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朝,差不多是中国历史上文人日子最好过的朝代。庙堂之上位极人臣的动辄就是大号或者超级文人:王安石、司马光、欧阳修、范仲淹、晏殊、苏东坡… …一个个政声文名比翼齐飞,即使落魄如柳永“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只能在烟花柳巷打晃儿,还扛了块“奉旨填词”的招牌用以唬人。并不象别的朝代,文人们大多被政治边缘化,虽然满腹牢骚,却只能徒唤奈何,大气都不敢出。
而北宋有三个人的恩怨尤其惹人眼球:其中两位做过宰相,第三位也是朝廷重臣,门生故吏遍天下。第一位:王安石,棱角分明,锐意改革,虽一朝而废,仍倨傲不屈;自小便头角峥嵘,破缸扬名的司马光,做官之后却少了那股子冲劲,与王安石正好相反,成为死硬的保守派;而在文学史上值得大书特书,光射斗牛的苏东坡又与前二位迥异,既不同意王安石激进变法,也不赞成司马光因循守旧,是为改良派。
改革派与保守派你方唱罢我登场,于庙堂之上,轮流坐庄,却苦了我们的坡仙,因为文名太盛,门生太多,更因为意见相左,不肯附和,流放成了家常便饭,动不动三千里、五千里就出去了。要知道那是在宋朝,既没有越野吉普,更谈不上空客波音,坐的是马车、驴车甚或更慢的牛车,几千里地下来,没幅好身板根本扛不住。坡仙的身子骨就是在长期往来奔波中给拖垮了,直至“行至黄州,一病不起,吐血而殁。”幸亏“国家不幸诗家幸,吟到沧桑句便工。”万里流徙让老苏眼界大开,诗兴大发,一路行来一路歌,潇潇洒洒到天涯。
人们时常念叨老苏的是那份豪放、那份达观、那份潇洒:“大江东去,浪淘尽”气势雄浑,非铁板铜琶不能歌之;“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透着意兴遄飞,看破红尘的洒脱,无大胸襟,大气魄不能悟之;“老夫聊发少年狂”是一派老骥伏枥,老而弥坚的气度,没有乐天知命的达观,装也装不出来… …但既然是大诗人,就必然是性情中人,有他柔情似水的一面儿,这里要说的,便是坡仙的痴情所在:
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
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念罢这首词,想必大会对老苏另眼相看,原来他不仅能以雄文大手抒写豪情,也擅饱蘸浓情直击心灵,勾惹人的眼泪。
且来看词:上片起首“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并未如现如今的年轻人那样,扯破了喉咙“额想你,额想你想的睡不着觉!”但死别已十年之久仍在不经意间忆起,这该是怎样一份该骨铭心的力量。句子极轻极淡,用情极深极浓;第二句“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第一句写时间之久,这一句描述空间之远,千里之外,且是孤坟,已然酸楚满怀,却又来一句:“无处话凄凉。”此之凄苦无处诉,想来彼处亦然。彼此幽明两隔却心同此理,正应“执子之手,死生契阔”之句。借用修辞学上一术语,是谓“通感。”
第三句“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读至第二句多数人已是涕泗横流,老苏依然不肯罢休,突兀地给出一个假设“纵使相逢”,说这假设突兀,是说死生之别,断无重逢之理;而这假设又极合情理,一个人对某事某物日思夜想,以致某一瞬间感觉与此事物同处一室,丝毫不怪。就算相逢也不认识了吧?为什么你日思夜想的人会对面相逢而不识呢?诗人自答“尘满面,鬓如霜。”这“尘”是诗人十年来颠沛流离的征尘;这“尘”是亡妻十年来孤坟之内寂寞如雪的积尘。十年了,鬓角添增的又何止数茎白发,再加上思念的煎熬,想必已如秋霜遍野。明里说可能认不出了,暗里又在描述十年沧桑后爱人的模样,复言其无时不在思念。
下半片记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上半片记日之所思,下半片极自然地过渡到夜之所梦。第一句“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开宗明义,并不辞费。夜里做梦回老家了,这再正常不过。思乡而梦回,游子们大都体验过。“小轩窗,正梳妆。”梦回老家看到什么了?你坐在镜子面前正梳妆呢!千里迢迢,不惜梦回故乡,看到的不是儿时的炊烟缭绕,亦非父母的垂垂慈颜。而是爱人一仍其旧,对镜梳妆,既呼应了上片“千里孤坟”之语,又复申诗人对爱人音容笑貌记忆之深刻。
就算梦里相见,总要做点什么吧?然而什么都没有,既没有激情相拥,也没有秉烛夜谈,有的只是:“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连话都没说一句,反而佐证出两人用情之深已毋须言语表达,也已是言语所不能穷尽。只有千行老泪,在无声地传达着彼此深挚的情感。
什么时候最思念远方的亲人?月圆之夜,诗人依理而推:“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处”字一炮双响,既交代时间:“明月夜”,亦交代地点:“短松冈”。为什么是“短松冈”?那是爱人香魂埋骨之所在!那是诗人千里寄情之所在尔!
整首词读下来,不由人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在三妻四妾如家常便饭的宋朝,居然上演这么活脱脱一出古典版“人鬼情未了。”怎不教人唏嘘感叹,而诗人的妙笔更是通篇不用一“情”字,却句句不离一“情”字,让情不仅充盈于字里行间,更跃然读者心间。
[ 本帖最后由 李明 于 2010-3-22 19:40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