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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 书生意气:一见如故贵相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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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12-14 17:36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吃完饭许久,天色尽黑,一个听故事的也没有。
真正的农忙时节,已经到来了。
朱铭宣布《西游记》停讲,等插秧结束,才恢复更新。
婆媳俩带着孩子去休息,就连蚕宝宝都提前喂了,她们半夜就要起床准备上山。
村里家家户户如此,养精蓄锐,等待出工。
每晚都要讲故事的朱铭,居然有些不适应,独自坐在院中看星星。
朱国祥也无聊得很,走到屋檐下说:“睡了吧。”
“估计还不到八点,睡个毛线啊。”朱铭怀念自己的手机和电脑。
朱国祥来到儿子身后,一巴掌拍下去:“毛线!毛线!能不能好好说话?我好歹也是你爸!”
朱铭捂着头顶:“朱院长,请自重,君子动口不动手。”
朱国祥不再搭腔,默默坐在儿子身边,百无聊赖的一起看星星。
阴天,没几颗星星可看。
枯坐一阵,寒风乍起,春雷涌动。
几颗雨点落在脸上,朱铭依旧坐着没动,沾衣不湿杏花雨……才怪!
已经到了雨水节气,毛毛雨下着下着就变大。沐浴在细雨中的父子俩,很快就顶不住了,慌慌张张收拾板凳回屋。
没有马厩,瘦马平时养在院中,此刻迈开四蹄躲到屋檐下。
夜色,春雨。
白崇彦撑着油纸伞,手里提着灯笼,悠哉漫步于田野阡陌,身后还跟着个同样打伞的家僮。
就是路有点滑,举止潇洒的白三公子,差点一个狗吃屎扑进田里。
“郎君小心!”家僮连忙拉住。
白崇彦装逼失败,稍微有点尴尬,稳住双脚说:“不碍事的。”
下雨之前,白崇彦还在自家花园里,与好友李含章秉烛夜游。雨中游不起来,李含章便睡觉去了,白崇彦正好抽空来见朱家父子。
关乎故友名誉,白崇彦不愿声张,能悄悄解决此事最好。
“啪啪啪!”
家僮拍响院门。
“哪个?”严大婆上了年纪,睡得不深,很快就被拍门声惊醒。
朱铭已到屋檐下戴斗笠,朗声说:“我去看看。”
院门打开,四目相对。
白崇彦抬起灯笼,看清朱铭的相貌,又放下灯笼说:“小朱秀才?”
“正是,”朱铭瞅瞅对方的穿着,以及身后跟着的家僮,猜测道,“白家三郎君?”
“不错。”白崇彦微笑道。
朱铭让开道路:“三郎君请进!”
他们穿过小院,还未走到屋里,严大婆已披好蓑衣出来。
白崇彦把灯笼和油纸伞,都顺手递给家僮,作揖行礼道:“拜见婶娘!”
严大婆欢喜道:“三郎回来啦,快到屋里坐!”
不多时,沈有容也听到响动,穿好衣服过来见客人。
油灯点亮,豆火摇曳,众人围桌坐于堂屋。
白崇彦目光扫向朱国祥,质问道:“这位朱相公,你我在何时何地一起游学过?”
朱国祥实话实说:“今天是第一次见三郎君。”
“所以,你们在公然撒谎?”白崇彦表情平静,丝毫看不出怒色。
朱国祥说:“事关沈娘子名声,不得不如此。”
白崇彦没有纠缠这个,继续问:“二位口音很怪,不知桑梓何处?”
朱国祥说:“广南路来的。”
广南路大概就是广东和广西,那里的方言五花八门,别说白崇彦是汉中人,就算南方人都搞不明白。
父子俩早已商量好了,他们的籍贯在广南。
白崇彦却追问:“广南哪个州哪个县?”
朱铭回答:“柳州,柳城县。”
就宋朝那个行政区划,朱铭能记得各路就不错了,哪里清楚具体的州县?他有大学室友的老家在柳城,干脆就冒名用了这个地方。
从未涉足长江以南的白崇彦,果然没法再追问下去。
“两位来西乡县作甚?”白崇彦又说。
朱铭说瞎话眼都不眨:“我父子二人,在柳城也算小有家业。因恶了本地豪强,不得不抛家舍业远走他乡。辗转各路州军,平时做些小本买卖。去年拿出全部财产,购进一批江南货物,打算运到西北贩卖。谁知在汉江遇到水匪,船被抢了,人被杀了,我与父亲跳水逃命,侥幸没被水匪给逮到。”
白崇彦指着朱铭的头顶:“两位这头发?”
朱铭解释说:“身无分文,没有吃食,割了头发假扮和尚,想沿途化缘弄些饭菜饱腹。”
朱国祥插话道:“半路捡到一匹马,虽骨瘦嶙峋,却极通人性。我们即便饥肠辘辘,也舍不得杀那畜生。也因那畜生跟着,不论讨饭还是化缘,沿途乡民都不愿给吃的。”
“多亏沈娘子心善收留,否则我父子肯定已饿死了。”朱铭补充道。
白崇彦皱眉不语,他当然不信一面之词,但又找不到漏洞去拆穿。
沈有容默默离开,很快拿来《三字经》,双手捧着递给白崇彦:“三郎且看。”
家僮伶俐,立即起身,把油灯移近。
白崇彦借着灯光阅读,脸色渐渐好转。这《三字经》里的知识典故,他大部分都是学过的,并非太过高深的东西。
虽然浅显,却是极佳的儿童读物。
而且能编出这等蒙学教材的人,必定读过许多书,学问并非寻常士子可比。
能编《三字经》的士子,需要在山村里坑蒙拐骗?那也未免太过于大材小用了!
白崇彦是读书人,朱家父子也是读书人,天然就能拉近彼此关系。
趁着白崇彦阅读《三字经》,朱国祥去拿来一支湖笔。
读罢,白崇彦由衷赞道:“好文章!”
“三郎君请观此笔,”朱国祥双手捧着毛笔,“此物贵重,一路贴身保管,所以逃命时才能带上。”
白崇彦说:“取清水来。”
家僮和沈有容同时行动,快速端来一碗清水。
白崇彦用清水润开笔毫,撇顺之后竖直持握,仔细端详毛笔的笔尖。接着又将毫尖压平,观察一阵,再次撇顺,随即用力往纸上压,继而提笔继续观察。
做完这些步骤,白崇彦已经面带喜色。
接着他又掂量笔杆,测试重心之后,来回轻轻抚摸。
白崇彦由衷赞叹道:“尖,齐,圆,健,极品当中的极品。”
朱国祥开始复述店员的推销内容:“三郎君请看此笔的锋颖,就是笔尖透亮的那截,工匠谓之‘黑子’。此笔采用羊毛而制,北方太冷,山羊毛软,无法成锋。只有选南方的山羊,春吃草,冬嚼桑,羊毛又嫩又细,这样才可成锋。又须选山羊颈部、腋下之毛,一只山羊,最后能出四两笔料。而这四两羊毛,能出‘黑子’的,顶多能有一两六钱。”
朱铭在旁边帮腔:“白乐天有史为证:千万毛中拣一毫!”
白崇彦还在震惊当中,朱国祥突然感慨:“可惜无缘一见紫毫,那才是真正的极品。仅取野兔背脊一小撮毛,一千只野兔,只能拣出一两紫毫!”
在村民眼中,白家是了不得的大户。
其实呢,也就乡间土豪而已。别说放眼整个利州路,就算是出了西乡县,白崇彦都只算普通士子。
他哪里用过这等好笔?
莫说使用,就连见也没见过!
在父子俩的解说下,白崇彦开始关注笔锋,确实有透亮的一小撮。他用手指轻轻按压,又软又韧又细,白崇彦瞬间心脏狂跳,他今天是真遇上极品好货了。
现代养殖业大兴,毛笔材料很容易获得,因此这种质量上佳的,几百块钱就能买到一支。
可放在古代,虽然南方养羊也多,但每只羊只有一两六钱毛可用。这一两六钱羊毛当中,还得继续淘汰过短的,还要剪掉过长的,真正可用的还剩多少?
“两位是要卖掉?”白崇彦按捺激动情绪,强忍着声音不颤抖。
朱铭说:“货卖有缘人。”
“作价几何?”白崇彦根本不知该如何出价。
朱铭瞧了一眼老爸,其实他们也不好定价,只能根据粮食、盐巴等物价来推算。
朱国祥试探道:“三百贯怎样?”
北宋偏远地区的中户,平均家产大概20多贯(包括房屋、土地、耕牛、家具等各类财产总合)。
稍微富裕地区的中户,平均家产大概50贯。
个别极富地区的中户,平均家产接近100贯。
而西南山区的一等户,甚至是一个县的首富,总资产也不过几千贯而已。
三百贯,是很大一笔钱!
三百贯,可在开封买三百头大肥猪。
西乡县的物价更便宜,至少能买四五百头大肥猪。
用三百贯钱买一支毛笔,白崇彦这土豪之子也感到肉疼。这里不是富庶的江南,汉中乡下土豪能有几个钱?
就拿老白员外家来说,把所有固定资产都算上,也只勉强称得个家财万贯,刚好是隆佑太后十天的生活费——赵构在南方称帝,皇太后非常节俭,每天的生活费仅一千贯。
至于白家的现金,撑死了能有五六千贯,而且还是几代人的积蓄。
老白员外家,祖孙几代奋斗,攒下皇太后几天的生活费,也算他们非常有本事了。
咬咬牙关,白崇彦说:“三百贯太贵,若只三十贯,俺便买下了!”
0025【公私】
父子俩沉默良久,一直在用眼神交流。
终于,朱铭决定降价:“一百贯。”
“还是太贵。”白崇彦摇头。
朱铭仔细观察对方表情,揣测白崇彦的真实想法。
他曾看过一个记载,宋代江南有位读书人,平时不显山露水,大灾之年竟捐出十多万贯救济百姓。
宋代的大户人家,应该很有钱才对啊。
白三公子咋就这么吝啬呢?
可站在白崇彦的角度,人家是真心在还价。
当初老白员外为了做县主簿,耗资三千多贯打点关系,让家里的资产大大缩水,直到退休时才赚回本钱。
白崇彦是真想买那支笔,如果换成那位小白员外,直接就巧取豪夺了。
小白员外走的是豪强路子,只要有好处,啥事儿都能干出来。
老白员外却在往士绅发展,士绅当然也做豪强之事,但相对而言更讲规矩。
也可以说,士绅就是定规矩的人,他们渴望在乡下建立秩序,并且掌握这套秩序的话语权。
白崇彦左思右想,再次还价:“四十贯如何?”
“九十贯,已经很便宜了。”朱铭说。
双方讨价还价,来来回回好几分钟。
朱铭感觉确实卖不动,只能说:“那就六十贯吧。”
“一言为定!”
白崇彦生怕他们反悔,脸上还带着喜色,似乎自己这次占了大便宜。
“但有条件。”朱铭说道。
白崇彦收起笑容:“阁下请讲。”
朱铭伸出右手食指:“第一,我父子俩流落至此,想要在村里安家。请三郎君卖出山地十亩、山林十亩,且必须靠近山中那处水潭。”
“可以。”白崇彦不假思索道。
水潭位置,已经远离河岸了。
那里的山地,种不出几个粮食。那里的山林,更是只用来砍柴,或者砍些木材做家具。
附近遍地都是大山和树林,随时可以再去占有,无非没挨着水潭价值更低而已。
朱铭又伸出一根手指:“第二,其中五亩地,请三郎君帮忙在县衙过户。”
白崇彦这次没有立即答应,而是若有所思的看着朱铭,笑问:“两位想要本地户籍,而且是主户的户籍?”
朱铭没有回答,再次伸出一根手指:“第三,我若去考科举,请三郎君帮忙作保!”
“果然,”白崇彦摇头叹息道,“若非为了科举,谁又愿做只有几亩薄地的主户?”
宋代的科举门槛,比明代更加严格。
首先必须是主户,即给朝廷上过税。
其次有身份限制,出家人不行,卖艺卖身的不行,甚至连工商从业者都不行。
宋代的科举资格审查,大概可以归纳为七条,朱铭已犯了其中三条:第一,籍非本土,假户冒名;第二,祖上三代,犯罪情况不明;第三,曾经做过“商人”或“和尚”。
但规矩定下,就是用来违反的。
乱改户籍的宋代考生特别多,朝廷根本就懒得管,除非有人举报闹大了。
还有就是工商从业者,沿用唐代规定不许科举。但实际操作起来,考科举的工商子弟多了去,就连宋英宗都颁布诏书:“工商杂类,有奇才异行、卓然不群者,亦许解送。”
这份诏书,等于承认工商子弟能够科举做官。
啥叫奇才异行、卓然不群者?
能考上的就是,考不上的就不是!
白崇彦仔细思索片刻:“这样吧,卖给你们的山地和山林,全都挑选没有地契的。你们今后的身份,是从荆湘逃荒来的流民,已经在本地开荒数年。那些山地,都是你们开垦出的荒地,官府依律给你们户籍和田契。”
“如此,大善!”朱铭非常满意。
宋代不但鼓励兼并,还鼓励百姓开荒,只要把土地开垦出来,朝廷就给予户籍和田契,甚至新开荒地还有赋税减免。
看似是个良政,其实早就变形。
就拿京西南路来说,紧挨着首都开封所在的京西北路,按理说应该人口稠密、百姓富庶才对。实际情况却是,地广人稀,田野荒芜!
有大片荒地,百姓却不愿开垦。
一是你开垦数年,好不容易耕熟了,能去官府登记领证了,突然就有豪强跳出来,说这明明是俺们家的地。就算豪强不出手,官府那里也不好搞,田契很难拿到,收税却一个比一个积极,分分钟让你重新破产。又或者,你开垦出十亩地,等到交税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要交二十亩税。
如此种种,百姓更愿涌进城里打工,宋代的城市人口比例,甚至超过了明代、清代、民国和新中国初期——但由于农村人口不足,宋代的市镇数量,远不及后面几个朝代。
当然,京西南路的荒芜凋敝,还有着更复杂的原因,这里就不展开讨论了。
朱铭和朱国祥父子俩,想通过“开荒”获得户籍,必须有人在县衙疏通关系。这才是重中之重,人脉资源是关键,开不开荒反而还在其次。
白崇彦继续说道:“科举作保,俺可以答应。前提是,阁下须在村里耕种一年以上,并且没有任何作奸犯科之举。否则的话,恕难从命。”
“这是当然。”朱铭表示理解。
白崇彦问道:“阁下有把握解送京城(中举)?”
朱铭笑道:“总得试试。”
其实朱铭也不确定,只是提前做好准备而已,今后是否科举还要看具体情况。
有一个官身,干啥事都更方便。
白崇彦毕竟是个读书人,敲定了毛笔交易,就开始讨论学问:“既欲科举,阁下治何大经?”
“周易。”朱铭答道。
白崇彦对《易经》研究不深,于是转而考校兼经:“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何义也?”
朱铭都不用在脑子里搜索信息,因为这两句太简单了,当即回答:“为人臣者,当以正君为急(皇帝不修仁义,臣子应当纠正)。”
白崇彦又问:“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何义也?”
朱铭说:“君子小人,志趣不同,公私而已。”
“公私而已?”
白崇彦猛然正色,仔细品味此义,随即起身作揖:“多谢阁下赐教!”
北宋流行的《论语》版本,是三国何宴所注《论语集解》。其注解内容,啰里吧嗦说了一大堆,抠字眼阐述君子和小人的区别。
而朱铭刚才所回答的,是朱熹的注解内容。
朱熹没有抠字眼,只用“公私”二字,就精准阐述了君子小人之别。
君子注重公义,小人沉迷私利。
“不敢当。”朱铭微笑拱手回礼。
“公私,公私……”白崇彦喃喃自语,结合这两个字,开始回忆《论语·里仁篇》的内容,发现有好几句经文都能据此解构。
他越想越兴奋,起身走来走去,都快要手舞足蹈了。
受教“公私”二字,才是白崇彦最大的收获,比买到一支极品毛笔重要得多。
而严大婆和沈有容,见白崇彦如此异常,也都面露惊讶之色。
在她们心目中,白三郎满腹经纶,是本地大大有名的才子。可朱大郎随便几句话,就让白三郎这般失态,相比之下,朱大郎该有多大的学问啊!
高兴了好半天,白崇彦终于坐回去,按捺住心中激动:“朱兄……”
“唤我大郎便是。”朱铭已经接受这个称呼。
白崇彦问:“大郎师从哪位大儒门下?”
朱铭说:“我从小就奔波各地,蒙学是父亲所授。至于儒家经典,这里听一些,那里听一些,自己也瞎琢磨。”
白崇彦更加佩服:“原来大郎是无师自通,愚兄实在汗颜!”
白崇彦请沈有容拿来《论语》、《孟子》,打算逐字逐句请教,希望能够获得更多新解。
朱铭起身抱拳:“三郎君,时辰已晚。”
“对对对,是俺孟浪了,”白崇彦连忙起身告辞,“大郎且请歇息,明日再来请教!”
朱铭说:“慢走。”
白崇彦看向桌子上:“这支毛笔,俺明日带钱过来,卖田的白契也一并送到。”
“不急。”朱铭是真的不着急,反正已经把这厮忽悠住了。
白崇彦又说:“愚兄有一好友,是洋州通判相公家的郎君。明日约好一同上山游玩,不知大郎可愿同往?”
州判家的公子?
当然要去!
朱铭面色从容,一身正气凛然,丝毫不慕权贵:“乐意之至。”
这位白三郎带着家僮离开,婆媳俩礼送出门,她们回屋之后,对待朱家父子的态度更加尊敬。
大才子啊,如果一直能做祺哥儿的老师……
白崇彦撑伞返回家宅,一路兴奋莫名,既有买到好笔的愉悦,更有求得新知的畅快。
至于同窗遗孀的绯闻,白崇彦已经不信了。
雨天路滑,一不小心,摔得半身污泥。
他也不换干净衣裳,就径直前往父亲的书房。
老白员外正在挑灯看书,觑了一眼儿子身上的泥水:“回来了?”
“办妥了。”白崇彦说。
老白员外说道:“今夜就能办妥,看来那对父子很有手段,生生把你给说服了。”
白崇彦大致复述了一遍经过,说道:“父亲,朱家父子必不是歹人。就算是歹人,以他们的才识,也没必要骗些村夫俚妇。特别是那小朱秀才,虽只讨教了两句,已让孩儿佩服之至。”
老白员外做过县主簿,但他肚子里的学问,去考举人都够呛,问道:“真的那般有才学?”
“何止是有才学,”白崇彦大加推崇,“孩儿从西乡县求学到洋州,所遇经师不止一两个。便那洋州的名儒,也是按何平叔之言解《论语》。一个二个,解得舌绽莲花、头头是道,可又有谁说出‘公私’二字?”
老白员外说:“这两个字也不难,我一听便知其义。”
白崇彦道:“能听懂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一回事。不把《论语》研习至精,又哪能说出此言?越是简单之词,就越妙到毫巅,正所谓大道至简。”
老白员外听明白了:“你是说,整个洋州的经师,都不如这少年有学问?”
“也不一定,‘公私’二字,或许是他妙手偶得。”白崇彦说。
“他想科举做官?”老白员外又问。
白崇彦道:“确有此意,还让孩儿帮忙作保。”
老白员外沉吟道:“既是这样,些许山地,送他又何妨?便考不上科举,也无非几亩薄地而已,对咱来说没有半点损失。等二郎(白二公子)回来,便让他帮忙造户籍。你祖母的寿宴,也请朱家父子到里面来坐,不可跟凡夫俗子混为一席。”
“父亲英明。”白崇彦对老爹的安排也很佩服。
老白员外告诫道:“别看俺家在乡里势大,出了西乡县算得什么?你要多多与人为善,莫要跟人争执结仇。下游那个混不吝,还自称甚么小白员外,鱼肉相邻,四处结仇,勾结山贼,私卖盐茶,迟早得破家亡命!”
他年轻时候,也是个狠辣角色,十多年前终于踢到铁板,辞去主簿职务灰溜溜滚回乡下。
从此,修身养性,宽待乡邻,居然渐渐混出好名声。
“父亲说得是。”白崇彦道。
老白员外又说:“昨日忘了问你,钟秀才可愿来俺家教书?”
白崇彦道:“孩儿去邀请过了,钟秀才倒是愿意来,但提的要求较为苛刻。每月俸酬四贯,每年还得另给束脩。”
“他穷疯了吧!”老白员外愤怒不已。
白崇彦道:“俺们这里太偏僻,孩儿问了好几位先生,但凡有些本事的,要么不愿来,要么叫价高。父亲给出的报酬,也能聘到老师,但其学问嘛,孩儿却看不上。”
老白员外说:“学问差些也可,毕竟只是教授蒙童。家里的梁学究年纪太大,眼花耳聋得厉害,上课打闹他都听不到,今年务必要换一个西席。”
白崇彦犹豫再三,忍不住说:“孩儿认为,该把私塾改为村学,让村里有志向学的孩童都来读书。”
“还要建村学,真当俺是大善人?”老白员外冷笑。
白崇彦说道:“父亲,村学都没有,俺家只能算土豪。只有建立村学,教化乡里,才能称得士绅之家。”
“士绅之家,士绅之家……”
老白员外被这个称呼说动,反复沉吟之后,点头许可道:“确实,村里没有村学,你在外交游也丢面子。五十贯钱,应该能办起村学吧?”
白崇彦说:“绰绰有余。”
老白员外当即拍板道:“等你祖母大寿过后,就起几间草屋,让村中孩童都来读书,暂时让梁学究继续教着。”
白崇彦建议:“那朱家大郎,既然能编写《三字经》,想必对教授蒙童颇有心得。他还称自己的蒙学,是其父朱相公所授。等孩儿再去试探其学问,或许能聘朱相公做村学先生。”
“也行。”老白员外表示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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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4-12-14 17:44 | 只看该作者
“喔呜喔~~~”
“喔呜喔~~~”
一场春雨,下到子时才停。
随着声声公鸡打鸣,村中各户相继亮起灯火。
“咚咚咚!”
继而又是敲锣音,有人提着铜锣,走在乡间阡陌沿途敲打。
于是,开始有村民举起火把出门,朝着铜锣声的方向汇聚。
负责敲锣的有好几个,村民也跟随他们,分成数支队伍上山。雨后山路太滑,不时有人跌倒,随即传来阵阵哄笑,摔跤者的骂骂咧咧被笑声给淹没。
“卧槽,这才几点钟啊!”朱铭被吵得睡不着。
朱国祥也已经醒了,打哈欠道:“公鸡打鸣,不到凌晨四点就开始,现在估计还没有四点钟。起床吧,说好了帮忙看孩子。”
“我再睡会儿。”朱铭无法摆脱床榻的万有引力。
朱国祥取笑道:“还说要争天下做皇帝,你连起个早床都做不到。”
“谁说的?”朱铭噌的坐起。
二人穿好衣服来到堂屋,婆媳俩已经准备出门了,而且还是盛装打扮!
刚满五十岁,却已头发斑白的严大婆,鬓上居然插着一朵红花。
那是沈有容昨天采来的,自己头上也插了一支。还捣成花泥做胭脂,脸颊抹一些,嘴唇抹一些。
不像是上山采茶,更像婆媳俩结伴相亲。
对于茶场周边的山民来说,采茶属于年度盛会。春天的几个采茶期,靠近集镇的农民也会来,几百人聚散在各处山头,熟悉或不熟悉的都要碰面,妇人家自然要好生打扮打扮。
“祺哥儿还在睡觉,俺们这就上山了。”沈有容说。
朱国祥笑道:“放心吧,家里我看着呢。”
往年家里没男人,白祺都是托付给村邻照顾,总有些年纪大的老人不便上山。
朱国祥把婆媳俩送出去,然后站在院子中央,遥望一条条“火龙”,最远的亮光已渐渐消失于山中。
马儿在屋檐下站了半夜,此刻凑到朱国祥身边,脑袋跟条狗似的乱蹭乱拱,似乎想讨两斤夜草吃。
朱国祥便去抓来把豆子,还撒了几粒盐进去。
然后,去沈娘子屋里睡回笼觉。
穿衣躺在长凳上睡的,主要目的是看孩子,生怕白祺醒了乱跑出去。
朱铭则在书房卧榻打哈欠,直至锣鼓声彻底停歇,终于迷迷糊糊的再入梦乡。
……
晨光熹微。
白崇彦和李含章两位公子哥,带着几个跟班,踩着木屐悠然出行。
“那个少年,真的熟读经典?”李含章表示怀疑。
白崇彦兴奋说道:“可贞兄,你少时游学江南,可曾听到哪位大儒,将那句论语解为‘公私’二字?”
李含章摇头:“未曾。”
“那便是了!”白崇彦说。
李含章道:“或许是他读《论语》时突发妙想。”
白崇彦道:“那就请可贞兄出马,去考教考教那位小秀才。”
李含章笑而不语,他身上有股子自负,不信山中还能冒出个高人。
不多时,二人来到院外。
拍打院门几下,朱国祥揉着睡眼醒来,疾步出去把门打开。
白崇彦拱手道:“朱兄,俺们又来拜访了。”
“三郎君请进!”朱国祥热情迎接。
瘦马正在院中溜达,李含章的视线落在马屁股上,立即就浮现出玩味的表情。
他不但猜出这是一匹官马,而且还知道来自于哪批马纲。
不过,关他屁事儿?
李含章是洋州通判之子不假,但官马皆由茶马司全权管理,双方就不是一个系统的。
宋代的文官分权非常离谱,一个省(路)甚至没有真正的主官:转运司负责财政,提刑司负责刑狱,常平司负责推行新法、掌管新法收入、兼管山林矿泽及部分商品专卖权(提举常平司的权力,一直在扩大,至徽宗朝达到顶峰)。
这三个衙门,互不统属,上与朝廷对接,下与州军相连。
省(路)级政府,似乎存在,又似乎不存在。
因此州官权力极大,知州不仅管理民政,甚至掌握着兵权。特别是边疆的知州,经常让武将担任,有一些武将知州,一干就是十多年。
于是,通判的责任也大了,利用财权制衡知州的兵权。
如果是正常的纲马被抢,州官肯定有治民不利的责任,可去年丢失的并非正经纲马啊。
正经纲马,不走汉水!
说白了,茶马司监守自盗,暗中搞马匹走私,还以马纲为名押货,半路被山中土匪给劫道。
别说州官不会帮忙调查,就连茶马司自己都不敢声张。
“哈哈,三郎君,这么早就来啦!”朱铭朗声笑着出来迎接。
白崇彦立即介绍:“这位是洋州通判李相公之子,李家二郎,含章可贞兄。”
一听是州判之子,父子俩连忙见礼。
李含章微笑作揖,既未表现得热情,也没表现出不屑。
白崇彦又让几个跟班上前,说道:“六十贯钱,全都已带来。至于那几亩山地柴林,也值不得多少,便赠予两位了。”
“不可,”朱国祥立即拒绝,“该多少便是多少,田产怎能赠予?”
白崇彦道:“大郎莫要推辞,真不值得几个。”
朱国祥坚持道:“情归情,理归理。如果三郎君非要赠予,那支毛笔我们就不卖了!”
听父亲这么一说,朱铭也附和道:“的确如此,田产不可赠予。”
父子俩初来乍到,莫名其妙接受别人田产,等于欠下了白家天大的人情。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不便于今后平等相处。
收下此田,因果缠身,就跟白家绑定了。
当然,会有这种想法的都是君子,贪利小人巴不得可以白捡。
“这……好吧。”
白崇彦只能作罢,同时又觉稀罕,居然送田产都送不出去。
此时此刻,李含章的眼神却微变,他本来没把父子俩当回事,现在却感觉这两人特别有趣。
一对三餐不继的父子,被迫顶着流言蜚语,寄住在寡妇家里乞食,竟然不被田产诱惑拒绝馈赠。
放眼全国,有几人能做到?
小厮们抬着四个箩筐过来,框里装着的全是铁钱。
在无法使用交子的时候,四川的“大宗”交易,都是直接称斤数的。质量好的铁钱,十三斤为一贯;质量差的铁钱,二十五斤为一贯;甚至有五十斤为一贯的烂钱。王安石改革铁钱后,终于变成六斤为一贯。
只能称重量,根本没法数,可以这么联想,让你数几万块钱的硬币有多恐怖。
眼前这60贯铁钱,都是王安石之后的新钱,总重量有300多宋斤(1宋斤约为640克)。
昨天还一文不名的父子俩,瞬间就有钱了,而且还是几百斤钱。
朱铭看着箩筐,感觉有些哭笑不得。
这年头经商,真是力气活啊。
别扯什么交子,那玩意儿已经无人问津了。
在官方发行交子之初,各种制度其实非常完备。
首先必须有本金储备,36万贯储备金发行一界交子,确保可以随时兑现。其次,每界交子的有效期是两年,期限一到,回收旧交,发行新交。最后,交子可以用于交税,官府不得拒收,提高交子的信用度。
王安石主导变法,交子从此走向崩溃。
由于变法采用激进的财税新政,全国各地都需要拨款,再加上北方战争又起,国库空虚之下,只能滥发纸币补亏空。并且不再回收旧交,纸币快用烂了,你自认倒霉吧,反正官府不给兑换新的。
当时的四川老百姓,特别是四川商人,恐怕都想把王安石给掐死!
苏轼作为四川人,反对变法再正常不过。
搅乱了四川金融市场咋办?王安石只能搞铁钱改革,把四川铁钱的币值稳定下来,否则四川当时就被他玩崩了。
类似的事情,也在其他地方发生。
王安石的变法内容,有利于江南、两淮、河南。但放诸全国范围内,特别是在西南、西北和华北,可以说很多新法都属于恶政,因为这些地方的发展度还不够。
当时反对变法的旧党,大部分都来自北方,他们根据自己家乡的情况,自然而然认为王安石在乱搞。
司马光站在北方人的角度看问题,王安石站在南方人的角度看问题,他们能尿到一个壶里才真真见鬼了。
“麻烦抬到屋里。”朱铭对那几个小厮说。
白崇彦问道:“不称一称?”
朱铭笑道:“几斤铁钱而已,还称个啥?”
“哈哈,也对。”白崇彦乐道。
看着几箩筐钱被抬进去,李含章翘起嘴角,更觉这个少年有点意思。
朱铭说道:“上山看地吧。”
白崇彦道:“看地且不急。今日采茶,可先观采茶盛况,再取灵泉之水煮新茶品尝。”
朱国祥说:“我去叫祺哥儿起床,把他也带上。”
白崇彦和李含章都穿着木屐,还是类似谢公屐的玩意儿,适合登山。
朱国祥没有登山鞋,便把布鞋脱了,赤着双脚,挽起裤腿,潇洒出门。
见老爸如此,朱铭也照做,否则没法雨后爬山。
甚至,白祺都把鞋子脱了。
几箩筐铁钱就放在屋里,只锁了门,没人看着,也不怕被谁偷去。
白崇彦说:“两位且慢,俺家还有谢公屐,这便让仆人去取来。”
“不用,光脚走路方便。”朱国祥推辞道。
于是,两人踩屐,两人光脚,带着孩子,结伴登山去茶场,身后还跟着几个奴仆。
光脚走得快,而且不费力。
反而是登山木屐,时常被烂泥给黏住,需要脱下来进行清理。
再一次被黏住,几人停下休息,木屐扔给仆人。
朱家父子走在更前面,朱国祥指着远处一片山林,对儿子说:“那边有个低洼处,溪水变成瀑布落下,瀑布下面是一个水潭。水潭附近住着些茶户,都是依附于白家的客户。我们也可以在那里建屋,距离水潭远一点就是。”
“附近有耕地吗?”朱铭问。
“有,我都看好了,”朱国祥说,“那些山地很贫瘠,平时种粟、黍、高粱之类,全部佃给了茶户耕种。我们把地买过来,不能随意退佃,必须照顾之前的佃户。”
朱铭笑道:“正好,让佃户帮着种地,否则咱俩忙不过来。”
山坡下,十余米外。
李含章穿的那双木屐,已交给跟班清理稀泥,他瞅瞅沾满泥水的袜子,哭笑不得道:“隽才兄,你我也都赤脚吧,否则怕要走到下午。”
白崇彦心里有些不乐意,光脚走路岂不成了泥腿子?
但李含章既然这样说,他也只能放下架子。当即把袜子脱了交给随从,又挽起一截裤腿,行走两步发现果然轻便。
而李含章不但脱掉鞋袜,甚至因为爬山发热,把衣襟往两边扯开,露出胸前一大块刺青。
朱国祥见了,低声对儿子说:“这人看起来更像混社会的。”
“时髦,懂不懂?”朱铭说道,“当朝宰相李邦彦……嗯,现在估计还是个小官,这位老兄就整一身刺青,人称‘浪子宰相’。他经常在宴会的时候,脱光上衣露出刺青,请客人和奴仆仔细欣赏。”
“国家领导也这么没谱?”朱国祥感慨道,“不愧是宋徽宗提拔的大臣!”
复行一程,白崇彦指着前方:“转过那道山坳就是了。”
已经有采茶歌传来,数百男女上山采茶,那些技术娴熟的,还有闲工夫唱歌耍乐。
歌声中尽是欢悦,因为有工钱可以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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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4-12-15 09:34 | 只看该作者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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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4-12-15 18:25 | 只看该作者
江亲莲 发表于 2024-12-15 09:34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才女客气,多到古诗版赐教拙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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