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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廿五年五月九日”,周作人“于北平”作《北平的好坏》一文,刊于1936年6月16日《宇宙风》第19期,署名知堂,后收入自编文集《瓜豆集》。
《北平的好坏》开篇即说自己“住在北平已有二十个年头”,“因此北平于我的确可以算是第二故乡,与我很有些情分”。然后罗列对周作人来说“很有些情分”的“绍兴,南京,以及日本东京”,得出“所以对北平仍是喜欢”的结论。
周作人先自问:
我说喜欢北平,究竟北平的好处在哪里呢?
然后自答:
我们可以说的,大约第一是气候好吧。据人家说,北平的天色特别蓝,太阳特别猛,月亮也特别亮。……其次是空气干燥,没有那泛潮时的不愉快,于人的身体,总当有些益处。
北平的气候好,周作人罗列了两个方面,一是“天色特别蓝,太阳特别猛,月亮也特别亮”,久居北平,似无感觉,但“有朋友到江浙去一走,或者往德法留学,便很感着这个不同了”。二是“空气干燥”,不仅对人的身体有益,对于爱书且藏书颇丰的周作人来说,更是好事,因为“民国初年我在绍兴的时候,每到夏天,玻璃箱里的几本洋书都长白毛”,而“搬到北京来以后,这种毛病是没有了”。
此其一,其二则是:
北平的人情也好,至少总可以说是大方。大方,这是很不容易的,因为这里边包含着宽容与自由。我觉得世间最可怕的是狭隘,一切的干涉与迫害就都从这里出来的。
北平的人情好,在周作人看来,就一个:“大方”。但周作人显然不想止笔于此,他有更多要说的话。他要引申,他要顾左右而言他。这个“他”,就是他心心念念的、与“干涉与迫害”相对的“宽容与自由”。北平的“宽容与自由”,并不是深奥的哲学概念和社会命题,而是周作人的一种切实的生活体验:
北平……总有那么一种空气,使居住的人觉得安心,不像别的都市仿佛已严密地办好了保甲法,个人的举动都受着街坊的督察,仪式起居的一点独异也会有被窥伺或告发的可能。
“使居住的人觉得安心”,是周作人一九三六年在北平的生活体验,至于其后如何,是否能一直持续下去,特别是一九三七年北平被日本侵略者占领后究竟如何,就不是周作人所能左右、却可以身感受的了。
北平的好,周作人只谈了这两点。前者是客观的、自然的,后者主观的、人文的,也是社会的。一实一虚,虚实相衬;一表一里,表里互撑。
北平的好肯定不止这两点,还有很多,比如城墙环绕的古城风貌,比如金碧辉煌的故宫建筑,比如丰盈厚重的人文积淀等等,不同的视角有不同的体验,不同的体验有不同的喜欢,人言人殊,人皆可言。周作人只罗列两点,不是眼光狭窄、思维狭隘,而是他的自我感觉、主动选择。只有舍弃那些人皆可言的、浮于表面的好,才能真正触及北平底里的好,也才能体现作者的胸中丘壑与笔底意旨。
说完“好”,周作人便说“不喜欢”的:
北平也有我所不喜欢的东西,第一就是京戏。
周作人先回忆了“乙巳(一九○五)的冬天与二十三个同学到北京练兵处来应留学考试”时,与几位同学一起看戏的历史。前文谈北平气候时说“民国初年…搬到北京来”,此处又说“乙巳(一九○五)的冬天…到北京练兵处”,在全文一直用“北平”的称谓里夹杂两个“北京”,并不是错乱,而是为了行文严谨。因为民国十七年(1928)6月20日设立北平特别市之前,北平一直就称北京。然后总结自己“不喜欢”“中国旧剧”的理由:
我厌恶中国旧剧的理由有好几个。其一、中国超阶级的升官发财多妻的腐败思想随处皆是,而在小说戏文里最为浓厚显著。其二,虚伪的仪式,装腔作势,我都不喜欢,觉得肉麻,戏台上的动作无论怎么有人赞美,我总看了不愉快。其三,唱戏的音调,特别是非戏子的在街上在房中的清唱,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与八股鸦片等有什么关系,有一种麻痹性,胃里不受用。
京戏是中国旧剧之一种,周作人“不喜欢”京戏的理由自然也是这三点。周作人之不喜欢中国旧剧,既是心理的,觉得“中国超阶级的升官发财多妻的腐败思想”“在小说戏文里最为浓厚显著”,觉得戏里“虚伪的仪式”,很“肉麻”;也有生理的,听到那些“非戏子的在街上在房中的清唱”,就会“胃里不受用”。当“清唱”能引起生理不适的条件反射,对其“厌恶”的程度之深之重便不言自明了。
很奇怪,除了“第一就是京戏”外,并没有“第二”。也就是说,北平的“我所不喜欢的东西”,其实就是“京戏”,也只有“京戏”。当然,周作人也是宽容的,自己不喜欢只是自己不喜欢,并不是要别人也不喜欢。自己不喜欢,“自己避开戏园就是了”,“趣味感觉各人不同”,别人要喜欢,“非人力所能改变”。周作人反复强调他最为讨厌的,是“街头巷尾充满着非人世的怪声”,“使人无所逃于天地之间,非硬听京戏不可,此种压迫实在比苛捐杂税还要难受”。你要听,可以,到戏园去听,听个十天半月,听到地老天荒,都行;你要唱,也可以,到僻静无人处去唱去自我欣赏,唱个天崩地裂,唱得海枯石烂,也没人管你。但你听,你唱,不能影响“不喜欢”听、唱的其他人,比如旧时之周作人,比如今日之我等。
周作人最为讨厌的情形,今日也有。公园里、动车上外放的自己喜欢旁人并不喜欢的音乐、自以为曼妙无比其实却差不多是噪音的歌唱,人行道、商业广场大妈们如群魔抽搐的乱舞、气势汹汹如僵尸的行进,听之污耳,观之秽眼,想闭目塞听而不能,真的就如周作人所说:“使人无所逃于天地之间”。
《北平的好坏》说了北平的“好”与“我所不喜欢的东西”。这些“好”与“不喜欢”有浓重的个人色彩,是周作人在北平的生活体验。周作人行文,喜欢由此及彼,由表及里,总是要深入到传统文化里。《北平的好坏》一文的笔触,并不只就事论事,并不仅停留于北平,而是从北平的气候、人情、京戏以及自己的好恶,扩展至品评北平人乃至中国人的生活习惯和人文选择,并进而批判中国传统文化里的糟粕所在和长久影响。这样的扩展,既加深了文章的厚度,也是周作人文章的价值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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