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九月盛菊 于 2016-7-17 10:34 编辑
妈妈决心要竭尽全力盖一座新房子。她心里清楚,这个想法是荒唐的,可能在几年内才能完成。
这个想法是在一个冬天产生的。
刚入十月,下了一场厚厚的大雪,我们的两间东下方已经抵御不住严寒的侵袭,孤零零地像风中的枯茎,在瑟瑟发抖,寒气穿透墙壁,似乎要将这房子全部凝结,吸走了全部的温度后,还给内墙壁留下了厚厚的冰雪。室内的腌菜瓮、水瓮冻得都难以打开,尽管妈妈给它们穿着棉腰子,还是不起多大作用。
妈妈看着我和妹妹冻肿得像烤猪蹄子一样的手脚,说,再这样冷下去,你们会冻死的。
我知道她这样说,也是很无奈的,但那声音在我听来更冷,更可怕。
十月的雪,硬如铁。她在咒骂着天气,我还知道她在哀叹自己的无能,她无法平息对自己的责怪。她说,我给娃们连个热家都没有。这样把你们冻死,我还咋活?
她看着那爬满冰雪的墙壁,用扫帚扫着,然后,拿簸箕端着倒在院里的雪堆上。
她把自己用背背回的杨树叶子,不住的填进灶里,拼命的拉着风箱,烧着火盘,企图用那微微的热量消融室内所有的冰雪;晚上还要在灶里填进我爹从饲养院背回来的牲口吃剩下的碎草毛子,以此来烧热炕。 一天夜里,妈边坐在灯下给我们缝补衣服,边和爹说,咱们盖新房吧,这旧房子会把娃们冻坏的。
爹没有出声,布满忧愁的脸在昏黄的油灯下踌躇不堪。一向纳言的爹,在这如雷的声音里,更为震惊得哑口无语。
你天明去找干部们说说,要块儿地基。
爹还是不说话,只是闷头抽旱烟,他心里清楚,女人的这个决定是翻天覆地的。
这个时候了,你就别还当好人了,咱也是没办法,该和人家说好的还得说。
爹闷声说了一句,找谁呢?
找你二哥,他是治保主任。
爹停了好长时间,才说,那人恐怕不行。
行不行也得去找,咱们急需盖房。实在不行,我去找书记,毕竟他是我本家弟弟。
爹犯难了好大一阵子,才慢慢吐出几个字,做出了他平生最大的决定,还是我去吧。你一个女人他更不会答应的。
中午,爹恼恨恨地回来了。
妈问,咋样?你二哥说啥哩?
爹气乎乎地说,二哥说,不是我小看你,你连个鸡窝也搭不起,还想盖新房,就别瞎想了。
你说啥?
我没说啥,看看二哥不答应就回来了。
妈妈的眼泪顿时来了,骂道,你个窝囊废,咋到关键时刻就没话了?人家分明看不起咱,你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我怕惹恼二哥。他的性格,你是知道的。
妈擦了一把眼泪说,我要是盖不起新房,就不活了。豁出命去也要让他看看,你二哥从来就瞧不起咱们。
第二天,妈还真的去找书记弟弟了。 三天后,好消息来了,大队给我家批下了三间房子的宅基地,在灵王庙街的最东边。
姐姐和哥哥高兴的快要跳起来了,妈却没有一点儿的喜悦,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往日的说笑一下子全没了。
我看见她一夜之间,鬓角的白发更闪亮了。
爹长叹一声,说,那是一个垃圾场,基础很深,距离隔壁人间地基的高度至少两丈,要填起这个坑子,难呐!
妈咬咬牙说,我先去清理垃圾,然后找人帮忙垫地基。
尽管大队给了一块儿狗不啃的地基,妈妈还是决心要把房子建起来。她心里清楚,钱是没有一分,盖房的木料还不知在哪里?家里的粮食也不多,连帮忙工人的饭都供应不上。但她还是拿定主意要盖。
爹心小,没胆量。没几天一头黑发,就花白了。还在这个关键时候,头疼得要命,用一根布带缠着额头,睡在炕上。
每次看到爹的痛苦,我的眼泪就来了。妈说,别看二子小,懂得心疼大人。
爹毕竟人缘好,有他的一帮车官,这些人很热心,利用自己赶车的权利,顺便帮着爹拉回来一车车土,帮着爹垫起了地基,还拉回好多垒地基的石头。
第一年秋,地基终于完成了。三围的石头墙垒起来了,足有四人高。
从这里走过的人们,看到那高高的地基都在慨叹,那惊奇的眼神,都要停留一会儿,他们好像奇怪,这么大的工程能在我爹手里完成,真是奇迹!
妈经常和我们讲起盖新房的故事,那年她42岁,爹51岁。
妈决定将20岁的女儿嫁出去,用我姐姐的彩礼钱建设新房。
爹有些不愿意,因为那年我哥已经14岁,聘女儿的彩礼钱积攒着以后给哥哥娶媳妇用的。
妈说,为了一口气,卖了十亩地。先顾及眼前的事情,娶媳妇的事,以后再说,反正孩子还小,年龄还不到。
爹一向是听从我妈的,大小事只是说说而已,根本做不了主。
经八婶子介绍,一天,那个男的果然骑着自行车来相看姐姐了。姐姐长得中等身材,容貌非常好看,水漉漉的一朵花,那男的一眼就看上了。男的长得也很帅,高大的个子,不胖不瘦,就是牙黄。八婶子说,牙黄是他们那里水的原因,喝盐碱水的地方,男女人的牙不是黄的,就是黑的,再说牙黑牙黄不妨事,家庭好和男人好是主要的。 八婶子不愧是媒人,几句话就把全家人的心稳住了。姐姐也点了头,看来她也看对了那男的。 爹却没有主意了,他更害怕了,说,这家人家咱不了解,别把女儿扔进枯井。 妈说,八婶子还能骗咱?你别心小了。 爹说,你也不想想,那么好的人家,娶咱女儿…… 妈再不想听爹的废话,就自作主张,答应了这门婚事。 爹拿着聘姐姐的彩礼钱,从邻村买了三间房的旧木料,用队里的胶皮车拉了回来。我记得那椽檩都是发乌黑的,上面有着零星的钉子。旧窗户框子,斑驳的油漆痕迹,像疮痂子。后来,听妈说,那是一个旧日老财的房子拆下来的。
建房子是需要一笔开资的,把聘姐姐的彩礼钱花完之后,妈又把自己的几件首饰卖掉,还是不够,雇木匠的钱还赊着。爹把妈辛辛苦苦养成的猪羊,宰杀后,装在车里,悄悄的买给矿区的工人。把积攒下的钱全部投入到建设新房里。 二年后,新房盖起来了,我们全家高高兴兴的搬了进去。 然而,生活更拮据了,妈每顿饭只吃半个高粱面掺苦菜饼子,余下的空肚子用洗锅水或者树叶子、菜叶子填个半饱。
我最害怕吃高凉糕,苦涩难咽。妈把节省下来的玉米馍馍留给我弟兄们。
爹几乎每天出车,最多一个月回一次家,家里的活儿很少帮忙,妈除了料理家务,管理我们,还要参加集体劳动,去挣工分,她一个工也怕误,起早贪黑,早出晚归,忙乱得披头散发,脚步匆匆。
有好几次,我看见她走路时,摇摇晃晃,似乎要跌倒的样子,每当此时,她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额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我跑过去,问,咋了?
她定定神说,没事,过一会儿就好了。
妈妈忍饥挨饿好像习惯了,一旦饱食,便要闹病。那是一个春天,哥哥上山捋回好多的榆叶,妈熬了一大锅,连续吃了两天,第三天便拉肚子,不停得上厕所,连续几夜都不能安稳睡觉。
妈每当说起这段历史时,流露着一种骄傲,似乎这是她一生中最辉煌的事情!还说,别看你爹无能,胆小,可心好,人缘好。
爹一来劳累过度,二来为盖房落下的外债惆怅。终于在住进新房的第二年病倒了。男人的脆弱在爹的身上全部表现出来,本来就不是刚强的汉子,哪里能够经得住泰山一样的重压。
我坐在爹的身旁,哭着,怕他死去,眼泪打湿了他的被子。
妈说,别怕,你爹是惆怅的。外债还清就好了。
爹治病也需要钱,家里的收入又没有,光景很难维持。
我现在想起来,还佩服妈的坚强,也许女人的内心比男人更强大。
妈为了我爹的病,四处求医。到处讨药,神也求鬼也求。她把卖鸡蛋的钱都用来抓了药,可是,爹的病不见大好。妈准备借钱送爹去医院治疗,就在此时,妈的一个表弟从外地回来了,此人是一个医生。妈听到消息后,步行五十里路程,去表弟家,请表弟来给我爹看病。
其实,妈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她勉强着走路,边走边歇,后来,干脆找了木棍子拄着走,一直从早晨走到后晌的四点才到达表弟家。
表弟也是几年不见,见到我妈后,很是稀罕,热情招待之后,便用自行车驮着我妈来到我家。
妈为了招待表弟,将我家的一只大母鸡杀掉,赶忙给熬着。
我们叫这人表舅。表舅说我爹的病问题不大也不小,要是不及时治疗,活不过一年。他给看完之后,打了针,又给留下一些药。
我妈说,药钱,我先赊着。
表舅说,药钱我不要了,姐夫的病能治好就行了。
两个月后,爹的病果然好了。妈高兴的流着眼泪,说,要不是我表弟及时回来,咋能好这么快?老天有眼。
爹的病刚好,就又支撑着身子出车了。
过了一年,姐姐带着孩子来了。我们有了外甥,全家人高兴。
半夜里,昏黄的灯光下,我看到妈和姐姐的眼泪。
爹说,我看女婿就不是好人,眼睛亮堂堂的。
妈说,那你当时不说,要你这个当爹的干啥?
姐姐还是哭泣,很伤心。她的身上青一块儿紫一块儿,好像我盖得花被子。
原来,姐夫在外边又有了女人,要闹着离婚。
爹说,不能离,孩子都有了,咋离?再说,咱担不起那名声。
姐姐哭着说,我不想离。
姐姐不美满的婚姻就这样一直维持着,姐夫外边养着一个女人,很少顾及姐姐和孩子们。
那年,姐夫因为文武斗,站错了队,被开除了公职,回到了家。稍微对我姐好些,可是,三间破旧的房子已经不能住人。
妈再次做出决定,要帮助姐姐盖新房。这回爹没有反对,也没有惆怅,一心帮着姐姐盖房。
爹说,咱的房是女儿的钱盖起的,咱也得帮她盖。
房子终于在爹妈的帮助下盖起来了,姐姐以为这下子可使姐夫回心转意了。可是,姐夫回来之后,嗜赌如命,姐夫在一夜之间,连家里的粮食都输光了不说,因为没有好气,把我姐姐狠狠打了一顿。
姐姐一直是胆战心惊的活着,看见姐夫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害怕。
女人的懦弱,男人的强悍,在姐姐家里演绎的出奇。
姐姐最终因为抑郁成疾,在49岁那年,不幸离开了人世。
爹从那以后,耳朵沉了,眼睛花了,还有些痴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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