加了/
  站在住室的走廊/
  仍抵不住内心的寒凉
  
  所有的蛇都在/
  自己的窝里蛰眠/
  而我寂寞的蛇/
  通体乌黑/
  整天在我脉管里蹿动/
  它爱听音乐/
  在寂悄的时候蹿动/
  它爱饮苦酒/
  并将烈焰喷满/
  我回想往事的脸庞/
  它的嗓门/
  是破铜坏铁堆成/
  整夜吵得我难眠/
  它细小而光滑/
  又似我抓不住的/
  青春岁月
  我端庄在日常生活/
  一根肋骨一个时辰/
  紧紧地贴在我身上/
  而寂寞的念头/
  它没有国界 不分甲子/
  只是大口噬食/
  我没有移动的躯体
  因此想出去走走/
  与压迫的蛇/
  作旷日持久的战争/
  出去走走/
  留一点我蠕动的/
  脚印
  这首诗后来还获奖了,真有意思,是评委看重我内心的躁动,还是生活给了我悖谬的一面?
  在承檐的日子我经常梦想流浪,但最终没有成行。生活以强大的力量将我吸附在平凡、平庸之中。生活是只庞大的鱿鱼,布满无数的吸盘,吞食你。我只能出走到尘封的书籍中,过一种卡夫卡笔下的城堡一样的生活。由此我也明白心是脆弱的,无法与生活抗衡。
  屋前的桉树经常栖息一些飞累的小鸟,承檐居受福荫也“栖息”了一些清脆的鸟鸣。我把门打得很开,延请一片远处来的风坐上我枯坐的旧座椅。黄昏时,我经常穿越整座小城,不为什么,走就是目的。阮藉率意驾车,至穷途末路恸哭而返,我至少是不涕泗滂沱的。
  更多的时候,我门掩黄昏后,借一盏台灯引领思绪的行程。搬出承檐居后的某个日子,我读到“门是可以妥协的墙”一句,突然惆怅了很长一段时间。
  承檐居在我搬出后的第三年终于拆了,拆的时候前面的五四楼墙壁突然崩倒,埋葬了三条鲜活的生命,其中的一人,就是学校木工场的木工。他大概五十多岁吧,红脸膛,整天像喝醉酒酡红脸。这是一个偶然的事故,楼太老,安全就成问题,何况它也不太甘愿就此消逝。生活展现了它黑色幽默的一面。荒诞而真实。
  可能没有几个人记得它了,至少我记得。逝去的一切用什么来证明呢,我很茫然。时间是不能证明自身的,我其实也不能证明自己,我在变化,哲学家说人不能同时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我也无法重回原来的自己。流水在流动中证明了自己的存在,我在前行中感觉一种东西浓得无法化开。
  我失落了什么?无法说清。
  有许多东西是难以说清楚和难以告别的,譬如这曾经装满我两年青春的承檐居。
作者: 陈元武    时间: 2005-3-24 17:39
这篇不错!
作者: 王清铭    时间: 2005-3-24 21:42
最初由 陈元武 发表
这篇不错!


谢谢。
作者: 王清铭    时间: 2005-3-27 19:38
我这篇是公开的擂台,呵。
作者: 赵云    时间: 2005-3-27 19:55
标题: .
——受益非浅!
作者: 王清铭    时间: 2005-3-27 20:24
标题: 回复: .
最初由 赵云 发表
——受益非浅!


赵兄客气了,握手!
作者: 蓝印花布    时间: 2005-3-27 21:11
学习了。读来真是开心。
作者: 谭其森    时间: 2005-3-27 21:30
确实不错,欢迎新朋友,以后会熟悉的~~`
作者: 杨志广    时间: 2005-3-27 22:06
清铭的这篇《楼板》和特别,文字很精致!
作者: 王清铭    时间: 2005-3-28 20:08
谢谢谭其森兄 \杨志广兄的阅读和提拔,握手!
作者: 杨志广    时间: 2005-3-28 20:54
再读《楼板》,问好清铭兄。
作者: 潇湘珍珠    时间: 2005-3-28 21:37
好文章!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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