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飞马

令箭

　　一

　　洛阳城破前三天，老米挖到了青铜飞马。

　　夜色中，一路跌跌撞撞跑到北城门，城门值星官拿手电筒在老米脸上照了半天说，开门！

　　值星官派人送老米到团部门口，老米进去了。

　　进了屋，马团长哈哈大笑拍着老米说，我就说嘛，老米是洛阳第一铲，哪有老米办不到的事情，放人！

　　老米顾不上看马团长观摩青铜飞马那种贪婪架势，眼巴巴瞅着门口。

　　老婆出现在门口，老米扭脸问马团长，俺们可以走了吧？

　　马团长头也不回说，走吧，我信守承诺。

　　老米奔出门，一把抱住老婆娇小身子说，咱们走。

　　街上巡逻的兵都擎着火把，老米溜着墙走。

　　老婆说你放下我吧。

　　老米说不能。

　　老米说给你弄丢一回了，再不能丢了。

　　老婆说那不怨你。

　　老米说那也不行。

　　老米说我答应过你爹善待你。

　　老婆不吭声了，听着老米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她知道男人喜欢她。他抱着自己不嫌累，自己得给他机会。

　　二

　　洛阳城破，到处是混乱的零星的枪声。

　　老米搂着老婆躲在屋里不敢出门。老婆说要不你耍一下。老米说我害怕，小老鼠打摆子，钻不进洞里了。老婆说我给你搓一下。老米搂紧老婆，支着耳朵听屋外动静，浑身上下都是颤动的。老婆说你是怕溃兵跑进来？老米停了半天说我怕那地图出差错，会掉脑袋的。

　　吃饭睡觉拉肚子都是慌慌张张的，熬了一个礼拜，突然就没枪声了。

　　老婆说出门看看。

　　老米抱起老婆就进了屋。

　　老婆说硬了？

　　老米说右脑无脑放一炮。

　　那是晌午饭时候，老米来不及关上小门伸手脱了老婆裤子。在床上，哧溜哧溜跟喝酸汤面条一样过瘾。老婆由着老米性子翻腾，起承转合之处也唉哟两声。等最后一把米下了锅，老米说我肚子饿了。老婆翻身起来穿上裤子说我去洗洗。老米说不用，搅合一下权当撒五香粉了。老婆嗤嗤笑，没听他的，去洗了屁股洗了手。

　　都说摸金行当会断子绝孙，老米半信半疑。不信吧，李鸭子把闺女嫁过来，八年了没见动静；信吧，李鸭子不是有俩闺女吗？一有空闲就去求卦，周易论道、八字掐算、六爻预测、紫薇斗数、周公解梦、风水堪舆都问到了，钱花了不少，还赔进去几片上好的汉白玉坠，那些花哨道理听得老米头大，渐渐就没了兴趣。

　　说来奇怪，那个晌午的突然一炮，老婆怀孕了。老米脑子一嗡晕半天。老婆说吕大夫诊的脉。老米摸老婆肚子。老婆说吕大夫嘱托禁忌房事，你咋熬啊？老米嘿嘿笑说日逼重要，孩子重要，我懂。

　　日子穿梭，说生就生了，取名妞妞。

　　来送面的邻居都说妞妞命好，赶上好时候了。市管会也派人送来贺礼，老米觉得自己有面子。邻居们问，老米没说。他知道神秘最重要。

　　三

　　当年带着青铜飞马进城，也带进来解放大军的几张纸给茶馆掌柜的。开掘那片死土，李鸭子早就谋算好了。兵荒马乱的，若不是老米上门告急说花花被马团长抓起来了，李鸭子不会突然决定动铲子。果然有飞马，还没笑出来，却被一个拎短枪的兵冷笑打断了。撂下洛阳铲，老米和李鸭子抱住头听从发落，老米瞅着李鸭子说花花怕保不住了。李鸭子闭着眼不吭声，瘦骨嶙峋的胳膊举着不动。

　　又来了一个胖子，笑眯眯说话了：想活命容易，把这个竹筒带劲城里交给祥云茶馆掌柜的。

　　李鸭子赶紧答应。

　　胖子说你留下，让他进城，翁婿是吧，想耍花样就走着瞧吧。

　　胖子说他，指着老米。

　　李鸭子瞪着老米说赶紧去，保住花花要紧。

　　胖子说青铜飞马不重要，那个竹筒最重要，记住了？

　　老米像啄米的鸡不住点头。

　　进了城，交给马团长青铜飞马，生怕自己怀里的竹筒露陷。捞住花花就跑那会儿，老米是真怕了。老婆保住了，老丈人也得保住，气喘吁吁也不顾了。老米把老婆放进屋里才放心。晚上宵禁，第二天去喝茶才交了竹筒。掌柜的打开看看笑着说好茶啊，你亲戚没事了。

　　那天晌午放了炮，吃了酸汤面叶，花花说去打问一下我爹咋样吧。老米连声说中中。奔出城外十五里，进了一个破院子，听见屋里有哭声。

　　进屋一看，老丈杆子躺在草铺上，老米一惊。

　　丈母娘没哭，姨姐槐花哭个不停。丈母娘说你伯去你老姨家背点高粱米，都到家门口了，不知从哪儿飞来一颗炮弹，你看腿没了，命也没了。老米问咋发丧。丈母娘说这么乱，也没人帮忙。你姐夫让人抓丁了，死活没音讯啊，你说咋办，花花咋没回来。老米说她不知道，我这就给她说。

　　世道太乱，就那么草草掩埋了。老米心里很酸，这老丈杆子和他去挖青铜飞马路上，说是要再给他指两处熟土，都盘算好了，可惜就这么没了。

　　那时候，妞妞还没有出生，甚至还没有被吕大夫诊脉。

　　再后来，妞妞板着脸吆喝老米，老米就想，是不是花花哭她爹那时候太伤心动了胎气呢？

　　四

　　洛阳城寂静下来，花花说卖豆腐汤吧，老米不置可否。祥云茶馆掌柜的也来动员说做点小生意自救，老米笑着答应但没动心。这个区干部临走说的那句话有听头：不能总钻洞，得有点正事。

　　西窑这地方家家都有洛阳铲，只不过老米是门里出身，名声大了些。李鸭子弄出来的货不多，倒是铲子做得声名远播，只可惜摔死了。有人问老米是摔死了吗，老米说嗯。那就是摔死了。也有人表示怀疑，说李鸭子家里有东西，怕是被老米眯起来了。遇到雨天聚一块吹牛，都喜欢拿两件小东西过眼，扳指啊，玉坠啊，图章啊之类的。东西小，兜里揣着，也不是珍品，说换也就换了，只图个喜兴。又说起区干部做小生意那事，都说你卖牛肉汤，我开燃料坊，哪有人啊。都说了那不是人干的活。

　　月黑风高的，都会出去溜达一下，惯了。

　　后来区政府公安抓了几个，判了刑，余下的也就胆寒了。老米那天也想出去，老拉肚子，绊住腿了。二天听说黑虎二票被抓了，惊出一身冷汗。抱住花花说做一下做一下。花花说别急别急，妞妞放好再说。那天晌午，老米和花花在屋里晃来晃去出了一身臭汗。老米说你这汗像洋葱，辣。花花说你这汗像奶水，甜。

　　花花说卖豆腐汤吧。

　　老米说嗯。

　　老米在自己门口摆摊卖豆腐汤，祥云茶楼那个掌柜的干了副区长了，亲自来喝了第一碗，临走掏了不少钱。花花抱着妞妞说再来啊。副区长说一定。

　　生意稀稀拉拉的，老米皱着眉瞪过往路人。

　　花花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渐渐的，生意好起来了。

　　几十年后，老米豆腐汤开了一百家分店。

　　老米说，原本是沿路打劫，没想到成了气候。

　　花花似乎听懂了，似乎没听懂，只在轮椅里啊啊两声。

　　五

　　为民饭店那些小年轻知道老米有一手，熬汤太细致。都说老米是家传，却没想到被人揪斗了。那些小年轻才知道老米家传是盗墓，乖乖，真人不露相，原来坏分子在身边藏着。读毛选着迷的一小姑娘在某天指着经理鼻子说，你是国民党特务！声音很大，但洗菜择葱揉豆腐的都笑了。经理说，好了好了，赶紧去抹抹桌椅板凳，该来人了。

　　老米不吭声，只管熬汤。

　　被放回来，还是那个副区长搭腔。老米绝没想到是妞妞揭发自己，她怎么会知道自己身世呢。后来有自称市革委会副主任的想看看青铜飞马，老米才明白有人打妞妞主意。老米说了很多青铜飞马的典故，但那副主任不相信老米说的，话很难听。老米没办法，就想了个办法。过了半个月，老米拿着纸条上的电话打过去。一辆吉普车来取走那个青铜飞马。妞妞过了好几天才回来，没事人一样，还瞪了老米一眼。老米心里叹口气，脸上堆着笑喃喃说喝点豆腐汤吧。

　　老米让花花劝妞妞，妞妞说你们都是旧社会腐朽的人，少来管我。

　　老米从那以后更加沉默了。

　　若干年后，妞妞从加拿大回来说，对不起，对不起。

　　老米指着花花说妞妞，我原谅你，你妈糊涂了，她听不见你说这个了。

　　妞妞大哭。

　　六

　　有人给老米送来一个光盘。老米让外孙弄开自己看，原来是伦敦苏富比秋拍录像。老米都想打瞌睡了，一件东西的特写镜头那么大，是青铜飞马。拍卖竞价到六千三百万，当当当三声，槌响了。

　　外孙问老米说那不是青铜飞马吗。

　　老米点头，又说了一句，假的。

　　外孙笑了，说是三个国际知名专家一致意见，不会假的。

　　老米想了想，说假话可能最容易，别人也爱听，那好吧。

　　他就告诉外孙当年洛阳城破前后的那些事如何如何。

　　外孙说可以写成小说了，我原来到这世上这么艰难，哪怕一点点错误，这世上就少一个哲学教授了。

　　老米说你要再不结婚，这世上会少一个倾城少女的。

　　外孙说看上一个女生，不忍心下手，不符合哲学普遍原理。

　　老米说先让她怀孕再说，等生下孩子再跟她详细讨论哲学重大意义。

　　月圆之夜，老米吃了月饼，对花花说，宝宝，我对外孙撒谎了。

　　花花哼了一声。

　　你不知道，我也没敢告诉你。那个真的青铜飞马，我把它埋在你爹坟里了，没人会对新坟感兴趣。你爹一辈子没弄到太值钱东西，死了，弄到了。他能瞑目了吧。对吧。

　　老伴没吭声，在屋里阴暗的轮椅上坐着，就像死了一样。

　　倒是月亮还那么白，年轻时候总忌讳它，老了老了倒稀罕它了。

令箭

闲山静水

写得真好啊，认真看完了。

潭边老桑

梅边 发表于 2016-12-21 21:54
额没听说。

小丫头，怎晚了，还不困窖？

潭边老桑

梅边 发表于 2016-12-21 21:54
额没听说。

饿！

梅边

潭边老桑 发表于 2016-12-21 21:50
哎呀，山东大学，是不是莫言同学开讲的那所院校？据说那里建起了一个莫言文学馆，好像是王蒙同学题字滴。 ...

额没听说。

潭边老桑

梅边 发表于 2016-12-21 21:45
读不通也不读了，数学题还没做完。

哎呀，山东大学，是不是莫言同学开讲的那所院校？据说那里建起了一个莫言文学馆，好像是王蒙同学题字滴。

梅边

沉思在舞蹈 发表于 2016-12-21 21:20
你这样说，那你是真的没读通这篇小说。

读不通也不读了，数学题还没做完。

潭边老桑

沉思在舞蹈 发表于 2016-12-21 21:20
你这样说，那你是真的没读通这篇小说。

潭边老桑

梅边 发表于 2016-12-21 20:44
她不说，她就会说我没边。她说你不用争精华要稿酬，我的就有你的分。

这两句，我云里雾里。

梅边

沉思在舞蹈 发表于 2016-12-21 20:29
你问你荟蓉姐，看她怎么说

她不说，她就会说我没边。她说你不用争精华要稿酬，我的就有你的分。

梅边

小家也是家，国家也是家。那个时代，掘墓也是为家，站在那个时代看，老米也是无可厚非的。不能说他奸诈，也不能说他高尚。文章，也别太要拿主题、思想来吓人。

梅边

沉思在舞蹈 发表于 2016-12-21 20:30
你还可以读读天门牧夫的赏析文章。

就读你的吧，你是集大成者。

梅边

市革委会副主任又索飞马，缘何?说不过去，并未爆出献马副的是假的。

梅边

沉思在舞蹈 发表于 2016-12-21 19:49
难怪，你一个女生，不习惯令箭这种乡土粗俗小说是情有可原的，但令箭这篇小说好，不是好在秀气的外表，而 ...

什么思想?真飞马放进故宫博物馆了?

梅边

读完了，说说。故事时间跨度大，语言简捷，但作者驾驭能量极强，所以脉络清楚，容纳十分丰富的内容，可以扩充成十倍于此的篇幅。
一开始的飞马是假的，老米多少年后看录像就说是假的，真的埋在了丈人坟里。但送的那张图是什么?为什么怕出差缺，没作介绍。
生了妞妞来贺喜的，市管会不如说是祥云茶馆。
老米被揭发放回来，被抓也没作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