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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非首发] 少年懵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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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4-24 14: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娘在天没完全亮以前,一手一个,领着另两个姐姐也来了。娘看起来有点儿蔫苦,头发凌乱的别在耳朵后面,眼睛成了两个肿泡,她叫了姥娘一声娘后,把叶子抱进了怀里。那两个姐姐跟着娘进了屋门,她们不敢进姥娘的房间,避在门框边上,低着头看着从旧鞋子里钻出的脚趾头,不敢闹出什么动静。姥娘也不说让她们进来,只拿白眼使劲地挖睺她们两眼,就张口训开了娘。娘也不吭声,不去跟她挣什么理,紧闭着厚嘴唇,由着她数骂。叶子听不明白姥娘说的那都些是什么话,她也不明白,这个娘叫她“娘”的姥娘怎么这么不待见娘。在姥娘诉骂这么长的时间里,叶子只记住了“她爹”两个字。记住了姥娘没有留她们吃一口早饭,她撵着娘领着叶子姐妹四个赶紧回家,

       说起爹,还得先从爷爷身上说起。叶子从开始记事以后,零零散散地从爹跟娘的嘴里听到了一些从前的故事.。

       爷爷是读书人,字云海,听这名字的感觉,如同是站在泰山顶上放眼四望。人也如其名,爷爷在周围十里八乡,只要一打听这名字,响亮,除了孩子,没有人不知道。这响亮不只是因为爷爷曾经读过几年私塾,会念那么几句四书五经,能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小楷。而是因为爷爷本身怀有才气,人机灵,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尚且他还一身兼具三种养家糊口的本领。插瓶纸花,修筑草屋,印花仰棚。单说这纸花,就着普通的红黄蓝绿纸,不出半个时辰, 这些纸就在爷爷的手里变成了一朵朵绿叶支盛的牡丹花,菊花,月季等。心情好的爷爷还会去剥来一些大葱里的那层透明的葱纸,做成一只只逼真的蜻蜓鸣蝉,用一根细细的铁丝挑在花朵中,风一吹,花蝉皆栩栩如生。爷爷就是凭着自己的灵气儿和手艺,走南闯北,挣下了一些家产,在村子后面置下了六间高大敞亮的大瓦房,和两个足球场大的院落中,把奶奶从南方娶了回来。


     奶奶是浙江人,骨架清秀,小巧玲珑,淡红脸庞。叶子听娘说奶奶是喜欢上爷爷的斯文和才气。才狠心抛别家乡和亲人,跟着爷爷从南方回到了这里。南方人住北方,不只是水土不服,就是言语说话,饮食等生活习惯上也是南辕北辙,相去甚远,奶奶为了她心底的喜欢,真是深深地委屈了自己。爷爷以为读过书的自己,应该有一些读书人的习气,他特讲究。不说大人孩子待人处世的礼道,就拿他自己身上的那件黑色长衫来,哪怕是补丁摞着补丁,浆洗的发了白褪了色,那条该有的衣服褶也永远不能倒,穿衣戴帽,要得就是板正利落, 爷爷总会这样说。爷爷吃饭讲究排场,一家人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桌上必须摆上四个盘子。奶奶置办的盘子不太大,比拳头稍盈一些。哪怕赶上家里只剩有缸里的咸菜,爷爷也不把标准降下来,他会让奶奶把咸菜洗干净,切成粗条短条。粗条一盘儿,细丝一盘儿。淋两滴麻油蒸一盘,再加上蒜汁调一盘。一样东西几样吃法,讲究的可是派场。也许奶奶生于南方,南方的水柔性,养育的奶奶性子也像水,一辈子就知道依顺着爷爷流淌。

      奶奶后来生下了爹,爹的上面有个姐姐,她比爹大五岁。爷爷的手艺让他交游广泛,认识很多的人。他在姑姑十二岁那一年,在主顾家里吃完工酒,相中了他家的小子,这小子就是后来的姑父。爷爷便托人做了媒,给姑姑定下了这门亲事。姑父比姑姑小两岁,他们俩从两家大人定下亲到结婚,从没有见过面。爷爷也不问一问姑姑乐不乐意,喜不喜欢嫁人,便一手操办,在姑姑十六岁那年就把她嫁了过去。姑父家在他们杜家村算是大户人家,有骡子有马不说,房间地产也不少,家里里里外外还用着雇工佣人。家大业大规矩自然也大,爷爷觉得自己小有资产,日子过得满舒坦。但两家门户高低还是有差别的。嫁过去的姑姑名义上是少奶奶,却没有自己的自由和权力。姑姑随奶奶,性子柔和,柔和的有些软弱。姑姑进门后的第三天,那杜老太太就把柔顺的姑姑当成了一个不用花钱的上等佣人,睁开眼就有指派不完的活让她做,没白天没黑夜。赶等吃饭的点儿干脆也不让姑姑上桌,得等他们一家子都吃完了,才打发佣人随便给姑姑送过去一点儿残汤剩饭,让她对付一口。夏天炎热,喘气儿出汗,那么擦一擦洗一洗,也就过去了。比起冬天,日子还好过一点儿。可冬天一到,天刚刚冷,姑姑的手就开始生冻疮,手背肿的跟发面馒头似的。皴裂开大大小小的血口子,流血出脓,只要手稍微一热乎,这些皴裂的地方就痒的钻心,恨不痛痛快快得挠去一片肉。姑姑就是端着这样的手,寒来暑往的,为杜家人大大小小浑身上下的穿戴,一手操持周全。平日里杜家老太不允许姑姑回娘家,除非家里有天大的事降下来。没过几年,姑姑劳累思虑成疾,没来得及生下一儿半女,便离去了。不满三年,姑父又另娶他人,随后搬去了东北哈尔滨。从此再无联络。


      姑姑走了,杜家送了信儿来。两年没有见上姑姑一面的爷爷悔青了肠子,他领着奶奶跟爹去见了姑姑最后一面。爷爷问守在一边的姑父,姑姑得的是什么病。杜老太太把话接了过去,说什么你家闺女命薄,有福不会享,你看,咱家什么都不缺,好吃好喝的供着她,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她就那么矫情,可怜见的,年纪轻轻就走了。爷爷看着姑姑薄薄的身子像纸人一样躺在棺材里,他咬紧着牙关。奶奶坐在地上,眼泪鼻涕地哭的缓不过劲来,爹看着奶奶哭,他也放开了喉咙哭喊着姐姐。姑父立在一边,像根木头一般,眼睛盯着棺材发呆。爷爷脸上挂满了冷霜,他很想揪过这个兔崽子好好问一问,自己的闺女倒底是怎么死的。爷爷张了张嘴,又咽了下去。他早已从姑姑清瘦的脸和死后紧缩的眉头上,看出了些端倪。他看着还年幼的爹和哭成泪人的奶奶,又回过头来,想人死都死了,问清楚又能怎么样 ,打一顿,还是骂一场?即使打了骂了,又能管什么用,打成了仇人也解决不了问题。只能给人留下些传事儿的话柄。人不能活过来不说,活着的人还得继续活下去。爷爷不想再去抽剥杜家人的筋骨,审个清楚。读书人讲究个礼法要个面子,他把对姑姑的愧疚连着自己的无力一股脑憋进了肚子里。


     姑姑的离去让原本就喜欢抽两口的爷爷变本加厉,抽的凶了起来。吐雾吞云麻痹着他,他在短暂的幻觉里找到了无边的快活。他暂时忘了姑姑的死,忘了自己对她的亏欠,忘了所有的不如意。他沉浸,不愿从这样的快活里逃脱出来,即使是那么的转瞬即逝,即使是让他倾家荡产。慢慢地虚幻给的快活陶空了爷爷的身体,本来就高瘦的爷爷更加瘦挑,虚乏的像一根勉强撑直的井绳 ,讲究精气神儿的他腰杆慢慢塌了下去。没有力气去继续他养家糊口的手艺。他开始折变家里值钱的东西。值钱的倒腾没了,爷爷又看上了那些不上俗的小玩意,一对圆漆盒,一张雕着云头的兀子,一只鱼鳞纹腌菜瓷坛,他自己一最喜爱的一身阔气的绵羊皮袄,只要是能换来钱的,无拘多少,无拘大小,爷爷都偷偷捣鼓出去卖掉换成了烟土。好在没忘了读书人的一点讲究,一点信仰,他留下了一尊鎏金铜佛,不舍的卖掉,他把铜佛供在土坯垒成的佛阁上。


终于有一天,大烟把满屋子的东西都抽空了。爷爷把爹叫到了跟前,让他跪在佛阁下,对着鎏金铜佛,用长长的烟袋锅磕着爹的肩膀,让爹给铜佛磕了三个响头。叫爹正式跟着他学习手艺,那时候爹只有十四岁。


评分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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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5-9 18:13 | 显示全部楼层
很厚重的小说。               
 楼主| 发表于 2018-5-11 12:07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朋友赏读,初试拙笔 还望朋友多提宝贵意见
 楼主| 发表于 2018-5-11 12:09 | 显示全部楼层

少年懵懂  三

叶子的爹,小名叫林增。叶子爷爷唤他的时候,只叫他单字“增”。

      增四五岁的时候,相比较起同龄的孩子,他憨实里透出股机灵劲儿,直性里又带着深入骨头里的倔强。增的机灵劲继承了他爹老任的一部分,脑子快,手巧,只要是让他看见了个什么新鲜玩意,只要摸弄个一两次,立马给你做出一个一模一样得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等到增八岁那年,也就是叶子的爷爷好上抽两口的第二年的秋天,有财主家给儿子娶媳妇收拾新房 ,请增他爹,也就是任云海去扎新房里的仰棚,老任就把增带在了身边。老任指派增跟在身边,是想自己抽大烟的身子架不住上上下下的折腾,他让增好给他打个下手,递把剪子,拿张纸什么的。再一个就是寻思着这孩子够机灵,让他早早地跟在身边,好潜移默化一点儿自己的手艺,将来好混一口饭吃,老任自己想过这事。但考虑到增还是个小孩子,也就不怎么着急,反正增跟在自己身边不是什么孬事儿。于是,一辆土拗子,两只偏筐,刚比土拗子高一点的增推着爷俩用来赚钱吃饭的全部家当,一高一矮,一大一小的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在清晨或黄昏的路上。

     仰棚,就是相当于现在房间里天花板,早先有的人又叫顶棚。是用报纸缠好的高粱杆在房间上方盘起牢固的格子架,格子的尺寸比报纸略微小一点,然后用刷满浆糊的报纸,一张一张顺着格子糊起,糊满整个格子架。至少要糊上两层报纸,第三层,也就是最表面的一层,要附印花纸。就这民国初年的印花纸,说是印花,倒全像是手绘一样,运笔工整飘逸,水粉筛出的牡丹,菊,梅等花卉栩栩如生,或古雅朴拙,或淡雅清秀。让整个房间平生出许多的韵味。但这印花纸有种致命的缺憾,就是纸质发脆,一用不对劲,整张纸也就废了。糊这件营生听起来简单,但真正做起来,没有过硬的手艺是不言讲的,因为每张印花纸的衔接必须花叶拼接的看不出破绽。但凡是经过老任的两只手抻起来的仰棚,那活儿,可以用一个绝字说话。整个的棚面规矩,粘贴的印花纸没有一点儿曲丝面不说,单讲无冬历夏,房间里透多大的风,墙壁有多大的裂缝,那纸糊的仰棚也不鼓裂,不坠落。所以老任名扬十里八村。名扬十里八村地老任 忙不过来,就领上了增。他站在搭好的木头支架上面,仰着头干活,缺什么了,就喊一声增,增就在边上给他递着家伙什儿,钉子,线绳,高粱杆……。

    增只有八岁,八岁的孩子自有属于那个年龄段儿的淘气劲儿和好奇心。老任不用他的时候,增就躲在一边,一会儿拿起剪刀剪剪废纸剪刀,一会儿拿起老任用来压刻印花彩纸的蜡版,竹制的工具筒,翻过来复过去的研究,等研究的入了神,老任喊他两声他也听不见,老任也就不再言语,顺手捞起身边得手的家伙什儿就去扔增。有时候是一根粗钉子,有时候是一根半截高粱杆,再找不着东西了,就把手里正使唤着小木槌嘣咚一声扔了过去,也不管是打在增的脸上还是头上。嘴里还不住的教训“不打勤不打懒,单打不长眼的,人出来混,眼不观六路耳不听八方还行?。”

      这老任平日里的规矩条条特多,就连放个屁尿泡尿都能立出点规矩来,所以对增要求特别严厉。咱就拿吃饭来说吧,规矩一套儿叠着一套。说是什么吃要有吃相,站要有站相。说吃饭不能上嘴唇吧嗒下嘴唇弄出动静儿,只有猪才这样吃相。说吃饭的时候,大人没上桌子不坐下,孩子不能往桌前凑。夹菜只能在自己眼木前动筷子,不能进盘子乱翻,或者上人家门口夹菜,如做不到就是只有爹娘生养,没有爹娘教劝的玩意儿,该打。还说什么要你站着就得站个好,不能斜披吊挂,不能摇头晃脑抖身子,不能倚门框。只要是管教孩子,到老任嘴里随便捡一捡,掏一掏,归总归总就能有一大笸箩。增毕竟年龄还小,好动又贪玩,像只栓不住地马驹,对这些拧破耳朵被告知的规矩就是不长记性。所以会时不时地挨上老任一记耳光,或者是一鞋底子,最狠的时候就是一根竹竿抽的增满地打滚儿。这些规矩后来又传到了叶子姐妹们的身上,这自是后话了。

    只要增待在他爹身边,老任保准睁开眼的第一时间就能给他上趟课。上课归上课,说道归说道,这个读过书的老任却没有让增去上过半天学。


       从小到大的增不识字,偶尔一知半解的跟别人学两个字,他也不懂识字的真实好处,理解不透这字的含义。还是个孩子的增在识字的老任每天重复的训导下,循规蹈矩的把这些规矩礼节在脑子里刻印下来,规范监督着自己的一言一行,像映在夕阳晚霞里的一株过早皴裂的幼槐,暮气沉沉,一天一天早染沧桑,但内里的天性却闪现着与表象不符的真实善良和耿直。


    增的一生,不得不说,是老任给塑造出来的一生,带着某种悲剧性的一生。被所谓的道德礼教所牵制的一生。
 楼主| 发表于 2018-5-11 12:10 | 显示全部楼层

少年懵懂 四

等增这孩子在那尊铜佛前上了香,磕了头,这就决定了老任家的手艺正式有了传人。也代表着增已经长成为一个男人,一个可以顶门立户养家糊口的男人了。

      十四岁的增开始有了喉结,粗嗓门,身高突然间就窜了起来,撵上了老任。他跟着老任认真的学着那几门手艺。每天东家门仰棚,西家门纸花,进进出出一些大家户或普通院落院落,见识了一些人情世故,看事做事倒也紧致。有时老任有事不能来,增也能顶把起来。到底是人年轻,脑子活络,学东西快,一张纸,到他手里一玩选,一朵红花绿叶就成了。玩起手艺比老任强的多。老任也乐的让他早成把手儿,手艺成了,自己也好把这挑子撂了,一身清闲挺好。


      老任干的这一行,少不了三教九流,什么人也得伺候。所以没逢遇见或者上他们门子上干活,老任就把增推到身前,让增挨个称呼,把增介绍给大家说,“这是我儿子,请大家伙多关照。有什么该说的就说,为了他好,可别惯着这孩子”。增接触这驳杂的人群,听言观脸,看他们行事,慢慢的他开始一半矛盾一半清醒,对与错有时候拿捏不出个头绪,再说了,事情也不能用对与错来衡量,这个世道,就是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的世道。就拿干活这件事来说,老任教他干活要泼辣,别耍奸使滑,可住在曲直门里的老周头却不这么说,他看见忙的一脸的汗增,用一根手指点着他的脑门,满脸嬉笑的说增是个蒙着眼的傻驴,就知道痴干,又不是自家的营生,出死力干甚。

        增虽说不识字,但他聪明,他慢慢地从这些人的身上看到了各自不同的一些东西,东西入了脑子,进了心里,在里面翻滚了几个个儿,纠结撕扯,慢慢地改变着增自己的想法,增的脑子里开始长了自己的东西,有了自己独立的认识,不管对与错的认知让增慢慢地就长了胆量。平日里,增虽然对老任仍有些惧怕的心理,但他慢慢地就看不服老任来。比如,老任的那根大水烟袋,和烟瘾越抽越大皮包骨头的身子骨,就这一点儿讲理就讲不过去。老任从小给增灌输一些道理,让他堂堂正正做人,不偷不抢,不赌不嫖不抽,可如今,老任打了自己的脸 ,打的是啪啪的响,可老任依旧乐在其中。既然上梁没有放正,你楞要让下梁不歪斜,岂有说得过去的理儿?凡事你得说的跟做的让人心服口服才行。慢慢长大的增不再佩服老任,所以,爷儿两个时不时的在饭桌上,或者是在干活儿的时候,来一场唇枪舌战,一开始,增还顾及着那是自己的老爹,百善孝为先,顺着老的就是孝顺。可后来,老任抽大烟抽的脾气更不堪,让家里的生活也不堪起来,爷俩个的争吵声每天都少不了,那动静大的几乎要顶着屋子跑了。最后的结局是,增甩门而去,老任在后面气的是一把短山羊胡子乱颤,眼瞪的像铜铃。气的狠了,猛拍眼前的饭桌,说,你这个混账,翅膀还没硬,反了你了。滚出去别再进这个家门。

      时间在走。中国的第一次土地改革革掉了一些土财主富户,一部分土地牲口房产分给了贫苦农众,地主富户们走的走,逃的逃,留下的也没了当时的豪华排场,缩起了手脚过日子。这样一来,老任接的活计也没有了着落,空有一身的本事,也没个地方使唤。即使有点儿营生,也就是一些四邻八村的老乡亲们,东家的屋漏了,西家的茅草刮飞了,又或者是谁家搭个小偏房,都是穷家豁眼的,没什么大钱赚,再加上老任抽大烟,眼看着家里的日子紧吧起来。
      

        老任的烟瘾越抽越大,要好烟瘾上来,立马就能吸上一两口,什么事也没有,像正常人似的。可要是一时半会儿抽不上,人就鼻涕哈欠的抖擞成了一团。别说刷手艺,就是能照帮自己都难,就这一出儿,把家里整的过活都成了问题。增和他娘就劝老任戒烟,在瘾头上的老任哪能听别人劝,一大烟枪抽在了增的头上,劲头有点大,增的头上被敲的地方瞬间冒起了一个大疙瘩。增火了,一把逮过老任手里的水烟袋,在膝盖上就那么一磕,水烟袋可断散了架,老任一看让自己吞云吐雾神仙般的宝贝没了,想挪身下炕,打这个小兔崽子,可无奈,身子像一团面团,没有劲道。   


         活计少了,卖不成手艺,赚不了钱。增便跟着人,用那辆土拗子,做起了赶脚,就是帮人送送货或推点儿粮食什么的,钱赚的少的可怜。一家三口勉强吃个半饱。

         就这样半饱的日子也不长久,还乡团来了。还乡团,顾名思义,是从这里出去又回来的团队,这还乡团可不是什么好鸟,他们就是逃出去的地主老财门组织的队伍,是回来报仇雪恨的。报夺地之仇,报分产之仇,行为盛起了土匪,有过之而无不及,烧杀抢掠,强奸放火,无恶不作。那一年增也就是刚刚十六岁。为了保护乡民的安全,村里组织了民兵队。增正年轻,血气方刚的时候,他也成了其中的一员。还乡团在国民党的羽翼保护下,凶神恶煞般的坏到了令鬼神也崩溃。他们挨个村子挨家挨户抓民兵,搜党员,找不到,便拿老百姓开刀,就连老少妇孺也不放过,开膛皮肚,枪挑儿童,凶残如食人恶魔。那天,村子里的党员和民兵多数早已经撤出去了,只有几个没来的及转移,留了下来,在村子里打掩护,增就是那其中的一个。还乡团在村子里对村民们的恶行让增心底的火嗤嗤往上冒,他咬着牙,握着拳头,两只眼冒出了红光。沉不住气的增终于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给还乡团住的村公所放了一把火,火借风势,通红的大火烧亮了整个村子。就在那夜,火烧了还乡团之后,增撇下了爹和娘,奔潍北而去,他老早就听说那里有许世友的部队,增加入了他们,成了解放军中的一员。增在临行前,老任把那尊铜佛让增背在了身边。


         增跟着许世友扫除还乡团,转战潍北大街小巷,后在1948年11月,背着他那尊铜佛,随着部队参加了淮海战役。增勇敢,憨实,英勇作战,冲锋在前,从不落后,可就在12月底的某天夜里,一颗子弹打在了增的左腿弯上,增负了伤,铜佛也在战斗中不知丢到了何处。伤好后的增被部队批复一个二等残废军人的证件,拿着这个证件,增回到了老家,在本乡街镇上,当了一名公安局长。
 楼主| 发表于 2018-5-11 12:11 | 显示全部楼层
少年懵懂   五



成了二等残废军人的增回到了村子里,因为他脾性的耿直和坦荡,被乡里委命以当时村镇里的公安局长。名义上说是个局长,实际上也就相当于现在的公安治理委员会的大队长。一个领导人,下面跟着五六个正式编制的工作人员,外加十几个村镇上的民兵 ,但有权调用各村的民兵连,一起共同维护这方平民百姓的生活安稳,来打击和制止一些被打倒的地主富农分子组织起来搞破坏,进行所谓的反革命活动。

       一个人太过于坦荡磊落,直性子是件好事,不奸不诈,不害人不毁人,在天地间活得问心无愧。可是若凭着这脾性来办事或解决问题,不藏着不掖着又不会拐弯,一根擀面杖给捅到底,总会戳痛一些脆弱的肉芽卑鄙的灵魂。懂他理解他的倒好说,人家会说这个人心眼儿好,心善,是个百里挑一的大好人。不知道的,或者是被直直戳中肉心捅开口子的,反倒说他是个不讲情面的孬种,不识时务的倔驴,该杀该剐。

       时间是五零年的夏天,上级下发了一份文件,清查每个村的刚入住的新人员,以防有流窜特务或者是反富坏分子作妖。上级领导又特别交待了一件事,说是有人向上面举报了新近才从大连回来的任福瑞不止领回了老婆孩子,还一起带回来了两个不明底细的女人,像是两个窑姐儿。上面还交待增让他顺便负责查一查,摸一摸情况,看看倒底有没有这回儿事。如果有,问清事实,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对任福瑞该进行改造教育就进行改造教育。两个女人能从良的就从良,不愿从良的给她两个路费,立刻遣返回老家。


        咱回头说说这任福瑞,人不是什么英俊好看型的。五短身材,两条腿地不平,一张柿饼子脸上,窝着一对细篾小眼儿,眼睛永远睁不开,像桃花眼。睁不开的小眼里总是闪着笑意。嘴唇半睁半闭,一颗硕大的金牙在嘴缝里闪着金光。

         街坊邻里 ,众所周知,任福瑞喜欢女人,十四五岁的时候就喜欢,像酒鬼闻见了二锅头的味道,眼睛会喷红。这喜欢全原自他那像是在永远发情的爹身上,每天晚上把他那娇小的娘整的嗷嗷叫,也不顾另一个屋里还有五六个半大不小的油瓶。好的习惯学不会,赖的不学也会遗传,任福瑞遗传了他爹一模一样的嗜好。他第一次懂得男女之情时说了一句话,他这一辈子情愿自己一直瘫软在女人温软的身子里。

      任福瑞那地不平的腿就是栽在女人的手里才落下的。应该是他十九岁那年秋天的一个黄昏,任福瑞打完了高粱叶子,从地里钻出来,往家走。走到一口井旁,看见李一根的老婆仙英正在玉米地边弯着腰打猪草,旁边放着一只快装满了猪草的棉槐篓子。仙英只顾撅着肥大的屁股,一手搂草,一手割。本就短小的衣服抻到了老上,衣服与裤腰中间露出了一大截白白的肉,被夕阳镀上了一层暖金。两只大白兔在衣服底下随着挥舞的镰刀一蹦一跳。任福瑞看着仙英的浑圆,瞪直了眼。他使劲咽下两口唾沫,就在唾液入喉的当口,他听见自己心底有什么爆裂开来,崩出滚烫的汁浆,烫得他的两条腿抖动的挪不动身子了。他往四下里瞅了瞅,傍晚的田间羊肠子路上,空落无人,两边密不透风的玉米地向远处延伸着,形成天然的帷帐,就连一只麻雀的影子也不见。寂静让任福瑞胆子大了一点。想自己以前睡个女人都是眉来眼去,暗通款曲,中意自己的大姑娘小媳妇主动入怀。可这次,眼前这丰满野性的身子……任福瑞越想越刺激,这刺激疯长,怂恿着他窜了上去,抱住仙英便往玉米地里拖。仙英一直没注意到自己身后会有人,被他这陡然间一抱,吓得浑身一哆嗦,这一哆嗦,脑子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顺手挥起手里的镰刀,朝着身后划拉,这一下子,镰刀划在了任福瑞的腿肚子,没有一丝布条遮盖的腿肚子顿时裂开了一道大血口子,任福瑞嗷的一声,撒开了搂着仙英的双手,捂着腿肚子,跑进了玉米地。他转身的功夫,仙英已看清了这个人是谁,她朝着浓密的玉米地喊着“小兔崽子,我让你作,你连你姑奶奶我都敢惹,你给我等着,回家就要你好看!,”这仙英的老头子李一根,在村子里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谁要是沾着了他,就好比是你揭了他一星儿皮屑,他能扒你一张皮,不让你死也得让你活着受罪。这任福瑞知道今天闯了大漏子,玩女人终于玩出事儿来了,怕是这李一根一辈子也不会放过自己。思来想去,这任福瑞赶回家的当口,草草收拾收拾一番,告别爹娘,连夜跑去了大连。

      没想到,这任福瑞,鳖人有鳖命,喜欢女人,便也从女人身上沾了光,发了家。

        没解放前的大连,是个灯红酒绿的繁华都市,夜夜笙歌,日日起舞。歌厅,舞厅,妓院暗窑,只要是有女人身影的地方,随处可见。这任福瑞,身上有的本事就是庄稼地里的粗活,进了城市如同刘姥姥,别的一概没见过,养活自己的本事一样没有,可这任福瑞天生的嗜好,哄女人的本事倒是别出心裁的给了他柳暗花明。就在去大连不到一个月后,任福瑞走投无路时拿出兜里仅剩的半个月吃饭的钱,去一处叫香风阁的暗窑消愁解闷,想着死也要死的风流死的销魂。却不想这一步下去却与香风阁的老鸨娘一眼对了光,并日日打得火热,老鸨不舍得让他离开身边,便把他留在身边给了他一份差事,明着是在院里做事,暗里却是老鸨床上的贵客。

        旧时大连,如果身后没有什么背景,妓院暗窑没有强大的靠山,是立不住阵脚的。想这老鸨是有些来历的。这香风阁规模不甚大,里面仅养着十几个窑姐,可个个都灵仙水秀,玲珑蚀骨。任福瑞进了这种地方,和这些女人们成天打交道,正是苍蝇进了粪坑,翩翩起舞,合了他的口味。

   但玩归玩,爱归爱,任福瑞还有老旧的传统思想,成家立业,即使立不了业,怎么滴也得有个家。就在他二十四岁那年,身子没被掏空的时候,相中了一个因为家里穷刚被卖进窑子的小姑娘巧儿,巧儿青涩纯美,瘦削的身子骨有种我见犹怜的神韵,任福瑞可就被她这味道迷上了,迷的是五迷三道的,魂都丢了一半,眼珠整天围着巧儿转,再也没有心思去跟别的女人鬼混,即使是老鸨娘那里,跑的次数也骤减一半。好似是为了巧儿收了心。终于有一天,任福瑞再也忍不住了,在枕头旁给老鸨求了个请,明媒正娶,要了这巧儿做了自己的老婆。再后来就有了自己的孩子,两儿一女。大儿叫任槐辉,老二任槐亮,女儿叫任槐灵。并在香风阁老鸨的帮衬下,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妓院。这一开就是几年。


       在大连解放,政府解散了妓院与暗窑以前,任福瑞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他明白自己吃饭的盆子要永久性的消失了,他怕政府找他的谈话,找他调查真实情况,遂把其他的窑姐遣散,只领着老婆孩子,还有两个最喜欢的窑姐,偷偷上了回烟台的渡船,跑回了老家。领回来的这两个窑姐,任福瑞只对外人放话说道,这是他救的两个苦命的女子,是他认的两个干妹子。

        上级文件来的第二天,增领着民兵,敲开了任福瑞家的大门 ,来找任福瑞了解事情。任福瑞眯着两只笑眼,一会儿倒茶,一会儿递烟,就是一口咬定了这两个女人是他在大连认的干妹子。说女人嘛,只身在外怪可怜的,相见了就是缘分,认了她们多少好有个照应啥的。那两个窑姐见来了什么领导,躲进了套间也就不出来见面。增想问她们话,任福瑞不发话她两也不吱声。增毕竟顾忌自己是个大男人,不好掀开门帘惊了那两个女人。没办法,增带着那两个民兵,回了村公所,把这情况向上级反映了一下。过了一天,上面派来了一男一女两个同志,增陪着这两位坐点儿干部把任福瑞和两个窑姐带回了村公所,一切审讯事宜有他俩个全权负责。这一审讯,审了四五天。这任福瑞,在外面混久了,奸诈狡猾,惯会盘算,见风使舵,他懂得一个道理,如果自己承认了事实,那么自己就是个剥削女人血汗的毒蝎,所以一开始他咬紧牙关死不承认,问啥也不说。后来,上面来的同志给他讲了宽大政策,并把已经掌握的第一手资料让任福瑞看,任福瑞才低下头承认一切的所作所为。任福瑞跟他的两个女人待在村公所里的这几天,增看在街坊爷们的面子上,没有亏待,不只是好吃好喝的招待着任福瑞和他的两个女人,还派人去任福瑞家里安抚他那乱作一团的妻孩儿,送去吃的喝的。可就是这一次增参与的调查,让一粒种子落进了任福瑞孩子们的心里,那是对增的敌视和仇恨的种子。

        搞政治的人,如果没有一根会拐弯的肠子,你就是拥有了天下所有的善良和耿直,最终倒霉的还是耿直和善良的你。

         时间很快,应该是到了六几年,任福瑞的没上过初中的二儿子转眼到了当兵的年龄。如果按照政审资格,任槐亮完全入不了伍。可就是这增,可怜任福瑞拐着一条腿,和他那从没参加过劳动的老婆在生产队里从年头忙活到年尾,挣得工分儿也养活不起一家子人。增便跑上跑下,把这个当兵的名额留给了任槐亮。并亲自在政审栏里盖上了鲜红的戳子印。增没有想到,自己这颗耿直善良的心给自己埋伏下了更多的苦痛和不尽人意,
 楼主| 发表于 2018-5-19 21:22 | 显示全部楼层
少年懵懂   六

叶子的娘,也就是增的老婆,是梅关村开酱香园的老梅家的二姑娘。

老梅家原来有六个孩子,三男三女。三个女儿为长,三个儿子是小。老梅的第二个儿子就在他九岁那年,得了脑膜炎,夭折了。所以,外人问老梅,家里有几个孩子,老梅总是说五个 。梅村,是个有六七百户的大村。老梅家在没解放以前,在梅村的中心大街上,开着一个酱油铺,捎带着卖自家酿的老黄酒,生意不算兴隆,养这么一大家子人,还凑和得去。

老梅家的长女梅英,遗传老梅,生就着一张方脸盘儿,细眉高挑,柳叶眼自带三分锋利,怎么看怎么像一把无形的刀子,在乍看见外人的那一刻就已经割开了人家的皮肉。两片嘴唇薄似面皮,紧紧抿着,透着凉薄和寡淡,这是叶子长成后从照片里知道了大姨梅英年轻时的模样。老梅的二姑娘梅华,也就是叶子的娘,和大姐梅英有着同样的方脸盘,柳叶眼,但眼皮总是不自觉的低垂着,偶尔抬起眼皮,那眼睛里装满的却是卑怯柔顺和不安。厚厚的嘴唇一天难得吐出几个字。三姑娘梅芳脸盘稍侠长,隆鼻梁,沒有女孩的秀气,活脱脱一副男孩的模样,嘴唇虽厚薄适中,但凡要她说出句话来,都带着一分决绝和果断的脆爽。两个男孩在那个重男轻女的时代,想当然的被娇宠,但小子自有小子的顽皮和畅达,全然没有女儿们的小家子气。

就这样,在老梅家的五个孩子当中,要数着梅英在爹娘手里最吃香,这也许是因为叶子的姥娘在生下她四年后,才生下叶子娘的缘故。那四年,是独一无二的四年,是梅英的蜜糖日子,全家老少,把她捧在手心里,好穿的让她穿,好吃的给她一个人吃,哭有人抱,笑有人陪,她是全家人的重心。等到梅华出生以后,爹娘从她那里转走了一部分的注意力。已经五岁了的梅英以为,这个妹妹是来和她挣抢东西的,她这么小就已经抢走了爹娘对自己的爱,等大了还不知道要抢走她多少的东西。她不愿意亲近这个妹妹,甚至在心底还有一丝丝对梅华的厌恶和嫉恨。会趁大人不注意的时候拽拽梅华的头发,拧梅华肉嘟嘟的屁股,等弄哭了梅华,她就装出一脸的无辜说“妹妹不听话,她又闹腾我了。”

小时候的梅华迷糊,什么也不懂,曲分不出什么好赖事情。她就知道自己有爹娘有姐姐,姐姐和爹娘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亲最近的亲人,是不可分割的一个亲密整体。无论他们对她做了什么,或说了什么,那都是在为她好,是在疼她,爱她,保护她。他们是自己可以完全放心依赖亲近的家人。等梅华长到能跟在姐姐屁股后面玩耍的时候,面对着梅英对她时不时的嫌弃捉弄和打骂,她不认为是姐姐在讨厌和嫉恨自己。她天真地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又惹姐姐生气了。可等梅华长到七岁,三妹的长大和弟弟们的出生,她的心智忽然间就明晰起来,像有一束亮光从蒙昧里突围。她稚嫩的心慢慢体会出了不同。特别是大姐指使比自己小两岁的三妹揪她的头发,教唆调皮的大弟往她头上插麦草,抱着学语的三弟往她身上撒尿。这个家里,姐妹兄弟当中只有二弟不欺她,护着她。等梅华委屈地去跟自己的娘告诉大姐的不是的时候,也许是孩子多的缘故,加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娘心烦地顾不上这鸡零狗碎,不但不护着她,反而凶凶地骂她两句。慢慢地,梅华不再跟大姐在一块儿。她们玩儿,她就低眉顺眼地躲到一边,即使再受了大姐的什么委屈,她也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躲在一边,悄悄地咽下所有的眼泪。

生长在同一个家庭中的孩子,同是一个爹一个娘,同是亲生的手足兄弟姊妹,却有着天壤之别的境遇。这在性格初长成的幼年,留下了不容易磨灭的印记。


梅英大梅华四岁,梅华大梅芳两岁,两个男孩依此岁差。梅华十岁那年,梅英已是十四岁的少女。老梅家里孩子虽多,总得来说家庭的经济条件还算过得去,也不说是大富的人家富得流油,但凭着细水长流仍绰绰有余。就平常日子来说,老梅家也是该精打细算的精打细算,该省的就省。就拿孩子们穿的衣服来说,都是新的挤着老大梅英穿,赶等梅英不爱穿了或穿小穿旧了才论到梅华梅芳捡拿着穿。但是等过大年的时候,老梅俩口子也就不含糊,就会合计着给每个孩子扯上它几尺新布,每人做一套新衣服,让孩子们高高兴兴过个年,也讨个好吉利。

梅英大那么几岁,心眼多,要强,什么也得占先,心里也总是自己拿主意。就连平日里扯买布料做新衣也必须是她自己看中的,衣服样子也得照她说的来做,要不总要甩他几天脸子,浑家上下吃个饭都吃不舒服。摸得她的性子,叶子的姥娘图惜个安稳顺心,便也都依着她。这个大年,梅华梅芳的衣服是叶子的姥娘给梅英准备齐了后,才相中了一块儿红底小碎花布,顺带着给梅华梅芳一人扯了一件棉袄的布料。等赶到大年初一,三个姑娘各自穿上母亲给做的新衣服,梅英看着梅华,再看看镜子里的自己。她越发觉着梅华穿在身上的新衣红艳鲜亮,压过了自己。那艳艳的红衬着梅华的脸水润润的,不擦胭脂都好看。再看看自己这件,浅色的紫让梅华身上的红一对比,浅冽冽的单薄,经不得端量。梅英心里可就不舒服了,她先是说跟梅华换过来穿,梅华低着眉不应声,刚待要转身躲出去。梅英一步跨了上去,揪着梅华的袄领,硬让梅华给脱下来,梅华虽然比梅英小,但姊妹俩个头儿一般儿高。梅华好不容易穿上一件属于自己的新衣服,她怎会答应?她一边用手去掰梅英的手,一边往外拽身子,梅英见她不依,往外使劲一推梅华,撒开了手,顺势一屁股墩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嚎一边不停花样的数落着骂,骂梅华懒,骂梅华笨,说梅华整天价就知道吃,什么也不会帮家里做,凭什么过年就穿得比她俊,比她好看。任凭叶子的姥娘怎么哄也哄不好,就是一个劲儿的哭,嚎哭的几乎背过气去。害得叶子姥姥又反过手呼了梅华两巴掌。最后梅英哭得还不解恨,从地上嗖地爬了起来,在针线笸箩里捞起一把剪刀,给梅华的新衣服上来就是一剪子。

梅华年龄虽然小梅英四岁,因为长得和梅英一样的高,所以在这个家里没少干活儿。每天早晨天刚放亮儿,弟弟妹妹跟着姐姐还在睡梦里,她就起来了,帮衬着母亲为这一大家子人生火做饭。父亲每天在店里照顾生意,母亲忙着浆洗缝补和家里里里外外的活计,她就自觉照看两个幼小的弟弟,背着柴篓帮大人出去拾柴火,学邻街的婶婶用麦秸杆掐草辫,卖钱补贴家用,可没比梅英少出力。而梅英却把自己当成了家里的大小姐,自己不愿做的事也推到梅华的身上,梅华如果把事儿做好了,她就在母亲面前卖她的功劳。如果梅华把事儿干砸了,她就竖着嘴添油加醋,全赖在梅华的头上。多少明白一些的梅华还是弄不懂姐姐为什么会对她这样,怎么会如此数骂她。看着梅英那薄薄的不停蠕动的嘴唇,梅华用手捂着被母亲扇痛的地方,躲进了南屋,在阴暗的光线里,她蹲在门背后,那两扇被风雨侵蚀的木门仿佛成了她的依靠,她小小的身子紧紧倚在上面,怀里抱着被梅英剪坏的新衣服,眼泪一滴一滴流了下来。

这个世道,好像是越安静乖顺越懂事的孩子总会多吃一些苦头。

就在梅华十二岁那年秋天,不知什么原因,她得了一场怪病,先是面皮潦黄,慢慢地吃不下饭,身子越来越消瘦,浑身软绵无力,后来,不知怎么,两条腿也渐渐站不起来。老梅先前还给她请过几个郎中,开了几个药方,抓药治病,可过了将近三个月,梅华的病也没减轻,不见好转。老梅也就卸了劲。仿佛那个时代,家里孩子多,命也不怎么金贵,老梅两口决定放弃了。他们说是怕传染,就把梅华一人放在南屋里,不时地送口饭过去,说什么生死由命,富贵在天,梅华生来就是贱命,让她随着天意自生自灭吧。

南屋,是一栋黑暗的小屋子。厚厚的土墙上开着三扇通风的小窗户,此刻,却被木挡风挡得严严实实。往里面去,东西两间堆满了各种杂物。东间常有人拿东西,还算干净一些。西间那屋却落满灰尘,久没有人打扫,数根尘线从屋顶垂落下来,像鬼魅的魂灵,在半空里荡来荡去。不时有老鼠在里面吱吱乱窜,夜里也不得安静。中间屋子的地上摊着厚厚的一堆麦秸草,草上是一床露出棉絮的硬撅撅的被子。被子里歪坐着梅华瘦弱的身体。这瘦小的身子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子倔强与坚强,爹娘早都已经放弃她了,她还没有放弃自己。让大弟给她拿来麦秆,用两只瘦的皮包骨头的小手,翻来折去的,不停的掐着草辫,仿佛只有这样 ,时间才不会在她这里静止,她的生命还能超前继续流动。

她的身旁,一只木尿桶藏在门背后,散发出一股令人掩鼻的臭气……



 楼主| 发表于 2018-5-31 15:20 | 显示全部楼层


少年懵懂 七

要说最难熬的就是冬天了。冬天的人间是凄凉困顿的,单调贫乏里隐藏着茫茫的窘迫和逼仄。天和地裸露着空旷,到处是光秃秃的寂冷。下雪的季节,总是一场雪接着一场雪,纷纷扬扬。厚厚的白被堆积在地面上,在苍白的日头底下闪着刺眼的白光,瘆骨的凉意直扎进心里,令人禁不住打个激灵。三两个行路人由不得把对襟粗布袄往里免了又免,紧了又紧,还嫌不够,把头也缩进袄领里,恨不得只露出两只眼睛。如果实在是没有什么火上房的紧要事,没有人会愿意走出冬天的屋子。

         也许是上天心存慈悲,眷顾这个可怜的生命,让这具单薄柔顺的身体里聚生出一股与命运抗争的顽强。梅华就在这个冷得发狂的冬天里,在那个昏暗冰冷的小黑屋子里,活了下来。

        转过年,等进了三四月,天气一天暖起一天,阳气像掌心的暖,唤醒着每一个冬眠的生命,每一种蛰伏和隐匿在这暖里跃跃欲试起来。人身体里的血液,也随这暖加速流动。流动的血液在梅华苍白的小脸上涂上了一层红晕,她的身体渐渐好了起来。最先是一手各撑住一只小木板凳。两条细柴棍儿般的腿在一双胳膊的用力支撑下慢慢向前拖,拖一寸地儿就挪一挪凳子。南屋门外直通北屋,是拳头大小的石头铺成的过道儿,石头形状不一,棱角铺排的高低不平,穿鞋的脚踩在上面,都硌得难受。等梅华从南屋挪到院子当中日头底下,已经是小半天儿的功夫。她的两只手因为用力抓紧板凳,掌心已被粗糙的板凳面磨起了几个大大小小的水泡,一碰就疼。再掀开还没磨烂的裤腿,从脚面到膝盖,是一颗颗被石头碰撞的深浅不一的青紫色癍痕,有的地方磕破了皮,泛起了血丝。咸涩的汗水趁虚而入,从她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往外翻涌,濡湿了她的头发,糊住了她的眼睛,把她从头到脚浸了个透。

       天气好的时候,梅华总是坚持着挪出那个小黑屋子的笼罩,挪到太阳底下,帮母亲做点事儿。这一年,大弟开始在店里跟着父亲熟悉生意,母亲里里外外地忙,很多时候顾不上她。三弟还小,正是顽劣淘气的年龄,不懂事。家里只有小妹和自己最亲的二弟会偶尔陪在身边。大姐梅英每天进去出来的,也仿佛眼前没见她这个人似的。偶尔梅华碍了她的事,或者是挡了她的眼,她就用那双锋利的眼神使劲地剐梅华两眼,然后嘴里会吐出一些不好听的来。也许,人一生当中有许许多多的第一次,总是需要自己一个人去艰难的支撑,需要自己一个人去面对去品尝艰辛。坚持了,便会有所收获。是梅华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坚持与顽强,让她后来逐渐扔掉了对板凳的依附,开始用一只手扶着墙一步一步的挪动。再后来就丢掉了所有的支撑。

          一个人,要在这个凉薄的世上好好地活着,去依靠别人给的温暖和坚实,包括至亲的人在内,总归是奢侈的,而且带着不确定性。而只有自己给自己的拥抱却是最真实安稳的,是让自己足够重新站立起来的踏实,虽然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劫难在等待自己。

        五月,是梅华出生的月份。榴花火红,仿佛正映照着她的命运。又恰逢这季节,她完全的好了起来。但是十三岁的她,所遭受的这一场大病,让她在这一家子人的眼目前儿,活得更加得卑微和无言。

       梅家大小姐梅英过了这年十月的生日,也就满十八岁了。十六岁那年春天,老梅给她应下了一门亲事。在乡下,十六岁算是大龄姑娘。等不及了的男家在六月里就商议老梅,请人择了腊月里的良辰吉日,准备迎娶新娘。

      男人是和梅关村相距四里地的李家庄李友和家的老大,名叫李茂全。茂全比梅英大三岁,按理说早就应该成家了。可这小子老实归老实,可心里有锭秤砣,对女人比较挑,以致拖到现在。李家庄比梅关村距离海边近,所以李家庄的男人多靠赶海为生。这李友和打小就勤快,能吃苦,他的两个儿子在他的眼皮底下,也随他一样起早贪黑,浪里来水里去的。打鱼摸虾,拾蛤蜊钓蛏子,爷三个没白没黑的,挣下了一份儿还算不错的家业,不说殷富,也不会吃什么饥荒。儿子茂全人物长得虽是一般,但个儿高,黑黝黝的皮肤,身体壮实,人脾性又好,也肯吃苦。老梅就是看中了这孩子家境好,肯舍气力,想梅英嫁过去吃穿不用犯愁,不至于受什么委屈。所以应下了这门亲事。

那个时候,说是相亲,结婚。但年轻人婚前从不会见面。从相亲,订婚到结婚,全凭父母一手操办。就在老梅回家跟梅英提起应亲一事,把男方的情况大概一说,当梅英在听到茂全全家以赶海为生的时候,是死活不同意这门儿亲。她嫌弃赶海人身份低下,搬不上台面。还说什么就算一天洗上八百遍,浑身上下还不是那股子鱼臭味?再说了,海水不讲情面,他和龙王一又不沾亲二又不带故的,那小命不是说丢就丢的事儿?说不定哪一天男人没了,自己年纪轻轻的去守寡,外人要是说道起来,不说男人是让自己克死的?扬扬起来自己还怎么活?。她不要,她不要嫁那个赶海的男人。拿定了注意,梅英是不吃又不喝,也不出房门也不下炕。每天躺在炕上哭一阵嚎一阵。一连三四天,闹得家里上下是鸡犬不宁,没有一天素净。

         老梅做生意,是场面人,讲究个信誉和面子。他得让自己在街面上在左邻右舍面前抬着头走路,所以他不依着梅英的性子。当李友和托媒人过来传话,说要定亲的时候,老梅郑重其事地给应了下来,把梅英的生辰八字给了李家。单等李家选个好日子过礼。等到了定亲过礼的那天,老梅的妻子把一对儿碧水玉镯,一枚金戒,一套纯银头饰外加两身织锦旗袍布料,端到梅英眼前时,喜滋滋地跟梅英说,“这定礼可在咱村子里数着了,这下,俺家大姑娘可露脸了,”梅英看着那对通透的玉镯,不再做声,也不拒绝,也不提那死活不嫁的话茬了。亲事就这样算是平安地定下了。定亲后的梅英暂时敛起了一部分小性子,也尝试着去学习做新娘的一些规矩,在阴晴不定里等待着嫁日的到来。

       梅英在家里虽说是长女,但她的脾性让她养成了颐指气使的习惯。家里的一些营生,包括一些女孩子应该学会的基本女红,她从来不做,她也不会做。说狠一点儿的话,梅英就是那种属于眼巧手拙眼高手低的女人。别人做好了,她挑三拣四,鸡蛋里总能挑出来些骨头。真正要她自己动手去做,她却什么也拿拾不起来。就拿基本的缝补衣服来说,她也是粗针码线,针脚浮在衣服上都能戳破眼睛。所以定亲以后,她准备陪嫁的衣服被褥,只要是动针动线的,全都倚仗老梅的妻子一个人忙活。

      梅华自打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以后,总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机灵,特别是在父母姐妹兄弟的面前。要不,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亲近她?大姐会那么的嫌弃自己?时间的流逝,遭遇一件一件地累积,让梅华的内心生长出了自卑感。但她不懂得什么叫自卑,不知道人自卑了会怎样,又会有怎样的后果。她只知道,自己面对自己的时候,自己瞅着自己都别扭。再加上这一场几乎夺去她活动能力的大病,她觉得是自己拖累了父母,拖累了这个家,给兄弟姐妹们凭空添了那么多的烦恼,她越来越愧疚,越来越不爱说话,只想一门心思地帮父母多干些活 ,以减轻父母的劳累,减轻自己自己内心的负罪感。

     梅华从小就心灵手巧。五岁时跟大一点儿的孩子学着用泥巴捏小兔子。六岁时跟母亲学习用针,给自己用五种颜色的碎布缝了一只漂亮的毽子。等到十一岁的年纪,缝衣做被绣花等样样都能拾得起,而且做得有模有样。但是,给新人做嫁衣缝喜被,是讨吉利有讲究的,必须是夫妻健全多子多女,且福寿之人才能用得着。梅华活儿做得再好也插不上手。就连她费劲巴力地给梅英的嫁衣盘好的布蝴蝶钮绊,也让梅英给扔到灶火里烧了,说什么梅华生过病没好利索,不要把什么晦气转移到她的身上。看着那五对精致的蝴蝶钮绊在火里扭曲着化作灰烬,梅华把眼泪偷偷地咽了下去。所以梅英的嫁衣喜被都由老梅妻子一个人忙活。这么一来,家里里外要干的活计一大部分落在了梅华的身上。洗衣,做饭,收拾屋子,照顾弟妹,有时候好不好还要挨上梅英一顿数骂。

      终于挨到梅英出嫁的日子。看着梅英穿着大红的喜服,披上红色的盖头,喜盈盈地踏进迎新喜轿的那一刻。一串泪水从梅华的眼睛里涌了出来。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大姐,从今天起就嫁为人妇,成了别人家的女人,跟别人一起吃饭睡觉过日子。也许几天,也许十天半月,甚至会用更长的时间才能见上那么一次面。虽然以前在一起朝夕相处的日子,梅英给她的只有数骂和指责,但梅华心里仍旧滋生出了疼痛和不舍。等到喜轿远去的那一刻,眼泪已经模糊了梅华的双眼。

        可是,这场离去只是短暂的。短暂地如同夏天的一阵儿急雨,打出了霹雳啪啦的回响。

       头一天是结婚喜日,第二天便是新人回门的日子。老梅雇了一辆马车,披红挂绿,又请本家兄弟梅满仓家二十多岁的大小子梅久春和自家九岁的大儿子久海去接一对新人回门。两个村距离四里地,说上去不远。按说这边的人过去叙了礼,李家那边做一桌儿简单的酒席,迎接新妇娘家人。酒席备好,吃也不是真的吃,喝也不是真的喝,就是那么点儿规矩,一点儿吉巧儿。两家人互相客套地坐着聊上那么几句,就等新婚夫妇准备停当,也就动身回走了。

       等着梅久春跟久海到了李家,李家虽说是靠海吃海的乡下人,却一点儿也不掉礼数,反而周到得很,该准备的都早已经准备停当。一家人全都迎出门外,来迎接新娘娘家人。这人群里,只有新郎李茂全没有什么精气神儿,灰头土脸地立在那里,从面上看全没有半星儿当新郎官的喜气儿劲儿,倒好像是赶了一宿的夜路,下了一宿儿的海似的。新娘梅英也还没有露面。 久海上前叫了一声姐夫,问“我姐呢?”“在那边屋呢。”茂全答道。

       李家是两进院落。说是两进院落,其实就是八间瓦房中间垒了一道隔墙,墙上开了一个月亮儿门。久海毕竟年龄还小,不会看人脸色,他上前扯扯姐夫茂全的衣袖,说要去叫大姐回家。茂全拿眼看了看老爹李友和,李友和也不做声。李友和是个规矩人,关于娘们家家的事从不掺言。茂全又拿眼看他娘,他娘倒爽快,朝他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喊英子出来吃点儿饭,别空着口儿回娘家”。 茂全听他娘发了话,免为其难地牵起久海的手,走向新房。新房的两扇门紧紧闭着。大红色的双喜剪纸一扇门上一副,仿佛咧着嘴在笑。李茂全这只手牵着久海,用另一只手去推门,推了两推,两扇门纹丝不动,房间里也没有半毫动静。茂全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而后又抬起手在门上敲了几下,边敲边说“英子,开开门,爹娘叫咱出去吃饭了”。里面还是没人应声。茂全握了握久海的小手,把他牵到身前,朝久海说,“你叫叫你大姐,喊她出来吃点儿饭”。一天多没看见大姐的久海自是想见着大姐。他趴在门上,眯起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里瞧,看不见大姐在哪里。他抬起手使劲拍了两下门,喊了声“大姐,久海来接你来了”。久海的稚嫩嗓音还没完全落地,只见那两扇房门哗啦打开了,梅英脸色苍白,头发却整整齐齐地出现在门口。她一把扯过久海问他“你跟谁一起来的?”“跟久春哥哥一起,爹找的马车还等在门外呢,就等你跟姐夫坐车回家了”。梅英听久海这么一说,也不抬眼看茂全,转过身去,从炕头上捞起一个红色包袱,拉着久海就往外走。茂全想伸手去拉,手伸出半拉儿又缩了回去,想说什么,到底也没说出来,只好跟在姐弟俩的身后往外院走。

          等走到外院,李友和两口子听见动静,早迎了出来,招呼梅英姐弟俩过去吃口饭。梅英眼皮耷拉着,在老两口跟前只停了半分钟的光景,说了句,“我不饿”。茂全的娘说“不饿也得吃点儿,新媳妇回门,不好空口,这都是有讲究的”说完,她又招呼起久春和久海,还有她儿子保全一起坐下来吃。梅英走到正屋门里站着不动,也不坐下来,她抬眼朝着久春说,“咱们回吧”。久春知道梅英在娘家的脾性,也不好太拧把着她,陪着笑脸对李友和两口子,说声“叔婶,您二老的心意俺们领了。俺跟姐姐姐夫先走了,您二老放心好了。”久春的话没咽下尾巴,梅英已经领着久海向大门口走去。二日上回门,新郎必须一起回。新媳妇不言不语地出了门,急得李友和两口子赶忙把早已准备好给儿子带的礼品,急三火四的搬上了马车,又推搡着儿子,让他也一起坐马车回去。

       茂全在父母跟前上了马车,梅英没言语。等到马车刚拐了一个弯儿,离开了一大家子人的视线,这梅英一脚就把李茂全给踹下了马车。茂全憨厚老实,看着梅英的脸上浮着一层冷霜,没有一点儿笑意。他没有办法,也不言语,老老实实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长布衫上的泥土,跟在马车后面紧一阵慢一阵的向前赶着。
 楼主| 发表于 2018-7-31 14:3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清荷吴霜 于 2018-7-31 14:38 编辑

           少年懵懂     八



赶等着车子进了街口,茂全跟着马车,一只手提着毛蓝长布衫的一角,另一只手扶着车帮,怕被拉下似的,跟在马车边上紧赶慢撵。脚上穿的圆口纳底子黑布鞋,毛蓝布衫里面的青布棉裤,浮了一层被车轮子带起的尘土,灰不灰黄不黄的,看不出来是新的还是旧的。茂全走一阵就拿眼瞟一下梅英,面色里陪着小心和害怕。梅英呢,人高高坐在马车上,面朝东方,喜色包袄放在身子左边,右边的胳膊揽着大弟久海。单眼皮向下搭拉着,眉头紧拧,脸冰冰的拉得老长,色儿气不咋么好看。就算有那一身红色儿喜服衬托着,也像一层那用来糊窗户不透亮的毛头纸,透着毛楞楞的白。久海偎在大姐的怀里,抬头看到的是梅英高高挑起的下巴颏,他想跟姐说说话,但看着那带着几分凌厉的尖下颌,再看看车旁低着头闷声赶路的姐夫,他又把话咽了下去。一路上,只有久春时不时甩出马鞭的脆响和吆喝牲口的声响打破这人与人之间的沉闷。

     乡下人家无小事。谁家要是有点儿芝麻绿豆大的事儿,不到半个钟头,就会传遍这诺大的村子,传的沸沸扬扬,有影的没影的越传越多,越传越远。这不,二日上新媳妇回门,一些好事的老娘们早就在家呆不住了,携儿带女,呼着大妹子喊着小媳妇的,出了自家门口涌到老梅家的门外。这队伍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直从老梅家的大门口排到了老梅家胡同口外的东西大街上,三五一群两人一伙 ,叽叽喳喳,嘀嘀咕咕,还不时的从哪一堆人里传出哄笑。闹喜,看新女婿,要几块喜糖,沾点儿喜气,是旧时乡下人难得的聚会和娱乐的机会。

      有眼尖的老娘们打老远就看到了久春赶着马车进了街口,猛吆喝了一嗓子“来了来了,新姑爷来了”。这老少妇孺的队伍顿时起了阵骚动,有更好事的娘们你扯着我手,我拉着你衣袖,楞挤挨着往上凑,想一睹为快,看个仔细。久春见女人们越围越多,怕惊了牲口碰着人,遂一拉缰绳“吁”了一声,停下了马车。

       “回来了啊,英子?”不只是李家大嫂还是梅家堂姐隔着人群递过来一句问候。

           “回来了”。人多嘴杂,梅英辨不清是谁的声音,没有称呼。

          “哎吆,英子这一结婚,可变了个人儿,越发俊了”。

          “嘻嘻,你不也是经过这一天才……”。

          “这小女婿身子板可真滋实”。乡下女人们围住马车,拿眼上下打量着这对新人,品头论足口无遮拦,嘴就那么一张,荤的素的就都跑出来了。

               梅英在车上坐不住了,尽管马车还没到家门口,她也顾不上什么讲究,一拎身子跳下马车,挎起包袱,分开人群往家走。连看都不看茂全一眼。留下茂全一个人,站在马车旁,不知咋称呼这些个娘们,陪着憨憨的笑,忙不迭地拱手作着揖,只怕一不小心得罪了哪个。

               “我说你们这些个老娘们,见了后生别猛瞅,等瞅进了眼里拔不出来,害病可没人给你们治。”久春平日里跟这些老娘们玩笑惯了,他见梅英撂下新姑爷不管不顾走了,他随口来出了一句,揽过众人的注意力 ,替茂全解除了尴尬。

               梅英拎着包袱自顾自进了家门,绷着个脸,直接进了她原来的闺房。老梅跟他老婆正满心喜悦地招待着来贺喜的亲朋好友和左邻右舍,见梅英一个人进来,不说也不道,像跟谁赌气似的。再向大门口看看,也不见新姑爷的影子。老梅心里跌了个劲儿,起了疑问,他摸得自家大姑娘是什么脾气。今天大喜的日子,他不怕别的,怕只怕自己姑娘得罪新姑爷,新姑爷不到场,弄砸了今天这场面,让自己在街坊人儿们面前栽个大跟头,丢了老脸,给人留下什么话把儿。老梅脸上陪着笑,嘴里招呼应酬着客人,心里却抖腾开了乱麻,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眼角一直乜向门口。

        也就正在这时候,久海从门外蹦跳着进来了。老梅急忙过去把他扯到南厢房里,“你姐夫呢”。
          “让咱村儿的老娘们给堵在外面了,车都动弹不了”。

          知道新姑爷来了,老梅才把一颗心安顿下来。他回到了上房,和客人们打了一声招呼,让久海抱了一笸箩喜糖,亲自出门迎接新姑爷。

         二日回门的日子,茂全是被老丈人迎进家门的。进了屋的茂全,面对着满屋子的客人,不免有点儿拘谨。老梅的妻子去喊梅英出来,让梅英带茂全一起拜见自家的亲戚,互相认识认识,可怎么叫,梅英就是不动。没办法,老梅亲力亲为,给茂全一一介绍,什么这是你姥爷舅舅,你叔叔大爷,那什么是你大娘婶子,姑姑姐姐的。爱唠嗑的老梅带着茂全就多唠两句,会抽烟的老梅让茂全给点烟,能吃糖的让茂全给递喜糖。赶等这一过程这一大圈下来,茂全懵了圈转了向,老梅也累得够呛。

         等喜宴开席了,梅英还是不露面。老梅不便问道详细,他也真拿着这宝贝闺女没办法,于是跟众人谎称姑娘梅英不舒服,有什么失礼之处请大家多包涵多担待。喜事总归是喜事,大家也都是高高兴兴地为贺喜而来,也没人去挑礼。就这样,把茂全苦坏了。

         喜宴,在乡里,离不开喝酒劝酒。喝酒要尽兴,想尽兴必需多喝酒。茂全是头一年的新姑爷,斟酒,敬酒,喝酒是礼数。如果梅英在身边,拿着自己夫婿要紧,势必要替他遮挡下一些。可梅英死活不出来,老梅也怕强迫梅英厉害了,会把事情扩大闹丑。而茂全呢,人老实,没有什么花花心眼,又是头一次经历这大场面,他给人斟酒敬酒,让他敬就敬,让他喝就喝,本来酒量就不大,又加上自己被梅英如此对待的原因,让年轻又自尊的他很没面子,五牛眼盅酒还摇晃,等六牛眼盅酒下肚,他便醉得不省人事,出溜趴到了桌子底下。一直跟在身后的老梅慌了,向众人抱拳道了个歉,急忙喊过来久春,帮着他把茂全扶到了梅英的房间里。

       其他房间早都安排了宴席桌,只有梅英的房间是闲着的。

       梅英先是用被子蒙着头,躺在炕尾。见自己的爹把茂全扶进来,她厌恶的皱皱眉,没说什么,往上起了起身子。久春和老梅把茂全扶上炕沿让他顺着躺下去,老梅让梅英扯条被子给茂全搭一搭,梅英装没听见。等老梅跟久春刚迈出门槛,带上房门的当口,梅英抬起脚,蹬在茂全的大腿根上,这力道,不大不小, 正好把茂全一脚蹬下了炕沿。炕沿儿离着地儿不说高,只听“噗通”一声,茂全又躺到了炕过儿里。

         真醉酒倒是好的。它能使你暂时丟了灵敏,模糊知觉,忘却曾有的烦恼,让愚浊的灵魂得到暂时的安歇,既能片刻解忧, 又能片刻解除痛楚。茂全是真地醉了,他躺在炕过儿里,呼呼大睡,酒气从嘴里鼻孔里冒了出来。地是冬天里的地儿,硬邦邦地咯人,像冰烙铁,凉气刺骨,那冷气只一会儿刺穿了茂全的布衫,刺穿了棉衣,睡梦里的茂全打了个冷颤,可翻了个身儿就又睡了。

        客人们都知道新姑爷真的醉了酒,也不强迫。酒桌上互相劝起酒来,你来我往,很是尽兴,酒席持续到午后三点多才罢。酒后,趁着客人喝茶聊天的功夫,老梅妻子到梅英房里来,看看茂全酒醒了没有。不成想,她左脚刚落进门槛,就踩在了什么东西上,忙又抽回脚去,定睛仔细看,茂全整个人塞在了炕过里。茂全被她这么一踩,疼得睁开了眼,酒醒了一半儿。

      “你怎么睡在地上?这么凉!”

        “我也不知道”茂全手撑着冰凉的地儿,坐了起来。

        “还就是块儿木头,自己掉下去的自己不知道”。梅英用手掩着鼻子,拿眼白着茂全。

        “快起快起,别冻坏了身子”。丈母娘疼女婿,老梅老婆忙着用手拉茂全。茂全虽说是醒了  但仍含几分酒意,他拨拉开老梅老婆的手,一手扶着炕沿,一手撑地,摇晃着站了起来。老梅老婆忙走两步上前扶着他坐在炕沿上。

          “出去喝杯茶醒醒酒,客人们等会儿要回了,你俩跟你爹一起送客,这最后的礼数咱可不能再掉了”。老梅老婆拿眼看看梅英。梅英朝窗子别过头去,不出声。茂全听丈母发了话,抬起屁股往外去,老梅老婆忙不迭的跟着给他拍打身上的泥土。

        老梅老婆好说歹说,梅英是出了房间,但和茂全相隔五丈远送走了客人。按规矩,客人走后,梅英跟着茂全也是要拜别自己的父母回婆家的。而梅英却回了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任凭老梅两口子在门外怎么劝说也不作声。最后被说急了眼,扔出了一句硬邦邦的话“不去就是不去,再逼我就死给你们看!”。


 楼主| 发表于 2018-9-4 16:0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清荷吴霜 于 2018-9-4 16:09 编辑

       任凭老梅两口子磨破了嘴皮子,费尽了唾液地劝说,梅英也不答应再回婆家,并拿着剪刀,对着脖颈,横着脸以死要挟。这倔拗的梅英真是把老两口子逼得走投无路了,就差两老的给这小祖宗跪下了。从小到大,无论梅英怎么作,怎么倔,老梅两口子都不舍得动她一根手指头,尤其在今天这大喜的日子,新姑爷又在眼目前儿,总不至于老两口一个拿擀面杖一个拾笤帚,死楞地往外撵,还怕撵急了眼,这梅英不知道会闹腾到什么地步,真闹腾大了传了出去,不只是丢了自家的脸面,栽了大跟头,也让亲家那边挂不住面儿。


     眼盯着紧闭的房门,老梅两只手不停地搓弄着,一会儿耷拉下脑袋,一会儿仰起头,像找不着出路的蚂蚁,来来回回转着圈儿。簇新的中式貂皮小帽压在他的头顶,仿佛压着的是一座砖塔。转了约有半个时辰,他终于停了下来,眼睛慢慢地扫过屋子,扫过贴在墙上的猩红喜字,扫过呆立一旁的茂全,不由长长地“唉”了一声,两只手背向身后,无力地走向堂屋。

     此刻的茂全,是戏里人,是突然丢了台词丢了角色的主角,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得,更没有合适的话说出口,他手足无措地看着老丈人的脸,心随着老丈人的脸色阴晴不定。“你过来吧。”走到堂屋门口的老梅转过脸招呼了茂全一声。“你也过来”。老梅又吆喝了梅英娘一嗓子。梅英娘和茂全对看了眼,跟在老梅的身后一起进了堂屋。

     “茂全啊,咱不如先这样吧”。老梅语气顿了一下,抬起手往上推了推帽子,想是迫不得已的话难以出口。“按理说,刚结婚的闺女三个月内不能在娘家过夜。也不知昨个儿你俩是咋回事儿,梅英不说,你不道,俺们这当老人的也不好多过问。”老梅又顿了顿,用手向上掀了掀帽子,好像那帽塔时时刻刻压得他难受。“让英他娘备上回礼,不如你先一个人回去?”老梅说到这里,拿眼瞅着茂全,看茂全怎么个反应。

李茂全,二十郎当岁的一个年轻人,只知道出力流汗,赚钱养家,孝顺父母。等看着跟自己年龄不相上下的耍伴儿们相继拜了堂成了亲过上了小日子,他也羡慕也期待。好不容易等到了今天,新娘子坐轿头一遭的自己做了头一遭的新郎,却遇上这档子不顺气的事儿,碰上了这个任性的九头牛也拉不回的女人,茂全心里很有些憋闷,有些怨气,又想着昨晚新婚之夜的一幕,他刚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老梅见茂全不做声,手捂着嘴咳了一声,小心翼翼的继续往下说“你先回家去,在亲家跟前多说几句好话,多周全周全,就说英子突然的不舒坦,想在家暂住一宿。等明儿个天一放亮儿,我就把英子给你们送家去,再给亲家俩陪个不是”。老梅经营着酱香园有年数了,什么样的人也遇上过,不说是个老油子,但来什么人说什么话,他都能斟量着来,从不用打腹稿,可今天就是说这么几句话,倒像是让他走了千山万水般的艰难。说完话向上推帽子的空档额头上露出了汗亮儿。

      茂全坐在老梅左手边的雕花板凳上,距离老梅有一米多远,低着头。老丈人的话他一字不拉的听着,从昨晚到今天他多多少少也摸得了些梅英的脾气,就这情形,丈人丈母都拿她没法子,自己又能怎样?他抬起头,看了看屋外,又转头看向老丈人,正与老梅四目相对,茂全点了点头说“天快擦黑了,只能先这样”。听茂全表了态,老梅的心暂时缩回了嗓子眼。他指派着英子他娘赶紧让久春套上马车,把要送的回礼搬上去,送茂全回去。

       这一天里所发生的一切,姐姐的任性蛮横,姐夫的憨厚老实,爹娘在中间的难为……,梅华全部看在眼里,可是她又能做些什么呢?爹娘都拿姐姐无奈,自己又算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的干活,和小妹梅芳一起看顾年幼的小弟,不能再给爹娘添什么乱子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公鸡刚叫了第一声,老两口就起来,早早洗漱完毕。老梅寻思着梅英歇了一宿,性子能软和软和,回婆家的事也会受商议。他揣着手踱到厨房外,见英子娘已经忙活好了早饭,就让她去喊梅英起来。英子娘先是来到梅英房门外,把耳朵趴在门板上听了听,没什么动静。又轻着嗓子叫了两声,梅英也没应声,知女莫若娘,英子娘知道这闺女还倔着呢。她弹了弹衣襟,叹了口气,便转回来跟老梅说再等等吧,也许闺女还没醒。

        昨天,自己的闺女让自己在新姑爷面前栽了大跟头,况且又让姑爷给捎回去话了,应允今天送梅英回去。如果今天英子再不回婆家,自己这张老脸不只是在街面上,在亲家面前丢大发了,就是在整个村儿,不,在这全天下,老梅家都是一个大笑柄!这熊孩子又是要哪样!又要闹哪一出!老梅越思忖越来气,终是忍不住心里的怒火,三步并做两步来到梅英门前,抬手猛推房门,连带着墙壁跟着晃了两晃。老梅的怒火,并没有撼动梅英,两扇房门依旧关得紧紧的纹丝不动,门里面也没有半丝响动。老梅又抬起腿咣咣踹了两脚,这两脚的威力,倒是换来了梅英突然爆发的怒喊。“不去!不去!就是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就是踹塌房子我也是个不去!”这声音,尖利、崩溃而又竭嘶底里,像一把无形的利剑刺破了这个黎明的早晨。梅英突然的嚎叫愈发挑起了老梅心中的火气,这好了半辈子面子、有着半封建思想的中年男人,在这一刻猛然炸裂。他一回手,顺手捞起倚在房门侧边的一张红木椅咂向房门,椅子带着力道,寄托着某种宣泄。英子娘以前从没见过老梅发这样大的火气,她吓得浑身哆嗦着子扑了上去,两只手死死把住椅子腿,整个身子的重量拖拽在椅子上。早在被推门声惊醒的梅华也扑了过来,因恐惧而颤抖的嗓音不住的喊着“爹,不要!爹,不要!”,皮包骨的两只手没命地拽着老梅的衣袖,整个小小的身子坠在老梅的胳膊。老梅喘着粗气挣扎着,冒着火星的两眼倏忽扫过梅华因惊恐而扭曲的小脸,他猛地停下了。被这罕见的惊天动地的激烈惊醒的梅芳、久海、久全紧紧挤挨在一起,躲在对面房间的门后面,瞳孔里藏满了害怕。老梅看着这些因他受了惊吓的幼小面孔,他惭愧,他后悔。今天的英子,昨天的梅英,让他感觉到了力不从心。他惭愧,惭愧自己教子无方。临上轿把脚缠,发这一通火气又有什么用呢?他不忍心眼前的妻女因着自己而惶恐不安。他颓然地放下了椅子,一屁股墩坐了下去,弓着背,把头埋进了两只手里。

     天还是亮了,灰蒙蒙的天像一张巨大的阴沉的脸,冷冷的没有一丝表情。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死活也不回婆家的梅英让老梅没了辙。他站在院子当中,望着灰色的天望了良久。最后找来久春,帮着套上马车,准备了半马车的厚礼。赶往亲家李友和家。

          李友和,憨厚老实的男人,一家子人都较通情达理,善解人意。老梅到了老李家,是硬着头皮进了门的。友和老婆一见媳妇梅英没来,急了眼,忙问老梅,“听俺小子回来说英子不舒坦,是不是病了?找没找大夫给看看?”女人家,嘴皮子多数利落,一大篓子的话一股脑儿吐了出来,老梅听亲家母这么上心英子,心里更是有百般滋味在上下翻滚。“嗯,亲家母放心,英子比昨儿个强一些了,再让她在那边调养几天,就送她回来”,老梅想着眼下跟亲家母也只能这么说,等下去几日,也许梅英会改变主意。“闺女愿意住就多住些日子,不是多大的事儿。再说了咱家也不是什么大户人家,规矩多。闺女住娘家只怕是给你和亲家母添了麻烦”。友和老婆为人洒利心眼好。“再说了俺也是过来人。闺女家半路成了人家的媳妇,跟人家过日子,一口锅摸勺子一个被窝睡觉,总会有些别扭。慢慢来,等慢慢习惯就好了,空闲了就让茂全往那边多跑着,英子啥时候想回就啥时候回”。老李家的越是这么说,老梅的心里越是不得劲,越是感觉对老李家有愧,靠在八仙桌旁的他如坐针毡,恨不能立马去寻张驴皮来蒙住这张老脸。人如果心里有愧,说话就会失了底气,气氛便也尴尬许多。不到两盏茶的功夫老梅便要告辞,李友和两口怎么留他吃饭也留不住他。

       梅英在家这一待就是一个多月,期间老梅几次三番的要送她回婆家,梅英就是不答应。爷俩儿是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架,吵急了眼的梅英不是闹着绝食就是闹着要去寻死上吊,弄得家里是整日价鸡犬不宁,猪跑鹅叫的。茂全有空的时候也过来走动走动,有什么时鲜海货送过来给老丈人尝尝鲜,顺便看看梅英要不要回,这梅英偏偏古怪厉害的紧,一听说茂全来了,立马关门堵窗,连根头发丝也不让茂全看见。一个多月的时间虽说不长,但老梅却觉得每一天都长的难受,过这一个月如同过了三年,在姑爷面前抬不起头来的老梅,大半生好面子的老梅终于在一个多月后腌臜出了毛病,躺下了。

梅英二日上回门再没回婆家的事,慢慢地传满了大巷口小胡同。乡里人,尤其是那些饶舌的婆娘们,平日里没什么耍子,挑拨挑拨是非,嚼嚼口舌,传传谁家的私事, 便能从中获得最大的满足和快感。这年冬天,梅英便成了被人议论的焦点,中间不乏夹杂着人们的各种猜疑。

“喂 老赵家媳妇,你听说了吗?老梅家的大闺女头天晚上不让男人碰”。

“这是哪儿跟哪儿啊,二里地无准数,俺听说是老李家那小子不好使”。

………………

    爱嚼舌头的乡下人粗糙,说话不讲究个分寸,嘁嘁喳喳,私下里嚼烂舌头也不怕打脸,没有边的话说的嘎嘎贼响。话没有翅膀却飞的快。李茂全脸上终于挂不住了。半个月后,也就是梅英在娘家住的第四十八天上,李茂全走了,在半夜里偷偷地跪拜了爹娘,带了个简单的包袱卷走了。后来村子里有人从外面回来,说是在关东碰见过茂全被国民党抓了壮丁,从那以后,茂全杳无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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