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恨情仇篇·烦恼人生】

欧阳梦儿

　　“劳动着，便是美丽的”。离异后失业在家的紫苏算是彻底了悟了这句话的含义。


　　本以为娘家是自己的大本营，容许倦鸟回巢，一如《乱世佳人》中斯佳丽的塔拉，赋予自己神秘的重新站立的力量。然而尽管她每天不辞辛劳洗衣、做饭、喂猪、翻地，父亲却当她吃白食。


　　所有的收入归了众。她不是当家人，没资格管钱。哪怕买包卫生巾，父亲也会无不讥讽地叫她一声“伸手大将军”。


　　父亲恨她。跟所有那个年代的农村封建家长一样，认为她离婚，就是丢尽了娘家人的脸。何况当初她是在众叛亲离的情况下，不顾双亲的哀哀劝诫，丢了好不容易竞争得来的正式工作，跟人祼奔的。


　　父亲是巴南村的村长。一个地方志上下五千年几乎没有什么记载的穷乡僻壤。正因如此，小小的村官才显得如此“位高权重”“有头有脸”。


　　父亲讲排场，他最得意的女子连结婚都不给他这个机会；父亲重“家风”，“天安门”工作的女婿俨然他炫耀的资本。结果牛逼没吹足三年，自家姑娘就拖娃带崽回来扇脸。这哪里是“小棉袄”，这简直就是一“铁扇公主”，把娘老子一筯斗扇出去十万八千里。这耳光“啪、啪啪”，被抽得山响。她不是逃出去结婚，她分明是寻“裘千丈”去练了“铁砂掌”。


　　丈夫不承认他背叛的是爱情，他只是和那“富婆”研究业务。只不过课题刚好是“性”。面对调解处的工作人员，他满眼诚恳，一脸委屈地对她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她娘儿俩能过上更好的生活。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跟那女人去了威海，研究自然风光。完全忘记娘儿俩坐完汽车坐火车，风尘扑扑几天几夜，并将继续迷茫在这异地他乡的寒风里。


　　紫苏不怪别人，只怪中琼瑶小说的毒太深。琼瑶的小说，她每本都读过。小说里的诗词她几乎都背得，歌儿每首都会唱。这些唯美的纯粹的爱情，正如那件《梦的衣裳》，教她一心想做一个天国的女儿，晶莹剔透，不食人间烟火。婚前，确如书中描绘，“月朦胧，鸟朦胧，晚风扣朦胧”，就连喝杯茶吃顿饭紫苏都坚持AA，不让爱情粘惹上一丝丝儿铜臭，诗意得一塌糊途。


　　父亲现在把脸抹到“荷包”头，无事可干。他的乐趣转移到“教育”紫苏的孩子自己的外孙身上。寓教于唱：紫苏紫苏，好吃懒做，蠢得像猪。”


　　小紫苏被收卖得很彻底，奶气十足，寒气透骨。


　　24岁，实在年轻。因为是“折旧处理”，市场反而出奇的好。媒人问紫苏有什么要求，紫苏特别干脆：“有钱！”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潜意识里不由自主打一个寒颤。但一想到男人们听到这个“要求”时愤怒又鄙夷的目光，她唇边便会不由自主浮起一抹冷笑。


　　“有钱”的男人当然不会有。男人有钱，女人不会轻易离开。女人主动离开一个“有钱”的男人，肯定是那人男人身上的缺陷比没钱更可怕。


　　也有眼光独到的，往往相中了人，相不中她身后那个“拖油瓶”。其实小紫苏是判给前夫的，只不过前夫“放养”的方式有些可怕，任其在大街小巷里演“三毛”演“流浪”。一个女娃儿，实在放心不下，紫苏一跺脚，只好亲自“收编”。


　　“买大弃小”，这样的人坚决剔出。这一剔就剔了三年。这一剔，肉留不下一两，直接就见了骨头。每当这时，紫苏都会想起曹操，想起他那句有名的“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准天下人负我”，以及与他相关的“鸡肋，鸡肋！食之无肉，弃之有味！”。也许自己在这些准备二婚的男人眼里就是一块不折不扣的鸡肋吧？！


　　这样一想，心顿时灰成一把沙一捧水。


　　她想，离开这个家，哪怕挣点钱只够租间房，喝口粥也是好的。她悲哀地意识到不是所有的劳动都算“劳动”，能换来真金白银，能换来自信自尊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有着具体的价值体现，被人们被社会认可的才是“劳动”。


　　可是，那时家乡少工业，缺公司。最触手可及的只有服务行业。钱少不怕，解决了吃的、住的，慢慢来。很不幸，被“同事”不幸言中。比她外形条件、文化程度差很多的都被挑走了，她却无人问津。都说她“不适合”。紫苏再三表示，自己外表斯文，其实很能吃苦。大家伙都只是心照不宣地笑笑，不再理她。商场倒是需要，只不过有前提条件限制——本市内有住房。租房不现实，低微的工资除了住的没吃的。况且孩子上学也是问题。


　　有个饭店老板倒是一眼相中了她，表示不会安排她只做普通服务员。紫苏暗自窃喜。谁知他却把她径直带到了家里。说的是铺导孩子读书、作业。事实上还得照顾一个半瘫的老人和全家人一日三餐、洗衣、拖地、买菜。


　　这家人从不喊她名字，她只有一个代号——“阿姨”。她们哪里是在叫阿姨，眼神、口气分明是在喊“仆人”。最让她惊愕的是，小孩命令她添饭，大人也直接把碗递给她，她根本没时间坐下来。难道教育孩子不应该是“自已能做的事自己做”？不应该是“自已动手，丰衣足食”？这些与她从小受到的传统教育相差太大了。


　　最让她不习惯的是，早上主人出门，要送到门口九十度鞠躬，说太太先生慢走。晚上要迎到门口，九十度鞠躬，说先生太太您回来了。与主人出门，不能穿高跟鞋，走路不能抬头挺胸。她的自尊心让她觉得屈辱，她所受的教育告诉她“人，生而平等”；做人要“不卑不亢”。她感觉自己像条被人呼来唤去的狗。


　　最让她不能容忍的是，主人要求她晚上睡觉不能关门，哪怕是六月酷暑天气，睡觉穿着内衣内裤（没有空调）。觉不能睡得太死，要把耳朵支棱起来，听到响动立刻翻身爬起。


　　想到做保姆是包吃包住，剩的是“净钱”；另一方面特意想磨磨自己的毅志力，紫苏决定坚持几天试试。


　　别的都好说，这家老太婆比较麻烦。首先她见不得保姆“闲着”，只要紫苏屁股一落座，她准叫紫苏爬高踩低地擦窗户。紫苏恐高，每次都总觉得自己晃晃悠悠活在生命的边缘。听说老人以前是“南下干部”，有着北方人极强的优越感。她喜欢吃面条，手擀的。这对于南方姑娘有点为难。关键她不吃热汤面，她要吃冷水过过的“凉面”。关于这一点，紫苏坚决不同意。因为老太太每次吃完，一准窜稀。老太太长得又高又肥，由于长年缺乏运动，那些肥肉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白白的凉凉的腻腻的，触感如蛇，让人心里膈应得慌。紫苏每次都要像不倒翁一样抻到极致，才能勉强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挽扶去厕所也是一个艰辛的过程，几乎得紫苏半背半抱。那时南方普遍没坐式马桶，都是蹲式便盆。紫苏就得一脚稳住小凳，两手往上提着老太太胳膊。“噗”一声，“噗”又一声，由下而上窜起的一股股热气熏得人作呕。紫苏凝神闭气，老太太察觉，花的麻的，骂得很花哨。


　　紫苏决定“辞职”。主人不同意。看得出夫妻二人对紫苏很满意，不舍得让她走。但他们不说，找出许多理由。比如没干满期限（天知道期限是多久），比如工作差强人意，惹老人生病生气，大意是不但工资一分钱不给，还得倒补一笔陪尝。紫苏这么多年学也不是白上的，就跟他们扛上了。双方都太激动，引来围观者无数。此时，就不但是劳务问题，还有脸面的事。主人看紫苏平时不吭声不喘气，没想到狗急了真的咬人，不但嘴皮子很溜，法律法规还很熟，一二三四五，不得不放人。不过输理不输阵仗，把紫苏的一个行礼包查了一次又一次，最后还非让紫苏当着众人的面，把包全都倒出来检查。因为羞于胸罩、内裤的隐私，紫苏不肯。但对方话里话外，夹枪带棒意思就变了，好象不是紫苏自己主动要辞职，而是介于她“手脚不干净”，要被驱赶出境。


　　很多“穷酸”都有一个毛病，讲究个“人穷志不短”。拿他们的话说，穷得只剩下一点“骨气”了，拼死也要保全自己的“名誉”，那个比生命还重要的东西。那个年代，被强奸的女子多半会选择自尽，就是这个道理。


　　紫苏虽然活了27年，但还没学会农村妇女的彪悍。她只能“哗啦”一声满腔悲愤地照做，一边抽抽泣泣地书生气十足地骂一句：“狗眼看人低！”


　　很快紫苏明白了自己做服务员为什么不合适。她太自我了。那时邓主席在南海边挥手不久，关闭太久的门一朝“开放”，全民似乎都表现出一种病态的“饥饿”。“情儿”成了潮流成为时尚，男人们出门身边没个“情儿”，是件很跌份的事。风流与潇洒，不但出现在歌词里还体现在行动上。餐厅纷纷与世界接轨，迅速更名为XX酒店，除让人点餐吃饭外，兼具了饭后K歌的功能。男人们酒足饭饱，神情激荡，一个赛一个地幽默起来。他们对身边的服务员挤眉弄眼，开起色情玩笑。摸摸小手，碰碰胸，捏捏屁股，那是瞧得起你。如若你非要大惊小怪，只能说明你不识抬举，不可爱。紫苏岂止不合适宜，她还义正词严地展开批评与教育。她本以为老板会站在她这边同情她理解她，结果老板很“客气”地让她道歉请她离开。


　　紫苏很庆幸自己的“不合适”。因为她发现社会加快了理解男人包容男人的步伐，对女人却不肯让步，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一种狐狸乱世，祸妖横行的憎恶。


　　父亲以前公开嗜酒，悄悄赌钱。现在被紫苏“气”得光明正大坐在了赌桌上。母亲唠叨几句，父亲一句“托你好女儿的福！”怼得母亲哑口无言。输多赢少。输了老想翻本，于是父亲打起了紫苏的主意。他总觉得女儿离婚一定分得了财产，藏在箱子里的某张存折了。先是做紫苏工作，让她把钱“借”出来给村上某某救急，后来干脆趁紫苏不在家，把家里上锁的箱子胡乱撬开，谎称遭了贼。


　　紫苏无奈，狠狠心把孩子留在老家，跟随一个老乡去了深圳。谁知老乡投奔的是自家老公，任务是捉奸。悄悄摸到目的地，双方就撕扯开来，哪有功夫管她？紫苏很是唏嘘，深圳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一个小学文化，通过关系干了个保安而已，就敢玩婚外情？！这个社会不变的还剩下什么？紫苏拿出身上仅剩的几百元钱，到职介所买了个招工信息。当天紫苏就被拉到了一个离深圳很远很远的偏僻小镇，进到一家玩具厂。准确地说是一家韩资的毛绒玩具代加工厂。工作倒不复杂，就是把一条一条布缝合起来，再把填充物一点一点装进去。但是上班时间特别长，每人每半天只能上一次厕所，蹲位只有三个，开放时间是一个小时，几百号人只能在一个小时内轮流排队。有时候上一位耽误的时间长一些，后面的人根本没机会。遇上拉肚子或大姨妈，那种痛苦难捱不堪为外人道。晚上稍稍宽松一点，但你得保证供应下一个工位。上一个工位给你堆得太高也不行的，主管马上会来训斥。如若赶工期，几天几夜不眠不休也是常有的事。工友们最怕赶工期，那种渴睡的滋味，比饥饿更难抵挡。每当这时，厂里领导会亲自慰问，分发矿泉水。领导一瓶一瓶把盖子拧开，往里加一点点“营养品”，让助手再一瓶一瓶递到工友手上，亲自看着她们喝下去，不喝不行。说也奇怪，工友们喝了领导亲自拧开的水，便再也不打瞌睡。只是，事后会加倍疲惫，全身上下特别的酸软无力，仿佛大病了一场，好几天不能恢复。


　　半年后，工厂的订单明显减少，进入淡季。厂子也准备搬迁到一个新的工业园享受中国的免税优惠政策。紫苏辞职，准备跳槽到一家中日合资的制衣厂。她都想好了，她不能为了挣钱而生活，她要为了生活而挣钱。她不想让生命日复一日地踩直线或曲线，她要了解服装，设计服装，她要把它变成傍身的技能，成为最终走向自由的跳板！


　　可是老乡不还她毕业证和身份证。当初说好是“借用”的，等她进了厂子就归还。现在她告诉紫苏，身份证和毕业证都被“押”在了厂子里，取不出来。紫苏不是不知道这两样东西对自己意味着什么，没有一个好厂不设门槛，而毕业证正好是迈得进迈不进的通行证。如若离了厂，没有身份证更是寸步难行，分分钟会被罚款遣送回乡。有的甚至会被胡乱拉到个什么不知名的地方“劳动改造”。老乡振振有词，总拿“你是我带出来的，你要知恩图报”指责紫苏“没有我你能够有今天？用用你证件怎么了？”弹压紫苏。


　　都说天无绝人之路，就在紫苏哆哆嗦嗦绝望地徒步在北风呼啸的马路崕子上，岂求上天开眼让她遇上个正在招工的工厂的时候，一俩小车停了下来。司机探出头问紫苏是不是去XX工厂，他可以捎她一段。紫苏喜出望外，虽有狐疑，还是宁肯相信这世上好人必定居多，不如死马当活马医。她决定据实相告。司机说算你遇对人了，我们公司正在招人，不过说真，当工人工资低不说，工作时间长，一般人吃不消。我看你身材高挑，谈吐不俗，不如这样，你到我手下当个保安，我罩着你，你看怎样？紫苏感谢司机大哥的好意，假意答应下来。到了厂里，司机把紫苏带进保安室，几个保安一边叫队长，一边拿眼瞅紫苏，捂着嘴偷着笑


　　紫苏借口找个老乡，溜进一个避静的角落，逮住人就请教，在厂里当保安待遇如何？没想到真遇上个老乡，老乡告诉她，最好别去做保安，那个队长看着像好人，最爱招女保安。最大的本事就是对女保安实行“潜规则”……


　　紫苏看对方坦城，很有些一见如故，就对他说了自己的情况。老乡说没关系，我是这里的老员工，如果我给你做担保，相信可以等你那位同乡还你证件后再重新补办。


　　在这位老乡的举荐下，紫苏果然很顺利地进了厂。只是进出大门的时候，免不了穿穿小鞋。不过紫苏不介意，她相信，敞开心菲，必有回响。


　　2024年12月23日


　　（5035字符）

荷花淀派

特别表扬一下梦儿的文字编辑、排版等书面工作，很规范、规整，是大家学习的样板。

欧阳梦儿

荷花淀派 发表于 2024-12-23 17:11
特别表扬一下梦儿的文字编辑、排版等书面工作，很规范、规整，是大家学习的样板。

荷版今儿真呀真勤快。我也要表扬一下你。

啊呀，岂止发文编辑规范、规整，俺版务工作小结也特别清爽、规整。

荷花淀派

作者笔下的女主人公“紫苏”刻画很到位，这个人物很具象，有大女主的特质。作者用有时代感、厚重的故事，为女主人公全副武装，这顿操作很切合。结尾处布下悬念，期待后续！点赞！

唐僧没有肉

确实够烦恼的！看的都发堵。
也许个人偏见，写小说最好剔除议论性段落，尤其是开头。
能让读者读出主人公的烦恼并同情，这就是作品的成功。感染了，共鸣了。

欧阳梦儿

唐僧没有肉 发表于 2024-12-23 17:26
确实够烦恼的！看的都发堵。
也许个人偏见，写小说最好剔除议论性段落，尤其是开头。
能让读者读出主人公 ...

嗯嗯，那也是顶好的一种写法。
其实开头看似议论，其实不是的。是叙述。

邱天

欣赏欧阳梦儿老师的【爱恨情仇篇】小说！

给您点赞！

何足道哉

看似轻松调侃，却是满纸心酸。
很有特点的语言，将一众人物诙谐的诙谐，调侃的调侃，嘲讽的嘲讽。
生活很无奈，还要微笑活着。
这就是生活。
或许，这也是小说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