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抑或再生——我读《失明症漫记》

重庆霜儿

复活抑或再生
　　　　——我读《失明症漫记》
　　
　　“黄灯亮了。前面两辆汽车抢在变成红灯以前加速冲了过去。人行道边出现了绿色的人像。正在等候的人们开始踩着画在黑色沥青上的白线穿过马路，没有比它更不像斑马的了，人们却称之为斑马线……”
　　
　　这是《失明症漫记》的开篇，一个平常的红绿灯路口，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一切都很寻常。然而，一个意外的失明者打破了日子的常态，掀起了一场人类灾难——白色失明症。
　　
　　2020庚子鼠年，对于出生在和平年代的当代人来说，是不平凡的一年，是人生的浩劫；在人类历史上，也是沉重的一笔。在这个非常时期，读疫情小说，就别是一番滋味，所以我觉得有必要作一些梳理与记录。
　　
　　先简单介绍一下小说背景。
　　
　　《失明症漫记》葡萄牙作家（1998年度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若泽.萨拉马戈的代表作，入选诺贝尔学院“所有时代百部最佳文学作品”。对于萨拉马戈，相信许多喜爱阅读外国小说的读者都不陌生，他的《修道院纪事》、《失明症漫记》、《复明症漫记》都是相当有影响力的作品。比较有意思的是，这部《失明症漫记》被评论家与《1984》和《城堡》相提并论，似乎是以《1984》来肯定政治倾向，以《城堡》来佐证其表现力。
　　
　　在我看来，小说的表现形式虽然有些荒诞，但生活细节与心理情节的真实极好的丰富了文本，读着并不违和。且由于小说通过虚构的事件，大胆地设想了人类在正常的文明秩序被破坏后的种种可能性，有力地挑战了人性的极限，深入地分析了人与社会的依存关系，更具有超越现实的哲理性和思辨性。
　　
　　回到小说本身，《失明症漫记》是以时间线为轴，通过这场灾难的惟一幸免者——眼科医生妻子的视角，围绕与医生有关的人物展开叙事（包括医生妻子、医生、妓女、斜眼小男孩子、瞎眼老人、以及一号病人夫妇）。叙事中，作者运用远、近视角的交叉，内外部情节的结合，将故事情节一波波推向高潮，使人物从自我放逐到觉醒涅磐。
　　
　　小说的叙事空间有三个层面，一是失明前的文明城市，二是隔离中的精神病院，三是失明后的蛮荒城市。在这一点上，我个人姑且将其划为三个空间，按空间顺序来解读这部小说。
　　
　　第一空间是小说的起点部分，表现的是社会面，由白色眼盲症的一号病人切入，通过他的活动轨迹展示疫情的扩散途径和速度。中年人失明了，小偷装好心人送其回家，趁机开走了汽车。失明者前往眼科诊所求诊，眼科医生发现了病情的异常，当即报告给卫生部主任，并建议对失明者隔离治疗。但跟所有灾难发生初期一样，执政者冷漠、迟钝、推诿、掩盖，最终导致了灾难的失控。一号患者的妻子、医生、以及所有与其接触过的人都传染了白色失明症，并形成传染链，以滚雪球的方式全面爆发了疫情。
　　
　　作者用两个章节的篇幅，以视角的频繁转换铺陈了疫情的传播方式和方向，形成了后文人们失明后精神和环境的对照与回溯。相对来讲，叙事节奏较慢，口语化叙事稍显平实，读来有种恹恹欲睡的感觉。接紧着，叙事进入第二空间—— 隔离点。
　　
　　在经历过并经历着新冠肆虐的今天，对于隔离一词，大家都不陌生，自然而然会想到宾馆、营养餐、检测。对于我们来说，隔离只是暂时的，隔离者就是上帝。颇具讽刺意味的是，小说里的隔离点是一所废弃的精神病院，里面设施老化，环境恶劣，场地窄小，如同一座荒岛。这里没有医生，没有护工，更没有环卫人员。负责看守的士兵既是守卫又是刽子手，他们的枪口随时可以处决手无寸铁的盲人。男女老幼挤在同一封闭空间，没有空调风扇，没有冷热水洗澡，甚至全院惟一的公用厕所还水管堵塞粪便外溢。食物的供给一开始就是紧张的，到最后成了严重的资源分配不足，为了求得生存，失明的人们变成了动物，他们没有尊严，没有羞耻，没有勇气，没有希望，没有未来。他们对随意开枪的士兵不敢抗议，对欺压他们的歹徒盲人唯命是从。他们为了换得食物，任自己财产被清空，送自己同室的女性患者给歹徒蹂躏。而这些可怜的女人，躺在满地粪便中，虚弱的身体任同类牲畜一般蹂躏。同房间的男性患者食用着女人以屈辱换来的些微口粮，毫无羞愧之感……
　　
　　不得不说，作者是残酷的，他把人物逼到了绝境，把读者的忍耐力逼到了极限，却迟迟不肯反转，不给你希望；而他又是高明的，他将人物集中在一个特定的空间，由患者自身情感和精神的错位、患者与患者间的猜疑与防备、患者与生存环境的排斥与兼容、患者与官兵（外部势力）的敌对、以及患者与歹徒（压迫者）的冲突，揉合成一组复杂的关系和情感链，结合资源分配的步步压缩，引导读者走进丛林法则的圈套。再结合近焦距视角，将恐惧、自私、怯懦、贪婪、奸诈、残暴、冷漠等人性的真实展露给读者，让人清醒地认识到自身的缺陷与不足。失去了光明就失去了未来，也失去了尊严。强大的思想与艺术张力，令读者胆颤心惊的同时，又拍案叫绝。
　　
　　好在，在痛苦与气愤中，终于等来了人性的挣扎和复苏，欣慰地看到医生的妻子举起剪刀刺杀了歹徒头目。在众人的谴责与攻击的危机下，另一位女性挺身而出替医生妻子挡了无矢之箭，一把火根除了歹徒的余威，也烧毁了精神病院。医生妻子带领大家冲破铁门，离开精神病院，小说进入第三空间——失明后的城市。
　　
　　然而，这并不是结束或者转折，而是将人物打入了更加万劫不复的深渊——得到自由的人们并没迎来他们熟悉的家园，而是一个更加蛮荒、无序的生存空间。因为集体性失明，城市交通、水电、物资、通讯、环卫等等生活设施和设备全线断链。满大街摸索着游荡的失明者，一个个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臭气熏天，就像地狱的幽灵。他们是受难者同时又是恶魔，出于对生存的强烈渴望，他们对食物特别敏锐。凭着听觉与嗅觉，为了半块干面包，就能将同伴蚕食。死者无葬身之地，尸体被恶狗当街撕扯。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下，幸免于难的眼睛是惟一的支柱，却又是最大的不堪与痛苦。医生的妻子即是。她带领着小团队，冒着生命危险，在一家超市的地下室找到了赖以充饥的食物，并带领大家找到了自己的家。然而，亲人已离散，屋子被别的盲人占领，食物被洗劫一空，粪便堆满了屋子，家已不成为家。
　　
　　读这样的作品，是需要强大的心理承受力的。即使从《被涂污的鸟》中领受过恶的残忍，面对作者以超强的写实能力近距离描摹出来的人间惨寰，我还是无法控制情绪，几欲作呕，几欲发狂。
　　
　　虽然整篇内容都充满了丑陋邪恶与肮脏，但作品并不仅仅是对现实的批判与颠覆。文中设置了一位救世主一样的人物，她就是医生的妻子，唯一的幸免者。她是盲人的眼睛与灵魂，她为了陪伴丈夫冒充失明者进入这人间炼狱，见证并亲历了这场灾难，带领盲人战胜邪恶克服困难迎来了复明的曙光。她也是作者的思想承载者，代表了作者对人性最大的关怀和寄望。但作者并未将其神话化，而是从人性的复杂性切入，通过她一系列内心的纠缠和对抗，来修复和坚定意念，最终达成人定胜天，正必压邪的思想理念。
　　
　　无序的社会就像一场兵荒马乱，没有组织没有方向没有希望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也没有现在。出生在和平年代的我们，自然是无法想象也不能接受的。于是，我看到有人在同名电影《盲流感》里评论——太假了，人类历史上哪有过白色眼疾疫情，作者经历过吗？对于这种不懂文学，不了解小说这种虚构文学的人，我只有付诸一笑。虚构文学是什么？按略萨的话说就是“虚构不是历史的画像，是历史的反面或者背面，是掩盖深刻真理的谎言。虚构是实际上没有发生的事情，是由想象和话语来创造以便安抚实际生活难以满足的雄心，以便填补人们发现自己周围并用幻想充斥其间的空白。”那么，《失明症漫记》的虚构是为着什么呢？
　　
　　作者是一位有着强烈社会责任感的人，他一生不屈不挠地与黑暗和丑恶搏斗，死后的愿望是在墓碑上刻“这里安睡着一个愤怒的人”。他的愤怒来自社会，也来自对人性清醒的认识。他说，“我虽然生活得很好，但在这个世界却并不好”。小说将疫情定为牛奶色的白色失明症而非正常的黑色，其实不是指生理上的眼睛失明，而是隐喻着心灵的失明。所以，作者试图通过这部虚构作品，告诫人们——无论在多么恶劣的环境下，人都不能过得与动物一样。
　　
　　在我看来，一部文学作品，它给人的，不仅仅是一个好看的故事，更应该是对社会、对人性、对人生的审视和思考。复活是死后重生；而再生，是生时再生。这也许有点拗，但其实道理很简单，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有多少人活着，其实灵魂已经死亡。让死亡的灵魂复活，就是再生。

喻芷楚

粗读，容再细读，问好霜儿！

重庆霜儿

喻芷楚 发表于 2020-6-4 13:05
粗读，容再细读，问好霜儿！

谢谢楚楚加分提读，盼指教。问好

喻芷楚

《失明症漫记》一部描写人性道德受损的小说，人性的善恶由小说得到很好的诠释。人之于区别于动物成为地球主宰其他生物的命运在于他有他一整套的文明并创造力，当他一旦失去理性，善恶不分就成为动物野兽性的，社会秩序就完全被颠覆。作者比较清晰分析了《失明症漫记》写作特点，从中亦道出小说真实可信性在于疫情在人类间是有例可寻的，人类无论是在自然灾难害前还是人为的疫情前始终应保持理性，不应是抛弃。社会才会有希望，如眼科医生的妻子便是善的代表者。作者运笔自如，陈述得当。

重庆霜儿

喻芷楚 发表于 2020-6-4 16:16
《失明症漫记》一部描写人性道德受损的小说，人性的善恶有小说得到很好的诠释。人之于区别于动物成为地球主 ...

谢谢楚楚精致的点评，我是个读懒人书的，读完扔掉忘掉，然后只剩下个依稀仿佛。今年计划试着学习写写心得体会，以便梳理后能加深印象，故写了这个。当然，小说本身给人的震撼也是蛮大的。写评论，楚楚版在行，向你学习！

月牙

霜儿是首发吗？首发勿忘加上版权哦

月牙

霜儿也写小说，行知合一，评小说自然有优势。
本文对小说整体的把握和叙事艺术三个空间的解读，言之有序，以理服人。
这个给成人看的寓言，借助作者不凡的想象力，娴熟的叙事技巧，极为克制的笔法等等得以完成，阅读这样的文字无异于在人性的深海潜泳。

细节有待完善：
复活亦或再生——抑或？

《失明症漫记》是葡萄牙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若泽.萨拉马戈的代表作
——注意语序，《失明症漫记》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 葡萄牙作家若泽.萨拉马戈的代表作

使人物从自我放逐到觉醒涅盘——涅槃

在经历过并经历着新冠施虐的今天——肆虐

负责看守的士兵既是守卫又是侩子手——刽子手

惟命是从——唯

虚构不是历史的画像，是历史的反而或者背面——历史的反面

千幻烟

洋洋洒洒一大篇，老师好棒哦！赞一个！

一师

让死亡的灵魂复活，就是再生。欣赏，点赞！

遗忘之城

以为躲在这里就找不到了吗？偏不节约。

重庆霜儿

月牙 发表于 2020-6-4 19:33
霜儿是首发吗？首发勿忘加上版权哦

加上了。开始以为加上的，没注意看，谢谢月牙老师！

重庆霜儿

月牙 发表于 2020-6-4 19:54
霜儿也写小说，行知合一，评小说自然有优势。
本文对小说整体的把握和叙事艺术三个空间的解读，言之有序， ...

是的，小说给人的触动是非常大的，也是我想梳理一下的原因。谢谢月牙老师指正，好几个词语以前还真的很混淆，今天算是明白了，错字病句已修改，万分感激！你的才华和认真细致征服了我，我要做一枚月粉

重庆霜儿

千幻烟 发表于 2020-6-4 20:19
洋洋洒洒一大篇，老师好棒哦！赞一个！

感谢烟版临贴！本来打算写个两千字的，但慨括总结能力太差了，罗里吧嗦扯了一大堆，好多重点也放不进来。问好烟版，遥祝夏安！

重庆霜儿

一师 发表于 2020-6-4 21:38
让死亡的灵魂复活，就是再生。欣赏，点赞！

感谢老师留评，向老师学习，遥祝夏安！

重庆霜儿

遗忘之城 发表于 2020-6-4 21:39
以为躲在这里就找不到了吗？偏不节约。

天气热了，豆豆容易生虫，花掉好重庆三十多度高温，我来月牙这儿乘个凉，谢谢城城送豆！武汉估计也热起来了，注意防晒防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