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角《金瓶梅》：浅说明朝那些事

闫广慧

        《金瓶梅》是假借宋代老的瓶装了明朝新的酒，这也是明清小说家刚用的说法，以此规避针砭时弊造成“文字狱”的风险。所以如果强行对应时代去读这部奇书势必会有错愕感。《金瓶梅》就是一本明代的世情小说，写尽了作者生活时代的世情悲欢，也讲透了明朝社会中的人间百态以及明代市井文化。所以读《金瓶梅》除了能看到西门大官人家的一地鸡毛，也可窥见六七百年前那时人的吃、穿、饮、言、行，以及风俗人情。笔者此文就换个角度谈一下发生在故事里的事。

明朝的纵欲风气与夫妻情趣店

        西门庆是善于挖人墙角的老手，当年他冒着巨大的风险把潘金莲从武大郎身边挖走纳做第五个妾。事过不久，他故伎重演又和拜了兄弟的花子虚的娘子李瓶儿暗通款曲，不仅把李瓶儿勾搭上手，还转移走了花子虚的许多财产，可谓是财色双收。后来，花子虚一口气没上来死了，西门庆更是名目张大要把李瓶儿也娶过门来。然而事情过去很久，西门庆不仅没有兑现对李瓶儿的誓言，还玩起来人间蒸发。这让李瓶儿急火攻心终于病倒。李瓶儿感觉嫁给西门庆无望，就招了给她看病的游医蒋竹山入赘家中，还给他开了私人诊所。但约两个月光景，李瓶儿就不满意蒋竹山在床笫上的疲软表现，从而开始对蒋竹山话里夹枪带棒地表达不满。蒋竹山为了挽救婚姻取悦李瓶儿，就“到县门前买了些景东人事，美女相思套之类，实指望打动妇女心”，（第十九回）结果反而被李瓶儿把那些淫器戏药砸个稀巴烂丢了一地，并把蒋竹山半夜三更赶到了诊所去睡。从此，两人感情彻底破裂。

        小说里这个细节透露给读者一个信息：原来早在明朝夫妻间私密的情趣用品已经做为商品公开在专卖店销售了。而且更跌人眼镜的是这看似有伤风化的店还是开在繁华地段的旺铺。

         打开中国历史我们发现，学术最自由的年代是春秋时期，人文精神最独立的年代是魏晋时期，而明朝则是思想最开放，世风最糜烂的时代。而造成社会风向倾斜的主因就是社会精英阶层，也就是士大夫和统治阶级顶端的思想腐化。换用一句老话就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我们知道明朝的皇帝有一个算一个的奇葩。他们不是性格乖戾就是行为荒诞，要么嗑药成瘾要么心理极度变态，整个大明王朝的庙堂充斥着靡靡的“乱世之音”。与此同时，社会的主流思潮也倾向于追求个性自由而放纵自我使得淫风日盛。尤其是自嘉靖朝以后，文人士大夫一边喊着“存天理，灭人欲”的口号，一边却以追求房中术和收藏春宫图为乐。上行下效纵欲之风在市民阶层间也迅速扩张，成为一时之风气。道德沦丧的西门庆在明朝的社会中绝对不是个体的的存在，而这样人的需求，自然也就有了提供需求的市场。所以我们看到把成人用品店开到了清河县的衙门前也就不足为奇了。

送手帕的风俗

        手帕在明清俗称汗巾子。《红楼梦》里贾宝玉和蒋玉涵缔结友谊的方式就是互换玉玦和汗巾。汗巾子的功能不是为了擦汗，它是系在贴身内衣外边的一种饰物，也是馈赠他人的礼物和情人间互换的信物。在《金瓶梅》中，手帕汗巾出现的次数非常频繁。勾栏里的歌伎到西门庆家里唱曲助兴完了后，西门庆除了付人演出费之外还会送一条汗巾子。而和西门庆有暧昧关系的郑爱月送给亲口嗑的瓜子仁给西门庆包瓜子的就是一方“回纹锦同心方胜桃红绫汗巾儿”。结果瓜子仁被应伯爵抢去吃了，西门庆不介意，却坚持要回了汗巾子。因为这是郑爱月“爱”的信物。

        汗巾子在书中不仅频繁的出现，而且从用料、花色和工艺刺绣上还有名目繁多繁多的区分。孙雪娥私通仆人来旺送他的两方绫汗巾应该是做工比较粗的廉价品。而《金瓶梅》中最贵的一条名贵汗巾是李瓶儿替西门大姐卖的那条，需要三钱银子。还有李瓶儿送小童玳安的“八宝儿闪色手帕”（饰有金色丝线的长手帕）想必也不是大路货。

       赠汗巾不仅在明朝的民间蔚然成风，而且在官场也扮演者结同盟增友谊的角色。不同的是汗巾是搭配着书籍作为礼物馈赠的。《金瓶梅》中送“书帕”的例子很多，这里不意义赘述了。

         把手帕（汗巾）当做定情物馈赠的风俗延续至今。笔者老家豫北的乡村，上世纪九十年代前还把年轻男女定亲的仪式叫做“换手巾”。通常那天男方要把包了彩礼钱的手帕与女方包了信物的手帕交换（女方的信物从钢笔到手表可大可小），完成了这个仪式，这才算正式确定的未婚夫妻的关系。

胡椒和床值几何？

        《金瓶梅》第十六回，李瓶儿与西门庆私下谈嫁娶的事，问婚房准备的怎样了？西门庆答：“且待二月间兴工动土，连你那边一所，通身打开，与那边花园取齐。前边该山子卷棚，花园耍子去处，再盖缮间玩花楼”。妇人因指道：“奴这床后茶叶箱内，还藏着四十斤沉香，一百斤白蜡，两罐水银，八十斤胡椒，你明日都搬出来替我卖了银子，凑你盖房子使... ...”。上述这几样东西变现可以装修一套大房子兼修缮花园和盖三间楼房，这多少让人觉得不可思议。我们知道水银的价值自不待言，沉香和白蜡是稀有树种的结晶，属于稀有贵重物资。而胡椒不就是香料？何以有如此高的市价？为此笔者特意上网查了一下，资料显示，中世纪的欧洲，胡椒曾经和黄金等价，中国跟欧洲还不一样，中国产胡椒。可惜产地太少，产量太小，远远供不上需求。北宋一朝，全国只有广州种植胡椒，每年产量不上百斤。因为 产量小需求大，那时国内的这个缺口靠进贡和进口补上。因为运输成本高，胡椒也就更为贵重。另外，笔者查阅明朝杂学家张岱编纂的《夜航船》，找到了这样一段文字唐朝“元载自诛鱼朝恩，上宠用以为中书侍郎，专横无比，寻赐自尽。有司籍载家财，胡椒八百石，他物称是”。可见，从汉朝的“椒房”（西汉未央宫皇后所居殿名，亦称椒室。用椒和泥涂墙壁得名。后亦用为后妃的代称。）始，它就成了不会贬值的硬通货。了解了这些，我们也就明白了李瓶儿为什么会腰杆那么硬了。

        说完胡椒，我们在聊一下床在古人心中的地位。清代学者李渔在《闲情偶寄》里提到床时，这样写道：“人生百年所历之时，日居其半，夜居其半。日间所处之地，或躺或庑，或舟或车，总无一定所在，而夜间所处，则只有一床。是床也者，乃我半生相共之物，较之结发糟糠犹分先后者也，人之待物其最厚者莫过于此。”这段话翻译成白话就是：人生短暂几十年的时间，白天和夜晚各占一半。白天人所能够停留的地方，有时是屋里休息，有时是屋外劳作，有时在船或者船的路上，总是在变化的。而夜间的处所，就只有一张床。这张床，是我这大半辈子相依相随的东西，就是与我结发的妻子相比，也是这张床所陪伴的时间长。对待人事，最厚道的也不过如此！由此可见床的地位和气重要。

         床在《金瓶梅》出现过数次。第一次是薛嫂给西门庆说媒，提到寡妇孟玉楼的家底时就特意强调：“这娘子手里有一分好钱。南京拔步床也有两张”。那话里的意思就像是说家里有名牌奢侈品一般。而潘金莲在嫁给西门庆之前，她只不过是卖炊饼的武大郎的老婆，经济实力根本和孟玉楼和李瓶儿无法相比。她看到人家陪嫁要么是南京彩漆拔步床，要么就是螺钿床十分的眼热。于是她就在西门庆面前百般逢迎讨好，最后侍候西门庆爽了，才给她花十六两银子卖了一张床。十六两银子在那时的购买力有多大？书中写西门庆曾用十两银子买了一个丫头和一个做饭的仆人。这就是说，一张床的价值其实约等于三个人的身价还有余。小说结尾，春梅回西门家探亲，去了故主人潘金莲的房子，不见了那张床，就问吴月娘那张床的下落。吴月娘三娘孟玉楼再嫁做了陪嫁。春梅又追问孟玉楼的那张南京彩漆拔步床，吴月娘说：没钱时，买了八两银子应急了。然后春梅又问李瓶儿那张螺钿床的去处，吴月娘说也卖了，换了三十五两银子。春梅听了直说卖亏了。她听已下世的西门庆说过那张床值六十两银子。这样比较下来，我们不感叹一张床有多么贵，只感叹人命太贱！

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柳树

         “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柳树——人的名儿，树的影儿。”这句歇后语两次都出自潘金莲之口。那么沈万三何许人也？沈万三的本名并不叫沈万三，而是叫沈富，字仲荣，是明朝初年的巨富，他在当时商界的地位和身价相当于现在的马云。明朝时，在人的姓后加“万”，是当时对富人表示敬意的一种习惯称法。又因为沈富在家排行第三，故称之为沈万三秀或沈万三。可见，他的名字是尊称、排行与户等的合称。沈万三为什么这么富呢?有这样一个民间故事：有一天晚上，沈万三晚做梦，梦见一百多个身穿青衣的人求他救命。第二天早上，他见一渔翁捉了一百多只青蛙，准备杀了去卖。沈万三想到昨夜的梦，就拿钱买下，放生了。当天晚上，青蛙们呱呱地叫得他睡不着觉。第二天，沈万三准备去把青蛙都赶走，却见它们都围着一只瓦盆蹲着，他很觉得奇怪，就把那只瓦盆拿回了家。有一天，沈万山的媳妇在盆中洗脸，不小心把一只银钗掉在盆中，不料这银钗一变二、二变四，不一会儿已是满满一盆。随后拿金银来试也是一样。从此之后，沈万山靠着这个聚宝盆就开始富甲天下了。当然这只是坊间八卦出来的故事可信度为零。但从另一个角度看，沈万三的致富经历是传奇而且无解的 。在那个信息封闭的时代沈万三的名能达到妇孺皆知，真的是比上热搜和成流量王还要难上加难。

闫广慧

李子四 发表于 2022-3-31 11:29
细读此文，很长见识。金瓶梅略读过，全忘了，看来还得再读一次。

这部书看了第二遍才有点儿感悟。经典就是百看不厌。

闫广慧

幸福小草 发表于 2022-3-31 08:03
广慧这书读得真认真，都写到出神入化这份上了，可见其痴迷程度。
还记得那对《红楼梦》的不少解析，看来你 ...

也想改变一下风格了，老是写书评自己也乏味。这个月争取来篇带劲的。

李子四

细读此文，很长见识。金瓶梅略读过，全忘了，看来还得再读一次。

幸福小草

广慧这书读得真认真，都写到出神入化这份上了，可见其痴迷程度。
还记得那对《红楼梦》的不少解析，看来你真喜欢古代名著。也从中得到了精髓。
想去读《金瓶梅》，又害怕古文理解烧脑，好几次都不了了之。

雪白演义

闫广慧 发表于 2022-3-31 06:04
考据和索引原本是挺科学有理的事，到矿在大也经不起这么挖，总有枯竭的一天。当今的红学家们只恨晚生了三 ...

其实这事挺操蛋的。文学就是文学，小说就是小说。《红楼梦》应该回归它的本来面部，文学，或小说。《红楼梦》最大的价值就是它的文学价值。

闫广慧

雪白演义 发表于 2022-3-30 13:53
是的，《金瓶梅》和《红楼梦》的历史价值大于文学价值。尤其《红楼梦》，派生了一个派，叫索引派。索引到 ...

考据和索引原本是挺科学有理的事，到矿在大也经不起这么挖，总有枯竭的一天。当今的红学家们只恨晚生了三百年，曹雪芹的祖坟都给刨个底朝天了。于是就强加附会出子虚乌有的东西给曹雪芹祖坟回填。总之，考据派和索引派更需要科学严谨的治学精神。

雪白演义

闫广慧 发表于 2022-3-29 14:01
《金瓶梅》的学术性大于文学性。《金瓶梅》我们最初或至今仍坚持的印象是他其中“助兴”的那部分。看到“ ...

是的，《金瓶梅》和《红楼梦》的历史价值大于文学价值。尤其《红楼梦》，派生了一个派，叫索引派。索引到了每一个字，差不多快要挖《红楼梦》的祖坟了。

闫广慧

何叶叶 发表于 2022-3-28 14:31
文章很有知识性，老师文笔厚重，很会写文。

谢谢何版的肯定！写文章悦人悦己，希望达到这两个目的，也就满足了。

闫广慧

雪白演义 发表于 2022-3-28 08:48
写得真好。把小说的小地方写出了大题目。其实小说才是历史。在正统的历史是帝王家谱，是看不到民间春色的。 ...

中国现代文学的一个分支--性文学起源于中国九十年代的地摊，其中中国明清违禁小说和日系作家对我们的青少年贡献多多。那时国产古典艳情小说多是洁本，艳的那部分被小方框和此处删去××字代替，也就只剩下情了。日系小说翻译写得大胆翻译也够劲儿，就是文学太差。偶尔读过英国的劳伦斯，觉得又是挂羊头卖狗肉。而真正好的性描写不是露骨露肉，而是给人想象的空间。前几天刚读了一本美国畅销书作家斯蒂芬.金的一本短篇小说集，其中有篇《沙丘》，有这样一段情节，小男孩一次回家碰到祖父正钻在女佣裙下探索。男孩尴尬跑开，留下祖父“一亲方泽”。中国有句俗话“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此君就是有文化的流氓。哈！哈!瞎胡扯，老师见笑！

闫广慧

雪白演义 发表于 2022-3-28 08:32
中国古典小说乏善可陈呢，只有《红楼梦》可以装装门面。这和古人的认知有关系，以为小说是“小道”，诗词才 ...

《金瓶梅》的学术性大于文学性。《金瓶梅》我们最初或至今仍坚持的印象是他其中“助兴”的那部分。看到“金瓶梅”这三个字脑海就会浮想联翩，可青少年很少有能够像通读《水浒》、《三国》和《西游》的（《红楼梦》境地也和《金瓶梅一样》），为何？因为故事矛盾冲突太少，讲得都是几百年前人鸡零狗碎的琐事。反观一些阅历深，有一定文化积淀的人才鼓吹它的好，而且多半是推崇它的社会价值和史料价值。

何叶叶

文章很有知识性，老师文笔厚重，很会写文。

雪白演义

写得真好。把小说的小地方写出了大题目。其实小说才是历史。在正统的历史是帝王家谱，是看不到民间春色的。小说看得见，而且很真实。这也是小说叫人着迷的地方。作为一个业余写小说的，我一直提醒自己，细节要写好，写饱满，写真实。
性描写是《金瓶梅》的一大特色，但写得太招式，基本都是套子活，什么“被涌红浪”“肉体横陈”之类的，反倒是世情写得很好。其实，明朝有一大批的“色情”小说，《玉娇梨》，《肉蒲团》都是。《莺莺传》的最初版本也有不少性描写。不过，《莺莺传》的最初版本好像出于唐朝。

雪白演义

中国古典小说乏善可陈呢，只有《红楼梦》可以装装门面。这和古人的认知有关系，以为小说是“小道”，诗词才是正统，所以小说一直处于排挤和打压之下。在明代，四大奇书有《金瓶梅》的座次，《红楼梦》一出来，《金瓶梅》被拿下，换上了《红楼梦》。其实四大名著里，也就《水浒传》和《红楼梦》和民间有些关系，其他两部，是看不到老百姓的。这也是《水浒传》和《红楼梦》当然也包括《金瓶梅》有意思的地方。——有人气。

草舍煮字

闫广慧 发表于 2022-3-27 20:23
童话升级版是瓦盆里出来一大堆有钱的爹。

再有钱也闹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