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动物】老太与猫

重庆霜儿

　老太与猫
　　
　　屠老太养了一只猫，稀罕得紧，无时不带在身边。哪怕去超市，乘公交、轻轨，她都带着猫。人家不让进，她就扯着喉咙吵闹——不让宠物进？我家肥肥可不是宠物，是孩子，你见过妈妈丢下自己孩子的吗？没有吧？那你就不能阻拦我的猫。不然，你们就是不尊重人权，我要曝光你们！
　　
　　吵归吵，闹归闹，屠老太终是冲不破规则的防线，也曝不了光。于是，她常年不出门，只在小区附近活动。
　　
　　这猫也不是啥好猫，就是只普通的狸花猫，圆眼睛，短耳朵，并不起眼。但是，屠老太对它情有独钟，养了快十年了。一个月三千多的退休金，她一半都用在了猫身上。给猫吃的、穿的、玩的、护理的，她只买品牌货；剪毛、洗澡、美容，她样样精心打理。
　　
　　猫被屠老太养得膘肥体壮，一身被毛油光闪亮，很是惹人喜爱。只是，这猫营养过剩，显得相当笨重，也很懒，见了老鼠眼皮都不抬一下。这猫还有个坏习惯，就是爱叫。到了发情那段时间，它整晚喵呜喵呜地叫个不停，叫得人毛骨悚然。屠老太却不给猫浪荡的机会，在那期间，甚至用铁笼子把猫关起来。她的理由是，要让猫保持体型。
　　
　　邻居忍受不了，纷纷投诉物管，要屠老太把猫管一管。屠老太对来人总是翻着白眼，理直气壮地扯歪理——嘴长在猫身上，它要叫，我有啥法？嫌吵？把窗关了就听不到了嘛。物管工作人员被呛了一鼻子灰，只得悻悻而去。
　　
　　也有硬骨头，比如跟她一墙之隔的胡老头，就曾跳着脚骂过她——老妖婆，这畜生要再叫下去，我就一刀宰了它！
　　
　　屠老太也不示弱，话说得更狠——你敢！老太婆我把话撂这儿了，肥肥要少了半根毫毛我都要你家金毛抵命！
　　
　　屠老太就是这么一个不讲理的人，别说邻居，就是居委会也拿她没办法。她六十多了，无儿无女，居委会担心她独自居住不便，多次派工作人员上门动员她去敬老院安享晚年。她非但不去，还把工作人员骂得得狗血淋头，甚至以死威胁。居委会拿她没办法，不再强求，只是定期加强慰问。
　　
　　屠老太护猫出名，她的猫也出名。辖区内的人，只要见到一只打扮花哨的麻猫，就知道是屠老太家的肥肥。有好事的就开玩笑，你那么爱猫，如果猫先你死了，你怎么过？屠老太马上连着呸呸呸吐了三口唾沫，拉长了脸，我家肥肥才不得死呢，它要陪我到老，给我送终。人家不屑，切，猫总共才十来年寿命，都猫这么老了，怎么活得过你？这话捅到了她的痛处，她立马翻脸，跳着脚骂人。末了，就赌咒发誓地说，真那样的话，她也不活了。
　　
　　为此，屠老太买了两块宝地。一块给自己留着，一块给猫备着。
　　
　　这一年，城中忽发瘟疫。短短一段时间，大批市民感染生病，医院一床难求。瘟疫感染性极强，传言病毒会通过动物传播，为了切断病毒源，要屠杀宠物。一时之间，人心惶惶。一边是谴责非人道的声音，一边是不断增多的宠物尸体。居民小区、街角巷尾，不时冒出来一具宠物的尸体。残肢断体，鲜血迸流，惨不忍睹。
　　
　　那些日子，屠老太成天躲在屋子里，守着她的猫，胆颤心惊，连风吹响大门都直打哆嗦。她早晚祈祷，愿老天保佑她的肥肥躲过灭顶之灾。她又反复对猫嘱咐，你要听话，乖乖的，莫想乱跑，莫要乱叫！猫不知听懂了没有，前爪搭在她腿上，伸个长长的懒腰，懒懒地看着她，喵喵地叫了两声。
　　
　　听到猫叫，她就浑身发抖，只有抱紧猫，拼命拿好吃的哄它。可是，猫哪有那么听话，依然喵喵的叫个不停。猫每叫一声，屠老太的心就急剧地收缩一下，短短几天，她就觉得自己的心脏长茧了。
　　
　　她家住在九楼，时常听到窗外猫猫狗狗的惨叫声和保洁员的咒骂声，她更担心猫会暴露。可那猫偏偏不识趣，喵喵地叫得更大声，更频繁，更放肆了。不仅叫，它还总是用前爪去抓门，吵着要出去。
　　
　　不能再叫了！得堵住它的嘴！
　　
　　屠老太用尽了各种办法，把猫装进纸箱子里，蒙进被子里，喵呜喵呜的叫声依然清晰刺耳。用笔头帮猫解决生理问题，那一阵过后猫还是叫个不停。她思来想去，找来胶布和破布，想把猫的嘴塞起来缠住。然而，她异想天开导致的结果是，在实施过程中猫拼命挣扎，尖利的爪子在她枯瘦的手背上留下了几道长长的血口子。
　　
　　她没套住猫的嘴，倒把自己折腾出一身汗。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不踏实，断断续续，做了无数个碎片式的恶梦。梦中，她一身素白，跟在一个黑袍男人身后，机械地往前走。她觉得黑袍男人很像她死去多年的老伴，却看不清他的脸。她不知道他们要到哪里去，只看到四周一片漆黑，阴森森的。一阵恐惧感涌上心头，她感觉全身无力，四肢发凉。她想问问他，喉咙却像塞了棉花团一样，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终于转过了头，却是一张模糊的脸，只有一对圆溜溜的眼睛，发出惨绿的光。她啊一声大叫，倒地，耳朵里一片喵呜喵呜的惨叫声。
　　
　　第二天，她没起床，昏昏沉沉地躺了一天。黄昏时分，她勉强起床，感觉全身无力，四肢酸痛，还伴有干呕，腹泄。一量体温，37.8度。这，不跟瘟疫的症状一样嘛。她心脏一阵急骤的收缩，眼前一黑，就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她躺在沙发前的地板上，身上冷得刺骨，脸上却麻酥酥湿漉漉的发痒。
　　
　　她睁开眼，看到猫粉红的舌头在眼前晃动。她想别过脸，头一动，正对上猫的眼睛，灰绿灰绿的，鬼魅一般。鬼啊！她一声大叫，伸手搂过猫头，另一只手卡上猫的脖子，翻身压住了猫。猫受了惊吓，舞动着四肢用力挣扎，喵呜喵呜的叫得十分响亮。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她听到胡老头在问，屠老太，在做啥子？她一愣神，手顿了顿，猫缓了口气，挣扎得更起劲，叫得更大声了。屠老太不理睬胡老头，集中精力对付猫。她用手去捂猫的嘴，却被狠狠地咬了一口。暗红的血从枯瘦的手背上流出来，映红了她的眼睛。她用膝盖死命顶住猫肚子，两手死死地卡住猫脖子，用力地往地上撞。猫的叫声没有停下来，喵呜喵呜的叫得凄厉而恐怖。有那么一瞬间，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漫过屠老太全身。但转瞬间，她反而更有力气，顺手抓起沙发上的丝巾，死死地套在了猫的脖子上。猫的叫声似乎没那么响了，挣扎得也没那么激烈了。屠老太换个姿势喘了口气，一低头，又看到猫那圆圆的眼睛，惨淡的绿，梦中的幽灵。屠老太倒吸一口凉气，全身抽搐起来。紧接着，她强撑起身子，抱起猫，摇摇晃晃地走向窗口。 然后，开窗，双手一抖，伴随着一声凄厉的长嚎，一团黑影急坠而下。
　　
　　天一亮，全小区都传开了——屠老太的猫死了，屠老太染上瘟疫被120接走了。
　　
　　折腾了一天，医生告诉她得的不是瘟疫，是伤寒。屠老太急了，伸出手，指着脸，紧张地说，自己这些都是猫抓的，怎么会不是瘟疫呢？
　　
　　不要自己吓自己，要相信医学！医生笑着告诉她，防疫专家早就说了，动物并不是瘟疫的传播者。这点伤，打一针防止破伤风就行了。
　　
　　回到家，屠老太再也没出过门，像从世上消失了一般。
　　
　　瘟疫很快结束，转眼就是小阳春。
　　
　　隔壁的胡老头发现好长时间没见到屠老太了，就去敲她家门，半天无人应答。他找来物管，弄开门，一股刺鼻的臭味熏得人直发呕。在屋角的猫笼旁，人们见到屠老太像猫一样蜷缩成一团，胳膊上、腿上、头上套满了猫的衣服，胸前洒落了一摊猫粮。

小米

重庆霜儿 发表于 2020-3-12 23:17
是的，谢谢小米老师还记得，霜儿也一直很佩服你直率和真诚。写作是一种表达，也是一种独特的享受，写出来 ...

霜儿斑斑说得极是。自己花费心血写的作品，能与读者共鸣，并得到读者的认可和赞赏，就是最大的慰藉。对，让我们携手前行。

重庆霜儿

小米 发表于 2020-3-11 17:24
你还记得我们俩去年互发的消息吧，我是个很有是非观的人，也是一个说真话的人，不喜欢随意奉承的。我说你 ...

是的，谢谢小米老师还记得，霜儿也一直很佩服你直率和真诚。写作是一种表达，也是一种独特的享受，写出来，有人读有人看，就是最大的幸福。携手前行！

小米

重庆霜儿 发表于 2020-3-11 17:17
谢谢小米老师鼓励！我的题材多以老人为主，而且都比较灰色，能得到你的认可非常荣幸。感谢！也祝你多写多 ...

你还记得我们俩去年互发的消息吧，我是个很有是非观的人，也是一个说真话的人，不喜欢随意奉承的。我说你的小说写得好，是发自内心的。祝愿你创作更多精品。我多年未写小说了，有空就来这里跟你们学习。

重庆霜儿

小米 发表于 2020-3-11 13:20
呵呵，你谦虚了，你的小说很棒，古琴老师都评论了，便于我们更好的学习欣赏。我就是针对老年人的孤独及由 ...

谢谢小米老师鼓励！我的题材多以老人为主，而且都比较灰色，能得到你的认可非常荣幸。感谢！也祝你多写多发，2020年创作丰收

小米

重庆霜儿 发表于 2020-3-11 12:30
是的，因为我老了，不了解年轻人的世界，写来写去总是写老年人，其实又不是很有代表性的老年生活，汗。谢 ...

呵呵，你谦虚了，你的小说很棒，古琴老师都评论了，便于我们更好的学习欣赏。我就是针对老年人的孤独及由孤独引起的特别注重自己的感受的现象，说说我的感受。第一次到小说版，小米就遇到这么精彩的小说。为你点赞！抱抱！:hug:

重庆霜儿

艾桃 发表于 2020-3-6 08:46
fonyuan砖家鉴评完毕，霜儿版版这文有戏。哈哈！

哈哈，这是疫情期间停工停产，专家没开A 烧砖的缘故

重庆霜儿

黄会兵 发表于 2020-3-6 10:49
文字很细腻，很生活。老人养猫，把自己当成了猫，悲哀。

谢谢黄老师阅读点评！敬茶。问好！

重庆霜儿

重庆若雪 发表于 2020-3-9 14:23
姐姐，你们又同题啦？我才来看到，这一个月玩懒了。慢慢看来。佳作加分

嗯，昨儿结束了。没事，同题月月有，过了这期还有下期。下期写两篇补上就是懒没有错，因为在懒的路上姐比你走得更远，不用怕:hug:

重庆霜儿

林小白 发表于 2020-3-9 21:06
一直记得有句话叫做“过犹不及”，爱一个人，或者爱一个动物，道理都是一样的。爱不是占有，宠物对老人的陪 ...

小白老师解读精准，霜儿荣幸。另，好久没读到你的小说了，这疫情期间也不写小说，忙啥呢？期待早日拜读到你2020年的新作。

重庆霜儿

小米 发表于 2020-3-9 21:38
老太太是因为孤独，才这么偏执的爱猫，这个可以理解。但是老太太的性格和为人不讨人喜欢，只想到自己不顾别 ...

是的，因为我老了，不了解年轻人的世界，写来写去总是写老年人，其实又不是很有代表性的老年生活，汗。谢谢小米老师阅读点评！敬茶。遥抱！

重庆霜儿

喻芷楚 发表于 2020-3-10 14:46
肥猫的待续在屠老太手上不断升级护猫爱猫到瘟疫开始始终以护卫爱猫为宗旨，然世间有物极必反之说也是悲剧的 ...

谢谢楚楚老师阅读点评！敬茶。遥抱！

喻芷楚

肥猫的待续在屠老太手上不断升级护猫爱猫到瘟疫开始始终以护卫爱猫为宗旨，然世间有物极必反之说也是悲剧的开始。生动！欣赏赞！

小米

老太太是因为孤独，才这么偏执的爱猫，这个可以理解。但是老太太的性格和为人不讨人喜欢，只想到自己不顾别人的感受。最后的结局很惨。这里其实隐含着孤独老人的晚年生活问题。欣赏霜儿斑斑的好小说。

林小白

一直记得有句话叫做“过犹不及”，爱一个人，或者爱一个动物，道理都是一样的。爱不是占有，宠物对老人的陪伴，是一种安慰，但当人的自私欲作祟的时候，难免闹出一些戏剧性的东西在里面。很有借鉴意义的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