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猡失眠了

周翔野

   我一向自诩为善睡者，哥几个甚至送我一顶桂冠——特会睡觉的猪猡。


　　 子夜，在家里忙完加班活儿，照例是把电脑一关，牙一刷，澡一洗，便把疲惫的身子交给床，脑细胞交给梦。经年累月，我随遇而安，自然而然进入一种闹中取睡的模式——把眼睛交给黑暗抑或猩红的同时，让那些撕裂夜幕的各种中高分贝的声浪如交响乐一般，或联袂或轮番灌进我两耳，然后奇迹般转换成强力催眠曲……

　　 我对自己这种猪猡一样特别能入睡的本领想不佩服都不行呀！

　　 可今晚，睡梦爽约了。原因？“交响乐”哑了。太静谧，太像万籁俱寂的深夜了，太不合这住宅群惯有的夜闹节拍了——这房子的隔音效果，太也奇葩，一层玻璃的窗户关不住声音且不说，就连那墙体也不知是啥材料，连隔壁邻家生活的旋律也隔绝不了——冥冥中能享用这一夜纯粹的静，简直是太诡异了！那些“声乐器乐”及其制造者哪去了？那些个东邻西坊间的世俗生活流、绵长恩爱流、家暴哭号流……近来新加盟的附近建筑工地上激情澎湃挑灯夜战震动大地心脏惊飞老槐宿鸟的隆隆机声……均向我的耳朵不辞而别，打死也不发声。这也太不够朋友了吧？就算都要噤声，兀那工地奏鸣曲，你何必也要跟风沉默？要知道我是枕着你的铿锵韵律睡大长大的呀。哎呀，偌大一个夜，竟然没有我这“猪猡”安放酣酣睡梦的一席之地乎？

　　 怎么回事？这静谧是怎么反弹出来的？

　　 好不容易想起来了——

　　 那是今儿下班后的事儿。在棚户区附近，我看到好大一堆人走走停停，显然是我相见不相识的邻居们。远远地听他们蜜蜂般嗡嗡地议论着什么。我没兴趣过问，径直走进小区大门。快到楼道口时，一对帅哥美女挡住了我的目光和脚步。我就纳了闷了，他们干嘛不好好走路，腻腻乎乎歪歪扭扭地走着曲线秀什么秀？咦，这不是我西边的邻居吗？换句话说，不正是每当一墙之隔的我甫一上-床便免费演奏莺莺燕燕奏鸣曲催我入眠的好搭档吗？与他们向来不怎么聊天，顶多寒暄几句的，没成想这辰光他们非要和我聊上一阵儿不可。

　　 说起最近几天，这工地噪音闹腾得太不像话，一个个夜晚就没个消停，还让不让人睡觉了？怨着骂着，做丈夫的还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哥们，跟你实说了吧，那声音铿铿锵锵怪闹心的，不时来个炸雷般的响动，弄得我和我那口子的晚课也做得心惊肉跳的，索性一连几天罢课了，罢那份作业了。这不，今晚换个地儿做去。

　　 瞧他们那苦恼中还秀出的几分嘚瑟样，我一时可憋不住了，说作业？说到作业，你们那作业也不同凡响哈。整个一个有声有色哦！有色，我看不到，也不会龌龊到要去观赏。可那声，可是每晚准点为我的耳鼓无偿播放哦。老实说，起先两晚还真惊扰了本少爷，可我本猪猡君，善睡无妨碍呀，很快就适应了，就当你们那声情并茂长段子是赏赐给我的特效催眠曲咯。

　　 他赶紧陪个笑脸抱个拳晃了几晃，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之前一直还为没走光而庆幸呢，原来早走声了哦。这样吧，今晚你跟我们一块找家宾馆，我和媳妇开间房，再给你开间房，要个特服，好好度个春宵？你放心，费用我全包，算是我们这两年给你制造那么多独身不宜音响的一种补偿吧。

　　 独身不宜？还少儿不宜呢！我冷笑了一声，然后外强中干、色厉内荏地说：你以为我真是雏儿，这档子作业真没做过？本少爷虽说还单着，可在风月场上，也是经风雨见世面的主儿，啥作业没做过，没优秀过？就你们那小儿科，能让本少爷“不宜”？本少爷就算迫不及待要做这份作业，也犯不上花特么大本钱去宾馆，找个合作者在自己出租房做，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他尴尬地笑了笑：我还以为咱这音响是天下无敌，引无数独身男女遍求速配没商量呢。

　　 那美艳媳妇笑得花枝乱颤，朝她老公肩头擂了一通粉拳：你可真是刮（恬）不知耻呀，居然跟这位兄弟说这破事儿。不过还真受不了工地上轰隆轰隆响到天亮的糙（噪）音，至少今晚得另找地儿睡个好觉，不然人都要崩溃了。我说小兄弟，你还是跟我们去吧，我们给你开房，只开房，不搞任何附加项目好了。你不也得好好睡一觉才行吗？

　　 我说谢谢美女姐姐。我睡得很好，这些天让这铿锵的工地奏鸣曲一伴奏，睡得更好了，回到小时候的感觉了。二位这一番盛情，我心领了。可我得加班，挣未来的婚房钱咯。请便吧，二位的“不宜”音响尽管涛声依旧好了。我得回家了。

　　 他们一番诚意还蛮感人的，即便这样，依然劝我今晚另找地儿睡。他们告诉我，近些日子好几个早晨，在咱这棚户区大门口看见好多业主聚成一团，好像要去一个什么地方。刚刚又在门口遇见更多的业主要集体出去的样子，随便问他们一句，回答说是避闹，要给自己的耳朵和大脑神经讨回清静的夜晚。看样子今晚还不定回不回家睡呢。你一个人或者很少几个人守一座空城，不是太惨了吗？

　　 我颇有些惊诧高邻们竟然集体避闹的齐心协力，可他们真的仅仅是避闹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他们到底要做什么呢？

　　 我可不想跟他们吐露我这疑虑，只是泛泛地说了句：惨不惨，只有本人的耳知道，脑知道，就不劳二位怜悯了。顺便奉告一句：那啥建筑噪音，别太当回事就行，心静自然眠嘛。

　　 他们嘴里说着“高人，佩服”，可我心里明镜儿似的：在他们眼里，我分明就一完整版猪猡，不光会睡，还特会逆来顺受嘛。猪猡就猪猡，我也懒得计较，断然地挥了挥手，转身走我自己的路，可仍然有那位美女的声音追了我一程：太佩服你了。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从《聊斋》里穿越过来的什么什么精呢。

　　 事实上我不是什么精，甚至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猪猡。我可以做到闹中取静酣睡无妨，但没法做到在反常的静谧中安然入眠。实在没办法，我只得把电视音量开到最大（反正隔壁无人），也不知道看了多少集打打闹闹哭哭啼啼的电视剧，才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醒来时日上三竿都不止，四竿五竿都打不住，上班只能认栽，认扣半天奖金了。

　　 一连几个晚上，都是这等反格的静谧伺候着。当然，无与伦比的适应能力让我不再重蹈老半天睡不着的覆辙。凭我这堪与阿Q胜利法媲美的猪猡胜利法，什么样的闹什么样的静能夺去我的睡眠？

　　 许是第五个晚上吧，工地铿锵进行曲恢复了，我毫无不适之感，几日不闻，乍一恢复，反而觉得有几分久违般的亲切了。尽管那些个东邻西坊世俗生活流、绵长恩爱流、家暴哭号流相跟着恢复互扰模式的邦交正常化，我也几乎充耳不闻，枕着铿铿锵锵的混凝土振捣声酣然入眠了。

　　 接下来的一个晚上，那位帅哥敲开我的门，递给我一个信封。我愣住了。他让我先看内容，再看信封。内容当然是一叠伟人的光辉形象，没个一千也有八百吧？信封上就五个字：噪音补偿款。

　　 一时无语。沉思片刻，我算是彻底弄明白那个静悄悄的夜晚众多高邻们去哪儿，干什么去了。不待他说出事情原委，我就把那“内容”重新塞入信封，拍在他手上：领了补偿款，建筑噪音就不再是你们怨怼不已的噪音了，而是合情合理的伴眠音甚至催眠曲了？有意思，太有意思了！至于本少爷嘛，呵呵，无功不受禄，大家伙争取来的补偿我无权消受。再说原本也与我这猪猡的睡眠质量没一毛钱关系。请哥们代我归还好了。

　　 他把那个傍晚投给我的异样眼神照单复制出来，在我的脸上和眸子里剜了几下，跺了跺脚：让哥们说你什么好呢？为你这一份，我还跟打头儿的争个面红耳赤，都勒上袖子了。好不容易串通几家邻居一起为你力争，这才……嗨，你却……

　　 我不吭声，不投以感谢的一笑，甚至头也不点一下，就这么直直地瞅着他，引导他的目光改投门的方向。眼神儿愣愣的，飘飘的，散散的，连他如何走出房门的，我也视而不见。

　　 继续埋头电脑。照例沐浴就寝。上床前，眼角无意中瞟到沙发上：糟了，信封。那帅哥没拿走。敲他的门吧？可那固有的绵长恩爱流已经奏响前奏了。

　　 工地奏鸣曲于子夜时分变小了，变没了（原来这也是高邻们申诉后除获得扰民费之余的另一利好，可我昨晚睡得太早、太熟，竟然不知这建筑交响乐只给咱奏到零点）。这样一来，其他声音特别是方才那帅哥和他媳妇嘿咻不已的浪声浪语更清晰可闻了，而且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永不停歇地割着锯着我的听神经。更缠人的是，这些音响幻化出的相应画面还裹挟着那个有内容物的信封在我脑海里走马灯似的转个不停。对了，关键是这该死的信封，成了一块循环转动的方砖，一次又一次地朝我脑瓜上砸来……

　　 这一夜，我不是猪猡了，或者说是一头将失眠机制植入大脑的新型猪猡了。脑腔里面反反复复无止无休地翻滚几个球丸般的字：退钱，租房，搬家………

　　 猪猡失眠了，比常人的失眠更纯正更彻底——看电视剧无声画面字幕（我不可能开出音量扰邻呀）无论多久，也不能使剧情进入我的知觉，也不能让眼睛闭上哪怕一秒，直到晨曦穿过窗棂，热情握住我的目光。太炽热了，我不由得背过身去，一面墙镜接纳了我。

   镜子里，是一双因充血而泛红的眼睛，九分疲惫中隐隐透出几分坚毅。

邱天

这会儿正忙着，午饭后细读、欣赏、点评！  

邱天

猪猡，拼音是zhū luó，汉语词语，意思是方言，猪；詈词。出自鲁迅《伪自由书·文学上的折扣》、茅盾《子夜》。

邱天

此篇是小说。是散文化小说。是属于那种“独角戏”小说。是鞭挞生活环境噪音污染的小说……

这篇小说有其“独具个性”，人物“我”，情节人物“若干不计”。情节，给人一种随遇而安，睡，好睡，睡不着，不想睡……这样的杂乱。“散”是此文的特色，“说理”是此文的特色，而“心理描述”才是此文的最大特色。

如此，是“小说”，是“散文化”小说，有“杂文”的味道，严格来说，是“一篇小说的片段”，算是小说吧！

小平_gMTT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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