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老王有多较真,先说说买萝卜的事吧。
因嫌鸡汤不好喝,老王亲自去菜场采买。他转悠了许久,才在一处菜摊前停住,瞅着那青头白皮的萝卜,他认定是刚刨出来的货。
刚开口问价,怀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掏出一看,是天气预报。
一块五。等老王摆弄完手机,指着价码牌,摊主说。
挑了两个萝卜,老王递给老板,嘱咐说,要称好啊。
老板没搭理,把萝卜扔在电子称上,随口报价:四块五。
四块五。边付款,老王边念叨,总觉得不踏实,仨萝卜正好三斤,莫非是机器做的,长得恁标准。
瞅了老板一眼,他转身向公平秤走去,一复称,显示屏标明:4008元。
受骗的感觉,使得老王涨得脸通红,回头找老板理论。还没开口,老王先傻眼了,价码牌明明写着每斤一元七。
抬起头来,他看见老板也正盯着他,眼色很是诡秘。
老王嚷起来:奇了怪了,一块五,车身就成一块七了。
就是一块七。老板抵赖道。
一块五。一块七。买卖双方叫起板来。
两个人的事,空口无凭,还真说不清,道不明。
挠挠后脑勺,老王掏出手机,扯着喉咙喊,你莫耍赖,我有录音,要不要放来听听。
遇上这认死理的大爷,该老板傻眼了。见有人看热闹,赶忙从钱盒中摸出四枚硬币,塞给老王。
怎么只四毛……老王还不肯依。
四块零八分,占你两分钱便宜,我心里有数。老板嘟哝着,不敢正视老王。
四毛钱的较量,以老王的全胜落幕。老王的优胜记略又何止这一起,再看空调公案。
家里的空调突然开不了机,老王急着打电话联系厂家。听了老王的诉求,售后小姐不紧不慢核对起购买日期,得到所希望的答案,才开始询问住址及电话。问,何时可来人,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对方承诺道。
为什么要确认保修期,老王心底透亮。做保修的活,赚不到真金实银。谁愿意干。他叹息道,这年头,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啊。
正想着,电话铃响了。如同听见福音,老王扑过去抓起话机。来电的果然是售后人员。像查户口一样,电话那头,再次落实保修日期。老王只得再重复一遍那一串数字。他还想问对方两句,电话挂断了。
被对方摔电话,老王感到很窝火。骂道,这龟儿子,连句人话也不会说。顾不得多生气,他立马催老伴早点做饭,免得影响师傅们施工。
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趟,老两口刚端碗,人就到了。说是师傅,来的两人都不过二十出头,一高一矮,说相声倒是一对绝配。似乎没看见这家人正吃饭,长子就不管不顾的喊:喂!空调在哪儿?不待答应,又追了一句,快点,快点!
见催的这么急,老王只好放下碗筷,引他们走进卧室。
长子走到空调下,举手试了试,够不着。也不问有梯子没有,便就地取材,把书桌当脚手架。看着堆一床的书和杂物,老王再一次感觉窝火。
不知从何处,长个子掏出个清洁球,故作惊张的喊:哎呀!老鼠。
老鼠?哪里?哪里?清洁球的事,老王知道,是他为防老鼠所塞。有死老鼠?被矮子隔着,老王只能伸着脑袋问。
长子不理睬,拍拍打打,闹腾了好一阵,连根鼠毛也没有。搞了半天,才掏出截断线头。他拿在手里,摇了摇:跑了吧,哟,温控器被老鼠拖走了。
打完第二次打惊张。长子站书桌上,板着指头报价:接线八十,温控器一百二,优惠价七十,共计一百五十。
温控器,什么是温控器?老王随口问道。
长子鄙夷地瞟了一眼,从工具包内拿出个小纸盒,举得高高的晃了晃。老王眼花,只觉得盒子比香烟粗一点长一点。
早做好被挨宰心理准备的老王,点点头:换吧换吧。
长子应了一声:好咧!见老王还站在那儿,想了想,抽出滤尘网,吩咐老王去厨房冲一冲。
滤尘网并无多少灰尘,很好冲洗。等他回到卧室,长子这边也完工了,正等着收钱呢。
老王掏出钱,说:请开张票。长子没有发票,只能开收据。
等着开票时,老王想再看那个小纸盒,问:刚才的盒子呢?
什,什么盒子?长子一时语塞。温控器,老王又说。啊!啊!温控器,盒子。盒子扔窗外了。
见他说话吞吞吐吐,老王觉出有猫腻:扔了?开机让我看看。
见老人步步紧逼,长子也恼了,摆出爬桌子架势,看就看!
爬到一半,他又加一句:看了,按全价收费,再加五十元。
老王要看盒子,原本是出于好奇,见长子这样呛马欺车,还真火了。掏出五十的钞票,他往桌子上一拍:你讹我!开机,要是真换了,钱你拿走。
老人动了真格,长子一下子矮了半截,跳下桌子,拎包包想溜:没见过你这不爽朗的,看你年纪大,不跟你扯。
我也不跟你扯,跟公司扯,看他们用的什么员工。边说,老王边拨电话。
站在一旁的矮子,好久没说话,此时见势不妙,连忙作揖赔小心:爷爷,爷爷,老爷爷!饶了我们吧,我们错了。只怪家里穷,想多捞一点外水……
一向息事宁人的老伴,赶紧厨房出来,一边劝老王,一边把那两个货往外推。
老王推开老婆,冲到房门口,喝道:站住!退钱。长子见跑不脱,只得数了七十元钱,扔到地上,连滚带爬的跑进电梯。
若以为老王真的抠门小气,可是冤枉人了。他就是眼里容不得沙子。下面的故事,告诉我们另一个老王。
有一次,老王去步行街寄信。时值圣诞节前一天,街上很热闹。促销员们一唱一和的嚷嚷着:大放血,大甩卖,一件衣服卖十块。珠宝店的广告最有创意:老板不在,东西瞎卖。我降价。我骄傲,我为人民省钞票。
吆喝声把老王逗乐了,他一面走,一面四下里瞧,还真想买点儿便宜货。突然,他被路当中一群人挡住了,以在抢什么便宜货,便挤了上去。
人群中跪着个女子,原是乞讨的。老王见惯不怪,就要离开,又觉有些对劲。老王想,现而今乞丐到处都是,还真没见过打围的。他蹲下身子,仔细打量那女子,看她约莫三十来岁,戴付眼镜,脸有些浮肿。老王见她跪姿很是怪异,身子仰着,整个臀部坐在腿上,腆着腹,少说也有六个月身孕。
老王不由得低下头,读她膝下的牛皮纸地状。女子自叙是湖南乡下民办教师,老公进城打工,快半年没了音讯。四处打听,她才知老公跟别人好上了,千里寻夫到此地,野鸳鸯又远走高飞。现在她是身无分文,有家难回。祈求好心人帮帮她。
文章很煽情,毛笔字也不错,地状的一角,压着本红皮证书。老王瞅了瞅,是教师资格证。老王端详那张照片,想起自己的小学教师。
老王大略估算一下,光买车票也得二百多。看女子膝下那塑料饭盒,只有十几枚硬币。他摸摸口袋,打算捐点儿。可是,手指头刚触到钱,马上又缩了回来。他在心里问,这女子不会是骗子吧?钱是小事,上了当,坏一世名节可报账不出。这样想着,一跺脚,老王离开了。
这一路,老王一直放不下这件事,沉重的负疚感在折磨他。
从邮局出来,天下雨了。老王更为那女子担忧,特地走原路去看看。围观的人散了,女子在面馆的檐下避雨,只见她依旧是跪着,裤子上溅满泥浆,几乎湿透了,蜷缩的身子微微颤抖。
一种莫名的冲动,老王到店里买了碗汤面,送到女子面前。店老板见他端碗往外走,急忙跟上来。当他明白是怎么回事,被老王的义举感动了。他上前扶起女子,温和的说:姑娘,进店里吃吧。
女子大口的吞咽着,不时点头摇头,回答两位好心人的问话,老王又要过她的教师证,还抄了些什么。待女子吃完,老板又让人扶她去火房烤衣服。
这以后,两个热心人又聊了很久,老板是直肠子,没有许多顾忌,当场甩出三百元,请让老王帮忙买火车票。
老王不肯接钱,对老板诉说自己的隐忧。老板瞪大了眼睛:依你,该怎么办。
老王告诉他:你照顾女子今晚的食宿,我去核实女子身份。统一意见后,俩人互留电话,便于随时联系。
雨越发大了,风夹着豆大雨点,打得老王脸上生痛。等找到派出所,老王浑身上下全湿透了。
值班的小警察见老王这副模样,还以为是个报案的。得知老王的义举,小警察感动了,他马上开机上网查询。输入有关信息,女子的照片跳了出来,果然就是她。老王又一项一项核对相关资料,才放心的对小警察点点头。
通过当地派出所,小警察又和学校负责人取得了联系。接电话的是那所乡村学校的校长。听说是公安局找他们,对方显得有些紧张。老王从小警察手里接过电话,把遇见女教师的前因后果细说了一遍。湖南的校长听了,很是激动,一个劲说:是的,是的,我们听说了她家的事,正四处找她呢。校长换了口气,解释道,刚才听说是公安局的电话,还以为她怎样了呢。停了一会,校长又说:太感谢王师傅了,她可是个好老师,学生娃们天天上山哭着喊她。我代娃儿们谢谢王师傅。声音里也似乎带着哭腔。
老王安慰对方道:请校长放心,校长也表示:明早会派专人来接女教师。
小警察把这事向所长作了汇报,所长称赞他做得对,并嘱咐小警察开车送送老王。在车上,老王把事情经过告知面铺老板。老板听了也很高兴,并答应转告乡村女教师。
第二天清早,老王已赶到面馆,老板忙招呼厨师下面。几个人正吃着,接人的车也到了。
临上车,老王塞给女教师一千元钱,老板也送了些钱,还有一篓鸡蛋,一坛客家黄酒,都是月子里用得着的东西。女教师哭着跟泪人似的,扯住两位恩人不肯放手。
开车前,司机递给俩人一封感谢信,说是老校长昨晚连夜写的。
送走湖南来的汽车,二人读着信又聊了许久。分手时,老板请求把这封信留给他,老王明白他的意思,爽快的说:拿去吧,要贴到大堂里去啊。说着,二人相视呵呵大笑起来。
听老王有些咳嗽,老板打趣说:感冒了吧,听我的多好,偏要吃这个亏。
老王感激老板心疼自己,可还是鸭子死了嘴硬:这是我做人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