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明月清风栏目一位诗人的评读

王克楠

很长时间内，一直想为幽谷幽兰写一个诗歌评，但一直因为忙，一直拖到现在。笔者刚认识幽谷幽兰的时候，她正在写古体诗，可以说她是从古典诗歌起步的。幽兰自叙在写作过程中逐渐感到古体诗无法自如地面对瞬息万变的当下社会，因此改型为写现代诗。从以“字”为单位进行思维的，进步到以“句子”为单位是进行思维的。由传统诗歌走向现代诗歌，再由现代诗走向后现代诗，这样的跳跃是一个谜。每个诗人都是一个谜，这个谜底恐怕诗人自己都不知道。

      现代诗歌难写，首先难在语言，要用极少的文字表达极为深刻的意思，“代神歌吟”，并且力争让读者读之难忘，这无疑是一场战斗。大多数人在这场战斗中败下阵来，要不责骂现代诗晦涩难懂，要不弃之然然，但幽谷幽兰站住脚了，她的现代诗在多个诗歌论坛受到了重视，好评如潮。好评，当然会有水分和吹捧，笔者抱着怀疑的态度认真读了不少给幽兰诗歌的跟帖，大都是实事求是的，并无浮躁之言。然而，评价幽谷幽兰的诗歌是有难度的，首先她这么快递从传统白话诗抵达后现代诗的境界。这是一个艰难的自我否定之否定的历程。

       笔者沿着幽兰的写作道路，读到了她早期的诗歌，大都是简单的抒情，简单的描述，并没有重视（或者没有理会到）用语境感染读者。语境是神奇的东西，写诗歌的人的本事之一，就看你是否善于营造语境，幽兰在这个方面由不自觉走向了自觉。她的每首诗歌虽然不能说是用“血泪”写出来的，但是至少有丰富而结实的底蕴的。如《植物》，题目漫不经心，诗歌篇幅也不长，只有13行，但是却涉及到了爱情观，涉及到植物的生命观。《手心里的信仰》也不长，只有12行，却涉及到生命的信仰，价值观的传承，博爱等。《身世》也只有13行，却涉及到对生命来源的追问，孤独和神秘等。幽谷幽兰是一位善于自省的诗人，对别人提的意见都会消化地吸收。当诗友说她的诗歌过于激烈而显得宽松度不够的时候，她写了《妈妈的花》《老城里的火车》等短诗，短诗写的是自然风景，或者是生活的片段，不再把人的良知放到历史的聚焦镜下去放大，而是用温柔去刺痛读者的心。

       如何运用诗歌“意象”。让人疑惑的是，简单的“意象”就会让许多热情于写诗歌的人望而却步。毫无讳言，刚开始的时候，幽兰使用“意象”也显得笨拙，心灵是被“意象”牵着走的，但是从2013年后半年，这个局面改观了，诗歌“意象”好似成了她的女儿或者儿子，能够顺从她的主旨走了，她可以游刃有余地在诗歌使用意象，有的意象是顺利成章的，有的意象则显得是飞来之笔，需要读者再三咀嚼才豁然开朗。如“杨梅”这个自然物象在幽兰诗歌里经常被使用，这个物象放到一定的语境中，就成了意象，杨梅不再是南方田野里的果树了，而成了爱情和纯洁的象征（作者有诗歌《杨梅上山》）。在比如幽兰喜欢使用南方的植物入诗：枇杷树、蔷薇、玉兰花、樱花、三叶草、夹竹桃等，这些植物在一定的语境里，不再是某一种植物的代名词，而是某一种自然生命的显现。

        一个诗歌写作者需要哪些能力呢？感受力，诗体的把握能力，语言的独创力，想象力，思维或者思想能力等，都是不可少的。尤其是思维和思想能力，一个人的价值观如果总是被人指引，没有自己的独立思考，写出的诗就不是诗。幽谷幽兰写出的诗歌既有女性诗人的飘柔，也有男性诗人思想的沉淀，当然，思想不是男性诗人的专利，中国朦胧诗时代，舒婷的《致橡树》具有深刻的女权主义思索，因此至今读之，依然感喟也。幽谷幽兰善于给自己的思想穿上艺术的服装。当然，她的“思想”不是抽象的，而是渗透在物象里的，如《植物》所彰显的爱情观是通过小麦和玉米两个不同物种的恋爱来展现的，“我想，麦子是可以和玉米相爱的/我在江边，拥抱了一棵树，就拥抱了你”使人想到，自然界不同的物种之间可以恋爱，人类社会不同阶级、不同阶层、不同意识形态国度的有情人难道不可以恋爱吗？再如《手心里的信仰》里彰显的价值观，是用过车前子（一种植物）来展现的，“车前子的生长从不喧闹，安静自得/她也不会把阳光抱在胸前/她也不会留那些顺风逃跑的男人/她们群居，并不互相压制/她们活着，不需要别的植物用死亡来体现/虽然这个世界坑坑洼洼/她们相互关爱，没有阶级的划分”.正是因为有了车前子这样个性鲜明的植物，使得诗人所赞颂的爱情观得以彰显。

       在诗歌里如何开展叙述是一件危险的活儿。在大家的经验里，诗歌以抒情为主业，在诗歌里诗歌“叙述”的元素容易冲淡抒情，也会使诗歌下滑到散文诗和散文的境地。但是读幽谷幽兰的近作，发现她对诗歌的“叙述”运用得游刃有余，为什么？有什么诀窍？笔者发现她还是在一定的语境范围展开叙述，她选择的物象看起来平淡无奇，因为在特殊的语境里，平淡之处起惊雷，就不平淡了，所以读她的诗歌，刚读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冲击感，但是越读越有味道。笔者观察到，幽兰是一位善于写长诗的诗人。精短诗歌难写，长诗也难写，难就难在结构摆布上，即是如何把情感和内涵合理分配到各节，各节之间有机配合，你离不开我，我也离不开你。幽谷幽兰的《死亡纪念书》便是一首有思想含量的长诗，这首诗歌在三个诗歌网站贴出好偶，反响激烈。“我是女人，已经失去翅膀，用翅尖给儿子写一封遗书/明天早晨，妈妈已经成为烈女，半个世界的人会纪念我/尽管他们已经消失眼睛里的绿色/妈妈的诗歌已被切割，活着，又死去，死去，再复活/明天一定要开放一朵小花”一位女诗人能在诗歌文本里能够这样决绝地面对死亡，真的不容易，更为不容易的是，全诗叙述的一个人的精神涅槃，却有一句标语口号，“亮晶晶的眼睛里包着中药，艾草/水杉，杨梅和跪倒的枇杷树/蓝衣服的女人每天为它们浇水”“火热的太阳不降低温度/高原和山脉疯狂地狂舞”情感成为了宽阔的河流，涤荡着精神世界的污泥浊水。

      一般的写者，是年轻时写诗歌，中年时写小说，老来无事“玩玩”散文，可是，幽谷幽兰年轻时尚未写诗歌，中年十分并没有写小说，而开始了写诗歌。幽谷幽兰涉笔现代诗时，并没有直接写诗，她是从散文诗开始起步的。散文诗虽然贴近了现代诗，但是叙述色彩很浓，从散文诗迂回到现代诗，依然很难......不知道幽兰克服了多少困惑而实现了转身，这是一次带有鲜明个性色彩的转身。笔者在阅读中逐渐发发现了一个秘密，幽兰的诗歌为何能短时间内完成提升，在于她平时阅读的都是中外一流诗人的作品，而且她本人极有钉子精神，对中外伟大诗歌，读得懂的读进去，暂时感到迷茫的，放下来，过些日子再读，直到与原创作者深深共鸣——这是很不容易的。当下是一个“一天等于二十年”的时代（尤其是高科技产品），在这个浮躁背景下，很少有人像幽兰那样下这个笨功夫。敢于下笨功夫，恰恰反映了幽兰的诗歌智慧，好多东西看起来笨了，其实是在高质量地进步。评到这里吧，期待幽谷幽兰写出更加“令人惊讶”的诗歌作品。



附六首幽谷幽兰的原创：



《死亡纪念书》
             ——为了忘却的纪念


早晨的太阳必须捧住它
把它沏成果汁注入血管里，一个人或一群人
住进小房子里，完成少女到少妇的发育
天空很远，而且没有星星
一个男人在房间里玩积木，站起来，再倒下
所有的小狗在床腿边顺产，在铁质的声音里写信
写给的坟墓，那里有她信赖的人
亮晶晶的眼睛里包着中药，艾草
水杉，杨梅和跪倒的枇杷树
蓝衣服的女人每天为它们浇水
花朵很美，已经弥漫，春天只是它们的面具
清晨，有梦的母亲在口号声中枯萎
不同的地狱以不同规格招手
它们的微笑深不可测

要吃早餐，稀粥、窝头、树叶的代食品
遗弃死亡，无产者要进入火星过活
火热的太阳不降低温度
高原和山脉疯狂地狂舞
它把賍手伸进我的衣服里，不知摸索什么
黑瞳瞳的身影不报姓名，牙缝里堆满了冰雪
它们在长大，妈妈在缩小，油菜花熄灭
身上的螺丝已被拆散

幽灵在郊外游荡，男人遇到女人
大师挥着指挥棒，大提琴低哑
只有亿万只麻雀天真地歌唱
大山里的老虎，豺鸷，会唱歌的乌鸦
小羊成为佳肴，风卷残席，骨头都没有剩下一根
我的小房子，莺歌燕舞的监狱，通往坟墓的后门已经打开

轻轻叩响门环，从一个墓穴到另一个墓穴
偶像的画像腐蚀了墙壁，帝皇在墙壁上发黄
在坟墓相爱，沉默的石碑，依稀散发爱恋的心情
时辰尚未到达，我们还可以在有色的词语里安排生死
抽签，第一张是死，第二张还是死，第三张的模样有点甜蜜
还是做出死亡的嘴脸，小人得志，世界不得安生
要活着，为了活着，一定要戴上死亡的面具
逢人就说，“我和您一个立场，贯彻您的指示，不折不扣”
我劝自己相信，血管里日夜流淌着皇恩浩荡

小草要长大，人要活着，老虎的牙齿长成了石柱
蝴蝶在早晨哭着离开了墓穴，芬芳的胴体
房子，四方的房子里，我小心地把花朵藏进了身体
面对夜色，只能说它很白，白如腊梅
是活着，还是死去，上帝在这个早晨失语
选择活着的人都自愿成为皇宫的早餐了
我是女人，已经失去翅膀，用翅尖给儿子写一封遗书
明天早晨，妈妈已经成为烈女，半个世界的人会纪念我
尽管他们已经消失眼睛里的绿色
妈妈的诗歌已被切割，活着，又死去，死去，再复活
明天一定要开放一朵小花



《植物》

亲，我要走了，与麦子和玉米住在一起
我们以植物的名字开花结果
山坡下是剑江，江里今年无鱼
它们去秦淮河边赶着一场约会
江边有五匹木马赛跑
不是你的水，也不是我的河

我想，麦子是可以和玉米相爱的
我在江边，拥抱了一棵树，就拥抱了你
爱一个人，如果热爱诗歌，首先要信任他的头发
火焰和妖魔可以在他的头发里筑巢
拒绝一个人，就是拒绝风在夜晚怀孕
亲，我不太喜欢地久天长的谎言
爱只是一场有滋有味的咀嚼

《妈妈的花》

想起乡下的粗瓷碗，盛着冒热气的糯米饭
妈妈把筷子放到碗边，再三叹气
她的眼睛盯着西山墙的藤类
20年前的今日，她在发间插一朵花
打碗花，吹吹打打告别少女

我也想在天空种一朵花
一朵一朵地开在悬崖边
在我的眼睛里放一些灯光
白天与黑夜交织

昨天，我和小羊在一起看花
也吃花，小羊学会了恋爱
我学会了逃离


《手心里的信仰》

“妈，我要进城读书。”我向妈妈祈求
妈妈说，去吧，带着车前子

我从妈妈的粗糙的手心，接过了车前子
它的宽叶片厚实，叶片间还竖起弯曲的穗子
像是一轮弯月照亮了我乡下的眼睛

车前子的生长从不喧闹，安静自得
她也不会把阳光抱在胸前
她也不会留那些顺风逃跑的男人
她们群居，并不互相压制
她们活着，不需要别的植物用死亡来体现
虽然这个世界坑坑洼洼
她们相互关爱，没有阶级的划分


《身世》

我在厨房削黄瓜，举着蔷薇色的小刀
剑江河在门前流淌，河里的鱼虾说悄悄话
红色的鱼说，妮子，你是一个有身世的人
你姑妈从遵义抱你来的时候，你才两岁
是家属院里的瓷娃娃，不敢碰，怕摔碎
你的外公是县城的中学校长，是有学问的人

回到家，不敢问姑妈，姑妈去街头卖香烟
手边有干不完的活，也不敢问姑爹，姑爹的手指上烟雾缭绕
小朋友都去幼儿园了，我没有去
我在江边和大鱼说话，我有故事，我有身世，大鱼知道
星星升起，我看见一面镜子从天空落下
那年的夏天，我的白裙子变成了瓦灰色
门外下着雨，姑妈流着泪，我不知道是否和身世有关？




《老城里的火车》

亲，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们门前的火车可以站着行走
可以吟诗，“床头明月光”“凄凄惨惨戚戚”
我躲在它的身后，说我现在不认字，将来比你写的好

火车是摇篮，有毛巾被和枕头
我睡觉的时候它不睡觉，撵着夜色到天边
天边有一个凳子，坐着走资派外公
我独自痛，喊妈妈给我揉揉
“为什么会痛？”妈妈说
“肚子里有一辆火车在喘气”我说





[ 本帖最后由 王克楠 于 2014-6-21 09:14 编辑 ]

西夏楼兰

欣赏王老师的新作。深受启发。顺带着去欣赏一下幽谷幽兰的作品。文后附的几首诗果然风味独特。

高迎春

现代诗歌，写出味道来也不容易；既要有意向，还要大胆跳跃，留给读者思索空间。读完这篇评论，再赏析附录诗歌，感觉评的踏实，相得益彰！

夏冰

幽谷幽兰的诗早有阅读，并领略了其独到魅力。现在佳评原玉一起赏读，获益匪浅。问候克楠老师。

梁星钧

自然亲切的谈吐，笑谈之中“樯橹灰飞烟灭”。一副大家气派之评！

房子

很少看到克楠兄的诗歌评论。视野开阔，论述专业精深，既“站的高”，也“看得远。”确实给人启示。

黄叶斌

知人论诗，全面精准！

王克楠

原帖由 西夏楼兰 于 2014-6-21 10:39 发表
欣赏王老师的新作。深受启发。顺带着去欣赏一下幽谷幽兰的作品。文后附的几首诗果然风味独特。

   谢谢楼兰的解读

王克楠

原帖由 高迎春 于 2014-6-21 11:03 发表
现代诗歌，写出味道来也不容易；既要有意向，还要大胆跳跃，留给读者思索空间。读完这篇评论，再赏析附录诗歌，感觉评的踏实，相得益彰！

谢谢迎春，现代诗确实难写

王克楠

原帖由 夏冰 于 2014-6-21 11:47 发表
幽谷幽兰的诗早有阅读，并领略了其独到魅力。现在佳评原玉一起赏读，获益匪浅。问候克楠老师。

谢谢夏冰的解读

王克楠

原帖由 梁星钧 于 2014-6-21 19:47 发表
自然亲切的谈吐，笑谈之中“樯橹灰飞烟灭”。一副大家气派之评！

  梁老师过奖，正在努力

王克楠

原帖由 房子 于 2014-6-23 11:13 发表
很少看到克楠兄的诗歌评论。视野开阔，论述专业精深，既“站的高”，也“看得远。”确实给人启示。

  是啊，弄诗歌是30年前的事情了，现在很少接触

王克楠

原帖由 黄叶斌 于 2014-6-24 22:33 发表
知人论诗，全面精准！

叶斌过奖了。

从容

来学习了。问好二位。

靓丽人生

诗评很到位，观点鲜明，如此评论能够深挖诗歌的内涵和社会意义，思考力和洞察力之深，让人叹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