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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三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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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14 15:05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三舅


我叫他三舅。这并不表示我们之间有任何亲缘关系。在乡下,我们把这种称呼叫作“庄稼辈”,人不亲土亲的意思吧。


他的住处离我家不远。那是两间极破烂的房子,房顶上长满了茅草。春夏两季,那些茅草在房顶上搔首弄姿,招摇着一抹不太健康的绿色。一进秋天,它们便迅速地枯黄了。这种衰败仿佛是在一夜之间完成的,匆忙,仓促。说不清为什么,每次我看到这些衰草在秋风中瑟瑟抖动时,心中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感。


邻居们都在改建新房,地势越筑越高,他的房前自然形成了一块“盆地”。每年夏季,只要接连下上两场大雨,他就必须为自己的小屋“抗洪”。否则,那两间寒酸的土坯房非遭了灭顶之灾不可。他的院子不大,没有围墙,当然也就没有门存在的必要。其实,严格说,那也算不上个院子。之所以还被这样称呼着,完全是因为它的左邻右舍是有围墙的,这恰好给他的屋子前面留下了这么个轮廓。


从房子的落魄可以看出来,我的这位三舅是没有女人的。如果有,怎么也不会让自己的房子这样不堪吧?


那时候,我家刚刚搬到现在这所房子里。父亲于工作之余,在村南开垦了几亩荒田。因为正巧与他的地毗邻的缘故,我们渐渐熟识起来。其时,他正值壮年,一天到晚都挂着一脸憨憨的笑。他说起话来有些囫囵,一句话往往要重复许多次。不知道是为了强调给自己听,还是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穿在身上的那套衣服,一季也难得与水做一次亲密接触,邋遢得已经看不出那衣服原来的色泽了,只是灰灰的。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吧,人们都喊他“巴儿横”。一直以来,这个绰号代替了他的正式名讳,被人们叫来喊去。


他常常来找我父亲,一起商量稻田灌水的事儿。因为同是开荒田,无权占用队里的水泵。他们只能`等别人家水田里泄出来的水。尤其是在插秧的时候,水往往变得出奇地“金贵”。他和父亲只能不分昼夜的守在地里,生怕稍有疏忽,放跑了谁家田里的泄水。有人说农民的生活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其实,农民的生活哪有规律可循?一到农忙时节,日不出已出工,日已落照旧在田间忙碌的,屡见不鲜。


这个时候的三舅,也越发的脏了。时常是一个裤腿儿长,一个裤腿儿短。身上更是溅满了泥水,污渍点点。穿在脚上的那双水靴,也不知道被废物利用了多少年,早已渗水了。走起路来,伴着脚步的轻重缓急,节奏分明的咕唧咕唧响。他可不会在乎这些。被他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总是“庄稼人么,就是这个样儿。不沾点泥带点水,就能吃着白花花的大米呀?”然后,仍然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他对庄稼的细心劲,绝对胜过一个父亲对自己的子女。从秧苗插到田里起,白天就很难在家里看到他的人影儿了。除开一日三餐,他那两扇油漆早已剥落的破屋门上,永远是把铁锁。即使是在盛夏,当别人在树阴下乘凉,在竹席上睡午觉时,也难以看到他的小屋开门。他常说,呆在地里比在家风凉。


三舅对很多事都很懵懂,或者还有些夹缠不清。唯独对两件事,他却条理清楚,一丝不乱。其一,是一年中的二十四节气;其二,是各种历史传奇故事。对于二十四节气,他的了如指掌一定与他对土地的深情有关,因为节气连着地气呀,那可是庄稼人最在心的事儿。关于历史故事,更是他几乎成痴的一个爱好。他的口袋里总装着个收音机,就是为评书准备的。小村娱乐活动不多,偶尔有场皮影戏的演出,他几乎没有讲不出那故事原委的。每晚临到开演时,总会看到他的身影夹杂在一群老人中间,争论着剧中某人的命运。这时候,他是侃侃而谈的,很难与平时迟钝木讷的他联系起来。


不过,三舅偶尔也会做些不太光明正大的事儿,这与他的一条致富之路有关。


村里常有人家需要木桩,用来修蔬菜大棚或搭各种木架子。用木桩当然得花钱买。出村不远,走不上几里路,就是林区,什么样的树没有?这就给三舅提供了一个好机会,他去林子里偷偷砍树卖,比市场上要便宜好多,生意自然兴隆。不过,这种事情,是只有像三舅这样,“自己吃饱,全家不饿”的主儿才肯去做的,否则,被护林员或者森林派出所的人抓住了, 那弄不好是要判刑的!


这一样也是体力活,又得好耐力,每天只能往返一次,每次只能扛回碗口粗的树干。卖三五元而已。还要防备巡查的眼睛,只能专捡些难走的偏僻小路。这钱赚得也实在不太轻松。所以,他有一条规矩,必须是现金付帐,想赊帐,没门儿!


这样的活当然也不常有。偶尔接着一件,他便高兴的很。虽然数量不多,只三四根,但扛完一次便有二十来块钱的进项儿,这额外的收入,怎么能不让他眉开眼笑呢?每次完活后,他都会犒劳一下自己,拎瓶啤酒,割几两猪头肉,美美地吃上一顿。他此刻的心情,我想,是绝不会比那些文臣武将功成名就之后的心情差之毫厘的。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到我家门外停了好多摩托车。竟然是林场的人来追三舅的。他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神情沮丧,一言不发。任凭那些人商量着,要把他屋里还剩的几袋稻子拉走。


这件风波过后,三舅有好长一段时间没敢接活。不过,我知道,风声渐渐平息以后,他还是偷偷去过很多次的。


前些日子,忽然听母亲说三舅病了,脑血栓,村里的大夫在给他输液。也常能看到他的侄子来给他送饭。再看到三舅时,他已经需要拄着拐杖才能挪动步子了。他老了,失去了劳动能力。他精心侍弄了大半辈子的土地,都给侄子了。他变老的速度像他屋顶上的那些杂草一样迅速而匆忙。


于是,在每天的晨光熹微或夕阳晚照中,我常看到他的身影,呆呆地坐在人家门外的水门汀上,无声无息,像一幅剪影。


---------我谨保证我是此作品的作者,同意将此作品发表于中财论坛。并保证,在此之前不存在任何限制发表之情形,否则本人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谨授权浙江中财招商投资集团有限公司全权负责本作品的发表和转载等相关事宜,未经浙江中财招商投资集团有限公司授权,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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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16 08:16 | 只看该作者
人物描写很有个性。是一篇朴实无华耐人细读的好文章。学习

问新朋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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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16 11:19 | 只看该作者
读来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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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16 12:04 | 只看该作者
一个我熟悉的人物形象站在我面前,喜欢这样关注底层写小人物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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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5-1-16 14:47 | 只看该作者
欢迎新朋友,排版格式不对,每段开头退两格,输入法要在全角状态下,才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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