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逐鹿江南 于 2017-1-31 17:11 编辑
一 今夜月色真好。虽过了十六,月亮已不圆满,但足够明亮。 程嘉木与朋友在来阳镇聚会结束,已是深夜两点多钟。镇上到他家仅两公里,要在平时,这点路程只需步行二十分钟。可是今夜喝了太多的酒,走 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一般,软绵绵的走不安稳。 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走到家门口的小河边。 这时出现了一个令他肝胆俱裂的惊悚场面。 一个身着白色衣裙的女子,迈着轻盈的脚步朝河边走去。在夜风的吹拂下,衣袂飘飘,仿若神话里的仙女。她在河边蹲下,双手从脖子上取下脑袋,放到河水里洗了起来。清澈的河水,瞬间变成了红色。 程嘉木大惊失色,跌坐于地,酒醒了一大半。他的心剧烈地跳动,仿佛就要跳出来! 女鬼!程嘉木下意识地捂紧了嘴,以免发出声来。 白衣女子洗完头,双手捧着,装到脖子上。她站起身来,望着河水大笑起来,凄厉地叫道,该是报仇雪恨的时候了! 说完,白衣女子飞天一般飘然而去。 程嘉木半天才从恐惧的梦靥中清醒过来,撒腿箭也似地奔回家中,关上门坐在凳子上瑟瑟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二 程嘉木病倒了,躺在床上不断说胡话,眼睛紧闭。这个聪明而又心地善良的乡村小学教师,新婚才几天就生了这么大的病,让全家人忧心不已。 父亲是本地最好的老中医,行医几十年,见识过的疑难病症数不胜数,但当他为程嘉木把脉的时候,脉象似沉非沉,似轻非轻,脉搏跳动时快时慢,怎么也判断不出儿子究竟罹患何病。 更诡异的是,从儿子病倒那天起,家里的鸡、鸭和猪等牲畜接二连三地出现死亡,而且它们的头都不知去向! 父亲百思不得其解,预感到还有什么更大的事即将发生。 一家人在恐惧中战战兢兢地度日如年。 父亲的好友白云观刘道长听说了程家的变故,前来探访。当他看见奄奄一息的程嘉木时,脸色顿时大变,“嚯”地从剑匣里拔出剑来,大呼妖气。 刘道长挥动长剑,一招一式地舞起太极剑来。他最后大叫一声,着!只见一缕青烟从窗户倏地蹿了出去。 刘道长一下坐到椅子上,满头大汗,气喘如牛。好厉害的女鬼!刘道长喘着粗气,心有余悸。 程嘉木缓缓地睁开眼睛,口中喃喃自语,我这是怎么啦?好像做梦一般。 妻子见丈夫醒来,破涕为笑,道,你都昏睡三天了,吓死全家了! 一家人围在床前,悬着的心终于轻松下来。 程嘉木坐起身来,将那夜河边所见的情景表述了一遍。 刘道长捻着胡须,频频颔首道,是了,正是那个厉鬼缠身,才使小侄迷了心智。方才老道与她激战,侥幸胜了一招半式。我自出道以来,尚未见过道行如此高深的鬼怪。倘若我没猜错,此鬼与你家定有纠葛,不然也不会盯上你家。我估计她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还会找你家寻衅。刘道长看着父亲,不无担忧地说。 全家人再次陷入恐惧之中。 父亲向道长抱拳行礼,央求他务必施以援手。 刘道长急忙还礼,道,你我兄弟几十年,情同手足,我岂能袖手旁观?况道家人以降妖除魔,救助苍生为己任。兄且宽心,贫道当尽力而为。眼前的当务之急,是要弄清厉鬼的身份,以及与你家有何恩怨。唯有如此,方能从根本上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一家人频频点头,异口同声地说,有劳道长。
三 月黑风高的夜晚,程嘉木坐在学校的单间宿舍里备课、批改作业。 笃,笃,笃!静夜里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程嘉木站起身,打开了门。 借着室内的灯光,只见一位大约十七、八岁,身着白色衣裙,五官极其精致的窈窕女子,笑吟吟地站在门外。 这不是那夜在河边所见的女鬼么?程嘉木悚然一惊,连本能的惊叫都喊不出来,呆呆地睁大眼睛站立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白衣女子声若银铃,极是悦耳。 不等程嘉木回答,白衣女子已然飘进屋子,在床沿上坐下。 程嘉木回过神来,哭丧着脸道,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你何故纠缠我家不放? 白衣女子惨然一笑,那笑容里,分明暗藏杀机,让人不寒而栗。 白衣女子狠狠地瞪着程嘉木,咬牙切齿地说,近日无仇不假,要说往日无怨就大错特错了! 程嘉木嗫嚅道,我家究竟何时何地何因得罪了仙姑,还望明示。 你家祖宗无德,残害无辜!白衣女子眼睛里射出两道剑一般的寒光。 见白衣女子辱骂自己祖先,程嘉木怒气顿生,回应道,我家祖祖辈辈都是良善之人,岂容你无端谩骂! 白衣女子“嚯”地站起身来,厉声喝道,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高祖奶奶!你个不知死活的黄口小儿,竟敢顶嘴!现在看我取你小命! 白衣女子伸出指甲足有一尺长的双手,向程嘉木扑了过去。 只听见一声断喝,厉鬼休得逞凶,贫道来也! 一道剑光从门外闪电般刺入。 白衣女子避开剑锋,恨恨地叫道,牛鼻子休管闲事! 刘道长凛然答道,你祸害苍生,我岂能坐视不管! 白衣女子冷笑一声,那日我让你一招,你还真就蹬鼻子上脸了?你以为我怕了你不成? 言罢,挥动长袖,直击刘道长。 两人从屋里斗到屋外操场,腾挪跃转,各施绝技。 约摸半盏茶功夫,刘道长已是汗湿衣衫,大口喘息,渐渐不支。他大呼,弟子们捉鬼! 一群年轻道士应声而出,一道道剑光直刺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跃出剑阵,对刘道长说,你们仗着人多,打人海战术!也罢,今日将你的狗头暂且寄存于你的项上,来日如若再不识时务,我必痛下杀手! 白衣女子说罢,风驰电掣地飞进屋里,抓住程嘉木的衣领,长啸一声,飘然而去。 刘道长大呼贤侄,捶胸顿足,弃剑于地。 是夜,程家灯火通明,彻夜不眠。程父老泪纵横,程妻呼天抢地,一家人陷入天塌地裂般的绝望之中。远近乡亲站在程家大院里,无声地同情这家人的不幸遭遇。 刘道长找来一只碗,盛上清水,右手食指和中指在碗里极速地划着圈,口中念念有词。大家知道,刘道长在照水碗。 一会儿工夫,刘道长的水碗里,出现了白衣女子和程嘉木的影像来。
四 白衣女子降临到一片盛开着映山红的山顶。 她将程嘉木扔在草地上,走到一座土堆前跪下,凄厉地哭了起来。 借着朦胧的星光,程嘉木静静地看着白衣女子,仿若看着娇弱的邻家妹妹,同情之心油然而生,反倒不觉得她可怕了。 程嘉木走过去,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变吧。 白衣女子回过头来,反手给了程嘉木一记耳光,恨恨地说,多嘴!你祖宗干的好事! 程嘉木捂着脸颊,不敢再出声。 白衣女子哭够了,站起身,走到一条潺潺的小溪边,从脖子上摘下头,在溪水中洗了起来…… 程嘉木又一次战栗起来。 厉鬼出来,贫道与你大战三百回合!刘道长站在山坡下,高声搦战。 不知死活的牛鼻子,欺人太甚!我本不想伤你,你却自寻死路!白衣女子怒吼着,从山坡上飘了下来。 又是一场血战。 刘道长卖了一个破绽,转身就跑。白衣女子哪里肯放,穷追不舍。 白衣女子追到一块平地,只听见一声口哨响,七个道士从四周呐喊着围了上来。刘道长迅即回身,与众道士摆出了一个八仙阵。 此阵威力着实非同小可,八柄宝剑组成的天罗地网,密不透风。几个回合下来,白衣女子就只剩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休矣!大仇何时能报!白衣女子凄厉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着!刘道长从道袍中拿出镇妖宝塔,向白衣女子掷了过去。 只见一道白光闪过,白衣女子被收进塔中。 牛鼻子,你可收我一时,却不能镇我一世。有朝一日我会冲出樊笼,将你和你的子子孙孙灭门!塔里传来白衣女子凄怆的声音。 刘道长听了,心中一凛,他知道,白衣女子的话并非只是出于威胁。以白衣女子的修行,她很快就会熟知宝塔的秘密,从而找到相应的破解方法。就是八仙阵法,也只是赢在她猝不及防,如若她参破玄机,或除掉八人中的一人,此阵将形同虚设。到那时,自己再也无力对付她。
五 经过几天的商议,刘道长决定到阴曹地府去弄清白衣女子的身世,以及她与程家的是非恩怨。他盘膝坐在道台上,运动真气,只见一缕青烟从他头顶袅袅升起,他的灵魂脱离躯体,向道观外面飘去。 刘道长来到地府,向门吏通报来意后,迎宾小鬼便将他引到阎王殿。 阎王听了刘道长的叙述,打开生死簿,仔细地查阅起来,一桩百年谜案慢慢浮出水面。 光绪十五年春的一个上午,唢呐声声,锣鼓阵阵。一群红男绿女簇拥着一顶花轿,行进在来阳镇小河边的大道上,。 显然,这是一支婚嫁队伍。 突然,从山坡上冲下来十余个骑马的蒙面人,挥舞着长枪短刀,呼啸着冲进人群。送亲的队伍顿时大乱,大家一哄而散。一个彪形大汉冲到轿子前,掀开帘子,一把将新娘子提溜上马,摁伏在马背上。 一干人马兴奋地高呼,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山寨。烛光。 一个中年女人在苦口婆心地规劝哭得昏天黑地的新娘子,我们女人天生苦命,做不了自己主的,你就依了寨主吧。经过红毛和洋鬼子的祸害,现在能够活命已经是上天开恩了。何况,我家寨主老爷也是方圆百里家喻户晓的英雄人物,嫁给他有吃有穿,也不算辱没你。当年,我也跟你一样寻死觅活的,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吗? 新娘子抓起桌上的茶壶,朝中年女人砸去。中年女人躲闪不及,正中胸口,茶水溅湿了衣服。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等着!中年女人恼羞成怒,忿忿地走了出去。 当天深夜,山寨的那间屋子里,传出一声尖利的惨叫,随后一直有嘤嘤的哭泣声。早晨,彪形大汉从屋里出来,脸上带着猥亵的笑容。 新娘被劫,新郎家赶到县衙报官。县令自然知道是何人所为,但那股土匪的强悍,他已是多次领教。何况,现在官府要预防层出不穷的民乱,还得应对欲壑难填、不断滋事的洋人,哪有能力去顾及一个普通女子的生死。但自己是本县的父母官,又不能给人们留下一个不作为的把柄。权衡再三,他还是派出捕快处理此案。 来阳镇的人们清楚地看见几个捕快早晨进山,傍晚才出来。眼尖的人发现,捕快们的脚步都有些踉跄,仿佛喝醉了酒,肩膀上多了个包袱。 几天后,县衙里传出消息,称新娘子被一群远道而来的马匪劫走,下落不明。
六 一个月明星稀的深夜,山寨里人声鼎沸,一个个手持火把、兵器的喽啰大声嚷叫着涌出寨门,朝山外方向冲去。 一个书生模样的男人拉着一个白衣女子的手,在崎岖的山间小路上狂奔。 眼看后面的火光越来越近,白衣女子请求书生别管自己,赶紧逃命要紧。书生斩钉截铁地说,要死就死在一起。 突然,一团黑影从路边的高地上跳下来,拦住了他俩的去路。 是那个可恶的彪形大汉! 书生明白,前无去路,后有追兵,今夜就是插翅也难飞走。 书生绝望地大叫一声,朝彪形大汉扑了过去。彪形大汉并不闪躲,对准书生飞起一脚,将他踹下万丈悬崖。 白衣女子惨叫一声,向悬崖扑去,被彪形大汉拽住,扛到肩上。 山寨的练武场上,白衣女子被绑在旗杆上,手持火把的喽啰环立四周。 愤怒的彪形大汉用藤条狠狠地抽打着她,鲜血渗了出来,染红了白衣。 白衣女子骂不绝口,拒绝妥协。 彪形大汉恼羞成怒,抓过一旁喽啰的大刀,手起刀落,砍下了白衣女子的头,吩咐人丢进茅坑。她的无头躯体以茅草裹了,草草地掩埋于山里。
七 刘道长来到程家,将所了解的情况告诉程家父子。这对善良的父子听罢,吃惊非同小可,没想到自己的祖上竟有过这么一段不光彩的历史。程嘉木更是陷入了深深的忧虑和自责中。 几人密商到半夜,也没找到能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的好办法来。 刘道长清楚,时间过去一天,白衣女子对宝塔的了解就会多一天。不能无限期地拖延下去。 转眼到了七月,学校放了暑假,程嘉木打算利用这段时间来筹谋解决白衣女子的难题。 他来到白云观,征得刘道长的同意,将宝塔移到密室,关上大门。 程嘉木对着宝塔,愧疚地说,前辈,我代表我的高祖向你道歉,让你蒙受了天大的冤屈! 宝塔里传出一声冷笑,道歉?我和我相公遭此大劫,岂是道歉二字就能轻易摆脱干系的! 程嘉木急忙解释,我不是想推卸责任,我希望能为你做点什么,以弥补祖宗的罪行于万一。我理解你心中的痛苦和愤怒,可事情已经发生,无法逆转,我看我们还是和解吧。 哼,花言巧语!如果你想弥补,那你们全家就赶紧自杀谢罪吧! 无论程嘉木如何恳求,白衣女子就是不肯让步。程嘉木心里清楚,这个仇怨太深,如同一团乱麻上的死结,难以解开。 小子,为了让你家的人死得明明白白,想不想听听我的述说? 程嘉木忙称愿意。 宝塔里传出如诉如泣的声音。 我和表哥是青梅竹马的一对。他是我姑的独子,一表人才,满腹诗书。十五岁那年,他就中了秀才。他十八岁时,我们两家商议好,让我嫁过去,做个红袖添香的内助,辅佐他考举人,再考进士。可是正当我们憧憬未来的时候,遭遇了你无德的祖先,毁了我们的梦想。由于是无头之鬼,阴曹地府不肯接纳我,致使我成了孤魂野鬼,一百多年来一直在山里游荡。我的头被你的祖宗砍下扔进粪坑,脏臭得让那些孤魂野鬼也对我退避三舍。我发誓,一定要为自己和表哥报仇。我拜山中修道千年的白骨精为师,学习武艺。我师父找来我的头,为我装上,并潜心教我白骨爪法。练了一百多年后,师父认为我的功力足以报仇雪恨,于是答应我出师。出了师门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地洗一洗自己的头,它被你的祖宗弄得太脏了!然后,我就杀了你家的牲畜,让它们都成了无头死尸。我这么做,一来是验证一下自己的功夫,二则是要让你家日日恐惧,慢慢地折磨你们,直到最后把你家的人全都变成无头僵尸! 程嘉木听得毛骨悚然,对着宝塔说,你就是杀了我全家,也换不回你的生命啊! 宝塔里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传来,生有何恋,死又何惧!孤魂野鬼的日子,已让我的心坚硬如石!我就是要让你的祖先断子绝孙! 程嘉木无话可说了。 我原本是想直接杀了你,但见你平素为人厚道,不似你那死去的祖宗,一时犹豫,只暂时摄取了你的魂魄。 程嘉木嘴唇动了动,正想说什么,被宝塔里严厉的声音制止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宝塔里幽幽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凄然。
八 看着日子一天天流逝,白衣女子冲破宝塔的风险与日俱增。程嘉木父子与刘道长相对而坐,默默无语。 半晌,程嘉木请求刘道长带自己去一趟地府,并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程父与刘道长听了,都颔首赞同。 阎王接见了程嘉木和刘道长。 阎王睁大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你们要敝府收留她?非本王不为也,而是不能也,此乃地府自古以来铁的规定。还要我让她投胎转世?如此凶死之鬼,断无转世之先例。就算让她投胎,谁家愿意接纳? 程嘉木言辞恳切地说,我祖上犯下如此大错,作为子孙,理应替我祖有所担待。况且,冤家宜解不宜结,再不能将仇恨继续下去了。我与家父商量好了,就让她投胎转世到我家,也算我对祖宗所犯罪愆的一种弥补。 阎王听罢,感动得拍案称善,叹道,要是人人都有一颗善良与救赎他人的心,世上还有什么仇恨不能化解呢? 阎王命黑白无常随二人到白云观,将宝塔带回地府。 放生桥上,阎王带领文武百官,对一步一回头的白衣女子挥手送别。
九 一个月后,程嘉木的妻子突感胃口不适,呕吐不止。 程父把完脉,喜上眉梢,有喜了! 九个月后,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声,程妻生下了一个健康漂亮的女儿。 程嘉木看着襁褓中的孩子,模样像极了白衣女子。 程家父子紧紧相拥,喜极而泣。 程嘉木柔声地说,孩子,我一定用自己的爱和苦辛,将你养大成人,把世上所有的幸福都给你。 说罢,在孩子粉嘟嘟的脸上深情地吻了一下。
2017年1月15日,无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