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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人不解声声慢 喜欢宋词，比较喜欢那些长调。喜欢长调的节奏舒缓，情感缱绻悱恻，格调多苍凉。长调之中，尤其喜欢宋人蒋捷的那阙《声声慢•秋声》：黄花深巷，红叶低窗，凄凉一片秋声。豆雨声来，中间夹带风声。疏疏二十五点，丽谯门、不锁更声。故人远，问谁摇玉佩，檐底铃声？彩角声吹月堕，渐连营马动，四起笳声。闪烁邻灯，灯前尚有砧声。知他诉愁到晓，碎哝哝、多少蛩声！诉未了，把一半、分与雁声。 有人说蒋捷这首《声声慢》就是“声声慢”这个词牌的母版，因为词中描写了诸多的秋声，故此就将原来的“胜胜慢”改为“声声慢”。是否如此，人说之，且听之。在这首《声声慢》里，蒋捷依次写了秋雨秋风声、更鼓声、檐铃声、画角声、胡笳声等，将一个深秋的况味，用种种声响，一一写来，寒情凄切，令人肠断。声声慢，声声情切，声声染着深秋的薄凉与伤感。声声传达词人那种感秋、愁夜、怀人、感伤兵灾、悯惜农家辛苦等复杂的情思。末以愁蛩、夜雁收结，以“诉愁”收拢全文。全词声情并茂，一声声层层递进。这一个“慢”字，意境全出，让人阅读之余，意绪难平矣。 我读之，亦觉出这个“慢”字的妙处来。 字句处，慢下来，读者才会有时间去体悟字里行间，诗句之外那些缠绵，那些悱恻，那些藏在心底的忧伤与感怀。唯有慢下来，情感才会尽情抒发，如流水，绵延不断；如秋风，缕缕难绝。所以，人们对“声声慢”才会有如此定义：“词以慢名者，慢曲也。节奏舒缓，拖音袅娜，不欲辄尽。” 慢下来，思绪与思想，才会丰沛而成熟。 写诗填词如此，这个世界上任何的事情，都是如此。 佛家就将一个“慢”字大彻大悟。他们认为，佛教也好，人生也好，如若进行深入思考，最好的方法就是慢下来，如一棵树，静对枯影；如一座山，四面临风。慢慢入定，静静参悟，进入一种无我境界之中。所以，他们就创造了一个专门的佛教用语“面壁”。 面壁，指的是面对墙壁冥想、静修。 据说佛教禅宗初祖菩提达摩寓止于嵩山少林寺，曾面壁而坐，终日默然静修九年。他的身影印入石壁中，如果谁想把它从石壁上擦掉，它反而显得更清晰，人们因此都说他的精诚可以贯穿金石。这种“面壁”的过程，后来就成为了佛教中的一种精神境界。 面壁，世间的一切都慢下来，静下来。所有的事物，都在积累、沉淀、升华。 周恩来曾有“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的诗句，将佛学中的“面壁”进一步深化，提炼出一种全新的境界来。面壁不是停滞，而是一种沉淀、成熟、提升过程，由日复一日的静坐冥想，达到一种涅盘的质变。 慢下来，表面看似减缓了进程，实则是一飞冲天的必要积淀。所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就是这个道理。没有一小步一小步的缓慢积累，就不会有千里之行。 “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川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这是一副名联，其中就说了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卧薪尝胆就是慢下来，给自己以时间，一边检讨过往的种种得失，一边养精蓄锐，以图将来。如果没有卧薪尝胆，哪里来得三千越甲可吞吴呢？ 慢，常常蕴含着静的境界。 唯有慢下来，才会有静。静下来，常常会带给人很多的益处。所以诸葛亮才会说：“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如此看来，“面壁”其实是静下来，达到以“致远”的目的。 慢下来，不但可以丰富自我，还可以沉淀岁月。 那些几百年的古建筑，在岁月的行走中，步履是缓慢的，却将时光积淀成诗成画成了岁月无法带走的乐章。 我曾多次漫步山里的村落里。那里的时光很慢，很慢。 那些老房子的青砖、灰瓦，昨天什么样，今天还是什么样；去年什么样，今年依旧什么样。似乎从来就没有什么变化。时光在它们身上似乎停下了脚步，只是留下一些冷冷暖暖，昏昏晨晨的循环往复。青砖被风雨侵蚀，斑斑驳驳，却只是增添了岁月的厚重，丝毫没有让人觉出时光的冷酷，反而有了岁月的温情。房顶的灰瓦在时光的锻造下，却具有了一种青铜的质地，用手指轻弹，铮然有韵。瓦缝里那些野草，年年枯萎年年萌发，等风来，等雨来，等待燕子一年一年去去来来。野草无法长高，茁壮，却将岁月留住，将山里缓慢的节奏，积淀成一种无以言表的美。 街道上一块一块铺就的青石板，依然那么坚实、厚重。多少年来，来来往往的脚步从它身上踏过，风霜雨雪在它身上漫溢、浸染。它们从来不去躲避，不去怨恨。青石板，以自己的坚韧与多情，不但留住了岁月的流逝，也将那些飘泊游子的梦，还有他们根，留住。村头那口老井的边上，有一个用青石雕凿出来的水槽，敦厚，坚硬。爷爷的爷爷用它饮过牛羊，爷爷用它饮过骡马，爷爷的儿子、孙子们也将它注满水，看着清水在水槽里满了、溢出。就像一个个日子，过来，又过去。可是，那个水槽依然守候在水井旁边，那么坚硬，那么恬静。身边的一切似乎与它无关，岁月行走似乎与它无关，满身雕凿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辨。两排树木，在路边里站立着。那一排速生杨，茂盛，又高又粗，成为风景。可是，过往的人，却将赞叹的目光投向另一排银杏树。银杏树挺拔修长，没有速生杨那么又粗又壮，叶片也不茂盛，时光却在它的身上慢下来，以一种近乎苛刻的要去让它的年轮更加细密，材质更加结实。银杏树在缓慢时光的积淀中，成为一种名贵的树种。 我想，那些建筑、那些石头、那些草木，让那些飘忽的时间慢下来的时候。它们，就成了一种记忆、一种象征、一种可供人凭吊的精神图腾。 人总归是要慢下来的。岁月带走了最初的青涩与蓬勃，人的脚步便缓慢下来，人就会进入一种沉静境界。人也会有了成熟与稳重。就像稻谷，慢下来就成熟了，才是果实。 慢下来的日子或许才是一个人最为美好的时光。 晚秋，日暮时分，坐在躺椅上慢慢地摇，摇着缓慢的时光。看窗外云卷云飞黄叶飘零。听一片秋声，送来豆雨声，中间夹带风声，檐底铃声，彩角声；闪烁邻灯，灯前尚有砧声，野外处一阵一阵断断续续高高低低远远近近的蝉声。 其实，人生就是一阙声声慢。 2020/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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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0-9-9 1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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