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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原创] 薅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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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huhuaqiang
时间:
2007-9-20 23:12
标题:
[原创] 薅秧
薅 秧
曾拐拐这个家伙,人虽是个拐人,薅秧歌却唱得绝好。他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直着脖子吼,声音有点沙哑,却正好唱出了那种民歌粗犷的味道来。也不知他是从哪儿学来的。
上午,曾拐拐他继父在田坎上喊到他:
“曾大,全湾都在薅秧了,你还是把自己那点秧子薅了吧。”
曾拐拐白了他继父一眼,爱理不理的,就到陈家作坊院子赌钱去了。他从来就不喜欢他继父,九岁那一年,父亲死去,他妈带着他和他妹秀儿要嫁到一个单身男人家去。曾拐拐当时人不大,心眼却不少,他死活不同意。后来那男人便到他家里来住下了。曾拐拐从此不愿落屋,在外面东游西荡,学会了满身的二流子气。有一次在外面跟人喝醉了烂红苕酒,借了一杆鸟枪扛回家去,朝着灶屋烧火的继父就是一炮,丢了枪就跑了,跑出去了将近半年时间,后来还是他母亲到处找他,找到了并告诉他那一枪并没有打中他继父,他才又回来。包产到户那一年,他坚持要另立门户,自己分得了一块三石多面积的水田。
曾拐拐侍弄他水田的方法与众不同,他不像别人讲究三犁三耙,薅秧择稗。别人笑他,他说:
“多事!你再日弄得仔细,也没见比我多打几颗谷子?”
每年等谷子一受收,他就不管了;到第二年该插秧时,他就卖上一天的蛮力,用锄头在田里乱捣一通,然后就横七竖八地插上秧苗;秧子还没返青,他就把尿素口袋提到田边,围着田一阵疯撒,然后就一个战头跑到外面去了;直到打谷子的时候,他回来了,又卖上半天蛮力把谷子打下,转手卖掉。他从不计较收成的好坏,也不和别人比多论少。
不久前,他继父好几次跟他讲:
“曾大,明天我把田帮你犁了嘛?”
“多事!”曾拐拐不冷不热地回答,继父便不敢帮他犁。
上午,曾拐拐不知从哪个旮旯里钻了出来,看到全湾的秧苗都长得绿油油的一片,他便向自己那一块田走去。正好碰上继父在帮他修那个要垮了的水缺,他想转身走开,他继父便喊他:
“曾大,你回来了?”
“唔。”曾拐拐鼻子里发了点声音。
“你这块田,基肥好,水源足,又向阳,看秧子长得多好,你明天把秧子薅了嘛!”
曾拐拐到陈家作坊院子去找赌哥,结果别人都下田薅秧去了,他便怅怅地从碧绿的田坎上溜达回来。川北地方的秧子才返青呢,这儿什么东西都要早些——曾拐拐突然想到了这个问题。大田里一个汉子喊他:
“曾拐拐,回来啦?”
曾拐拐一看,原来是曾祥才。
“啊。是豺狗哇。”曾拐拐呼祥才的诨名。曾祥才哗啦哗啦地拨开齐胸高的秧苗,踩了过来,爬上田坎。
“抽根烟嘛。这一向跑到哪里去疯了来嘛?”
“到成都去了一趟。”
“弄到几个子子儿?”曾祥才喷着烟诡秘地问。
“球!整到‘一包子’的钱。”曾拐拐大大咧咧的接过烟点起来,喷着雾说,“在那里碰到个搞建筑的老乡,帮他打了一个月的杂,落了两百多块钱,都要日弄完了。”
“不玩那个了吗?”曾祥才用手比了一个“幺饼”。
“有了皮儿再说吧。本来我就是去找你们的,你们都忙不过来,我也没那兴趣了。”说着转身要走。
田里有几个婆娘叫了起来:“曾拐拐,曾大,唱歌吧,唱薅秧歌。”
“喂,我说啊,你几个得把裤脚扎紧一点,谨防鱼鳅钻洞儿啦!”曾拐拐用手往裤裆下一指,做了一个猥亵的动作。
“你个骚货,这一会又跑到哪里去打了野鸡来?”一个婆娘笑着骂他,并扯了一兜稗草掷了过来,在空中划出一路泥水珠。
曾拐拐笑了笑,突然把腮帮子一鼓,就是一声长啸:
哟嗬嗬——
薅秧的妹子你听我说,
找根绳子捆裤脚,
田头的泥鳅劲头大,
一钻一钻往里梭。
“咚咚锵,咚咚锵。”田野里所有的人一起为他助兴,唱起了这很有气势的过门。
哟嗬嗬——
东方的日头竹竿高,
两口儿一起把秧薅,
日头当顶回家转,
稀饭一个一大瓢。
“咚咚锵,咚咚锵。”附和的人更多了,全湾的人几乎沸腾起来,人们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过山歌,尤其是曾拐拐唱的薅秧歌。这激越的吼声在丘陵里形成了回声,曾拐拐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气势,一种亲切,他真的有一些感动了。
那些两口儿一起在田里薅秧的,便在田里叫:
“曾拐拐,两口儿薅秧是真的,回家可不是捧着一大瓢稀饭呢,吃了稀饭没力气,现在都兴吃大鱼大肉!”
曾拐拐沉默了,他望着田里的人,唱歌的兴致一下子全没了。
“唱啊,再唱啊。中午我请客,包你烟酒茶。”有个男人又在田里叫。曾拐拐还是一言不发,并且心里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烦躁。他往田坎的那头走去。后边还有人在叫,他回头去大声说:
“还唱个球!”
大家立即哑然,随即又轰地大笑起来,田野里回荡着欢快的笑声。
下午,曾拐拐却真的薅秧来了。他那块田不大不小,正够一个人的份,是队里为了照顾他好管理,特意分给他的。
他围着碧绿的秧田转了两圈,心里总觉得空空落落的,不知为什么。湾里头,又有人唱起了薅秧歌:
哟嗬嗬——
坡上的鸭儿飞下河,
沟里的光棍儿会唱歌,
两口儿薅秧亲亲爱,
光棍儿有话跟哪个说?
“光棍儿有话跟哪个说?”这句话在曾拐拐的心头翻了又翻,他的嘴也不由自主地动了动,他感到心里有点酸涩。上头田里,坤才两口子挨得紧紧的薅秧,从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一路唧唧咕咕地说着话,有时还嘻嘻地笑。
真像他妈一对秧鸡!曾拐拐心头这样想。他把裤脚高高的挽了起来,露出了两条白嫩嫩的脚杆,他试着在田坎上走了几步,干硬的土块硌得他的脚板生疼。
“喂,曾拐拐,咋的,莫非今年要改进耕作技术了吗?”坤才立起身来笑着打趣他。
“唔……”他这时真不想说话,钩着头一步就跨到田里去了,试着走了几步。水有点凉,丝草挂着腿杆上的汗毛,扯得钻心的疼。他站着没动,看到苗缝间有几条肥大的蚂蝗朝他的脚杆飞奔过来,他全身紧缩了一下,还是没动。一会儿,他感到有了轻微的疼痛,再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一下跳到了田坎上,低头一看,两腿已爬上了七八条蚂蝗,挺着殷红鼓胀的肚子,一动不动。曾拐拐点燃一支烟,吸了烟去喷那些蚂蝗,蚂蝗一会儿便蜷曲了身子,掉到了地上,曾拐拐的两腿立即就被鲜血染得红红的。
“哎,曾拐拐,我看到《农家科技》上说过,红苕最好不要翻藤子,我看秧子是不是也用不着薅,这不一举两得了?”坤才又在打趣他。
“我说啊坤才,你小子不要洗刷我要不要得,你把我当三岁小孩儿在逗吗?薅不薅秧,我曾拐拐心里还是明白。”曾拐拐两只手卡住两腿,从上往下一刮,双手便沾满了自己的鲜血,那血滴到石板上去,溅成一朵多鲜红的花。
坤才尴尬地笑,随后又是两口子嘻嘻地笑。
曾拐拐没再说什么,一步跨到了田里,顺着秧路子仔仔细细地薅起秧来。
远处又传来了薅秧的歌声——
哟嗬嗬——
红红的太阳高又高,
田坎坎田头似火烧。
薅秧客田里来回转,
汗水流来灌秧苗。
“咚咚锵,咚咚锵”齐呼的号子沉雄、浑厚而悲壮,像是沉重的叹息,又像是田园的咏歌,曾拐拐的心又飞起来了,他感到像有好多好多的歌儿要唱,却一句都唱不出来,他就低声地附和着那远远的号子声——
“咚咚锵,咚咚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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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田瞳
时间:
2007-9-22 17:07
有乡土气息的小说,薅秧歌也唱得好。情节淡了些,似乎意犹未尽。
作者:
huhuaqiang
时间:
2007-9-22 20:32
谢谢评读。致于情节的淡,那是我有意这样处理的,不知这样是否更能体现乡村的淳朴和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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