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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中篇小说《浮世三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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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9-18 12:1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楚云婷 于 2018-9-18 17:19 编辑

                    第一章  
    这是个天气阴睛不定的日子。一大早乌云就开始在C市上空聚积,黑压压的,望之心惊。乌云笼罩下的清晨寒风料峭,尽管昏暗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潮涌动,但奔走在大街上的人们看来都神情凝重,大多蹙眉紧盯着前面或低着头匆匆赶路。
    乌云在低空翻滾,雷声隆隆,一声声仿佛就在行人头上几十来米处炸响,几道令人心悸的闪电过后,暴雨倾泻而至,水泥马路上随即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人群一阵淆乱,瞬间疏散开来。街道上更暗了,如同傍晚,视物模糊,而雨中行驶的汽车和摩托车都亮起了大灯。
    春天已至,却夹着寒意,带着混乱。
    位于C市中心主干道那栋巍峨气派的宏泰写字楼各楼层的房间里已零零散散亮着不少灯,张宏道驻立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神色凝重,陷于沉思之中。
    这是间位于八楼、门外镶嵌着总经理三个银底黑色楷体字招牌的宽敞办公室,里面的陈设典雅精致庄重大气。地上铺着红色天鹅绒地毯,红棕色真皮的枣木沙发在靠近门前的会客区围了一大圈,红木茶几上摆着一只很大的棕色玻璃烟灰缸,深红色的落地式窗帘覆盖了整面朝北的那片玻璃墙,拉开厚厚的窗帘后里面还有一层雕花的白色半透明轻纱,这使窗外照射进来的光线顿时柔和了不少。
    一张红棕色的巨大橡木办公桌与房间很协调,宽大的桌面上除了一台电话和一只简洁竹笔筒架及一个小巧的钉书机外别无它物,左手边柜上摆着一台液晶电脑和一部传真机,宽阔的黑色老板椅后是两个并排的书架,上面满满插着法规汇编、建筑道路工程手册、财经之类的书籍以及文件夹。靠窗两头的墙角下立着两个硕大的景泰蓝瓷瓶,给房间里增添几许华贵色彩,两只花架上摆着精致的盆景。不过,整个室内陈设虽气派却无明显个性,从中你很难揣度到主人独有的情趣爱好和品味,是的,虽豪华大气却又显得大众化。
    今天是周五,张宏道上班来得特别早,一进门就在这间办公室里忙乎起来,他首先把两个副总经理及总工程师和财务总监召来这里开了一个踫头会,告诉了他们自己最新了解到的一些有关环线工程的情况和消息,说明了自己下一步的重要计划和打算。待他们各自心领神会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时,他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接着又打电话给办公室的文员姚丽珍,叫她在档案柜里找一份合同书送来,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信步踱到窗前。
    这场暴雨来势凶猛,雨点发疯似地敲打在玻璃窗上,满屋都是炒豆似的既单调又密集的沙沙声,瞧那阵式,仿佛永远都不会停下来似的。望着窗外的大雨,本来就心事重重的他心里更烦乱了。
    他一边沉思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一边下意识地向室内卫生间走去。他推门进去后关上了卫生间的门,两只手撑在盥洗盆两侧的大理石台面上,双眼直愣愣地盯着镜子中的自己。这是个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头发虽仍乌黑发亮,但眼睑却略带浮肿,神情稍显疲惫,不过目光倒炯炯有神,曾经稚嫰滑润的脸庞如今已变得棱角分明,面颊如刀削。他发现自己178的身材虽还算挺拔,肚腹却隐约在隆起,尽管镜子中的他西装革履一副老板的派头,却仍掩盖不住身上一股生意场上少见的儒雅之气。
    他从这座省城某建筑设计院调到市路桥公司做工程师直至项目经理,到创立自己的宏通路桥公司独立承揽工程业务,已经十多年了。凭着自己较强的业务能力和吃苦耐劳的素质,加上不错的社会关系,从一个小小项目经理竟成了如今业界颇有名气的企业家。现在不但有了别墅、开着名车、儿子也进了贵族学校读书,连家里吃的都是从乡下定期送来的未受污染的肉类和蔬莱,俨然挤身于新贵之列,可谓春风得意。虽然他本人并没什么甚至讨厌社会上那种炫富心理,但近些年来走到哪都被人奉为上宾的感觉确实也令他比较惬意和舒心。
    不过,与那些跟他同处一个层次的许多企业家不同的是,张宏道现在沒有了那种踌躇满志、急欲更上一层楼、成天想着如何尽快使自己公司上市的心态,相反,他渐渐感到心底深处有一种焦虑不安和徬徨迷惘的意绪。昔日那种硬着头皮在官场上刻意逢迎的劲头开始减弱了,饭局上有时要借着酒精的刺激,才能接续话题而不致冷场。面对手下他也很少再流露出草创之初那种雄心勃勃的热情,却时不时在下属正向他汇报工作时表现出有些心不在焉来。他对着镜子做了几个深呼吸,摇了摇头,仿佛要将不满和烦恼驱逐出脑海。
    凭着多年的苦心经营,他在官场上织就了一个不错的关系网,左右逢源,信息灵通。昨天晚上,他的大学同学、市建设局王通副局长打来电话告诉他:市里已批准建二环线,资金也已基本到位,要他抓紧时间进行活动。这个消息令他精神陡地兴奋起来,建二环线可是个很大的项目,如果能争得一个标段来做,他的公司在经济和地位上不啻又飞上了一个新的台阶,而且这个项目的资金已基本到位,这意味着承建企业无须垫付什么资金,也不会被拖款烦死,这摆明了是一块肥肉!

    一放下电话,他的大脑就高速地运转着: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这一项目?牵动着多么复杂的利益网络?他知道一定有不少企业会通过市里甚至省里的关系插手这一项目的,多年的经验让他很快地就把这个行业关系较硬的许多企业掂量了一遍。张宏道这几年所做的道路工程质量都不错,有五条由他公司施工的道路曾被省里评为优质工程,在行业里声誉颇佳。他与市建设局头头脑脑的关系都很好,也不乏直通市府和省府的渠道。当然,在这个行业里来头比自已大的人也不少,即使尽力去活动,他心里也并无胜算的把握,想到在这事上可能遇到的很多困难和麻烦,那种一旦失败后不得不独自吞下的苦涩滋味,一种近来常有的厌倦之情又悄然袭上了心头。
    然而,他转而一想又很不甘,放弃这一机会而不去争取,似乎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他目前的情形正处于关键时期,有如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否则将来也许会为此懊悔不已的。一旦成功,恐怕未来就能够按自己内心的意愿重新规划自已的生活和事业了。这一念头盘绕在思绪中逐渐在他心里占了上风,博一博吧!经过一晚思考,他终于下了决心:明天就去找市建设局一把手刘汉文局长摸摸情况,联络联络感情,首先争取他的支持。
    他洗了一把脸,走出卫生间,坐在老板椅上点上一支烟,边吸着边吐着烟圈,盘算着如何采取行动。
    传来一阵敲门声,没等屋里主人反应,紧接着门就被轻轻推开,款步走进一位漂亮的二十七、八岁年轻姑娘。她身材修长,婷婷玉立,眉目如画,面容姣美,表情温柔妩媚,眼神似梦似幻引人遐思,充溢着职业白领的干练气质,手里捧着一个文件夹。
    张宏道见到她,脸上不由得露出一丝微笑,他接过她递来的文件夹,打开看了一眼后放在桌上,然后柔声说道:“小姚,你给沁香楼打个电话,订一个晚上的七、八人的包厢!”
    姚丽珍右手拿出手机,丰满的臀部靠着办公桌,左手虚撐在桌面上,开始打电话。她如今就像一个受宠的女孩,在上司面前随便惯了,尤其是单独和张宏道在一起的时候,时常有意无意地表现出那种女人特有的风情。不过她做事倒是干练利索,口才极好,尤其是在外面陪同张宏道应酬时更是他得意的助手。
    她在电话里很快就订好了包厢,放下手机后,她拢了拢额前的一缕秀发,转过脸来问老神在在的张宏道:“今晚请谁吃饭?”
    “请建设局的刘局长。”
    “要不要我参加?”
    “算了,就只有我们俩家人。”
    他看了看她,然后补充道:“我今天有很重要的事要和刘局长谈,人多了反而不方便。”
    不知怎地,她听了心里有一丝不悦,神情一黯,撅着嘴说:“你如果没别的事,那我就出去了。”
    “好,你去吧!” 他突然心里莫名地有一丝不安, 胡乱地摆了摆右手忽又想起什么似的问了一句:“明、后两天休息,你打算干啥?”
    “相亲呗,还能干啥!”她似乎赌气地说道,然后扭腰匆匆地离开了办公室。
    张宏道看着姚丽珍的身影消失后,愣在那里发了一阵呆,然后摇摇头,似叹非叹地长出一口气,开始给刘局长办公室打电话。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刘局长熟悉的口音。
    “刘局,你好!我是小张呀,现在忙吗?说话方便吗?”他故作轻松地问道。
    “你说吧,有什么事?”电话那头一口江浙话倒蛮亲切。
    “今天是周末,想请你和家人晚上聚一聚,吃个饭,玩一玩,”他又以开玩笑的口吻说道:“请局座大人开恩给个请客的指标啰!”
    “这个……你还请了谁呀?” 嗯,看来有戏了!刚才电话里这句话意味着刘局长不大会拒绝甚至有兴趣赴宴了。
    他赶紧说道:“就我们俩家,没请别人。” 说完后,张宏道有点紧张地屏住了声息,心中不免有些忐忑,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吐出一句让他长吁了口气的声音:“行啊!”
    接下来张宏道马上告诉了刘局长他所订的酒店和包厢名,末后补充道:“要不要我开车来接你们?”
    “不用了,到时我们直接去酒店吧。”刘局长很干脆道。
    放下电话后,张宏道又立即拨通了妻子江雅婷的手机,告诉她已经约好了刘局长吃晚饭,让她有点准备。江雅婷是C市一所师范大学中文系副教授,漂亮而有风度,她睿智风趣的谈吐,颇得人好感,应酬时有她作陪往往令场面增色不少,她与刘局长夫妇都很熟,相互之间也挺谈得来。昨晚他就和妻子商量过此事,对他的想法她也表示理解,表示愿意陪他应酬一些重要的场合。
    放下电话后,张宏道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悠闲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正思绪神游之际,桌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的是老同学谢立业的电话。他按下接听键:
    “喂!立业吧,有什么好事?”
    “你中午有事吗?一起吃饭吧,我请客!”。电话里传来对方亲热豪爽的声音。
    张宏道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挂钟,已经十点一刻了,他略一思索后应道:“好吧!去哪里吃饭?
    “老地方吧!”
    “叫上石磊了吗?”
    “这厮中午有事,不来了。”
    “好吧!我十二点动身去雅轩。”
    谢立业是他大学土木工程系的同班同学,交情颇厚,他虽来自农村,家境贫困,但才气过人,性格豪爽。他俩与另一位家在本市的名叫石磊的同学是大学的“死党”,三人有个共同点,都非常爱好文学,都曾一度痴迷于当个作家的梦想。大学那几年他们热衷于追求各种所谓浪漫之举,干下了不少乖张怪诞之事,比如跟高年级的学生打群架啊,半夜三更翻墙去市中心看电影呀,有时心血来潮突然溜出学校两三天去外地访友啊,不一而足。三人都以风流自诩,可在大学期间除了偶尔单相思外,都从未正正经经地谈过一次恋爱。情书倒写过不少,都是代人捉刀,虽自夸文采斐然,却常常被女生们给毫不客气地退了回来。
    张宏道仔细地看了看姚丽珍送来的这份合同,滨江路工程已完工半年了,可三分之一的工程款还迟迟收不回,令他很恼火。他又叫来总会计师林浩明商量了一阵,遂决定要他下午去一趟工程指挥部去催催款。
    处理完这件事,张宏道从椅子上站起来,又信步走到窗前,这时他才发现这场暴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天色也大亮起来。
                    第二章  
    中午十二点一到,张宏道就独自驱车去那家名为雅轩的小酒店,天空晴朗,万里无云,连太阳也出来了。一路上只有几处立交桥下的积水还未排尽,才看得出来这座城市刚被一场暴雨洗涮过。他感到空气格外清爽,心情不由一振。
    一路上小有堵车,这在C市已是司空见惯的事,看着马路上像蚁群般缓缓移动的车辆,张宏道不忧反喜,修建二环路确实是刻不容缓了,真是个好机会呀!他想。
    雅轩酒店规模并不大,装修也不是很高档,但这里是正宗的川菜,厨师手艺很好,于是成了三位老同学经常光顾之地,如果没有外人,他们往往选择在此地相聚吃饭侃大山。
    他来到酒店,停好自己的奔驰车后,径直走了进去。酒店里已坐满了客人,他目光略一搜寻,就看见了谢立业,正一个人坐在靠墙的一张小方桌旁。他走过去,朝谢立业点了点头算是寒喧,就在对面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已经点了菜,喝什么酒?”谢立业问。
    “我晚上还有应酬,中午就喝点啤酒吧。”
    谢立业招手叫来一个服务生,要他上两瓶青岛啤酒。
    “最近怎样?”张宏道一边端详着对面的老同学,漫不经心地问道。谢立业身材高大,体格强壮,眼上两道浓浓的剑眉令人印象深刻,嘴角时不时露岀一副略带嘲讽的微笑。
    “马马虎虎,混日子呗!”谢立业一脸玩世不恭神情,然后身子往前凑了凑,反问道:“你呢?”
    张宏道头一歪,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大学时代他们无话不谈,而且一旦打开话匣子,就聊得昏天黑地。三人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学校附近的一间茶馆,那里只一块钱一杯茶,还能呆上一整天,他们喜欢日以继夜地泡在那里,经常是直到茶馆打烊了而被店里伙计赶出来才罢休。有时意犹未尽,又在学校操场上兜着圈子继续神侃。如果是几个文学爱好者聚在一起,最喜欢的事就是买瓶白酒,以《红楼梦》中的诗词曲赋为准进行吟咏接笼比赛,谁接不上来就罚酒一杯,而这时谢立业往往是最后的胜利者。毕业后,这种以诗下酒的雅事就再没有干过了,它们留在脑海里成为一种颇带点诗意的共同回忆。
    “近来收藏了什么好东西?”张宏道问。谢立业最近两年热衷于收集字画和古董,还在家里特地安排了很大的一间房来陈列它们。
    “哦!也沒什么值得一提的玩意。”谢立业两眼斜睨着张宏道,以一副行家的口吻教训道:“古董字画市场的水很深,假货满天飞,骗子横行,稍不留心就可能上当,抱回来一个赝品,没我的指点,你千万别涉及此道!”
    张宏道咧嘴一笑,颇配合地点了点头。
    谢立业停顿了一下,两眼突然闪出一道光来,脸上带着神秘的表情说:“前段时间我从别人手中花二十万买下了一套宋版书,现在网上拍卖已到八十万了,嘿嘿!”
    张宏道忙问是什么书,谢立业说了一串长长的书名,张宏道在记忆中茫然地搜寻着,然后摇摇头,他沒听说过这本书。
    “这套书讲的是什么內容呀?怎么样?”张宏道问。
    “我根本就没仔细看!你也知道,我收集字画和古董主要不是为了自己鉴赏,而是一项投资。” 谢立业颇跟风如今新贵大款们的潮流,似乎涉及其中就立马提升了自己的身份档次,比如砸钱收集字画古董之类。
    大学毕业后,谢立业进了市建筑公司当技术员。不过,干了不到四年,他就厌倦了,冲动地辞了职,开始下海做生意。那时他刚结婚不久,妻子尤娜是市一医院的医生,性格随和达观,善解人意,见他成天愁眉苦脸的样子,心想自已工作稳定,收入也不错,不愁没饭吃,也就没阻拦他。不过,这位老兄开始时实在不是做生意的料子,干什么都是心血来潮不切实际,老想发横财。他倒卖过电器,经营过养殖场,弄过烟酒批发,做过音像……不一而足。折腾了好几年,最后除背上了一身债务外,一无所获。这其间儿子也出生了,经济上的压力越来越大,好在尤娜工作稳定,收入也较可观,更难得的是尤娜是位非常贤慧的妻子,人前人后都没抱怨过谢立业什么。

    不过,经过一连串的失败后,他开始变得现实起来,在朋友的劝说下,做起了建材贸易,放下面子找昔日的大学同学推销建筑材料。而这个时候,他这帮大学同学大都已经是建筑行业的骨干和有头有脸的人物了,看在老同学份上都给点面子,照顾一下他的生意。他这个人性格倒坚韧能吃苦,“农民的儿子后劲足” 是他昔日常挂在嘴边的口头禅,几年下来生意越做越红火,自己开了一个水泥厂,还办了一家采石场,一跃而跨入了富人行列。
    服务生陆续把菜端了上来了,他俩碰了一下酒杯喝了起来。
    “尤娜和献芹还好吗?”一大口啤酒下肚,张宏道边打嗝边问道,献芹是谢立业的儿子。
    “还好!就是献芹不爱读书,伤脑筋!”
    “男孩子在小学都一样,大了就会好些的。”张宏道安慰道。
    “文会就好多了,成绩那么好!”文会是张宏道儿子的名字,正读小学四年级,考试成绩常常是班上第一名。
     谈到自己的儿子,张宏道眼光变得分外柔和,嘴里却道:“雅婷在学业上对文会管得太严,简直是拔苗助长,这样下去不利于孩子身心自由地成长。”
    谢立业嘴一撇,讥讽道:“得了!别占了便宜还卖乖。”
    “我们几家好长时间没在一起玩玩了,找个时间聚聚怎么样?雅婷已唠叨好几回了,她和尤娜还常在电话里抱怨我们不懂情趣,在感情上缺乏经营能力呢,对了,石磊最近怎样?”张宏道笑着转移话题道。
    “不会吧,你和江雅婷那么恩爱,到现在还弄得像新婚夫妇一样让人羨慕,有什么可抱怨的呢?倒是我和尤娜之间的确已告别了那些激情燃烧般的岁月。”谢立业嘲讽似地一笑,皱起眉头,似乎想说点什么,又摇了摇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石磊那小子整天呆在他那个破书店里,今天叫他出来吃饭也推说没时间,如今开书店又不赚钱,不知他哪里来的劲头?”
    石磊是一个异数,当初大学毕业时,他主动要求进了一家乡镇建筑企业。在这家企业里他很快得到重用,沒几年就成了项目经理,个人的年收入也令人咋舌。可是三年前,正当事业红火,并且那家乡镇企业有意让他出任企业副总经理的时候,他突然辞职不干了,竟在市新华书店旁开了一间不大的书店,专营人文社科和艺术类图书,这在当时让人大跌眼镜。
    虽然张宏道对石磊今天沒来吃中饭不觉意外,但心里仍颇有一丝遗憾。尽管石磊自嘲开书店之举乃是在做“高级搬运工”的活,但这位老同学在此事上的专注与热情仍让张宏道诧异。想当年,有朝一日开个书店以书会友也是他们曾经的一个小小的宿愿,没想到石磊如今竟付之实现了。谢立业颇不以为然,常为此调侃石磊,张宏道虽有些羡慕他这种悠闲地与书为伴的生活,仍觉得他此举未免为之太早,倒是江雅婷和尤娜对之颇感兴趣,常去书店逛一逛。
    在如今这个全民淘金的时代,发财致富的观念是如此深入人心,以至于那种金钱不是万能但万万不可缺少的说法也让张宏道深以为然,石磊在赚钱的大好时机下选择开书店,颇让张宏道认为不智,为什么不趁现在狠赚一把,将来再随自己的爱好行事呢?难道开个小书店也能称得上多大的事业?
    “干脆哪天几家开车去外地找一处渡假村玩两天”。 谢立业说了省内一家著名的豪华渡假胜地的名字。
    “嗯?行!”仍沉浸在遐想中的张宏道考虑了一下同意了。
    “你今年有什么工程做啊。”谢立业问道。
    “难说!”张宏道沉思了一下,然后把市二环路工程项目的事情告诉了他。
    “这么大的工程啊!凭你的实力和关系,接下一个标段应该沒什么问题呀!”谢立业兴奋地嚷起来。
    谢立业如此兴奋是有原因的,道路工程需要大量的水泥和砂石,都由承建单位自行釆购,凭他俩的交情,张宏道会尽量从谢立业那里进材料的,这不啻给了他一笔大生意。
    “说实话,如果工程只分一两个标段,我没多大的希望,但如果分三四个标段,我想办法争一争,幸许有点可能性。”张宏道脸色凝重地说。
    “那你打算怎么弄?”谢立业两眼瞪着张宏道。
    张宏道告诉他今晚约了刘局长吃饭,先摸摸情况。
    “如果有什么忙我帮得上的,你尽管吩咐!”谢立业举起酒来碰了对方的酒杯,一饮而尽。
    张宏道知道他也有不少关系,尤其是市建设局下的各科室,说不定也能用上,也就不客气地说:“需要时我会找你的!”
    接下来俩人的交谈就随意了,在旁人听来也许觉得天马行空不着边际的话语,俩人都频频地点着头,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长期的友谊、家庭的交集、生意场上的合作,让他俩话题不断。边聊边喝,很快各自就干完了一瓶啤酒。谢立业也不征询对方的意见,又叫服务生上了两瓶啤酒,张宏道也没有推拒,拿过一瓶又喝起来。
    吃完饭他俩步出酒店,并肩来到停车场,互相道别后各自开车离去,张宏道则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公司。
                   第三章  
    江雅婷上午接到张宏道打来电话时正呆在教研室里看书,她刚给中文系学生上了两节中国古代文学史课,正打算为下次关于宋词的课程尽可能地准备一些资料。得知了丈夫已约好刘局长一家吃晚饭,她松了一口气,看来事情还顺利。挂了电话后,她接着看书,却不知怎的,精神再也无法集中了,脑子里不时冒出与此事有关的一些念头。她放下书本,一种莫名的烦恼涌上了心头。几年来这种似乎没有尽头的应酬让她觉得越来越乏味,从开始时的有点紧张不自在,到如今拿捏得游刃有余,成为交际场上公认的贤内助,颇让张宏道的朋友们称羡。但她本人并未觉得有多少意思,反而感到许多宝贵的时光被无意义地浪费掉了而可惜。
    作为这所师范大学中文系的高材生,她从本科一直读到硕士,毕业后就留校当了教师。她从小爱好文学,加之家境优渥,高中时就立志将来要从事学术工作。在大学里,与许多同学只为混上一个文凭不一样,她心无旁鹜,一心地扑在学习上,以至这位并不乏追求者、在系里被同学们戏称为三大系花之一的她,竟沒在读书期间正正经经谈上一次恋爱!其实她不是一个性格孤僻的人,也不失开朗大方,她情趣广泛,能歌善舞。而且她在心里也并未刻意地规避男女之情,可就是和谁也擦不出那种神秘的火花来。她虽看上去不像个女学究,可她那闲雅淡然的神态和若有所思的表情,常给人一种拒人千里的感觉。结果,到她走上工作岗位,感情生活上还是一片空白。她那在市教育局工作的父母着急了,开始唠叨起来,四处张罗着给她这个家里的独生女儿介绍对象。她见了好几个看起来挺门当户对的男青年,却在每次相处时不是无动于衷,就是乏味得只想逃之夭夭。有一天,她郑重地向父母宣布,不要再给她拉郎配了,她要自己去找,沮丧的二老无可奈何,只得由她去了。
    其实,在她内心深处对爱情却有着强烈的渴望,憧憬着小说戏剧里那种充满情趣和浪漫的男女之恋。情场上的不顺曾让她一度考虑过独身生活,把一生献给学术事业,但在她的想像中这种枯寂的生活又是如此可怕难熬,竟使她自怜地大哭了一场。她觉得如今的社会世风日下,大多数人追求的只是金钱与权势,就连大学里面也不例外。虽然她周围男青年教师也不少,但觉得他们大都浮躁得要命,沒几个人安心做学问的,就连传统的书呆子型也凤毛鳞角。她虽身在校园,却也不愿做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人,也希望通过某种渠道去了解和体会外面的万千世界,过一种丰富精釆的生活,所以,她并不喜欢在同事中去寻觅自己的另一半。可她生活和工作的圏子又实在太小,难以遇上她想像中的意中人。
    除了文学,在她生命中占有重要地位的还有音乐。她从小就喜欢音乐,为此还练过钢琴,在极富音乐素养的母亲的影响下,特别钟情于西方的古典音乐,莫扎特是她一生中令她无限崇拜的第一位偶像。从中学到大学,她的零花钱基本上都花在买书买唱片和磁带上了。好在家境比较宽裕,父母也鼓励她这种爱好,如果碰上市里有高水平的音乐会,手头一时拮据,父母亲常出钱给她去买那价格不菲的音乐会门票,也只有在这些事情上,她才深刻体会到原来金钱对精神生活也是如此地重要。
    江雅婷读硕士时的指导老师是一位白发苍苍的女教授黄莺老师,她非常喜欢江雅婷,待她就像自己的女儿一样,常常开玩笑地说,如果不是自己的儿子已结婚生子,她一定会要江雅婷做自己的儿媳妇。黄教授对中国戏曲的研究很深,并且酷爱京剧,认为中国民族音乐的主要成就在戏曲,而京剧则达到了民族音乐的顶峰。在黄教授的指导和熏陶下,江雅婷渐渐喜欢上了京剧,尤其对兼收了梅、程、尚、荀并以“娇、媚、脆、水” 唱腔著称的京剧大师张君秋的艺术特别着迷。黄教授与省京剧团团长张艺玲关系很好,常带着江雅婷去剧团看排练,向演员们请教,这使江雅婷很快就成了一位不折不扣的京剧票友,多年浸淫于此给她带来的愉悦和享受是那么美妙,就连她自己的硕士论文也是有关京剧文学美学特点方面的论题。她对自己有幸能进入博大精深的京剧艺术世界,从中领略到无比丰富多釆的中国古典审美意境和情韵,对黄教授充满了感激之情。
    江雅婷与张宏道的相识相恋,在他俩看来有如宿命般那样自然和顺理成章。这座城市最大的音像城华艺音像中心,有一个专售西方古典音乐的摊位,是全市古典音乐爱好者的“圣地”。每到周六,她就兴冲冲地跑去蹲上几个小时,在一大堆唱片中挑选自己特别中意的,起初她总是抱着几十张唱片爱不释手,而到最后付款时,就只剩下两三张了,几十上百元一张的唱片对她来说是经济上的一大挑战,她不得不忍痛割爱。有一次她一咬牙买下了久已渴望的英国著名钢琴大师佩拉西亚演奏的莫扎特钢琴协奏曲全集十三张唱片,花去了她大半个月的工资,弄得经济上宭迫得一个月不敢出门。也就是在这里,她遇上了张宏道。
    每次张宏道来了,音像店老板总是笑得合不拢嘴。令江雅婷印象深刻的不是他那还算英俊的外表,而是张宏道购买唱片令人眼红的场面,每次都是上百张地买,一箱一箱地打包拉走。开始时江雅婷以为他也是做音像生意的,后来在一旁听他与店老板和其他顾客交谈,才知道那是他买来自己听的,她不由得对他顿生羡慕和好奇。一次,她忍不住上前问道:
    “先生,您是音乐学院的老师吗?”她态度恭敬,像学生一样。
    “哦?不是不是!”他忙不迭地回答道,有点不好意思。
    “那您是……从事什么工作的?”她越发好奇,忍不住继续追问下去。
    “我是搞建筑的,卖苦力的那一种。”他半开玩笑半自嘲地说。看到江雅婷不大相信的表情,他补充道:“我对音乐也不大在行,玩玩而已。”
    “您每次都买那么多唱片,现在已经收藏多少张了?”
    “大概三千来张吧。”他迟疑了一下说。
    “天啊!这么多!您怎么听得过来啊!”她瞪大了眼睛,她自已收藏的并为之自诩的三百多张唱片还只是人家一个零头呢。
    “这没什么,我见过许多收藏比我还多的人。我一见到好东西就想买,弄上瘾了,没办法,很多唱片也许一辈都沒机会听。”他表情真诚,像在作检讨。
    “您最喜欢谁的音乐?”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觉得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这个?这个?说不清。喜欢莫扎特、贝多芬、瓦格纳的音乐,”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虽然音乐家们都推崇巴赫,可我对他大部份的音乐却提不起热情,这个……这个……也许是我欣赏能力还不够高吧,戓许是音乐传统不同,中国人很难欣赏复调音乐,不过……不过……我倒很喜欢享德尔,奇怪吧。我喜欢那些充满个性,感情激越,能把人带入无限渴望之中的音乐,所以,我也喜欢肖邦、柏辽兹、马勒。”他有点结结巴巴地谈起来。然后他停顿了片刻,凝视着她,江雅婷的美丽和高雅气质令他呼吸为之一窒,他感觉自己脸颊有点发烧,有些犹豫地轻声问道:“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得知江雅婷是师范大学中文系的教师,张宏道对她更增添了好感,他不失时机地把话题转到文学方面,谈到了马勒的《大地之歌》与唐诗的关系,他这番颇带点学术性的议论,让张雅婷感到惊讶,没想到一个搞建筑工程的人竟有这样良好的文学修养!她发现张宏道对文学艺术有很高的领悟力,见解独到,很吸引人,而且谈吐幽默。她很感兴趣地听着,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兴奋,有一种从未有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俩聊了很久,双方都觉得有些相见恨晚,末了交换了电话号码,然后像一对老朋友似的依依不舍地告别,就在他俩分手之际不经意间回望的那一刹那,都同时感到有一种微妙的情感在彼此心中萌发了。
    这一晚江雅婷失眠了,她听着肖邦的钢琴协奏曲,感觉现在才真正完全领悟到音乐里最动人之处,才深刻体会到乐曲中所表达的那种奇妙而又细腻缠绵的感情。邂逅张宏道有如一潭死水荡起波澜,令她想入非非。凭着女性的本能和敏感,她也察觉到张宏道对她很有意思,不由得心里美滋滋的。她想像着各种与张宏道再见的场面,忍不住心中编织着一个个浪漫的情景。她发现自己突然变得有点多情善感了,生活瞬间变得不同起来,她躺在床上失眠了,真是甜蜜和忧愁齐聚心头,肖邦那迷人的钢琴协奏曲伴着思绪在脑海中久久萦绕着。
    这种持续了一周既兴奋又焦虑的情绪,让江雅婷明白了自己已陷入了情网。她虽想很快再见到张宏道,但出于女性的矜持,她好几次生生压下了给他打电话的冲动。
    第二个周六下午,江雅婷去市大剧院听了一场由奥地利一家管弦乐团来此地巡回演出的莫扎特专场音乐会。音乐会散场后他俩在剧院大门前的台阶上恰巧又碰上了,双方都觉得既意外又惊喜。在张宏道的建议下,俩人一起在大街上一边并肩散步,一边谈论着各自对这场音乐会的感受。
    斜阳透过秋日的梧桐树,在地面上闪烁出一团团金色的光斑,晚秋的黄昏虽带着一丝寒意,但他俩心里都觉得暧乎乎的。江雅婷发现周围的一切都很美,仿佛整座城市都充满了诗情画意,身旁这位男人颇具磁性的嗓音既让她心头慌乱又觉迷醉。天色渐渐暗下来,张宏道在片刻的沉黙后,大方地说:
    “今天想请你吃晚饭,好吗?”
    江雅婷不好意思地四下望了望,低下头说:
    “不吃了吧!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语调却也不甚坚决。
    “没关系的,吃餐饭算不了什么呀!”
    他们来到一家看上去环境挺优雅的小酒店,点了几样店里的特色菜,还要了一瓶葡萄酒。开始时江雅婷还有些拘谨,当话题转了文学上后,她渐渐活跃起来,随着话题的深入,江雅婷惊讶地发现对方在文学上的造诣相当不错,尤其在外国文学上阅读量惊人。也不知咋的,张宏道借着酒兴侃侃而谈,把自己在当年文学上的抱负尽情地倾吐出来,那种青春岁月的追求和痴狂,让江雅婷感动不已,他说话时那种强大的气场使她有一种被征服的快乐,心里像小鹿似地跳个不停。而在张宏道眼里,对方羞涩可爱的模样则让他心醉神迷。
    从酒店出来后,天色已经完全黑了,路上行人稀少。张宏道借此坚持要送江雅婷回学校,他俩也不坐车,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路上俩人倒说话不多,更多的是沉默,晚风轻拂过来,梧桐树上的叶子沙沙作响,在静谧的世界里听来有如心灵的震颤,别具一种情致。有时俩人互相瞟着对方,眼里闪着异样的目光,心里咚咚直跳,虽内心慌乱,但又很享受这种感觉。他俩虽没明说,但双方都已明白了彼此的心意。到了学校后,他俩又在校园里转了一大圈,直到双方约定好第二天见面的时间和地点后,才恋恋不舍地分了手。
    爱情的突然到来,打破了江雅婷一向平谈有序的生活,精神上处于一种持续的亢奋状态。接下来的那些日子里,她觉得自己似乎生活在梦里,整天痴痴的,经常长时间陷入遐想之中,张宏道有意无意表现出来自己的最好一面把她哄得团团转,与他约会成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事情。她没想到与这个工程项目经理的关系发展得如此之快,不到两个星期,她无论精神还是肉体上就全部奉献给了爱情的祭坛。她喜欢并享受着这种近似疯狂的恋爱,丝毫不担心未来的命运,她觉得与张宏道是命中注定的一对,一定会相携着白头到老。她为自己这段多少有点迟到的爱情心满意足并洋洋得意,萌发出一种此生不虚之感。
    她兴冲冲地带着张宏道去见自己的父母,一开始就在他们面前摆出一副非他莫属的样子,而二老则大喜过望,张宏道的稳重精明和事业上的前景令他们非常满意。而两位长辈的通情达理也让张宏道心情舒畅,家里的大事小事他都跑去帮忙,俨然成了家庭中的一员,他那未来的岳母什么事都喜欢同他商量,重视他的意见。更有趣的是,每次他和江雅婷有什么分歧,二老总站在张宏道一边,让江雅婷目瞪口呆。
    而张宏道那在外地某城市建筑设计院工作的父母,对江雅婷这位漂亮的大学教师也是十分地满意,他那正在上大学的弟弟张宏义,见了江雅婷几面后,就戏谑地口口声声叫起嫂子来,让江雅婷又羞又暗自高兴。他俩谈恋爱才半年,张宏道的母亲就忍不住对他唠叨起谈婚论嫁的事,老俩口也不同他商量就开始为他准备结婚的物品,竟为他们打了一套虽贵重却老式的家具,令张宏道哭笑不得。
    不到一年,他俩就结婚了,婚礼热闹得让双方的父母都高兴得流下了不少眼泪,而新婚夫妇则跑到欧洲玩了一圈,他们一起登上了雅典卫城遗址,手挽手漫步于罗马街头,同全世界蜂涌而至的游客挤进巴黎卢浮宫欣赏《蒙娜丽莎》和《大卫》,还在欧洲各地看了好几场歌剧和芭蕾舞剧。
    张宏道作为工程项目经理收入是很高的,如今很多建筑公司老板当年都是靠做项目经理发迹的。他把收入基本上都交给了江雅婷,也不管妻子如何花,这让江雅婷大大满足了自已购置书籍和唱片的欲望,刚结婚那些日子里,一有空江雅婷就拉着老公逛书店和音像城买书买唱片,一直到他们那套五室两厅的房子中的整整两间最大的房间堆满了书籍和唱片,才减少了疯狂购买的行为。有很长一段时间,俩人晚上总是呆在家里一起读书听音乐,让江雅婷觉得他们就像宋代大词人李清照和夫君赵明诚那样情深遣绻、意趣横生。他俩把做饭只当做生活的调味品,兴趣来了就下厨弄几个莱,不想做的时候就去外面下馆子。家务活也不多,俩人常在嘻嘻哈哈中就弄完了。这些让平常人家烦人的事情在纯粹的二人世界中似乎都是生活的边缘地带,对他俩的感情沒多大影响。
    结婚两年后,儿子文会出生了,生活随之起了很大变化。此前以彼此为轴心的生活,现在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张宏道成天往工地跑,应酬也越来越多,而江雅婷的心思基本上都放在了儿子身上了。生活突然变得琐屑,仿佛有做不完的家务事,常常只在夜深人静时,俩人才有时间交流几句。下海自己开公司原是张宏道预定的目标,这时候条件也似乎成熟了,他辞了职,成立了自己的宏通路桥公司,就像被绑在战车上一样,只得拚命地往前冲。
    江雅婷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告诉保姆曾姨不要做他们的晚饭了。她下午沒课,本来想去图书馆査点资料的,无奈晚上有应酬,得早点回家做些准备,尽管她并不喜欢这些应酬,但她知道无论是做学问还是享受自己的爱好,都需要经济上的实力来支撑,而张宏道则承担了家里经济上的主要负担,所以,尽管她有时为之烦恼,也从不向丈夫抱怨。刚过三点半钟,她就动身离开了教研室,来到停车场上,开着她那辆崭新的宝马车,朝家里赶去。
                     第四章  
    张宏道和江雅婷领着儿子文会,提前半个小时就来到了沁香楼。上了酒店二楼,进了名为牡丹厅的包厢后,张宏道首先点好菜,吩咐服务生等客人到齐后再上,然后坐在长沙发上边喝着毛尖茶边耐心等着。
    儿子文会拿着沙发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摁了几下后,荧屏上出现了一幅MTV画面, 一位近年特别蹿红的青年男歌手正饶舌似地哼着,文会见了也兴奋地摇晃着身子跟着哼唱起来。听惯了西方歌剧的江雅婷和张宏道望着儿子面面相觑。他们平素用了很多手段想培养儿子对古典音乐的兴趣,可收效甚微,儿子根本不愿听,只热衷于流行音乐,尤其青睐这位正在饶舌的歌手。
    “这是个审丑的时代,看来流行音乐的黄金时代也将告一段落了,这种粗制滥造毫无艺术品味的东西如今竟大行其道,真令人不解,”张宏道脸转向妻子说道。
    江雅婷抿嘴一笑,说:“如今的人大都追求金钱与权势,对其它东西都不较真了,怎会有真正杰出的艺术产生呢!现在就连大学都成了官场和生意场,真正做学问的都已经没几个了。”
    “你最近在研究些啥呢?”张宏道盯着妻子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关切地问道。
    “这段时间主要兴趣是宋词。”她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我现在越来越服膺李清照词‘别是一家’之说,词确实应以婉约为宗。相对于苏轼的词,我现在更喜欢周邦彦,周词含蓄蕴藉,柔丽婉转,调美、律严、字工,更适合词这种文体所善长表现缠绵悱恻、情韵低回的那种意境。”
    “嗯!这算是文学史上一大公案了,我以前对苏轼所谓以诗入词颇有些不以为然,但觉得苏轼、辛弃疾这些豪放派词人毕竟开拓了词的意境。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写一篇文章详细谈谈吧。”张宏道语带鼓励地说。江雅婷笑了笑,脸上带着调皮的神情道:
    “说个故事,据宋张端义《贵耳录》中记载:有天晚上,周邦彦正在京城名妓李师师处,恰逢宋徽宗驾临,他躲避不及,藏入床下。宋徽宗送给李师师一个新鲜的橙子,聊了一会就回宫了。周邦彦在床下听得真切,就以这次经历,写下了那首有名又有趣旳《少年游》:‘并刀如水,吴盐胜雪,纤手破新橙。锦幄初温,兽香不断,相对坐调笙。  低声问:向谁行宿?城上已三更。马滑霜浓,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一次,李师师竟在宋徽宗面前唱起了这首词,徽宗闻之龙颜大怒,把周邦彦贬出了京城。周邦彦出京之日,众人为他送行,他又写了有名的《兰陵王》这首词,甚是凄婉,李师师又把这首词唱给宋徽宗听,徽宗听了也觉淒然,笫二天就下旨召回了周邦彦。”
    张宏道听后沉思了半晌,然后感慨地说:“古人把生活艺术化,提高了生活的品质,今人却把艺术弄得比日常生存还要低俗,我们也许真的生错了时代!”
    ……
    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包厢被服务生打开了,刘汉文局长出现在门口,后面跟着他的夫人陈莉和一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那是他们的儿子刘炜,张宏道与江雅婷忙起身迎上前去。他们两家平素就熟络,江雅婷与陈莉关系也挺好,大家边寒喧边入座,气氛轻松随意。
    刚坐下来,江雅婷就与陈莉叽叽咕咕地聊起来,而刘汉文则张开右手掌拍了拍张宏道左肩,两眼上下瞅了瞅对方,笑道:“几天不见,你小子开始发福了呀!”张宏道咧嘴一笑,一副呆萌样道:“向领导学习嘛。”服务生走过来凑到张宏道跟前问:“现在上菜吗?”,张宏道点点头说:“好!”
    刘汉文中等个子,身体虽胖却结实,带着一副金丝眼镜,风度儒雅,他是刚恢复高考那一年考入同济大学的高材生,毕业后分到市建筑公司,他虽没啥背景,但因为工作能力很强,既善巧干又能打硬仗,给前任主管城建的副市长现在已是副省长的苏彤留下深刻的印象,后来就把他调到市建设局,一步一步升到局长这个位置。
    谢立业还在市建筑公司时,张宏道常去那里玩,有一次,在职工宿舍碰见刘汉文正跟别人下围棋,一群棋迷中竟无人是他对手,引起了张宏道的兴趣。张宏道也是个围棋迷,有业余三、四段的实力,他很高兴遇见一个高手,一时技痒也加入了战团。真是棋逢对手,互有输嬴,俩人从中午战到深夜才作罢。从此以后,每星期总要聚两次在棋枰上撕杀一番,遂成为了好朋友。当张宏道下海自己成立公司创业时,已是副局长的刘汉文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总是尽力地支持他。刘汉文这个人从不收红包,也拒收礼品,只有张宏道请他吃饭他才偶尔光顾。为此,张宏道常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有次他对江雅婷说:“人生中往往对自己帮助最大的人你恰恰无法报答,像刘汉文就是这样!”
    “上星期在我们局系统举办的棋赛上,我又夺了笫一名呢!”刘局长得意地对张宏道说。
    张宏道也听说了这事,他开玩笑地说:“大概是别人看在你局长面上,让你的吧。”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姜还是老的辣吗!”
    “别吹了!你现在能赢炜炜吗?围棋还是年轻人的天地啊!”刘炜从小就拜名师学围棋,曾在市围棋比赛中获得少年组第二名,棋艺已远超过自己的父亲。刘局长为自己儿子感到特别骄傲,听了张宏道的话也不着恼,反而嘿嘿地笑了起来。
    “你现在还下棋吗?”刘局长问。
    “很少下,自从在你炜炜手下屡战屡败后,就没多大信心了,我现在尤其不敢跟年轻人下。”
    刘局长又嘿嘿地笑起来,望着自己儿子,撇了撇嘴。
    张宏道转脸问刘炜:“炜炜明年高考吧,打算学什么专业?”
    “我没想过,随便学什么。”刘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还是学建筑吧,这个职业永远是热门,而且毕业后找工作也容易些,你老爸也能帮得上忙啰。”
    “还是靠他自己吧,我尊重他个人的选择。”刘局长口里虽这样说,内心还是希望儿子能学建筑专业,而且也多少与自己在这个行业的影响不无关系。
    服务生开始上菜了,张宏道叫服务生打开他带来的茅台酒和饮料,给大家斟上。刘局长平常不大喝酒,工作上的应酬更是滴酒不沾,只在私下与朋友在一起时喝上一、二两。服务生给他倒酒时,才在高脚玻璃杯上倒了不到一半,他就忙叫服务生停下并捂住杯口表示够了,张宏道知道他的习惯,也不强劝。
    “莉姐,听说省属文艺院团也要改制了,有这回事吗?”江雅婷问陈莉,陈莉在省文化厅办公室工作。
    “是有这么回事,究竟怎么改还没有一个具体的方案呢。”陈莉答道。
    “那省京剧团改制后,光靠自己能生存和发展吗?”江雅婷是从省京剧团团长张艺玲那里听到剧团要改制的消息的,张艺玲对此忧心忡忡,她对江雅婷说:“如果把剧团完全推向市场,那它根本就无法生存下去,我倒是已到退休年龄了,无所谓,可团里一两百号人怎么办?”
    “问题就在这里,省京剧团本来就存在经费不足、市场缺失的问题,如果现在一下子就把它推入市场,确实难以生存。”陈莉说道。
    “省京剧团大院内像个什么呀!几栋老宿舍楼,里面黑糊糊的,办公的地方设在宿舍楼一个角落里。团长告诉我他们连公函纸也没有,写字笔还要自己掏腰包。全团一百八十多人,退休人员六十多,国家每年拨下的几百万,连发工资都不够,哪来钱租场地、排练剧目?”江雅婷忿忿地说道。
    “那他们平常靠什么办法解决经济上的困难呢?”刘局长也好奇地问。
    “什么办法!把临街的房子改成门面出租了,可收几十万,还以房产来投资,与别人合办了一所幼儿园,每年也可收入几十万,以前就是这样熬过来的。”江雅婷回答道。
    “我有次和江雅婷去青年剧院看京剧联欢晚会,发现只有一位青衣和一位花脸还唱得勉勉强强,其它的演员都不行,出场的演员中竟然没有小生,剧团的水平确实也不太高!”张宏道也插嘴说起来,他在江雅婷的影响下也渐渐爱上了京剧,俩人为了看场高水平的表演,曾数次专程坐飞机去北京长安剧院去看京剧。
    “主要是因为待遇和平台的问题,京剧演员是成熟一个走一个,造成了这个局面。”陈莉叹息了一声说道。
    “可能喜欢京剧的观众现在太少了是最主要的原因吧。”刘局长说道。
    “其实,我们这里还是有一批相对固定和相当数量的票友。1937年梅兰芳率团来我市演出时,可谓万人空巷看梅郎,只要剧团艺术水准高就会有市场。当然,这是个系统工程,环环相扣,但首先需要政府支持,加大投入,才能良性发展。”江雅婷像作总结似地说道。
    “江大教授言之有理,应该仼命你为文化厅厅长了。”刘局长调侃地说,大家都笑了起来。
    ……
    当在酒精的作用下张宏道感到两耳发热身体开始轻飘之际,他环顾了四周一眼,两个小孩已不再吃了,刘炜在看电视,文会则低头玩着母亲的手机,江雅婷和陈莉不知私下在嘀咕什么,而刘局长则满脸通红。他身体凑近刘局长说:
    “刘局,听说市二环路资金已基本到位,快要动工了,承建企业会如何定呢?”
    刘局长略一沉吟,身体也往江宏道倾了倾,说:“工程分三个标段,市里决定釆取邀标的办法,必须是一级资质的企业,首先初选六个企业参加,再根据情况评出三个企业。”
    “那我公司有没有希望中标呢?”
    “你是一级资质,以前的工程都做得不错嘛,还是有希望的。但这项工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还有董副市长和其它部门也会参与进来,你要把准备工作做得扎实点。”接着刘局长把将参与评标的部门和相关人员告诉了张宏道。
    张宏道从刘局长这里知道了他所希望了解的情況后,心里很高兴,他举起酒杯和刘局长干了杯,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转向陈莉说:“莉姐,今晚我们去夜总会唱歌跳舞去,潇洒潇洒。”陈莉喜欢唱歌,陈局长爱跳舞,俩人没有推托,爽快地同意了。
    绿岛夜总会是一家新开张的夜总会,位于全市那条最宽阔的主干线上,据说老板是台湾人。外面看上去金璧辉煌,无数的彩灯照得人眼花缭乱,新装修的地板、墙面和天顶显得高雅华丽,而里面那些桌椅和其它陈设既气派又奢靡。
    江宏道订了一个KTV包厢,大伙进去后先唱了几首歌,然后,刘局长邀妻子陈莉去外面的舞厅跳了两曲,回来后又邀江雅婷去跳舞。刘局长舞技不错,他最喜欢同江雅婷跳,江雅婷不但舞技出众,而且与他配合得很黙契。张宏道与陈莉在里面独唱了几首歌,又合唱了两首二重唱后,看到文会和刘炜拚命地轮流点着各自爱唱的歌曲,几乎轮不到他俩再唱了,就也一起出去跳舞去了。
    今天是周五,舞厅里热闹非凡。张宏道与陈莉一边跳舞,一边聊着各自孩子的种种琐事。突然,在人群中他发现了谢立业,正与一位年轻美貌的姑娘共舞。那姑娘不是尤娜,张宏道也不认识,不过他沒想太多,也许谢立业今晩也在应酬吧。不久,谢立业也发现了张宏道,当彼此擦身而过时,张宏道发现谢立业朝他笑着点头时,表情有些不自然,身形也有点躲躲闪闪。张宏道寻思着待会去和他打个招呼,可接下来舞厅里就不再见谢立业和那个姑娘的踪影了。
    ……
    送走刘局长一家后,在回家的路上,江雅婷边开车边问张宏道;“今天怎么样?”
    他长吁了一口气,说道:“嗯,收获很大。”接着向她谈了一些了解到的情況,末后说道:“有刘局长的支持,初选应该没什么问题!”
                      第五章  
    谢立业近来内心起了很微妙的变化,仿佛迈入了一个风光旖旎的新世界,有一种枯木逢春之感。
    就在前不久,一次,他请省道桥公司副总经理姚军在沁香楼吃饭时,已四十开外的姚军带了一位二十来岁漂亮入时的姑娘来赴宴。当然,这种事情谢立业见多了,并不觉得惊讶,如今有钱的包小蜜司空见惯。他轻松自如地接待了他们,知趣地不去询问他俩的关系。倒是姚军不大避忌,向他介绍说这位姑娘是省艺校一位学生,叫汪茜,带她出来主要是为了某些应酬的需要。谢立业也知道眼下生意场上这已成了一种风尚,由于重要的事情现在往往喜欢在饭局和娱乐场所商谈,在这样的场合良好的气氛就至关重要,所以,很多企业老板就喜欢带一两个漂亮的女大学生来陪酒陪客,既为了活跃气氛又显得有档次,他们尤其青睐艺术学校的学生,因为她们不仅长得漂亮,又能歌善舞,效果更佳,当然这些学生也因此能得到一些可观的报酬。谢立业手下就缺少这种既漂亮又会交际的女人,而妻子尤娜又整天忙于工作,况且她也不善言谈,在大厅广众尤其是灯红酒绿的场合常常表现得手足无措。他很羡慕张宏道,手下有姚丽珍那样惊艳又八面玲珑的助手,而妻子江雅婷的神釆风度和谈吐也令人倾倒。
    酒过三巡,兴致勃勃的姚军突然问谢立业:“有没有兴趣结识一下艺校的学生?需要时也能陪你出去应酬一下。”见谢立业笑着不置可否,姚军就转而对汪茜说:“你介绍一位同学给谢总吧,约个时间大家一起吃个饭,去夜总会玩玩。”汪茜抿嘴一笑,点了点头。谢立业觉得不便推辞,只笑了笑,也没放在心上。
    没过几天到了周末,姚军打电话给谢立业,说汪茜已约好了一位很漂亮的女同学,答应出来一起玩玩,认识认识,问他啥时有空。谢立业以为姚军只是找个理由想揩油,就约了当天请他们吃晚饭,姚军在道桥公司主管材料这一块,是谢立业的大客户,他可不敢怠慢。
    谢立业在隆庆酒店订了一个包厢,下午六点便驱车来到酒店,不久姚军一行三人也到了。
    当汪茜介绍她那位女同学给谢立业认识时,他顿时觉得眼前一亮,这位叫杨惠芳的女学生确实明眸善睐相当漂亮,虽着装朴素,不施粉黛,却清纯可人,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她羞涩地跟谢立业打了个招呼,而后坐在餐桌旁两手不时捏着衣角,显得有些拘谨和不安。当姚军向她介绍谢立业事业如何成功、生意做得如何之大、为人如何豪爽时,她更是眼神慌乱地低下了头,弄得谢立业也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叫姚军别再吹了。
    谢立业先问两位女士喝什么酒和饮料,汪茜点了一罐雪碧,而杨恵芳则坚持说只喝白开水。姚军则说今天不想喝白酒了,就喝点啤酒吧,于是谢立业就叫服务生先拿两瓶纯生啤酒和一罐雪碧上来。
    他们没有主题地东拉西扯。谢立业本来打算今晩只是勉强应付一下,陪着姚军在欢场上走一遭,并未有什么出格的念头和其它目的。多年来,妻子尤娜为他和这个家庭付出得太多,他对妻子心存感激和愧疚,在男女关系上一直规规矩矩,不想弄岀什么麻烦来。只是身在商场,难免逢场作戏,跟女人调调情是这个圈子里的时尚,他也不好摆出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否则很难在目前的圈子中混得风生水起的。看着杨恵芳坐在那里拘束不安,也很少夹菜,他尽量亲切地说:
    “小杨,怎么不见你夹菜,是不是这些菜不合口味呀?”
    “不是,不是,我吃了很多。”她显得更加慌乱和羞涩了。
    “小杨,你不要不好意里!谢总是一个很随和的人,我们在一起很随便的。”姚军劝道。
    “嗯!嗯!我知道,我真的吃了很多。”她低着头说,脸红红的。
    谢立业见状心里陡生一丝怜香惜玉之情,他开玩笑地说:“我昨晚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接通后我刚问了一句‘喂!哪位?’电话那头就传来一个女人大声咆哮的声音,把我骂得狗血淋头,我一听敢情是把我当成她老公了。她骂完后,我赶紧解释自己不是她老公,她打错了电话,不料那女人说:‘我知道你不是我老公,我恨他又不敢直接骂他,所以随便打一个电话泄泄气,如果你恨你老婆,又不敢当面骂她,你也可以给我打电话呀’,说完就挂了电话。”
    大家听完都笑了。谢立业注意到杨惠芳娇羞的脸上飞起了两朵美丽的笑靥,煞是动人。
    话题不知不觉扯上了文学,谢立业充份地展示了他往昔所打下的文学功底,他不断地谈着那些文学史上有趣的典故,诗词曲赋滔滔不绝地冲口而出,让在坐的两位姑娘既惊讶又钦佩,而杨惠芳瞟向他的眼神尤其让人感到意味深长。
    吃完饭后,他们去了一家夜总会。一进KTV包厢,姚军就手搭着汪茜的肩膀唱起来了二重唱,而谢立业和杨惠芳则并排坐在一起看着他俩表演。谢立业不时叫来服务生上茶上果盘,殷勤地叫大家点各种小吃和点心。杨惠芳还是死活不肯点东西吃,谢立业就替她点了一些女孩子喜欢吃的零食。谢立业嗓音不好,而且唱起来方言很重,所以扭捏了好半天也不肯唱歌。姚军就说:“那你就和小杨去跳舞吧!”谢立业说:“我跳舞也不行!”姚军说:“小杨的舞跳得很好,让她教教你!”并示意杨惠芳陪谢立业去跳舞。杨惠芳羞答答地站了起来,谢立业无奈只得领着杨惠芳出去跳舞。
    舞池很大,人也多。一盏盏转球彩灯洒下一束束五色光柱,在地面和众人身上滚动。谢立业搂着杨惠芳的腰,身体不自然地移动着,老是踩不准点子。杨惠芳开始还有点怯生生的,但没过多久就引领着对方的舞歩,合上了音乐的节拍。她的舞姿美而优雅,每当俩人双目相视,她总是害羞地低下头,眼里却溢出动人的柔情。
    几首舞曲下来,谢立业跳得比较自然了,他觉得杨惠芳是个很好的舞伴,连他这种动作笨拙的人都很快跳得有模有样了,他心情很舒畅,在音乐、灯光和周围旋转人海中,他有些陶醉了。
    有那么一阵子,谢立业觉得自己仿佛在梦中,美妙的音乐,五彩的灯光,怀中的美人,这一切让他觉得一种久违的情感悄然袭上心头,令人心旌摇曵。
    不过,谢立业很快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定了定神,问杨惠芳:“你在艺校学什么专业?”
    “我主要学京剧。”
    声音很低,谢立业没听清,他又问了一句:
    “学什么专业?”
    “京剧。”
    “啊!”谢立业感到有些诧异。
    “怎么会想到去学京剧?”
    “我父母都是京剧演员,我从小就喜欢京剧,所以学了这个专业。”她的表情似乎带着一丝歉意
    难怪!谢立业暗想。他早发现她与他见到过的艺校的其她学生不同,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很强的中国传统女人的风韵,她的举止和风度,让他想起《西厢记》和《红楼梦》中的人物。
    “我不大懂京剧,但我喜欢看京剧演员在舞台上的服饰和身段。我有一位老同学,两口子可真是地地道道的京剧票友!还经常坐飞机专程去北京看京剧呢。”谢立业微笑地盯着她说。
    她脸又红了,低着头喃喃说道:“现在喜欢听京剧的人越来越少,很多京剧团都生存不下去了,到处裁人。”神情有点忧戚。
    谢立业看着她这副模样,更觉得楚楚动人,柔声说道:“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相信我!”话一出口,他自己也觉得有点惊愕,而杨惠芳眼中则闪出一道异样的目光……
    谢立业开车先送两位姑娘回学校,一路上姚军和汪茜不停地打情骂俏,而杨惠芳则一声不吭,表情若有所思。到了学校大门口,她俩下了车,杨惠芳羞涩地与他们道了别,然后与汪茜走进学校大门,融入夜色之中。
    当车上只有谢立业和姚军时,姚军问道:
    “你觉得小杨怎么样?”
    “还不错!像个大家闺秀。”
    姚军直白地告诉他:杨惠芳家境很不好,她父母亲经常连微薄的工资都领不到,家里还有个弟弟在读高中,实际上已无力供她上学了。况且她学的这个专业前途令人担忧,周围的同学有的就去傍大款,去陪酒陪客挣点外快,汪茜也劝她走这条路,她别无办法,答应试试。她对谢立业印象不错,如果谢立业愿意的话,就让汪茜去跟她说,约个时间见面谈谈。
    谢立业沉默良久,心中还是拿不定主意,末了对姚军说:
    “我考虑考虑吧!想好后再与你联系。”
    一连好几天,谢立业都每天按时赶回家吃晚饭,这使尤娜感到很高兴。谢立业是一个难耐寂寞的人,生意做大后,应酬增多,就很少见他回家吃饭了。他喜欢打牌,总是深更半夜才回家,一进家门,倒头就睡。他虽和尤娜每天同床共枕,却一两个月也难得有一次性生活。尤娜年轻时模样也还清秀,年龄大了以后,加上工作繁忙,人也衰老得快,看上去年龄比谢立业还大,其实她比谢立业还小两岁。在饭桌上,谢立业不时问问儿子谢献芹的学习和生活,也关心地询问尤娜在单位上的情况,家里出现了久违的其乐融融的场面。
    不过,当全家围在客厅里一起看电视时,谢立业就开始变得心不在焉了。他想起了杨恵芳,那个美丽娇羞、楚楚动人的姑娘,想起她眼中那能融化男人的柔情,她那优雅的舞姿,还有她那尚不大懂风情的纯真。他生长在农村,家里很贫穷,小时候受过不少苦,他很能体会杨惠芳目前的困难,对她深表同情,心里有一种想关心她、保护她的愿望。他之所以没有马上答应请杨惠芳陪他去外面应酬,是不想让尤娜有什么误会,在道德上他是个较保守的人,也不想招来某些闲言碎语。
    但是,在如今的生意场上,他倒确实需要这样一位能陪他应酬的角色,想想看,在这个圈子里有几个人不是这样!连在尤娜眼中一直视为模范丈夫的张宏道,在很多重要场合就让姚丽珍陪他去应酬,不也是起着类似的作用吗?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自己拿捏得住,有啥好怕的!他想了好几天,在心里反复为自己作了一番辩护,最终还是暗自作了决定。
    到了又一个周末,他打电话给姚军请他吃晚饭,要汪茜带杨惠芳一起来。姚军明白他的意思,很快就回电说已经约妥了。
    这次谢立业特意选了著名的梅园酒店,这里的装修古色古香,里面的桌椅和陈设都是中式风格。他怕路上堵车,提前开车出发了,下午五点四十就到了酒店。他呆在在包厢里他喝着茶,心中掂量着此事的后果,有一瞬间,一阵悔意掠过心头,觉得这简直是自己在无事找事。他做了几个深呼吸让心情平静下来,点了一支烟抽起来。
    当姚军、汪茜和杨惠芳走进包厢时,谢立业刚才心头冒出来的那点悔意一扫而光。杨惠芳身着一件小蓝碎花旗袍,体态婀娜,嘴唇抺了一层淡淡的口红,分外迷人。谢立业一时感到有些头脑晕眩。他慌忙招呼大家入坐,眼睛都有点不好意思正面盯着杨惠芳看了。谢立业把菜单递给姚军让他来点菜,自己先跟汪茜扯了几句,然后转向杨惠芳说:“你今天这身打扮与这里的环境真是太相衬了,简直比电影明星还美!”说得杨惠芳害羞地低下了头。
    姚军提议大家喝瓶葡萄酒,叫服务生上了一瓶张裕干红。在姚军的劝说下,汪茜和杨惠芳都斟上了满满一杯。谢立业这回很少高谈阔论,他让姚军唱主角,自己则殷勤地劝着两位女士吃菜和喝酒。在葡萄酒的作用下,杨惠芳脸上泛起两团美丽的红暈,话也多了起来,应对也很得体,也许是学京剧的缘故,她的普通话很标准,行腔吐字很有韵味,谢立业看着听着心里十分满意,心想:如果叫杨惠芳陪着自己去应酬,一定会让那些大男人们魂不守舍的,那效果可不是一般的好,他心里很快就决定下来。
    谢立业中途去上卫生间,紧跟着姚军也进来了。
    “怎么样?想好了吗?”姚军问道。
    “想好了!我就请她陪我应酬吧。现在是什么行情?”
    “一般每次应酬给个几百到千把块钱就可以了。”
    “行!陪我应酬一次我付她一千块钱作为报酬。”
    “那我就要汪茜跟她去说了!”
    “好吧!”
    谢立业从卫生间出来后没有立即回去,而是有意四周转了一转,大概过了一刻钟才又回到包厢。
    他们继续吃饭聊天,席间姚军乘着两位姑娘没注意的时候,凑在谢立业耳边低声道:“已经跟小杨说定了。”
    吃完饭后他们来到绿岛夜总会,在KTV包厢里,谢立业被大家硬逼着唱了一首歌,当唱到高音处,谢立业嗓子突然破了变成一声尖叫,逗得大家哄笑不止,而谢立业反而因此使本来有些紧张的心情松弛了下来,他自我解嘲地说:“我这嗓子能把活人唱死,但也能把死人唱活,绝顶的音波功!”把杨惠芳笑得捧着肚子弯下了腰。
    让他没想到的是,当他与杨惠芳在舞池跳舞时, 却在人群中突然发现了张宏道,正和市建设局刘局长的夫人陈莉在同一个舞池跳舞,心里暗道一声“不好!”他并不是顾忌张宏道,而是害怕碰上江雅婷,江雅婷与尤娜关系极好,俩人无话不谈。他本来就有点做贼心虚,心里就更加慌乱,匆匆与张宏道点头致意后,马上找了个理由下场,拉着杨惠芳回到角落里的茶座上,不久,俩人就悄悄离开了舞厅。
                   第六章  
    张宏道上午八点半才醒来,他睁开眼看了看身边,发现江雅婷已经起床了。他并没有马上爬起来,而是继续躺在床上思索了一会儿。他回味着昨天饭局上同刘局长的谈话,想了想下一步的行动。
    今天是周六,每到这一天如果没有其它的事,他和江雅婷都有固定的安排,上午去图书城,下午逛音像店,晚上去听音乐会或看电影或回家看影碟。唯一的问题是儿子文会,他现在大了,不愿跟在父母身后当电灯泡,总想独自行动,每次夫妻俩都要费不少口舌,才能把他拴在身边一起带出去。
    张宏道爬起来,汲着拖鞋来到客厅,发现客厅里没人,他又走到餐厅,看见大家正在吃早餐。江雅婷一看见他就嚷道:
    “你快点去洗脸漱口,吃了早餐好出去!”
    “文会今天怎么安排,是不是跟我们一道?”他瞅了瞅儿子问道。
    文会没吭声,只顾低着头喝稀饭,江雅婷瞟了儿子一眼,不甘心地说:“文会说今天约了几个同学来家里玩,就让他们自己去玩吧!”
    江雅婷向保姆曾姨交待了几句,就起身进了她自己的书房。他们家有两间书房,张宏道也单独有一个,两间书房各有一台高级音响和电视,这样各有需要时彼此不会打扰。她在书桌上拿了一页写满了书目的信纸塞进手提包里,一边化妆一边等着张宏道。
    图书城位于市中心,交通方便。这座大厦的下面三层都面积巨大,其间大小书摊密布,既规范也复杂,这里也是全国著名的图书聚散地。当张宏道和江雅婷走进书城时,发现今天虽然是周六,里面的顾客却稀稀落落,营业员倒比顾客还多。这使张宏道想起多年前集中在本市一条长长陋巷里的图书批发和零售市场,当年是多么热闹,他俩在那条人头攒动、拥挤不堪的巷子里穿来穿去,捧一本书想找个地方蹲下来都困难,到了夏天更是空气纹丝不动,沒有一点风,热得人人汗流浃背。但那个时候是中国图书市场的黄金时代,一本好书出版了,哪怕是某些学术书,能很快卖出几万甚至几十万本,就连德国哲学家黑格尔那套晦涩难懂的《哲学史讲演录》都成了畅销书。令人想不到的是,如今随着这座交通方便、功能齐全、环境良好的图书城的建立,顾客却越来越少了,萧条得很。
    俩人径直朝二楼的弘文书局走去,尽管一路上不少书摊的营业员热情地朝他们吆喝,他俩也没停下脚歩,对这座图书城的每个摊位的情况他们都了解,每次来到这里主要去几家大的综合书店、学术书店和专业书店。
    弘文书局的李老板见他俩来了,马上过来热情地打招呼,李老板个子矮胖,是图书销售行业的资深人物,他总是感叹那个图书销售的黄金时代生意是如何好做,对现在普遍的惨淡经营忧虑重重。张宏道与这位精力充沛喜欢神侃的李老板聊了一会图书业的现状,就在店里转悠起来。
    江雅婷照例递给李老板那页书目,请他按图索骥找寻里面的书籍,然后信步走到文学类书架前看起来。一本美国汉学家宇文所安的《初唐诗》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曾看过这位汉学家一本叫《追忆》的著作,论述角度之新颖、析理之精微、语言之华美、情感之细腻动人,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她把这本《初唐诗》翻了两页,就决定买下它了。
    弘文书局是个综合书店,学术品位也高,江雅婷还沒看完一半书架,手里就捧着一大摞书。她环顾四周,见张宏道正坐在一张凳子上捧着一本书聚精会神地读着,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她走过去,把手里的书堆放在旁边的桌子上,转身问道:“看什么书?那么入神!”
    张宏道抬起头,把书的封面亮给江雅婷看。“《谁杀了古典音乐》?”江雅婷轻声念着书名。张宏道有点兴奋地说:“这是英国一位著名乐评家写的,谈了乐坛很多不为人知的掌故,挺有意思!那个日本索尼公司著名的总裁大贺典雄迷恋音乐,白天竭力搞好工作,晩上则在家里苦练三小时音乐指挥。每当午夜梦回,他就会从床上爬起来,跑到书房里练习指挥交响曲,他六十岁大寿时,公司为他租下一晚东京爱乐交响乐团,让他尽情发挥。此君仍不满足,竟提出要捐助纽约爱乐乐团一百万美金,条件是由他指挥一场音乐会,遭到拒绝后,他转求大都会歌剧院,结果如愿以偿,指挥了一场音乐会。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索尼要收购DC唱片公司,原来它的总裁是个古典音乐迷呀!”他停顿了片刻,叹口气道:“我们这里搞企业的赚了钱,就只知道买别墅、开名车、打高尔夫、包明星,以为自己从此就贵族了,沐猴而冠,与人家相比,境界差了不知多少档次!”
    江雅婷笑着说:“你也练练指挥吧!兴许哪天有机会上场呢。”
    “其实我早就想学指挥,每次看托斯卡尼尼、富尔特文格勒、卡拉扬这些指挥大师的录像,我就热血沸腾。家里有几本谈指挥的书,有时间要好好学学。”
    江雅婷含笑不语,她知道张宏道是一时心血来潮,过后未必当真的,但他喜欢丈夫这样的豪情。
    张宏道提了一大捆书和江雅婷走出了图书城,把书放入车子后备厢里,然后开车去雅轩酒店吃饭。
    今天买了不少书,俩人心情都很愉快,其实,对他们来说,逛书城几乎是一项十拿九稳的享受,因为在这里每个星期总能碰上几本好书,让人觉得心情雀跃、不虚此行。在车上江雅婷看着那张书单,满意地说:“书单上的书今天买到了一大半,特别是今人论述宋词的著作就有四本,下次给学生们讲宋词时材料就更丰富了。”她把书单小心折好,重新放进提包里,接着说道:“你昨天说要我写一篇关于‘词以婉约为宗’ 的论文,我倒想干脆花一年时间写本关于宋词的书,把自己对宋词研究的心得系统地理一理,你看如何?”
    “这你可要慎重,写文章只要言之有物,见解深刻独到就值得,不一定非要凑成一本书。当年陈寅恪声名赫赫,被清华骋为国学院导师时,除了一些论文,还没有一本系统的著作发表呢。西方一位大哲说过:‘一本大书,就是一桩大罪!’与其写一本注了很多水份的书,还不如写一篇论述严谨独到的小论文有价值!”
    他见江雅婷沒吭声,就问道:“你想写这本书,是不是为将来评职称考虑?”
    “这也是一个因素,我知道你说得很对,只是人处在学校这个江湖,真有些身不由己!”江雅婷幽幽地说。
    “所以,你我虽在不同的圈子,却同为江湖中人,都不是自由身!”张宏道开玩笑地说。
    吃饭时,张宏道跟江雅婷谈到了谢立业约他们去渡假村玩的事,江雅婷高兴地说:“早就应该出去玩玩了!虽然身在都市中,还不如说是整天呆在一个个水泥盒子里,外面的景观又千编一律,高楼大厦只给人带来圧抑感。尤娜每天在医院里忙得筋疲力尽的,赚那么多钱有啥意义呢!”
    “其实有钱而闲对某些人来说更可怕,会产生强烈的失落感,紧张的工作反而给他们带来生命的充实,当然,适当的放松一下也是必要的。” 张宏道回应道。
    “还有谢立业,以前那么爱好文学,发誓要写本《红楼梦》那样的小说,现在则成天泡在牌桌上,半夜三更才回家,尤娜在我面前都抱怨好多次了。”江雅婷数落着。
    “打牌与文学并不矛盾嘛,他也许是在体验生活吧,说不定他将来会写一本《麻将梦》出来,畅销神洲大地,直奔诺贝尔奖而去呢。”张宏道开玩笑地辩护着。
    “你俩是一丘之貉,你不是说也要写作吗,怎么不见动笔?”
    “我会写的,如果这项环线工程能接到手的话,弄完了我就成立一个文化公司,专做出版和影视,同时自己也搞搞创作。”
    江雅婷一听双目陡地一亮,思索片刻后就兴奋地说道:“这想法很好呀!我十分赞成!”
    张宏道笑着故意用讨好的口吻说:“那就请老婆大人多多支持啊!”
    江雅婷向他横了一个媚眼,低头沉思了一会,然后严肃地问道:“董市长那里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叫王通出面请他吃个饭,沟通沟通。”王通是董副市长的人,是他在市建设局里的心腹,而且王通的叔叔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估计董副市长会给点面子的。
    “董市长这个人怪怪的,我不大喜欢他!”江雅婷曾陪张宏道同董副市长一道吃过饭,对他有一种连自己也说不清楚的厌烦感。
    “他这人只是文化水平低了点,喜欢拉帮结派,不过据说他很讲义气,帮人就帮到底。到时候你还是陪着我应酬一下吧!”
    “好吧!”
    吃完饭,他们驱车直奔音像城。
    古典音像行的刘老板一见他俩,就高声嚷道:“江老师、张老师,你们来得真巧!昨天到了两百多个新品种,很多是三星带花的唱片。”
    刘老板这一嚷,张宏道和江雅婷就像打了兴奋剂,直奔音像店一个角落里,那里木板地上放着几个大纸箱,里面全是新到的古典音乐唱片。他们首先把那些三星带花的唱片全部挑出来,然后再一张张地筛选其余的。两个多钟头后,他俩才全部弄完,望着身旁一大堆挑选出来的唱片,张宏道模仿金庸《鹿鼎记》中的韦小宝的口吻对江雅婷说:“好老婆,今天大功告成了!”江雅婷嘻笑着打了他一拳。
    张宏道和刘老板一起对选岀的唱片进行点数,江雅婷走到摆放DVD的架前,发现有一盒在美国大都会歌剧院上演的瓦格纳的歌剧《罗恩格林》的实况录相,指挥是当今如日中天的大都会歌剧院的音乐总监和首席指挥莱文,主要演员都是当今有名的演唱瓦格纳歌剧的大牌。她叫营业员试放了一下,发现歌手演唱的徳文还打上了中文字幕,这使她喜不自胜,忙叫张宏道过来看看。张宏道很喜欢莱文,尽管业内有人对莱文颇有些微词,批评他对音乐浓厚的浪漫主义式的演绎和夸张的指挥动作。
    他走过去,仔细听了一遍歌剧开头的那段著名的前奏曲,感慨地说:“这是我听过的这首前奏曲的最好演绎之一,真是美到了极致!”他转头对江雅婷说:“今晚外面也沒有什么好的音乐会和电影,我们不如晚上呆在家里看这张《罗恩格林》DVD,岂不是更好!”江雅婷马上说道:“我也是这样想来着!”
    出了音像城,张宏道把一大箱唱片又放入车子的后备厢里,然后对江雅婷说:“今天收获不小,应该庆祝一下,晚上去梅园吃饭吧。”江雅婷笑着讥讽道:“你干啥事都能找到理由,什么时候也为动笔写作找个理由吧!”张宏道吐了吐舌头,不吭声了。
    开车门的时候,江雅婷右手按着车门把手却停了下来,她转头对张宏道征询道:“时间还早,我们去石磊的书店看看如何?”
    张宏道左手横抱胸前,右手轻抚下巴,静立思考了片刻后,说道:“行!到时拉他一起去吃晚饭吧。”俩人一前一后上了车,朝市中心新华书店的方向开去。
                   第七章  
    石磊把最后一批新到的图书全部上架后,满意地环顾了一周这间面积只有八十多平米的书店,交代了店里一男一女两位年轻的营业员几句后,他那矮胖的身子才施施然钻进了自己那间不大的办公室。
    他喜欢亲自动手把新书摆上书架,这样不但能确保图书在书架上准确归类,突出新书,还能在与图书亲密接触中体会到一种别样的乐趣。虽然当初做这个弃职开书店的决定免不了有些心血来潮,但他从未后悔过,他喜欢这种以书为伴以书会友又自由自在的生活。尽管近年来整个图书市场的销售在走下坡路,但他并不气诿,反倒促使他更加用心地经营起来。
    他开的这家书店主要经营的是文学艺术和社科类的经典名著,之所以如此,与他过去的阅读经历有关。他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父亲研究中国古代史,母亲则从事外国文学的教学,他从少年时代起就酷爱读书,可以说是博览群书,而且主要读的大都是古今中外的经典名著。在大学里他把空闲时间大都花在了学校图书馆和阅览室里,同学们对他知识面之广都很佩服,张宏道和谢立业每遇到文史知识方面的问题常常把他当做活字典来征询和请教。
    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他的工资大部分都用来买书了。他最喜欢去城东的那家新华书店的古旧书店,每次到了那里,他就表现得像一位贪婪的淘宝商那样,仔细搜寻着店里的每一个角落,常常要呆到书店关门停止营业时才意犹未尽地无奈离去。也就是在这里,他初次遇见了后来成了他妻子的省卫视台的编导陈雨荷,俩人因嗜书而相知相爱,这在朋友圈中也成了一段佳话。
    他一进办公室就用手机群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一些老客户自己的书店到了一批新书,然后就坐在沙发上埋头看起一本人类学的著作来。这批新到的书让他心里感到很踏实,看起书来注意力也格外集中。他聚精会神地看着,丝毫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直到张宏道推门闯进来后,他才从书本中醒过神来。
    一见面两位老同学只是相互含笑凝视着,各自上下打量着对方,都未开口说什么。待见到江雅婷也出现在门口时,石磊忙迎上前去,口中高兴地嚷道:“哎呀!江教授也来了,我这里刚好到了一批新书呢!”
    “哦!太好了!新书都放在哪啦?”江雅婷欢快地问道。
    “哈哈!我带你去看!”石磊也兴奋地回答道,并大步走向门口,与江雅婷边寒暄边朝店面左侧的社科类书架奔去,把张宏道一个人撂在了办公室里。
    张宏道也不以为意,他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牌香烟来,抽出一支含在嘴里,用打火机点上火,边抽着烟边踱步在房间里四处巡视起来。
    这间才十几个平米的办公室里,除了摆放了一套小型办公桌椅及一个插满了书籍的书架外,就只放了一个长沙发和一条长茶几,一侧墙边还堆满了一人多高用牛皮纸包好码得整整齐齐的图书。墙上挂了一幅装裱精致的墨竹图,是石磊一位画家朋友送给他的。屋里唯一觉得贵重的,就是茶几上摆放的一套高档的紫砂壶茶具,那是张宏道送给他的。别看这间小小的办公室有些寒酸,却常常高朋满座,省市的文化名流光顾此地者可谓络绎不绝。张宏道走到茶几旁,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动手泡起茶来。
    三位老同学中,石磊的性格是最为平实的,甚至可称为憨厚。他的聪明劲似乎不及张宏道和谢立业,但却做啥事都最为坚韧。作为一位文学爱好者,他常年坚持写作,不时在报刊杂志上发表一些散文随笔和诗歌,虽并未产生多大的名气,但他却乐在其中,同时也低调得不遭人羡嫉。他是位好父亲,女儿石梅从出生到现在十二岁了都主要由他来照顾。他的妻子陈雨荷作为省卫视台一档文化节目的编导,经常要到外地出差,所以家务事也一肩挑。他烹饪水平很不错,以至于一有机会江雅婷就缠着他请教手艺。
    半个钟头后,张宏道听到外间店面里响起一个女孩欢快的声音,忙起身走了出去。只见石磊的女儿石梅正与江雅婷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待见到张宏道时,石梅很有礼貌地上前来问好,小姑娘长得眉清目秀挺可爱的,她已经放学了,所以来到了这里。从石磊口中得知陈雨荷今天到外地出差去了,江雅婷马上邀请石磊父女一起去梅园酒店吃饭,石磊想了一下,也未推辞。张宏道又提了从石磊书店购得的一大捆书,堆放在车里的后备箱,然后四人上车动身去梅园酒店。
    梅园酒店是一座高档酒店,装饰豪华,环境优雅,这里的气氛很安静,大厅里有位身着汉服的年轻姑娘正弹着古筝,大概是店里聘请的音乐学院的学生吧。
    四人围着一张不大的方桌边吃边聊天,江雅婷热心地给石梅夹着菜,小女孩很乖,礼仪周全,让江雅婷特疼爱。张宏道向石磊谈起了去度假村的计划,石磊思忖了片刻后也同意了,但表示要看妻子啥时能休假。江雅婷却拿起手机马上拨通了陈雨荷的电话,一阵叽里呱啦后,江雅婷放下电话,对俩人说道:“雨荷说这两周休假日都会有时间,那就定在这个周末或者下个周末吧!”石磊和张宏道都点了点头。
    江雅婷与石磊挺谈得来,聊了几句后,她以赞赏的口吻对石磊说:“你的书店办得真不错,品味高,种类全,为读书人做了一件大好事呀!”
    石磊淡然一笑,说道:“说实话,除了文学艺术和社科类名著,经营别的书籍我也不在行。”
    “只怕经营这类名著没什么利润吧?”张宏道插嘴道。
    石磊摇了摇头,没吭声。
    江雅婷有点不满地对张宏道说道:“我觉得石磊此举还是很有意义的,阅读名著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学人文科学的。”
    石磊沉思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对江雅婷说道:“你说得很对!史学大师钱穆先生在1960年一次有关西方大学教育的讲演中,提出了这样一个观点:人文科学和艺术的学习应重在积累和贯通,创新反倒不是很重要,他这一观点让我深受启发。”
    他见江雅婷和张宏道的表情都一副思索状,就接着说道:“积累和贯通的对象当然是指那些称之为经典的东西,人类的文化和精神生活不可能凭空出现,必须建立在传统文化和思想之上。而经典是一种精心挑选的工具,我们需要利用它的一个理由就是因为我们没有足够多的记忆能力去处理一切,所以,学习就应该主要是对经典的学习。没有对经典的足够掌握,是无法搞出什么创造性成果的,一位著名学者谈到:中国现代人文学者中有重要学术成果的人,绝大多数在中国传统国学上的造诣都很高。”
    他顿了顿,眉头皱起,抬眼向那位正在大厅里弹古筝的姑娘瞟了瞟,不过眼神却是一片茫然,显然内心已陷入努力思考之中。片刻,他似乎是组织好了一番思路,继续说道:“创新固然是重要的,但何为创新?其实,经典是一个整体,这个整体以及它的所有相互联系的部分,都可以被认为具有无穷无尽的潜在意义。所以,在时间过程中出现的东西就是新的意义的产生,而这些意义在不断变化着,尽管产生它们的原典仍然没有改变。既然所有的著作都可以被看成一本大书,那么,就可以在这个整体久远的各个部分中找到新的共鸣和重复的观点,对任何诗句的最好的注释就成了另一首创新的诗。”
    说到这里,他见张宏道一脸疑惑,马上解释说:“如在中国古典文学中,秦观的‘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化用的就是隋炀帝杨广的‘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斜阳欲落处,一望黯消魂’;王勃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化用自庾信的‘落花与芝盖齐飞,杨柳共春旗一色’;林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化用自前人‘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曹操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是化用自诗经《子衿》。”
    江雅婷听了石磊这番话后,露出一副赞赏的表情,不无感慨地说道:“你讲得太对了!艺术也一样,只有从各自历史发展轨迹的寻觅和贯通中,才能找到前进的方向。历史上伟大的文学艺术家,大都具有深厚的古典主义情怀,像斯特拉文斯基这位曾经以惊世骇俗的作品震惊大众的先锋派音乐大师,也在不同的创作时期,不断回到古典音乐的源头,找寻新的理念和灵感。那种完全背离传统的做法,往往是昙花一现的东西。有人说:‘在艺术上,持久性要比独特性更为重要,集中的、瞬间的价值命中注定要被持久性所超越,’信哉斯言!如今流行的那些以颠覆传统为时髦的,所谓后现在的东西,如行为艺术,很可能会被历史所遗忘。”
    ……
    吃完饭后,张宏道开车先把石磊父女送回家。在俩人回去的路上,江雅婷有些感叹道:“我觉得石磊似乎已经悟道了,我们应该向他学习!”
    “是啊!跟他在一起,感觉自己身上也去掉了不少俗气。”张宏道喃喃说道。江雅婷称赞石磊的这番话让他心里莫名其妙感到少许酸涩,他抿着嘴,眼睛直视前方,看起来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开车,其实内心颇不平静。他觉得自己是越来越不理解这位老同学了,俩人现在仿佛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相比于自己疲于奔命的生活和日益加深的厌倦感,石磊的安闲与笃定让他羡慕,心头竟不由掠过一丝惶惑。
    回到家里,他俩发现文会的同学都走了,文会一个人则呆在自己的房间里玩电脑游戏。江雅婷走进儿子的房间,跟他聊了起来,张宏道则进了自己的书房。过了一阵子,江雅婷从儿子房间出来,并随手关了门,来到张宏道的书房,俩人依偎在沙发上,一起看《罗恩格林》DVD。三个多小时后,房间里那辉煌壮丽的音响洪流才渐渐逝去,他俩却愣在哪里,仿佛无尽的旋律仍在心头萦绕。过了好一阵子,张宏道开口道:“据说瓦格纳的音乐在以色列是被禁止上演的。”瓦格纳反犹,希特勒也曾利用了瓦格纳的言论迫害犹太人。
    “犹太人迟早会接纳瓦格纳的音乐,拒绝这样的音乐,最大的损失还是自己!”江雅婷说道。
    夜深了俩人才睡,刚躺下,张宏道就在江雅婷身上摸起来,江雅婷身子扭动了几下,口里嗔怪道:“你真不老实!”话音未落,张宏道的嘴唇就帖上了她的嘴亲吻起来,江雅婷喘着气说:“老公!明天怎么安排?”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张宏道说着就紧紧搂住了江雅婷……
   
               第八章  
    周五那天晚上,谢立业一行四人从绿岛夜总会出来时,谢立业就与杨惠芳约好了第二天下午同他陪几位客户一起吃晚饭。当他问及杨惠芳的联系方式时,才知道她并没有手机,必须通过汪茜来联系,见杨惠芳一脸赧然,谢立业安慰道:“没关系的,通过汪茜联系也一样。”
    翌日,也就是周末,下午五点整,按照约定杨惠芳准时来到了沁香楼二楼的菊花厅包厢。只见谢立业一个人坐在包厢里抽着烟,她忙怯生生地上前打招呼,谢立业对她含笑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来,口中亲切地说道:“你先休息一下,不要紧张,客人待会才到。”
    杨惠芳仍是穿着昨天那件小蓝碎花旗袍,全身未佩戴任何金银之物,她可能只有这一件可以上得了台面的衣服吧,谢立业心中猜测道。不知怎的,他心头忽一阵莫名的伤感,忙起身倒了一杯茶递给杨惠芳,温言道:“待会儿如果客人向你敬酒,你不想喝的话,婉拒就是!”见对方啄米似地点着头,他又笑道:“自己不喝却能把人家给灌醉了,那就更好了!”杨惠芳羞涩地笑了,显得特别妩媚动人,让谢立业不由心尖一跳。
   谢立业打开了包厢的电视机,耳边响一首悠扬的萨克斯乐曲,谢立业想起昨晚自己在舞池里碰见张宏道的尴尬样,嘴角不由泛起一抹自嘲的苦笑。他转过身看了看杨惠芳,发现对方正凝视着他,表情既羞怯又温柔,他感到自已的心脏又咚咚地跳起来。尽管他认识到这件事从本质上来说,只不过是场交易,但不知怎地,他仍希望他俩之间能孕育出一段特殊的友谊。
    “我小时候家里很穷,上大学完全靠国家的助学金,那个时候生活虽艰苦,心中却没多少忧愁,反正毕业后国家包分配,没有现在的大学生那么大的就业压力。那时候干什么全凭兴趣,包括读书,不像现在的人这么功利。所以回想起来,大学四年倒是我一生最美好的时光,如今虽然看起来什么都有了,心里却越来越感觉孤独。”谢立业略带伤感地说道,也是想拉近与对方的距离。
    “难怪你学建筑专业的,竟懂得这么多文学艺术知识。”杨惠芳以钦佩的口吻说道。
    “你喜欢京剧,这也很好,我虽不懂京剧,也知道它是一门博大精深的艺术,是国粹,你以后多教教我好吗?”
    “嗯!”杨惠芳两手捏着衣服,害羞地低下头。
    望着杨惠芳楚楚动人的样子,谢立业冲动地说:
    “你跟着我不会让你受苦的,不管有什么困难我都会帮你解决!”
    “嗯!”她的头低得更低了。
    接下来几天,杨惠芳每天下午和晚上都陪着谢立业应酬,谢立业很体贴照顾她,一次在酒宴上,谢立业为了给杨惠芳挡酒,自己却被人给灌醉了,让她很受感动。她渐渐适应了这种社交场合,一位二十来岁的漂亮的艺校学生出现在这个圈子里,确实让人眼前一亮,为谢立业加分不少,谢立业对她很满意,待她也大方,常给她送些较贵重的小礼物,但她总是婉拒不受,这也博得了谢立业的好感。相处不久,彼此的配合倒很默契,俩人都觉得很愉快。
   谢立业也是位阅读广泛的人,而且口才很好。杨惠芳时常听他谈论一些书本上的知识和生活与生意上的见闻,令她大开眼界,对他佩服得不得了。谢立业虽见过不少场面,遇见过不少漂亮女人,但与这样一位气质高雅又漂亮妩媚的姑娘如此频繁和近距离接触还是第一次。谢立业自认不是个好色之徒,可叫他始料未及的是,短短的几天就使他内心波澜陡起,与杨惠芳在一起让他头晕目眩,情绪兴奋莫名。
    最初的犹豫和踌躇是那样无力,他很快就把一切置之脑后,杨惠芳的美丽和温柔让谢立业越来越难按奈住自己一颗蠢蠢欲动的心。他结交的那些生意场上的朋友中不少人都干着偷香窃玉的勾当,耳濡目染久之也让他习以为常了,他似乎忘记了聘请杨惠芳的初衷,对她越来越想入非非。虽然他觉得这样有些愧对尤娜,但面对明艳照人的杨惠芳,他觉得无法把持住自己,至于一旦妻子发现后可能出现的后果,他渐渐有意识地在心里回避着不去考虑。
    周二的晚上,谢立业与几个生意上的朋友打完牌后,来到万泉宾馆的美食街吃夜宵。因为是他做东请客,所以他喝了不少酒,待散席众人都离去后,场中只剩下他与杨惠芳俩人时,谢立业长长地吸了口气,让心里平静下来,然后鼓起勇气说:
    “今天已经很晚了,学校可能都关了门,就在这里开间房休息好吗?”
    杨惠芳抬起头望着他,待她明白了他的意思后,满脸通红,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同意了。
    第二天谢立业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一家宾馆的双人床上,而身旁紧紧依偎着杨惠芳。起初他心里有些许惶惶然,不过他很快镇定下来,开始享受这新奇的快乐。他侧着头看着杨惠芳,见她正羞涩含情地盯着他,原来她早已醒了。他禁不住抱着她亲吻起来,心里乐丝丝的。
    俩人在床上缠绵良久才起床,谢立业打开落地窗帘,阳光照进来,房间里亮堂堂的,他发现太阳就快升到了头顶了。
    他们梳洗后走出房间,来到一楼大堂,退了房子,走出宾馆,汇入大街的人流。这一带高楼大厦林立,是这座城市的商业中心,杨恵芳情不自禁地挽着谢立业的手臂,感觉自己从此有了依靠。他俩先去饭店吃了午餐,然后谢立业带着她在这车水马龙的大街上,从这家商店逛到那家商店,给她买了几件高档服装和化妆品,一个手提包,并给她挑了一款新型手机。杨惠芳自己并不主动要这要那,时常觉得东西太贵了而坚決不要他买,这使谢立业大为满意,觉得她不是一个俗气的女人。
    吃了晚饭后,谢立业带杨惠芳来到沿江绿化带手牵着手边散步边聊天,俩人都似乎沉醉在一种浪漫的热恋之中。当夜深了,谢立业开车送杨惠芳回学校,在车上他给了杨惠芳一万元现金,并叮嘱她需钱用就给他打电话。离学校大门口一百米处,他停下车,与她道别,俩人恋恋不舍地分了手。
    谢立业回到家里时,尤娜已经睡了,他蹑手蹑脚地上了床,在尤娜身边躺下,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把这事前前后后想了一遍,看了看熟睡的妻子,长吁了一口气。
    星期四上午九点多钟,谢立业接到张宏道打来的电话,请他中午在老地方吃中饭,并说有事相商,谢立业马上答应下来。
    中午在雅轩酒店吃饭时,张宏道一见谢立业,就问:
    “上个周五在绿岛夜总会见你跳舞,怎么一晃就不见人影了?”
    谢立业诡秘地一笑,他沉思了片刻后说道:“跟你说了吧!”然后把他与杨惠芳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张宏道。
    张宏道虽对这样的事早就见怪不怪了,但此事现在发生在老同学身上,还是让他有点吃惊。
    “你这是脚踏两只船,别栽跟头啊!如今这种事真不好怎么说,尤娜如果知道了,你估计她会怎样反应?”
    谢立业的眼神先是有些迷惘,继而闪出一丝恐惧,他忧虑地说:“我也不知道!”
    “你还是要想清楚啊!”张宏道两眼瞪着对方。
    “你可千万不能把这事告诉江雅婷呀!”谢立业非常严肃地说。
    “我怎么敢跟她说?她老说我俩是一丘之貉呢。”张宏道笑道。
    “今天有啥事要跟我商量?”谢立业把话题转到正事上。
    张宏道先把从刘局长那里了解的情况跟谢立业说了,然后问:“你跟市建设局的总工程师周杰关系怎样?他也是评委的一员,我同他关系不铁。”
    “我们常在一起打牌,关系很好的,我去跟他说说,应该会有些作用的。”
    “那我就先谢啦!”
    “唉!老同学了,别提谢字!”
    这正事就这样三言两语谈完了,两人都觉得为此事无须再说什么,话题也就转到其它方面。
    “你看我们哪天去度假村?”张宏道问。
    “你看哪天呢?这个周末还是下个星期?”
    “这要看你什么时候忙得过来啰。”张宏道说完狡黠又无奈地一笑。
    “哈哈!还是下个周末吧,平时能跟她见见面也就行了,还是把法定的假日留给法定的老婆吧。”
    “唉!你也真能搞事!”张宏道心情复杂地叹了一口气。
    与张宏道分手后,谢立业返回自己的公司。不知怎的,他整个下午都有点心神不宁,尤娜和杨惠芳的身影在脑海中晃来晃去,让他觉得胸中有一种窒息感。周三整晚在外面,周四半夜三更才摸回家,和杨惠芳鬼混了两天,对!用“鬼混” 两个字来形容丝毫不冤,他想。虽然过去他常常晚上不回家,但发生这事后,他有些担心尤娜会生疑。他看得出张宏道对这事颇不以为然,如果让江雅婷知道了,准得骂他个狗血淋头,弄不好她还会去尤娜那里弄出什么麻烦来。他无心再呆在办公室里,早早就驱车回家了。
    餐桌上谢立业尽量表现得谈笑风生,可尤娜和儿子献芹却只顾吃饭,不大理会他那没头没脑的话题。他见他们都不大搭理的样子,觉得有点心虚,他不时偷偷瞥一眼尤娜,揣度她疲倦的脸上是否显出什么异样。在他看来,尤娜今天的表情的确有点高深莫测,是不是自己露出了什么马脚?他想。
    当话题转到下个周末去度假村的安排时,他知道自己过虑了,尤娜显得很高兴,她谈论着此次旅行的诸种细节,脸上疲倦的神情一扫而空。晚饭后,她与江雅婷通了电话,俩人叽叽咕咕地聊了大半个钟头,使得疑神疑鬼的谢立业心情顿时轻松不少。
    第二天一大早,谢立业就给市建设局总工周杰打电话,请他晚上一起吃饭打牌,同时也约了另外两个牌友一起来。放下电话后,他想起了杨惠芳,觉得这个场合叫她出来应酬一下也无不可,就拨通了她的手机。手机刚接通就传来她温柔的声音,谢立业心中一荡,感觉身体的欲望在蠢蠢欲动,他温和地问了她一些情况,叫她准备一下,下午四点半来接她,她马上应允了。
    他们在沁香楼吃晚饭,除了谢立业外,鸿发建筑公司的汤总也带来了他那位经常与其出双入对娇媚的陈小姐。见到杨惠芳后,大家彼此心知肚明,很给面子地恭维了一番,弄得杨惠芳羞红了脸,而谢立业则心花怒放。陈小姐不愧是交际场上的老手,很快就和杨惠芳说说笑笑起来,使得开始时拘谨的杨惠芳不久就变得自然多了。有了同一个身份的陈小姐在旁,起初强烈折磨她的羞耻心也给抚平不少。加上酒精的作用,竟使她也渐渐陶醉于灯红酒绿之中。她听话地服从谢立业的吩咐,给大家倒酒劝酒,俨然扮演着谢夫人的角色。
    吃完饭大家来到附近一家宾馆,谢立业开了个套间,开始打牌。周杰今晚牌运特别好,他的上手谢立业老是出错牌,当然这是谢立业为取悦周杰所耍的小手段,就连依偎在他身旁的杨惠芳也看出他是为了让周杰嬴而有意为之。
    当谢立业狠狠输了几把后,趁着大伙暂时休息的机会,他单独与周杰谈了张宏道的事,并表示此事与自己也利益攸关。周杰听罢,思忖了片刻后说道:“基本原则我还是要遵守的,不过宏通路桥公司实力较雄厚,以前施工质量也不错,信誉很好,我会支持它的!”
    过了午夜十二点,他们停止了打牌,周杰是今晚的大嬴家,心情格外好。谢立业又请大家一起外出吃夜宵,然后各自回家。谢立业则同杨惠芳又回到宾馆房间。他今天对杨惠芳很满意,觉得她给自己挣了面子。一回到房间里,他就迫不及待地搂着她亲吻起来。这一晚他们缠绵良久,直到双方都筋疲力尽,才相拥睡去。
                      第九章  
    周四的中午与谢立业在雅轩酒店分手后,独自驱车回公司的路上,张宏道心绪很烦乱。谢立业与杨惠芳之间的事既让他吃惊和困惑,又使他感到很担心,他想起尤娜的温厚与善良,心中不由一阵恻然。
    这事可千万不能让江雅婷知道了,否则一定会闹出玄蛾子来!至于尤娜得知了会发生什么事,他想都不敢想。不行!得找个时间与谢立业好好谈谈,一定得叫他终止这段风流韵事!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姚丽珍,她是大学中文专业毕业的,两年前在公司的一次招聘会上因出类拔萃而被录用为办公室文员。很快,她的美丽,她的长袖善舞,在陪张宏道与各色人等打交道时,表现得特别出色。她很崇拜张宏道的能力和儒雅博学,对之忠心耿耿,而张宏道也很喜欢她,甚至容忍她在他面前耍点小性子。不过,近来让他觉得有点不对头的是,她对他的态度越来越变得有些暧昧,爱慕之意表现得很明显。且不说张宏道与江雅婷感情很好,就是在他眼里,老板与女秘书搞出绯闻来也是件很没品位的事情,这事已到了不能只装傻充愣的时候了,得找个机会暗示她打消那种想法才是,他苦恼地想。
    下午刚上班,张宏道就打电话给王通,告诉他自己想请市建设局招标办主任周玉林吃晚饭,了解一下工程邀标情况,同时打打招呼,因为他也是评委之一,张宏道邀请王通也参加这个饭局。王通倒爽快,不但答应参加,还主动提出自己代张宏道去通知周玉林。
    王通与张宏道虽是大学的同学,其实在大学读书时俩人走得并不近,大学的同学往往根据地域,或兴趣爱好,或出身划分圈子,父亲是市粮食局副局长的王通是一个家庭都有着背景的那个圈子的一员,张宏道与他的关系比点头之交好不了多少。毕业后王通分配到当时还叫市城建局的市政处,张宏道在工作中逐渐与他打交道多起来,彼此发现对方都是知情识趣的人,俩人的关系也就越来越好了。下海搞公司后,俩人更是打得火热,互相支持,他固然帮了张宏道不少忙,而在王通提升为市政处处长和市建设局副局长的事情上,张宏道在暗中疏通关系上也出力不小。
    下午五点半钟,张宏道带了姚丽珍和他的工程部部长刘伟,来到了沁香楼名为梅花厅的包厢。不久,王通、周玉林和司机小谭也到了。
    张宏道赶紧迎上前去,口中招呼道:“谢谢王局长、周主任百忙之中光临!”
    在他人面前,张宏道对王通总是一副谦恭的神态,他这样做不但是给王通面子,也是因为在社会上大家都普遍认为政府官员的地位要高人一等的缘故。大家边寒暄边入座后不久,姚丽珍就通知服务生开始上菜。
    张宏道对周玉林打趣地说:“好久没和周主任一起喝酒了,今天我们不醉不归!”
    周玉林哈哈大笑道:“行,那今天我就舍命陪君子!”
    周玉林好酒,所以张宏道这次带了好几瓶茅台酒。菜刚一上来,姚丽珍就伶牙俐齿地频频地劝着酒,重点对着周玉林,表现得风情万种,她满嘴的奉承话和恰到好处的亲热劲,让周玉林很开心。王通是周玉林的上司,此时也摆出一副很随意的架势,与大家频频地干起杯来。酒过三巡后,趁着张宏道与王通俩人私下交谈之际,一脸通红的刘伟开始向情绪亢奋的周玉林打探此次参加二环路邀标的企业都有哪些?什么背景?周玉林今天喝得挺高兴,他平素与张宏道关系不错,又有姚丽珍在旁软语相求,更加上有上司王通对张宏道明显的关照,就不加隐瞒地把内情全说了出来。
    原来此次邀标到现在已增加邀请到了八位具有一级资质的企业参加,包括省交通厅的路桥公司和本市市政工程公司以及张宏道的宏通路桥公司等。引起张宏道特别注意的是一家名叫世纪道路公司的企业,它虽然比不上张宏道的公司的实力和信誉,但据周玉林所说,这家公司的老板与董副市长的关系非同一般。
    省交通厅的路桥公司和本市市政公司实力强大,且又是国营企业,张宏道的公司是无法与它们竞争的,但除此之外,他自信自己的公司实力在其中就数一数二了,而且信誉很佳,中标的可能性较高,但世纪道路公司与董副市长关系密切,倒是个很大的变数。
    吃完饭后,大家又来到绿岛夜总会唱歌,其间又喝了几瓶啤酒,周玉林在与姚丽珍俩人充满激情地唱了一曲《夫妻双双把家还》后,嘴巴凑到坐在旁边的张宏道耳边表示自己会坚决支持他的。过后王通提议去打牌,一行人又东倒西歪地来到万泉宾馆开了一间房,玩了两个小时的扑克牌。待大伙散去,张宏道累得实在不行了,就一头倒在床上,同王通一起在宾馆里睡了下来。
    ……
    每当丈夫很晚回家,而江雅婷一个人先睡时,总习惯于留着一盏床头灯亮着,等张宏道回家就寝后自己关。张宏道除非去外地出差,也是从来不在外面过夜的,无论多晚,他都要赶回家去睡,这似乎是他向妻子以示忠诚的一种方式。
    可江雅婷今天一早醒来,却发现床头灯仍在亮着,转过身来却不见张宏道。她眉头一拧,起身去了客厅和书房瞅了瞅,也不见他的影子。她心里一阵不安,赶紧拨打他的手机,而张宏道的手机却关机了。一种混合着焦虑和恼火的复杂感情涌上心头,她记起张宏道昨天说是去见同学王通,于是找到王通的手机号码,拨通了电话: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鼻息很重的声音。
    “是王通吧!我是江雅婷,你知道张宏道在哪里吗?”
    “哦!嫂子您好!他就在我身边,还在睡觉。”
    “你们昨晚在干啥?张宏道怎么不回家?”
    “几个朋友在一起打牌,又喝了点酒,就睡在宾馆里了,你放心,他没事!”
    “他睡醒了就叫他给我来个电话!”
    “好!好!”
    放下电话,江雅婷长吁了一口气,尽管她担着的心放了下来,但心头的恼怒却并没消除,在外人面前,他很给丈夫面子,所以刚才在电话里并未抱怨张宏道。不过她不像尤娜,对谢立业的行为只一味迁就,她认为对男人应该软硬兼施,关键是掌握好平衡。这么多年来她分寸拿捏得很好,既没使张宏道感到不自由,也没觉得有多大压力,可这次张宏道夜不归宿使她很不满,认为是一种出格的行为,绝不能纵容,“既不回家睡,也不来个电话,太过份了!”她恨恨地想,寻思着责罚张宏道的方式。
    张宏道第二天醒来后首先感觉的是脑袋胀痛得厉害,而且胃里在翻腾,口里泛着苦水。尽管这段时间张宏道认为自己在做应该做的事,不过,醒来后这种强烈的宿醉感却使他多少有点心生悔意。他虽然早已厌倦了生意场上的拚博,但为了这个项目,他这次下了类似破釜沉舟的决心,以实现俗话所说的功成身退并华丽转身的宿愿。他精明地计算着一切,调动所有在生意场上所建立的人脉网络,使出多年来所练就的交际手腕,迅速地行动着。
    当然,董副市长是其中最重要最关键的人物,这样一项大工程他会特別予以关注的,由谁来承建这个项目他不会不惦量,过去的一些项目运作也说明他喜欢插手这类事。董副市长虽曾在视察工地时好几次在现场表扬过他的施工质量,并同他吃过几次饭,但俩人并无深交。周玉林昨晚提到世纪道路公司的老板与董副市长的关系非比寻常的话,让张宏道异常重视,并为此深感忧虑。鉴于王通与董副市长的关系,他这次全仰仗他了。
    王通见张宏道醒了,就把江雅婷打来电话的事告诉了他。张宏道心里虽有些不安,但也沒马上给江雅婷回电话,而是首先与王通商量如何做董副市长工作的问题。
    “我今天下午要去他办公室汇报工作,见机行事吧,想办法先安排个饭局,拉近一下你们之间的关系。”王通脸色凝重,眉头紧皱在一起。
    “这事我可全靠你这位老同学了!”张宏道扬起头,一脸期盼的神情。
    “你放心,我会尽力而为的!”王通耸耸肩说道。
    张宏道开车送王通去建设局,在回公司的路上,他才给江雅婷打电话,刚接通电话,那头就传来江雅婷语带调侃的声音:
    “张老板睡醒了?还在外面过夜潇洒呀,连电话也没得时间打一个!”江雅婷生气时从不大喊大叫,而是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些讥讽的话。张宏道就怕她这样,如果与她强辨,她就会不理不睬,同你打冷战,弄得你心里七上八下异常沮丧。
    “这确实是我不对!昨晚酒喝得多了一点,人太累了,就倒在床上睡着了,忘了给你打电话,请原谅!以后不再这样了!”他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说道。
    电话那头的江雅婷沉默了片刻,“你在开车吧,回家再说!”不等他说话就挂了电话。
    张宏道松了口气,看样子江雅婷虽生气,但不大可能与他冷战了,大不了回家后被数落几句,陪几句不是就过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可不想与她闹矛盾,须心无旁鹜,集中全部身心在这个项目上。他思考着采取何种办法来补救妻子的不满,直到车开到了公司所在的大楼下才收回心神。
    张宏道打来电话时,江雅婷正呆在学校图书馆里看书。张宏道在电话里似乎很诚恳的解释,确实让她心中的怒气消了不少。俩人虽然个性都很强,但结婚多年却很少拌嘴。她知道他并不喜欢在生意场上折腾,这一切全都是为了这个家,也为了她能安心做学问。而且张宏道历来在她面前非常坦诚,一副从善如流的样子,这也让她十分欣赏。不过,她虽然气消了一大半,但心里仍有些耿耿于怀,这个先例万万开不得,她忿忿地想。
    图书馆里虽坐满了人, 但四周却是静悄悄的,偶尔一两声咳嗽都被尽量压低了声音。只有在这里江雅婷才强烈地感受到学术的薪火承传生生不息的况味,侧身其间有一种年华未被虚掷的充实感。张宏道夜宿不归虽让她恼火,但她不久就静下心来,埋头在书本里。她下午要给本科生授课,不容她老把心思耗在这上面。
                    第十章  
    星期日下午阴雨绵绵,石磊的书店——懿文书店内顾客寥寥。石磊走到店门口,望着满天纷纷飘洒的雨丝,表情一脸阴霾,心里暗自嘀咕道:“这开书店简直就像农民种田一样,要靠老天爷吃饭啊!”
    他收拾起自己郁闷的心情,在店里每个书架上整理图书,把顾客翻看摆乱了的书籍重新归类放好。因为是阴雨天,店里光线很暗,他索性把店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做完这些事情,他才钻进办公室,坐在靠椅上思考一些事情。
    他当初的理想是开一家C市最好的人文学术书店,经过几年苦心经营,他实际上已实现了这个目标。他书店里的文学艺术和社科类经典名著之全,超过了全市最大的新华书店,在读者尤其是知识分子中口碑甚佳。为了保证许多重要但又不经常再版的名著能长期有售,他花了巨资来囤货,如光商务印书馆那批《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的库存就有实洋六十多万元。不过,由于库存量大,加上图书行业不景气,导致他目前出现了资金周转不灵的困难。
    他双目微阖坐在那里思索了半晌,耳边传来墙上挂钟的报时声,他抬眼一瞧,已经下午三点钟了。他正待起身去店面看看,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张宏道笑眯眯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江雅婷。
    夜不归宿事件发生后,江雅婷找张宏道长谈了一次,张宏道老老实实把事情的经过讲了,并发誓决不再犯。江雅婷听后总结道:态度诚恳,反省深刻,决心坚定,是位好同志!让张宏道感动得差点喊老婆万岁!两眼盯着江雅婷直冒星星。今天上午石磊给江雅婷发了一条手机短信,告诉她书店到了一批有关音乐美术和古籍方面的书,所以,夫妻俩下午就赶来了。
    三人互相打趣了几句,石磊问文会怎么没跟来,江雅婷说儿子去了同学家玩,并感叹儿子大了,管不住了。然后就在石磊的介绍下,开始查看起这批新书来。江雅婷边一本本地翻着新书,边与石磊交谈着,张宏道在旁偶尔插几句话。
    张宏道看到书架上有一套林逸聪编的《音乐圣经》上、下两大本,翻看了一下,觉得很不错。便对石磊说他想买三套,另两套打算送给两位同是乐迷的朋友。而石磊却说这次只进了五套,这已是最后一套了。江雅婷忙问他为何不多进点货,石磊支吾了几句后,索性坦承地告诉他们是资金周转有些困难。待他们把挑好的书打包后,三人又重新回到办公室喝茶,张宏道对石磊说:“你周转资金有困难怎么不跟我说?我现在流动资金较宽裕,借给你几百万没点问题的。”
    石磊想了一会,然后说道:“那你就借我一百万吧,我现在也想不出其它办法来。”
    “明天我就把钱打到你帐上。”
    “谢了!”
    “别跟我客气!”
    大家又接着聊起了三家外出度假的话题,正在这时,石磊的妻子陈雨荷从门外走了进来,身边还跟着一位女士,三人忙站起身来。一阵寒暄后,大家又重新坐了下来。陈雨荷体态丰腴,性格爽利,经过她的介绍,原来跟着陈雨荷的那位看上去三十来岁的女士是她电视台同事,是一档叫做《文艺沙龙》的节目编导,名叫苏紫云。苏紫云文雅清秀,身着一套休闲服。她是因为急需找几本参考书,才跟着陈雨荷来到书店的。
    江雅婷平素对《文艺沙龙》这档省内电视台少有的高品位的文化节目很感兴趣,每期都必看,闻之特别高兴,马上兴奋地与苏紫云攀谈起来。苏紫云也很平易近人,从陈雨荷口里得知江雅婷是师大中文系副教授后,也很感兴趣,立马就与之聊了起来。张宏道在旁观察到苏紫云思维异常敏捷、谈吐高雅、知识广博,不由对她顿生好感。
    石磊与苏紫云有几面之缘,俩人比较熟,他半开玩笑地对她说:“真是弄不清从何时开始,电视屏幕上竟然悄悄发生了如此巨大变化:那些曾经只偶尔在媒体上露面的名人们,如今成了形形色色的电视节目的招牌菜和主要看点。往日这些在观众眼里多少有些神秘的人物,似乎突然间缩短了与大众的距离,透过荧屏与我们整日厮混,从白昼直到夜晚。”
   大家都笑了,江雅婷也附和道:“是啊!确实是这样,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沉醉其间,一个似乎不争的事实是:我们巳进入了也许可称之为名人文化的时代。如今名人和准名人成了媒体的主角,在他们卖力地表现下,观众神圣的义务就是尖叫着追捧和演好配角。如果说在街头巷尾围着名人签名拍照是多么热闹非凡,那么舞台上挥洒星光的歌手,与使劲起哄的粉丝们一道所营造的气氛,就相当令人震撼了!”
    苏紫云表情一愣,面对俩人的揶揄倒并不尴尬,笑着解释说:“名人现象本是社会民主化和平民化的产物,从某种程度上也可说是一种进步,它是一种整合和维系社会的有效力量。只是当它与市场经济一结合,奇迹就发生了。在当今的商品社会里,只要人们有需要,市扬就能迅速地生产出来。当民众广泛地信仰失落和精神迷惘之际,某种能抚慰焦虑体现归宿感的替代品就有了市场需求。一些洞若观火的玩家借鉴国外和港台的模式,与心领神会的媒体一拍即合,就适时地推出了一款特殊的消费品:名人,一种迄今为止看起来最人性化的商品。”
    江雅婷抿嘴一笑,调侃道:“人们起初是情有所寄,继而疯狂痴迷,观众的反应空前热烈,收视率直线攀升,钞票也滚滚而来。好事者兴奋之余大干起来,他们深知民众喜新厌旧的心理,从零星制作迅速迈入批量生产。如今造星公司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名人消费成了拉动经济的重要杠杆。现在我们巳经远离了几张单调的面孔笼罩一代人的日子,而进入了无数脸旦争奇斗妍各领风骚三、五天的激情岁月,流水的名人铁打的观众,共同打造了当今大众文化的盛世奇观!”
    石磊摇了摇头,转向陈雨荷,感叹地说道:“名人文化的本质就是娱乐崇拜,社会需要娱乐来分散人们对日益不平等和无意义生存等痛苦事实的关注。它导致一种浅簿和浮华的商业文化的统治,极力掩饰着文化瓦解这一败絮其内的隐患。名人文化无法产生深刻的价值,任何一种趋向卓越的努力都会被这种本质上是商品化的力量所扼杀。它的底线是利润,除了赔本的买卖没有禁区。它从歌坛影坛体坛这些天然的根据地四处出击,如今竟长驱直入攻进了学术界,在学术讲坛上也淘到了第一桶金。文化工业超强的复制力启动后,大家就在各地电视节目上看到形形色色的‘大师’们纷纷登场亮相了。转瞬间我们似乎一跃而成了超级的文化大国,谈学论术蔚为时尚,至于孔子和庄子究竟想说什么倒不必深究。这些充满时髦趣味的表演香软可口,最重要的是感观的娱乐和思想的放松。这些在学术上行迹可疑的文化名星们经过媒体的精心包装,有效地助长了人们一举成名的渴望,使那些坐在冷板凳上苦读的学人也想入非非起来。”
    他环顾了大家一眼,见都在低头沉思,于是喝了一大口茶,继续说下去:“名人文化刺激了人们成名的欲望,如今成名的诱惑是如此之强烈,充分体现在一些选秀节目中。无数少男少女从课桌上直扑‘秀场’,早早展开了一步登天的拚博。成功者稚嫩地摆出大腕的派头好不得意,落败者以泪洗面家长捶胸,那些摇旗呐喊的粉丝们在乍喜乍忧中声嘶力竭,如同被一场瘟疫袭击了一般。在这一幕幕疯狂的闹剧中,我们从这些孩子们身上看到的未来更加扑朔迷离,令人忧虑不安。”
    一时大家都陷入了沉默,半晌,苏紫云仿佛从睡梦中醒来,嘴里喃喃说道:“你说得也很有道理,我们这些媒体从业者应该深刻反省!”
    谈话又转到《文艺沙龙》这档节目上来了,只见苏紫云忽地叹了一口气说:“《文艺沙龙》节目很可能要被取消了。”
    “为什么?”江雅婷瞪大了眼睛。
    “《文艺沙龙》节目是台里专门拨款弄的一档节目,没有广告收入。上面有人认为没有经济效益,打算砍掉它。”苏紫云解释道。
    大家一听,首先是面面相觑,继而愤怒地声讨起来。尽管苏紫云试图向大家解释台里的一些苦衷,但几人仍然是一副义愤填膺状。末了,张宏道问道:“做这档节目一年需要多少钱?”
    “三十万。”苏紫云答道。
    张宏道沉吟片刻后说道:“这样吧,我公司每年赞助这个节目三十万,我没别的条件,只要求每期节目片尾打上由我公司和懿文书店共同赞助的字幕就可以了,怎么样?”
   “真的!”苏紫云又惊又喜。
    “是真的。”张宏道郑重地表态道。
    “那太好了!谢谢你!我回去后马上就去跟台长汇报!”苏紫云一脸兴奋道。
    ……
    当苏紫云与大家热情地告别离去后,石磊问张宏道:“你知道苏紫云是谁的女儿吗?”
    “不知道!”张宏道摇了摇头。
    石磊略带嘲讽地笑道:“她的父亲就是苏彤副省长。”
                第十一章  
    翌日是周一,早上一上班,张宏道就叫姚丽珍通知两位副总、财务总监和公司各部门负责人上午8点半在会议室开会。
    8点半,张宏道准时出现在会议室里,他站在那把专属他的坐椅旁,首先环顾了一遍正襟危坐在那张硕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旁的十几人,然后侧身问了问旁边担任记录员的姚丽珍:“人都到齐了吗?”见她肯定地点了点头,他才在椅子上坐下来,清了清嗓子道:“那就开会吧,”神情很严肃,语气也毋庸置疑,在公司里,他的权威是绝对的。
    他首先听取了主管工程施工的副总王前进关于正在施工的宁福路工程的情况汇报,仔细询问了目前路基工程所遇到的几个问题,商量了解决方案,最后强调要确保工程质量和进度,绝对不能出安全事故。大家都知道了公司正在积极争取二环路工程施工项目的事,在这敏感的时候出了岔子将是灾难性的,一时个个都神情凝重起来,身材高胖的王前进做了好几次明显的深呼吸动作。张宏道叫业务部部长李建平全力配合好王前进,协调好施工中与政府各部门的关系。
    另一位身材矮廋的副总经理易彬主管材料,他汇报了沥青的供应情况,推算宁福路接下来的路面工程所需的沥青需要三千二百吨。张宏道要他在原来打过交道的各厂家沥青代理商中找中海石油的代理商洽谈。他对易彬叮嘱道:“一定要把好质量关,去年修建了长凯路的征程道路公司,因为沥青质量不过关,结果到冬天新建路面竟到处开裂了,为此,董副市长大发雷霆,所以今年的二环路工程它就彻底地出局了。”
    五十多岁头发已经半白的财务总监廖江,一开口就抱怨宁福路工程进度款迟迟未拨下来,末了还诅咒了几句市建设局。张宏道好言安慰了他一下,就叫他下午去市建设局财经处催一催,他想了一下,又转头对姚丽珍温言道:“下午你就陪廖老一起,去趟建设局吧。”姚丽珍与建设局财经处处长万力很熟,在以前应酬的场合,俩人常常开玩笑似地调情,姚丽珍忙点了点头。
    接着张宏道又谈了几件事,末了,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地说道:“现在我宣布一项任命,任命姚丽珍为办公室副主任,主管劳资、档案、公司车辆以及对外联络。”
    ……
    姚丽珍听到张宏道对她的任命后,真是又喜又愁,喜的是张宏道对她不薄,几年来的忠心耿耿得到了回报,她现在受到了重用,手上有了许多实权;愁的是她得花不少时间管着自己的一摊子,这样俩人以后势必再难经常在一起了。心中不由有些失落,以至她回到办公室后很久,当办公室文员张燕恭敬向她道贺时,她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两眼直瞪着张燕,弄得张燕尴尬不已。
    午饭后,张宏道一个人呆在办公室里,靠在老板椅上闭目养神。别看他一动不动地如同老僧入定,其实脑海中正翻波滚浪。
    昨晚,王通打来电话,告诉他已经约好了董副市长今晚在梅园酒店宴请他,也和董副市长谈到了自己的老同学张宏道夫妇也会来相陪。而前天谢立业也电话告之他已经做好了市建设局总工周杰的工作。王通当然是支持他的,刘汉文局长也没问题,除了董副市长,他已取得了所有有关领导的支持。所以,今晚这场饭局实在是太重要了,有一锤定音之效。
    有一阵子,他思绪变得很杂乱,他想起谢立业,前天他本来想规劝一下他,又觉得电话里不方便,最终还是没提那档事。他努力回想那天在夜总会碰到谢立业的情景,和谢立业在一起跳舞的年轻姑娘真的是很漂亮啊!他不禁为尤娜感到悲哀。
    他任命姚丽珍为办公室副主任也是无奈之举,姚丽珍既能干又忠诚,他得尽量避免伤害她,提拔重用又保持一定距离,也许是最好的办法了,可是以后谁又能陪自己外出应酬呢?
    ……
    三点半一到,张宏道强打起精神,走出办公室,来到楼下停车场,开着他的奔驰车往家赶,准备接江雅婷一道去梅园酒店赴宴。
    今天的晚宴董副市长携带了他夫人梅大姐同来,董副市长五十多岁,矮壮,一口北方话,看起来似乎很豪爽。梅大姐却和蔼可亲,模样谈吐就像一位知识分子,江雅婷对她印象不错。王通的妻子赵柔也来了,她与江雅婷很熟,所以场面上气氛较好。当酒过三巡,张宏道欠身恭敬地对董副市长长说:“今天很荣幸能当面向董市长汇报工作,听说二环路也快修建了,我们公司也很想参与,为C市市政建设出一份力,请董市长多多支持!”
    “哈哈!好!好!”董副市长豪爽地笑了笑。不过,接下来的谈话张宏道发现董副市长总是避开二环路工程的话题,说的也是冠冕堂皇的废话,心里不由担忧起来,他仍强打精神应酬着,但时间一长,场面不知不觉就冷了下来。
    王通一见餐桌上气氛不对,赶紧出来调节气氛道:“董市长,您和梅大姐好像都喜欢京剧,江老师也爱好此道,你们肯定有共同话题的。”
    果然,董副市长顿时眼光一亮,他们夫妻俩都是河北人,都喜欢京剧,在南方生活和工作很难碰到同好。闻之,马上转向江雅婷问道:“江老师喜欢哪派?最喜欢那位角儿?”
    “我对每个流派都有兴趣,尤其喜欢张君秋大师。”
    董副市长点点头说:“张君秋的唱功确实无与伦比。”
    在一旁的梅大姐插话道:“都说现在京剧观众少,可张火丁去上海演出却坐无虚席,票价涨到一千多还买不到呢。”
    江雅婷接过话说:“京剧最关健的问题还是表演的艺术水平问题。这有两个方面,一个是演员自身的艺术水平,听多了过去那些京剧大师的演唱,你会觉得像梅、尚、程、荀和张君秋、余叔岩、马连良、谭富英、裘盛戎和叶盛兰这些人,就是放在今天,他们就是不想火都难。张君秋八十多岁了,登台唱了一段《诗文会》中的《喜盈盈》,那音色、那韵味,现在都无人能企及。另一方面是编剧和音乐创作问题,不说解放前那些经典剧目艺术上的高妙,就是五、六十年代的新编剧目尚有《望江亭》、《西厢记》、《刘兰芝》、《状元媒》、《杨门女将》等一批脍炙人口的剧目,其中的唱段仍广为流传。反观今日那些所谓大制作,即使评了大奖,又有几人记得,几人传唱?几人爱听?”
    董副市长情绪越来越高,目光热烈,急切地问道:“听你这一说,我也觉得很有道理,很多人说京剧过时了,已不适合现代人的口味,江老师怎么看?”
   遇上了同样喜欢京剧的人, 江雅婷今天也来了兴致,她沉吟了片刻,接着说道:“这是因为现代很多人美学品味退化了,对中国传统中的精妙高雅的部分失去了感受力,难道能说唐诗宋词现在就不美了吗?谁这样说只会被人瞧不起!”江雅婷撅着嘴、神情似笑非笑。
    董副市长闻之哈哈大笑起来,他叹了一口气道:“很早的时候,我还不大懂京剧。有一次我偶然从电视上看到京剧《小宴》,那个饰演吕布的小生虽用小嗓在唱,但他高亢的声音和气势,把吕布的刚愎自负和万丈毫情表现得淋漓尽致。我当时就想,京剧的表现能力还是很厉害的,现在我每天都要听几段京剧。”
    江雅婷起身给在座的每位斟了一道茶,董副市长和梅大姐都站起来很热情客气地致谢。她落座后接着说道:“京剧是中国戏曲里最富有表现力的,从微妙细腻缠绵的心曲到慷慨激越的情怀,从优美到壮美,它都能自如地表现。现在有些人追捧昆曲,形成一股昆曲热,虽然京剧从昆曲里吸收了大量的元素,但昆曲的表现力却远逊于京剧,到了十八世纪中叶,昆曲已衰落得很厉害了,在戏园和茶馆听戏的人一听昆曲上场,就纷纷利用这段时间上厕所,你能想象昆曲的水磨腔能表现吕布那种豪情吗?京剧在晚清、民国和建囯初都处在欣欣向荣的阶段,它的突然衰落是人为的中断,是政治造成的。”
    “江老师的这番话实属高见,佩服!佩服!”董副市长哈哈大笑道,语气高兴而真诚。
    ……
    晚宴最终在欢乐友好的气氛中结束。
    回家的路上,张宏道对旁边正在开车的江雅婷说道:“今天辛苦你了!”
    “我没做什么,你比我更辛苦!今天怎样?董副市长会支持你吗?”
    “今晚气氛很好,董副市长和梅大姐都很开心,但结果如何我也没底。”
    王通在送董副市长夫妇的路上,找了一个机会小心翼翼地对董副市长说:“我这位老同学人还是非常不错的,很仗义!况且他公司实力较强,施工质量也好,可不可以考虑二环路给他一段?”
    董副市长沉吟了片刻,叹了一声说道:“现在的关键问题是僧多粥少啊!”
    王通马上献计道:“不如把标段从划分三段改为划分为四段,这样就可多照顾一家施工企业了。”
   董副市长听后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道:“这样做也未尝不可,以前也有这个先例。”
                   第十二章  
    张宏道周二上午十点半在办公室里接到了省卫视台编导苏紫云打来的电话,她告诉他已经向主管的副台长汇报了他愿意赞助《文艺沙龙》节目的事情,这位副台长知道后很感兴趣,表示如果张宏道有时间的话,很想明天下午在省卫视台与他谈谈。张宏道没向苏紫云询问太多的情况,也没摆什么姿态,就爽快地答应了。
    放下电话后,他仔细回味了一番刚才与苏紫云通电话的整个过程,虽然并未发现自己的表现有什么大的问题,但仍觉得自己对她的态度似乎也稍微恭敬了点,不由在心里暗暗鄙视了自己一下。苏紫云的父亲苏彤是主管城建的副省长,对省内道路工程施工项目的影响力巨大。过去张宏道也曾通过各种途径想与他搭上线,但都未能成功,现在却……
    张宏道青年时代所受教育和广泛的阅读使他思想上具有较重的理想主义色彩,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的缘故又使他性格颇为清高,对文学的爱好更培养了他不喜权贵、厌恶争权夺利的行为。进入社会后虽被迫变得圆滑了,但骨子里仍是一个傲气的人,对低眉逢迎他人的做派非常反感。在商场和官场上与人打交道时,为了捍卫自己人格上的尊严,他也付出了不少的代价。
    张宏道所做的这一行业与政府部门打交道非常频繁,而在政府的某些部门和某些官员那里却盛行着潜规则,如果不遵循它们就很难办好事,这里面很好地诠释了“关系就是生产力”这句话。在这里讲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是显规则和潜规则神奇的结合之域。张宏道曾是一位非常服膺公平、公正、公开原则的人,多年下来,身在江湖的他也多少变得渐渐麻木并随波逐流了。尽管如此,他仍时常陷入矛盾之中,甚至感到自己人格出现了分裂,这也是他如今觉得身心俱疲的原因。
    其实,今天一大早,王通就打电话给他,告诉了他昨晚与董副市长的谈话,谓董副市长还是愿意照顾一下张宏道的,原则上答应把环线工程从原来决定的划分为三段改为四段,这样他的公司中标的可能性就非常大了。尽管如此,他和江雅婷对《文艺沙龙》这档节目确实很喜欢,对苏紫云的印象也很好,所以,他还是乐于赞助节目的。
    他打了一个电话给姚丽珍,要她到他的办公室来一趟。当姚丽珍推门进来后,他惊讶地发现她竟两眼浮肿,神情憔悴,无精打采的。他一时楞住了,不知说什么好,最后轻声叹道:“你要多注意休息,身体要紧呀!”
    姚丽珍闻之身体微微轻颤,她抬起头,双眼盯着他,低声说道:“你有什么事情要吩咐我?”
    姚丽珍是位极聪明敏感的女人,这几天与张宏道相处,她已看出对方开始在有意识地回避她,与她保持一定的距离。这让她非常沮丧,心里很痛苦,对张宏道也有些不满。
    他避开她的目光,缓缓走到窗前,俯视了一会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现在的城市交通那么拥堵,修建道路工程还是前景光明啊!将来是否还是保留一部分道路施工业务呢?他想。然后转过身来对她说道:“我打算将来把公司的业务逐步转向文化产业,搞出版,做影视。你很有能力,大学里又学的是中文专业,我希望你能帮我共同开创这份事业,将来为我独当一面!”
    姚丽珍闻言,黯然的双眼很快就焕发出光彩,脸上也泛起了红晕,她喜欢文学,也酷爱影视艺术,这突然出现的诱人前景让她激动不已,她向前走了几步,两眼盯着张宏道,很快表态说:“你放心,我一定紧跟着你打天下,什么困难也难不住我跟你在一起!”
    张宏道没有在意对方话里的意味深长之处,他把公司赞助卫视台《文艺沙龙》节目一事跟她说了,要她明天下午就与他一道去省卫视台协助他谈判,以后与电视台合作的所有事情就交给她来处理。
    望着姚丽珍高高兴兴地走出办公室,张宏道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真是一位好姑娘!以后要不要给她介绍几位优秀的未婚男士相识?他想。
    ……
    姚丽珍离开办公室后,张宏道打通了石磊的电话,告诉了他谢立业与一位艺校女学生相好的事情,打算今晚请谢立业在雅轩酒店吃饭,要他也参加,一起劝劝谢立业,石磊听了火冒三丈,电话里骂了谢立业几句,马上答应了下来。
    下午五点半,三人几乎同时到了雅轩酒店。
    张宏道提议今天大家都喝白酒,说完就叫服务生上了一瓶五粮液,然后对两位说道:“不用担心喝醉,到时我叫公司的司机小朱来接我们回去。”
    三人首先商议了一阵三家一起外出渡假的事,最后一致决定这个周五下午出发,在离C120公里的临泉庄园玩两天,周日下午返回C市,由张宏道负责与临泉庄园联系,预订客房。
    半个小时后,就在三人满满地又干了一杯之际,张宏道正了正身子,清了清嗓门,严肃地对谢立业说道:“老谢,我把你与艺校女学生的事也告诉石磊了,我们俩人都认为你这事做得不妥,也很危险,希望你别与她继续下去了。”
    石磊也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眼神不善地看着谢立业。
    谢立业的脸马上胀成了猪肝色,他耸了耸肩,悻悻道:“我只不过玩玩而已。”
    谢立业话音刚落,石磊就咧嘴一笑,脸上顿时现出一副嘲讽的表情来,谢立业不敢看他,转脸看了看张宏道,又别过头去,目光移向了酒店的吧台。
    张宏道太了解谢立业了,知道他多半话不由衷,他这位老同学是个易动感情的人,在这样的事情上很容易深陷其中,造成的麻烦会更大。他干咳了一声,继续说道:“现在社会上这种事确实很普遍,很多人已经不把它当回事了,这事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我们根本不会管。但我们与尤娜认识已经有十几年了,可以说是非常好的朋友,尤娜那么善良,我们都不忍心看到她受到这种伤害。”
    谢立业沉默不语。
    “没有尤娜,你小子早就流落街头了。”石磊瞪着谢立业忿忿地嚷道。
    谢立业神情一滞,脸色都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叹了一口气,抓起酒瓶倒了一杯酒,独自喝了起来。他与尤娜曾经也是由爱情走到一起而结合的,他不由地想起昔日与妻子在一起的快乐日子,想起自己做生意倒霉时妻子无怨无悔的付出,眼圈都红了。
    沉默了一会,张宏道伸手给谢立业斟满酒,又给石磊和自己的酒杯倒满,感慨地说:“老谢,你是个聪明人,大道理我就不讲了,我们三兄弟都曾立志于写作,直到现在也没死心,我们都是有精神追求的人,如果也随波逐流,心中不能坚守点什么的话,那么就连三流作品也甭想写得出来!”
    石磊也插话道:“你忘记德国哲学家康德的话了?这个世界上唯有两样东西能让我们的心灵感到深深的震撼:  一是我们头上灿烂的星空,一是我们内心崇高的道德法则。”
    谢立业低下了头。
    张宏道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小书来,一边翻看一边说:“这本《爱的意义》是百年前俄国一位名叫索罗维约夫的宗教哲学家的著作,他对我影响很大,他认为,任何生物的都有自私自利的一面,那是生物本能。但是人作为社会化动物,社会之所以可能,就必须维护在一定的相互关心、关爱的基础之上。而两性之爱是诸种‘爱’最顶端的神性。只有这种‘爱情’是超越自私而将利他作为与利己一样而平等看待的。这是物种分为两性后,相互合体的最高形式,只有通过这种无私的爱欲,才能够真正的合二而一。因此,任何功利性的两性结合都不是真正的爱情,也都无法感受到和实现那种绝对高尚而纯洁的‘神的火花’。这就是爱的意义。人类的堕落不仅是对爱情本身的强制施行的禁欲主义中表现出来,也从那种男女性欲的随便和以性行为作为商品的行为中表现出来。只有能够真正感受到那种‘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真情’的人,才不枉此生,才算是一生真正感受到忘我的高贵与高尚的人。”
    张宏道把书递给谢立业道:“这本书我送给你!”谢立业接过这本薄薄的小册子,诚恳地说道:“我会好好看看的。”
    石磊开口说道:“索洛维约夫这本《爱的意义》确实深刻,但他的观点我有一点不同意,他认为在男女关系上男的是主动一方,而女的是被动的一方,其实恰好相反。我虽然看上去道貌岸然的,那只是俗话所说的‘装逼',其实我妻子雨荷比我心胸博大高洁得多!而尤娜的所作所为就更令人钦佩了。我比较倾向于伟大的奥地利诗人里尔克的观点。里尔克这人一生都尊重女性、热爱女性,自认为从她们那里得到了丰厚的贈遗。他在男女关系上深刻的洞察力,揭示了爱情美妙的面纱下真正的本质:男性在情欲的支配下那种黑暗的骚动令人惧怕,他在《杜英诺的哀歌》中写道:
  歌咏情人是一回事。可是
  歌咏那隐藏着罪恶的血腥的海神,是另一回事。
  她从遥远认知的那青年恋人,他自身知道什么关于情欲主宰的事?
  情欲的主宰常从青年的寂寞中,
  (在少女给予青年以抚慰之前,她常不存在似的)
  啊,从那不可认知的事物滴落,抬起神样的头部
  召唤着夜向无终止的骚动。
  ,血腥的奈普顿海神,哦,恐怖的三叉戟……
  哦,从螺旋状的贝壳吹来他胸中扇起的暗黑的风
  听啊,夜如何把自己弄成坑洼与空洞。”
    他停止吟诗,解释道:“男性的爱只是被情欲所催生的幻觉,最后的时刻总是以女性被伤害而告终,而最好的结局也是因在女性的引导下男性被拯救所致。为此,诗人告戒女性:
  而你自己,你知道什么,你在情人的心中
  唤起洪荒时代。何等的感情
  从逝去的人生激动起来。何等的妇女
  在那里憎恨你。什么样的男子
  你从少年的血管中把他鼓舞起来呢?
  死去的儿童求你……哦,静静地,静静地,
  为他做一件爱的信物,可资信赖的日常工作吧……
  引导他走向花园,给他以
  夜的优势吧……
             抑制他……”
   石磊吟诵完这一段,看了看正在默默品味诗句的张宏道和谢立业,继续说道:“ 这上个世纪初发出的浩叹,至今读起来仍令人惊悸。在当今物欲横流的世界里,那古老的情爱悲剧正发疯似地上演着。男女的结合充满了交易,物欲的满足成了唯一的目的。家庭在摇摇欲坠,昔日被视为神圣的爱情逃之夭夭,人们扯去了这最后的遮羞布,成了赤裸裸的情欲奴隶。所以,在当今的时代就别奢望唤醒他人,自己能坚守住道德底线就算不错了,正如里尔克的名言所称: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
    ……
   这一晚三人都喝了个大醉,是张宏道唤来的公司里的司机小朱连夜赶来雅轩酒店,才开车分别把三人送回家的,三人的妻子却谁都没有因此责怪自己的丈夫,而是都各自在家小心翼翼地看护了她们昏睡的丈夫大半夜。
                    第十三章  
    周三下午两点半,张宏道如约来到省卫视台那座造型颇具后现代风格的大厦。他是第一次来这里,好在司机小朱来过几次,所以路上很顺利。下车后,姚丽珍吩咐小朱去找地方停车,叮嘱他不要走远了,能随叫随到。小朱平素就有点怕姚丽珍,现在姚丽珍又成了自己的顶头上司,就更加不敢造次了,倒葱似地直点头。
    大门口有两个武警在看守,姚丽珍跟着张宏道目不斜视地走了进去。前厅有两个工作人员正在柜台前为来访人员登记,姚丽珍上前与其中一位工作人员交涉几句后,这位工作人员打了一个电话,并告诉他俩苏紫云会马上下来。不久,苏紫云出现在前厅里,与他俩热情地边寒暄边进了电梯,当张宏道把姚丽珍介绍给苏紫云认识时,俩人都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种亲近之意。
    到了八楼,三人出了电梯。这是一间巨大的办公场所,室内整整齐齐分隔成许多的办公区域。苏紫云边走边说道:“刘副台长正有点事在处理,先去我办公室坐坐吧。”
    姚丽珍看见一侧墙边一字排开大约有十几个电话亭模样的东西,里面都有人在忙碌着,不由好奇地问道:“苏姐,那边都是干啥的?”
    “那些都是编辑机,是用来编辑音像资料的。”苏紫云笑道。
    “我发现你们台里的工作人员绝大多数都是非常年轻的人啊!”张宏道转头对苏紫云惊讶道。
    “是的,现在如果年龄超过了三十岁,台里一般不会录用为采编人员的。”苏紫云回答道。
    张宏道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
    苏紫云并没有单独的办公室,而是五个人合在一起办公。坐下后,姚丽珍与苏紫云倒像是一见如故,俩人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
    “这里既忙碌又安静,我喜欢这种气氛!”姚丽珍说。
    “呵呵!忙的时候像打仗似的,经常要出差,乾坤颠倒,年纪大的都受不了。”苏紫云自嘲似地说。
    “那你们的待遇应该很不错吧?”姚丽珍笑道。
    “不是外人想象的那样,其实我们这个节目的工作人员的待遇是很差的,因为没有广告收入,采编人员的收入都很低,《文艺沙龙》这档节目能维持这么多年,台里也是很不容易的。刘副台长也是操了不少的心,竭力在设法保住这档高品位的文化节目。”苏紫云解释道,神情有些黯然。
    苏紫云谈到的这些情况,让张宏道颇感诧异。原以为作为副省长苏彤的女儿,苏紫云在卫视台一定身份也不一般,会有一些特殊的待遇,现在看来实际情况并不是那么回事,不过,这倒与传言中的苏彤副省长非常清廉的形象颇为合拍。
   他正沉思间,苏紫云突然站起来说:“刘台长来了!”
   张宏道朝门口望去,只见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步伐从容,面相儒雅年若四十多岁的男人出现在视线中。
    张宏道和姚丽珍也忙站起身来,露出微笑望着来人。刘副台长176左右的个子,不胖不廋,面相英俊,看上去颇具亲和力。苏紫云为双方作了一个简捷的介绍后,刘副台长热情地对张宏道说:“请两位到我办公室去聊聊吧!”然后又对苏紫云点点头道:“小苏也一起来!”
    四人在过道上行走时,许多人望了过来,刘副台长不时与一些工作人员点头打招呼。进了电梯后,刘副台长对并肩站在他右侧的张宏道询问道:“听张总口音,莫非是D市人?”
    “是的,刘台长的口音也很像D市人呀!”
    “对!对!我也是D市人。”
    “哈哈!”俩人同时开心地笑起来。
    D市是省内区域经济比较发达的地区,尤其在本省政商两界人才辈出,D市人老乡观念比较重,喜抱团,故常被人戏称D语系。俩人老乡关系一经确认,张宏道与刘副台长之间就马上就变得既亲热又有点随便了。
    到了十楼出了电梯,刘副台长带着他们径直来到自己颇为气派的办公室。刚坐下,苏紫云就主动为大家端茶递水。
    张宏道与刘副台长之间首先聊起了省里一些D市名人的趣闻,当谈到俩人都熟络的一位老乡某厅厅长时,刘副台长说:“前天几位老乡在一起吃饭时,他还说到这几年D市市政建设进展飞速,想必张总在其中也居功至伟吧,哈哈!”
    “哪里,哪里,谈不上多大贡献,不过去年的新城路倒是由我们公司修建的。”
    “哦!这条道路我看了,修得很漂亮,又宽又直。”
    俩人又闲聊了一会儿后,刘副台长转入了正题,他收敛起笑容,向张宏道介绍了《文艺沙龙》这档节目的情况,对张宏道愿意赞助这档节目表示欢迎和感谢,同意在每期节目片尾用字幕的形式打上由宏通路桥公司和懿文书店共同赞助的内容。张宏道则表达了自己对高雅文化坚定支持的态度,并决定对《文艺沙龙》的赞助提高到每年四十万,以使这一节目的全体工作人员的待遇有所提高。
    双方商妥后,不久就当场着手签下一份初步协议,刘副台长决定由苏紫云代表卫视台与宏通路桥公司具体接洽联络,张宏道则指定了姚丽珍代表自己公司。
    当张宏道与刘副台长分别代表各自的单位在协议上签字后,已经到下午五点半了。刘副台长笑着拍了拍张宏道的肩膀说:“张总和小姚今天就留在我这里吃顿工作餐吧!”
    “今天还是我来请客,去梅园!”张宏道忙争道。
    “你下次吧,今天就让我尽尽地主之谊!”刘副台长摆摆手道。
    包括张宏道的司机小朱和刘副台长的司机小林一共六人,来到了卫视台附近一座酒楼的一间中等包厢里。
    “今天有幸遇上老乡,咱俩喝点白的吧,女士们就随意了。”文雅的刘副台长也变得豪爽起来。
    “行!行!我很乐意奉陪。”张宏道笑道。
    几杯酒下肚后,张宏道问刘副台长:“刘台长在卫视几年了?”
    “三年了,我毕业于北京广播学院导演系,也就是现在的中国传媒大学,当年直接分配到了省电视台,工作了十几年,三年前调来卫视当副台长。”刘副台长边说边端起酒杯与张宏道碰杯。
   张宏道望着姚丽珍笑道:“小姚是位电影迷,对影视行业极感兴趣,刘台长可是她的崇拜偶像啊!”
    “小姚喜欢什么类型的影片?”刘副台长转向姚丽珍问道。
    “我喜欢欧美的艺术片。”姚丽珍兴奋起来,坐在她身旁的苏紫云也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其实我也很想拍部高品位的艺术片,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刘副台长神情有些黯然。
    张宏道劝慰道:“电视也可搞高品位的节目嘛,像《文艺沙龙》就很不错!我曾看过一本《艺术与文明》的书,是英国1969年播出的一部关于欧洲艺术史的电视纪录片脚本,据说播出后风靡整个欧洲。”
    刘副台长马上兴奋地侃侃而谈起来:“是的,这部纪录片我在读大学时就看过,被誉为BBC电视史上的里程碑,是当代艺术历史最具雄心壮志的纪录片,由著名艺术历史学家克拉克爵士担任编剧与主持,探讨西欧文明,并界定了人类文明发展中的几个重要阶段。本片历时两年拍摄完毕,剧组跨越13个国家,曾走访一百多个城市拍摄,本片首年播出时更被誉为电视史上的代表作。克拉克爵士引人入胜的对白,再加上欧洲地标动人画面,带领我们探索自罗马帝国沦亡至工业革命后的文明发展。这种通过艺术、音乐来呈现历史观点的做法,成为日后无数纪录片看齐并努力超越的基准。”
    张宏道插话道:“你们卫视也可以它为参考,拍一部反映中国艺术史的纪录片嘛。”
    刘副台长沉吟了片刻说:“拍这样一部纪录片的投资可不小啊!”
    “由我公司投资一部分与你们卫视台合作拍怎么样?”张宏道试探地问。
    刘副台长一阵愕然,他瞪着张宏道说:“你怎么有了这么一个想法?”
    事已至此,张宏道也不瞒他,就把自己想成立文化公司,从事出版和影视行业的计划告诉了他。他语气诚恳地说道:“也不怕你笑话,我从小就爱好文学,梦想着有朝一日能成为一个大作家,我下海经商,除了想赚点钱,也有体验一下生活积累点素材的目的,为以后从事写作打个基础。虽身处商场,但我也一直很关注文化产业,发现当今社会普遍地人心浮躁,热衷于追名逐利,大众文化生活变得日益浅薄化,有一种娱乐至死的倾向。因而逐渐地有了一些想法,我想自己可在文化事业上做点什么,在推动高雅文化、扭转社会风气上起个带头作用,在文化建设上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这也就有了赞助高雅文化之举和自己成立文化公司,从事出版和影视行业的计划。”
    刘副台长听到这里,沉思了一会儿说道:“你的想法很好,让人感动,我支持你这一计划!这样吧,你先成立一个文化公司,取得相关方面的经营许可权,然后我们先合作这档节目,让你的文化公司打出名声来。可能得由你的文化公司先在前期投资200万,暂时解决开播资金的来源,后期我们多拉些广告,以广告收入来投入,结束后除去制作成本所得的利润你方三我方七分成,如何?”
    张宏道低头想了一下,抬头问道:“这档节目需拍摄制作多久,分几期播出?”
    “一年,每星期播出一期,共52集。”
    “行!我原则上同意这个合作计划,具体事宜的磋商我就派小姚负责吧。”
    “好!我们台里就由小苏来具体负责。”
    “干杯!”俩人同时举杯一饮而尽。
                     第十四章  
    谢立业周三几乎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那间他用来收藏和陈列古籍古董的房间里,心情郁郁,昨天在雅轩酒店吃饭时,张宏道与石磊的话对他刺激不小。他不时从那张宽大的老板椅里站起身来,在各藏品之间不安地走来走去,有时在摆满了古籍的书架前停下来,抽出一本书翻一翻,又很快不耐烦地放回原处。
    那本张宏道送给他的薄薄的小书《爱的意义》摊放在书桌上,他今天匆匆地看了一下,思想上还是有所触动的。其实三人中,他对文学昔日最为狂热。在大学读书期间,本就经济拮据的他还节衣缩食,想方设法进了一家业余大学文学系深造,利用晚上时间风雨无阻去听课。《红楼梦》是他的最爱,他现在收藏的古籍也以《红楼梦》的版本最为丰富。有一段时间他狂热地投入文学创作之中,写了好几本小说,虽未能发表,但他并不如何灰心。实际上他当年下海做生意,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了体验生活,积累创作素材的。虽然他有好长时间没有动笔了,但创作的冲动可从未停止过,张宏道和石磊的话也击中了他的软肋,他思想上陷入了深深的矛盾之中。
    这段时间他其实心里也不好受,虽然与杨惠芳在一起令他身心无比畅快,仿佛时光倒流,青春又重现。但每想起自己的妻子尤娜来,他就感到深深的愧疚,一想起尤娜一旦发觉了会出现的可怕后果,他就忍不住全身一阵颤栗。
    早年因生意上经营不善而经历的那些倒霉的日子,现在想起来他都心有余悸。多亏了妻子尤娜的付出和承受以及忍耐,他才挺了过来,最终走向了正轨。朋友们都对尤娜称赞不已,他自己也觉得十分幸运,他虽然仍然不大理家务,但对妻子还是很尊重的。即使现在与杨惠芳搞在了一起,他也从来没想过要与妻子分开。张宏道与石磊的批评和规劝让他冷静不少,开始十分担心此事会被尤娜发觉,一种大难即将临头的预感令他恐惧。
    罢了,收手吧,就让此事成为将来一段美好的回忆吧,他想。他又想起几个生意场上的朋友为了同样的事情闹得家庭分崩离析的惨状,不由庆幸自己现在还安然无恙。否则,儿子痛恨他,朋友鄙视他,妻子甚至可能会为此寻了短见,他可就没法活了。可这事怎么向杨惠芳解释呢?唉!多么漂亮,多么善解人意的一个姑娘啊!
    他压下心中的矛盾和不甘,拨通了杨惠芳的手机。对方温柔好听的声音再次让他感到内心隐隐有些刺痛。他尽量平静地告诉她,叫她今晚八点半到万泉宾馆的茶座里等他,他有事要跟她谈。
    杨惠芳接到谢立业打来的电话后,心里很高兴。谢立业是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杨惠芳虽然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感觉有些尴尬,但这个男人在她心目中的分量却变得越来越重了。没有了曾让她喘不过气来的经济上的压力,每天的上课和练嗓就使她感到既有趣又快乐,生活条件的改善和舒心令她容光焕发越发动人了,而谢立业的文学修养和幽默感以及成熟男人的魅力和慷慨也让她倾心不已,心中虽有所遗憾,她仍感到惬意和满足。
    万泉宾馆不大的茶座内只坐了稀稀落落几个顾客,刻意营造的暗淡柔和的灯光让这里弥漫着似梦似幻的氛围,正在交谈的人们也都压低了声音,传到众人耳朵时已模糊不清了。杨惠芳静静地坐在位置靠窗的一张圆桌旁,望着窗外霓虹灯的世界,耐心地等候着谢立业的到来。
    她只点了一杯白开水,右手不时无意识地抚摸着放在桌上的她那精致的手提包,那是谢立业不顾她劝阻,执意给她买的高档货。灯光虽朦胧,但她美丽的侧影和婀娜的身姿仍吸引了多人的目光。这悠扬的萨克斯曲真好听呀!寄给家里的钱父母收到了吗?如果问起来,就说自己打工挣的吧。他对我真好啊!我是幸福的。给他打一件毛线背心合不合适?他敢穿在身上吗?
    谢立业在茶座的入口处眼睛四处搜寻了片刻,发现杨惠芳后他并没有马上走过去,而是静立在原地,默默地盯着那位丽人。《望春风》是他十分熟悉而喜欢的萨克斯曲子,此刻响在耳畔听来却无比忧伤。她坐在那里多么美丽!多么楚楚动人!这些日子里她给我带来那么多快乐,真的让人刻骨铭心啊!就这样放手我将来会后悔吗?我怎么跟她说呢?但愿她能想得开,不会太伤心才好!
    杨惠芳意识到有人正在走近她,忙抬起头来。
    “小杨,你来了。”谢立业觉得喉头发紧,说话声都有些变调。
    “嗯,来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来。
    谢立业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坐下来,自己也坐在了她对面的那张椅子上。
    “你喝什么茶?”杨惠芳问道。
    “毛尖吧。”他愣了一下,然后回答说。
    她向款步而来的女服务生点了一杯毛尖茶。
    有一阵子俩人互相凝视着,都没吭声。
    “你明年就要毕业了,有什么打算?”谢立业打破沉默问道。
    “能进京剧团最好!”她右手整了整衣衫。
    女服务生端着盘子送来一杯毛尖茶,放在桌上。
    他点了点头,俩人之间又陷于沉默。
    如何开口向她解释呢?她家境那么困难,离开我后她怎么办?多给她点经济上的补偿吧,他下意识地捏了捏身边的提包。
    “你电话里说有事要跟我说,是什么事?”她觉得气氛不大对头,有些压抑。
    他低下头,长叹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嘶哑地说道:“小杨,我们之间的关系可能维持不了啦。”此事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好的理由来,无可奈何地就这样直挺挺开口说了。
    她就像突然挨了电击一般,一下子愣住了,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她伏在桌上哭了,肩膀耸动得很厉害,他看着她,变得手足无措起来,没有出现想象中的愤怒宣泄和咒骂,对此他感到更无力应对,口中嗫嚅着什么话也没说出来,他惭愧地低下了头。
    良久,她抬起头来,两手抹了抹眼泪,也不看他,哽咽着说道:“好吧,那我走了。”说完拿起桌上的手提包,就欲离开。
    “等等!小杨。”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打开自己的提包,从里面拿出一叠报纸包着的东西,递给她,“这是五万块钱,你拿着用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推开他的手道:“我不要!”转头快速走向门口,脚步有些踉跄。
   谢立业很想追上去,把钱硬塞给杨惠芳,却不知怎的双脚却无力向前迈动。
    ……
    省卫视台一行让姚丽珍充分体会到了张宏道对她的倚重,这让她欣喜不已。她暂时抛开了心中的一腔幽怨,全身心投入到筹建文化公司这显而易见她对之很感兴趣的事情上来。其实她也知道,她与张宏道之间并没有多大的可能性,她见过江雅婷,一开始就为她的学识和风采所慑。她只是太崇拜张宏道了,经常跟着他出双入对去应酬,不时听到有人对她与张宏道之间的关系的猜测和调侃,也不知从何时起她就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了。
    对张宏道这段时间有意与她保持距离的态度,她虽然很不甘却也无可奈何,她企图通过努力工作来暂时忘掉这些烦恼。因为工作的需要,她每天都要与苏紫云通电话,两人倒相处得挺好。情感上的苦恼和工作上的愉快让她处在一种矛盾又奇妙的状态中,她变得越发沉静庄重,而手下的人也很快习惯于服从这位上司了。
    张宏道虽然想在工作关系上与姚丽珍保持一段距离,但在一些重要的事情上也不得不让她配合自己去打交道。周四下午,他叫上了财务总监廖江和姚丽珍一起去市建设局办些事。
    一路上交通拥挤,他们乘坐的奔驰车像蜗牛似地慢吞吞前行。习惯了这座城市交通拥堵的几人均表现得心平气静,干脆聊起天来。
    “张总呀,再在公司里干一、两年,我就打算退休了。”廖江叹了口气说道。
    廖江原是国营某道桥公司的总会计师,精通业务,原则性很强,是张宏道花了大力气高薪聘请来的。他闻之一愣,忙道:“廖老身体还很不错啊!完全可以多干几年,帮我培养一个接班人出来嘛。”
    其实廖江也不过是说说而已,类似的话说过好几次了,无非是摆摆谱,张宏道深知这一点,常与之逗乐。
    廖江舒适地闭上了双眼,夸张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老气横秋地说了一句:“看看吧!”
    张宏道和姚丽珍都笑了,姚丽珍赶紧奉承道:“廖总,公司没你可不行的,你就别吓张总了!”
    廖江一脸惬意地摆了摆手,然后抬眼看着姚丽珍问道:“小姚啊,什么时候喝你的喜酒呀?”
    姚丽珍身体一僵,眼睛瞟了一眼坐在前面副驾驶位置上的张宏道,嘟哝了一句:“还早着呢!”满脸意兴萧索,不再吭声。
    廖江看了看她与张宏道,神情若有所思,也沉默了下来。
    他们差不多下午三点半才到市建设局。张宏道交代廖江和姚丽珍俩人先去财经处协商拨付工程款之事,自己则独自去找刘汉文局长。他到了刘汉文的办公室门口,见房门敞开着,就径直走了进去。
    刘汉文正坐在办公桌前打电话,见张宏道进来,点了点头,手一指示意他去沙发上坐,接着继续打他的电话。过了一刻钟,他才挂了电话,然后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来到张宏道面前,神情凝重地告诉他:“省里有领导打招呼下来了,希望二环路工程能照顾省公路局的通程道路公司一个标段,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第十五章  
    周五遇上了一个好天气,晴空万里,艳阳当空。
    下午三点,张宏道、江雅婷带着他们的儿子张文会出发了,张宏道开着妻子那辆宝马车,而江雅婷坐在副驾驶座位上一路不断地用手机与尤娜和陈雨荷联系。文会则窝在后排座位上独自玩着手游,孩子有自己的想法,他其实并不情愿一大家子出去度假,而更想在假日里与要好的同学们在一起玩。
    临泉庄园在C市的西北方向,由于市内堵车厉害,他们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才出了城,进入高速公路后,张宏道和江雅婷被堵车弄得有些烦躁的情绪才平静下来。
    “二环路工程你打算怎么办?”江雅婷用一副既担忧又有些心疼的口气问张宏道。
    “车到山前自有路!”张宏道故作轻松回答道。从刘局长那里知道自己又面临一个劲敌后,他虽恼火却并不沮丧,反而激起了争胜之心。多年来在这一行业的爬摸滚打,他已变得凡事轻易不言输。自从刘局长告知对方是交通厅副厅长兼省公路局局长打来的招呼后,他就盘算着找哪位省领导出面了。
    “那你找谁去出面打招呼呢?”江雅婷追问道,与张宏道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她对承揽道路建筑工程业务的一些套路也是非常熟悉的。
    “请省发改委的曹主任出面打个招呼吧!”省发改委的曹旭副主任是张宏道的老乡,非常熟络,逢年过节张宏道都要请他及家人吃饭,关系不错。
    不知怎的,张宏道脑海里浮现出苏紫云那穿着一身休闲装的身影,这可是一条通天之路啊!他看得出苏紫云对他颇有好感,也在不经意间表露出了与他深交的态度和意愿。不过他觉得利用这一关系去搞工程业务未免太俗气了,使得他对《文艺沙龙》节目的赞助看上去成了势利之举,何况他听说苏彤副省长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凭这种关系还未必会有效。他摇了摇头,竭力驱除头脑中这种想法。
    张宏道一行五点半到达临泉庄园后,谢立业一家不久也到了,江雅婷一见尤娜就手挽着手坐到大堂一侧的长沙发上私下攀谈去了,张宏道与谢立业则站在门旁抽烟聊天。二十分钟后,石磊一家开了一辆普通的面包车也终于赶到。
    女眷们相聚就像水珠洒进了油锅,瞬间热闹非凡,江雅婷、尤娜、陈雨荷从各自的衣着开始评点,没完没了地聊起来。张宏道首先去服务台办理三家入住手续,而石磊则拉着谢立业在一个角落里不知嘀咕着什么。
    临泉庄园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吃住玩一条龙服务。大家先在那座仿古建筑群的一个院落分别入住并略加盥洗后,就一起拥到庄内的餐厅里用饭。
   三家人围着一张大圆桌,三个已届中年的老同学凑在一起坐了下来,张宏道开了一瓶五粮液,一一倒满了三个玻璃酒杯。
   “文会,来吃个鸡腿,待会再玩游戏机!”尤娜笑眯眯地夹了一个鸡腿递到文会碗里。
    “谢谢尤姨!”文会只得收起手游,吃起了鸡腿。
    尤娜又继续给石梅夹了一个鸡腿,石梅也很有礼貌地向尤娜道谢。
    餐桌上尤娜不断地给大伙夹菜递水,忙得不亦乐乎。
    “娜姐,别管我们了,自己吃吧!”江雅婷劝道。
    “是啊!娜姐每次都这样,我们都有手有脚,还会亏了自己!”陈雨荷也应和道。
    尤娜作为市一人民医院的内科副主任医生,无论在社会上、单位里还是朋友圈中都是一位受到普遍尊敬的人物。工作上她勤勤恳恳,年年都被评为先进工作者;因为医术高明,态度和蔼,找她就诊的病人特别多。虽然家境富有,但她坚持不请保姆,家务事也是一肩挑。她是如此的勤快,每次三家聚在一起,照顾大伙的生活就仿佛成了她的责任似的。
    陈雨荷起身给尤娜碗里舀了一大勺她喜欢吃的野山菌,尤娜只得笑着停下来,摆摆手道:“那你们自己就趁热多吃点!”
    一大口烈酒下肚后,张宏道看了看谢立业和石磊,不无感慨地说道:“当年读《红楼梦》,里面那副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当时主流舆论都认为这是一种利己主义、明哲保身之论,是老于世故的滑头主义应世哲学思想,而我们那时也深以为然。现在它却受到越来越多的人推崇,奉为金科玉律,你们怎么看?”
    谢立业双手抚摸着酒杯,稍一思索就回应道:“我对此确实很有感触,读书人往往执着坚持事物的合理性,不知道人间世故的复杂性,死认理,结果常常是到处碰壁。他们抱着有理走遍天下的信念,不管不顾地往前冲,结果,遇事常是剪不断理还乱。不少读书人讲真情,不通人情,直来直去,我行我素,真诚待人却不懂得讲究方式,坦率处事却不知注意策略,书呆子气重,对人情世故不大懂,所以往往一事无成。不像那些老于江湖,深谙社会的人那样,能处事波澜不惊,遇事隐而不发,做事显得游刃有余。”
    张宏道眉头皱了皱,抿了一口酒,叹了一口气道:“你说得也有道理,只是过于在乎人际关系,未免一辈子也活得太累了!”
    石磊端着酒杯,思忖半晌,然后慢条斯理地说道:“我们通常注重的那一套与人打交道的方式和礼仪是农业社会的产物,比较适合中国传统的宗法社会,浸淫于此也确实能让人感到那浓浓的温情和诗意。但进入工业社会后,人们渐渐脱离了土地和宗族,变得越来越异化了,传统的那一套失去了土壤也变得越来越虚伪,所以应付起来就觉得很累了,沉湎于人情世故久而久之确实令人感到既无趣又俗气。”
    张宏道笑道:“好在我们三人互相知根知底,倒是不用装得那么辛苦了。”
    ……
    江雅婷尝了尝刚端上桌的清蒸桂鱼,皱着眉头对陈雨荷抱怨道:“这里的菜都那么贵,味道却比你家石磊做的差远了!”
    陈雨荷笑了笑说:“他也不是样样菜都做得好的!”但脸上却一副自豪状。
    谢立业闻之,抬起头来讥讽道:“石磊这个孔老二的徒子徒孙,当然要遵循祖师爷‘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那一套啦!”还对着石磊挑衅性地咧嘴一笑。
    谢立业受西方哲学影响很深,对中国的儒家思想嗤之以鼻,常与石磊争得面红耳赤。其实,当年他们读大学的时候,正是中国大陆上西学东渐的又一次高峰,都受到了西方思想,尤其是海德格尔、萨特的存在主义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的影响,后来有一段时间石磊一头扎进了中国古代思想史中,而张宏道又受到了俄国宗教哲学的影响,三人的思想才有了较大的距离。
    石磊立即笑着反驳道:“中国的传统思想虽然在哲学的本体论方面没有西方哲学发达,但在道德学说方面却也是博大精深的,是完全可以与西方思想互补的,孔子所说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对现代人的行为处事仍然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最近几十年,世界各国宗教界、伦理学界的有识之士、专家学者不分种族、国籍、信仰,不断地齐聚一堂,探讨对于全人类适用的共同伦理原则,他们把这种最基本的规则称为‘金规则’,而金规则的首选和典型例子就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以及在其他语言中的类似表达。比如,1993年,世界宗教大会在闭幕会上发表了一份《走向全球伦理宣言》,就明确、清晰地阐述了这样的观点。”
    江雅婷也注意到了两人的争辩,插话说:“我觉得石磊讲得有道理,在如今日益浮躁的社会里,儒家思想也能起到良好的作用。”
    谢立业却嘴一撇,嘲笑道:“别吹了,儒家学说那一套早过时了,儒家思想塑造了中国人软弱的一面,它过于重文轻武,从而导致中国在古代历史中经常处于被入侵的地位;儒家思想还窒息了人的创造性。”
    张宏道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争论,不声不响地抽着烟。他对谢立业很了解,因为两人相聚得比较多,但对石磊目前的思想状况就不很清楚了。
    石磊沉思了片刻后说道:“我不认同这种说法,说儒学塑造了人柔弱的一面,这种理解是很无知的。虽然在古代的《字书》里面说‘儒,柔也’,但这种柔和柔弱不是一回事,它是以柔克刚的柔。什么叫儒?儒,甲骨文里就有这个字,相当于需要的需,上面是雨下面是人,实际上这个叫沐浴。现在祭祀的时候常常要斋戒沐浴,沐浴就是改正自己,洗掉自己不应有的那些污秽,这很像我们现在所提倡的与时俱进的精神。”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咽下酒劲,盯着谢立业继续说道:“儒家在培育和改变人的时候提倡润物细无声,教育就是慢慢进入人心的过程。柔是从这个意义上讲的,我们知道中国的儒家讲究三达德,即智仁勇,中国儒家特别强调勇,早期思想家对此不断论述,比如孔子说‘杀生成仁’,这不就是勇吗?荀子曾经把人的勇分成几类,‘有狗彘之勇者,有贾盗之勇者,有小人之勇者,有士君子之勇者。”荀子提倡的是‘士君子之勇’,说到这里我们常常提到孟子的‘吾善养我浩然之气’,这也是士君子之勇。中国在明代中期还是世界上最强大最先进的国家,说儒家思想窒息了中国人的创造性也是站不住脚的。中华民族在儒家思想学说的指导熏染下,几千年来没有侵略过任何人,但是我们也能无数次成功地抵挡外来入侵,只不过到了近代中国我们受到了太多的欺凌。但我们不能因此简单把近代以来的落后归结到儒家文化身上,要历史和辨证地看待这个问题。”
    对石磊的这番话,张宏道、江雅婷都在头脑里仔细地琢磨和思索,谢立业虽心里仍不服气,但憋了半天也 没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陈雨荷则趁机嚷道:“你们不要再谈玄了,三家难得聚在一起,今晚大家都唱歌跳舞去!”
                      第十六章  
    到了晚上八点,临泉庄园的歌舞厅开始热闹起来,可听到喧腾的音乐,看到川流不息的人影,四处都布满了迷人的彩灯。好在张宏道虑事周到,提前就订了一个KTV大包厢,否则恐怕去晚了就没包厢了。
    经过不长时间,张文会、谢献芹和石梅三个本已相熟的小孩就很开心地玩在一起了,互相追逐并热烈地谈论着大人们既生疏又搞不大明白的各种话题。来到KTV包厢后,三人一拥而上,霸占了点歌台,轮流点起了自己想唱的歌曲。
    谢献芹与他爸不一样,歌唱得很不错,音色很美,发音纯正,高音处毫不费力,韵味十足,不时博得阵阵喝彩。江雅婷兴致大发,提出要与他合唱一首,俩人颇为用心地合唱了一首林忆莲和李宗盛的《当爱已成往事》,唱罢令众人嗟叹不已,纷纷鼓掌并树起大拇指,尤娜和谢立业为此大感自豪。张宏道注意到尤娜不时为谢立业递上剥好的橘子和香蕉,而谢立业则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不觉有些好笑。
    看着三个小家伙唱得正欢,玩得开心,大人们也就识趣不去打扰,纷纷结对出去跳舞。这所庄园里的舞厅不大,装饰也不豪华,却有支不错的乐队,跳舞的人也多。江雅婷和张宏道夫妻同心,配合默契,舞姿优美,引来众多的目光。石磊和陈雨荷则边跳边嘻嘻哈哈,俩人看上去显得特别恩爱。谢立业与尤娜跳起舞来则一本正经,偶尔低头窃窃私语几句,也是一副和谐的模样,这让张宏道不由大感欣慰。
    石磊今晚心情特别好,他一到临泉庄园就找了个机会与谢立业单独谈了一阵,得知他已与杨惠芳分手了大大松了一口气,还不吝言辞地夸了谢立业几句,赞他知进退殊为明智,说得对方都有些飘飘然了,这对平常一见面就抬杠的俩人是很少见的。他也不在乎别人是否认为在故意秀恩爱,在舞厅里旁若无人地与妻子打情骂俏起来,而在别人眼里他们这对夫妻就像两个顽童,既有趣又显得很自然。
    不过,谢立业与尤娜跳了两曲就不再跳了,回到了KTV包厢。尤娜性格热情温和,孩子们都喜欢她,很快就加入了他们玩耍的阵营,一起唱歌聊天。谢立业则独自坐在沙发上,边喝茶抽烟边消磨时间。
   他的目光投注在脚下的红色地毯上,想着心事。与杨惠芳分手后并未使他心情感到轻松起来,反而因愧疚而心中隐隐不安,缺少了这份男女之情的滋润和刺激也使他觉得有些无聊,生活仿佛突然失去了很大的乐趣。他脑海里不断浮现出与杨惠芳在一起的情景,感到茫然若失,他长叹了一口气,起身出了KTV包厢,打算四处走走散散心。
    他穿过KTV包厢集中的那条走道,绕过舞厅,出了大门,来到一处很大的草坪上。夜色很黑,没有月亮,四周也比较安静,只有远处的歌舞厅传来隐隐的音乐声。
    “她现在怎么样了?对这事是否想开了?真的有些放心不下啊!”谢立业暗自想着。今天他来到此地之后,心里感到既庆幸又失落。几家人其乐融融的场面让他很有归宿感,心里好像踏实了不少。不过与杨惠芳分手又让他颇为伤感,心中充满了渴望和不甘。他与杨惠芳虽谈不上多深的感情,但对方的美丽温柔、楚楚动人的模样仍让他留恋不已,而杨惠芳清贫的家世也触动了他心中的柔软之处。想到她那天晚上泪流满面悲戚而去的情形,他心里就非常不好受。
    “她那么贫困,会不会又重新去给其他的老板当陪客女呢?”一想到这种可能性,他心里就一阵不安。毕竟杨惠芳所学的专业要在当前的社会上找一个不错的兼职工作简直太难了,不走陪客或类似的路子,也许只能辍学了。谢立业太了解生意场上那些龌蹉的人或事,一想到杨惠芳今后可能遇到的局面,他就烦闷极了。诺大的空旷草坪上,谢立业孤零零地驻立在哪里,黑夜中他狂吸着烟,火光在烟头上不断地闪烁跳跃。
    当谢立业回到KTV包厢后,发现所有的人都在里面。张宏道一见他就招了招手,待大家围坐在一起后,张宏道向大家谈起了他创立文化公司和与省卫视台合作拍摄《中国艺术之旅》的计划。
    石磊和谢立业闻之都颇感兴趣,谢立业问了问张宏道拍摄《中国艺术之旅》所需要的资金和如何操作的情况后,点点头说:“这个计划不错!应该能赚钱,绝对不会亏的。”
    石磊望了望三个正陶醉在音乐声中的小孩,感慨地说道:“你这个计划很好!美国著名的未来学家奈斯比特认为将出现一种文化繁荣,一个新的文艺复兴。他还引用了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前馆长霍温的看法,霍温认为我们正生活在一个对艺术入了迷的时代。我们的文明已将艺术和不朽相提并论。奈斯比特的预测走得更远,他认为在今后几十年间,艺术将成为一种占统治地位的业余活动,它将替代体育的地位。”
    他沉思了片刻,继续阐述道:“美国著名社会学家休·戴尔齐尔·邓肯也认为:艺术是文化的本质,是社会行为的主要推动力。与其说文学艺术是对生活被动反映,不如说人类是在艺术指导下生活。艺术本身具有无限的描述能力,它引导着人们滚滚向前,朝崇高的理想迈进。人们必须靠艺术而不是靠科学行动,即便信奉科学也需要个人通过对科学价值艺术性描述来看到科学的意义。”
    江雅婷也插话应和道:“石磊说得有道理!这决不是什么耸人听闻的话,上述所预言的其实已经在中国部分呈现了,央视青歌赛的全民关注,影视艺术对人们尤其是青少年的广泛深刻的影响,美术作品拍卖中的令人乍舌的高价,这都说明了当今世界艺术在人们思想上和生活中的惊人影响,可以断言:二十一世纪将是艺术的时代。”
    她喝了一口茶,又继续说道:“我们常说‘诗唐’,唐代的繁荣与诗歌艺术是密不可分的。正是唐代光辉灿烂的文化艺术,才孕育了在政治、经济和军事上无比强大的盛唐。中华民族的复兴首先应该是文学艺术的复兴。西方的文艺复兴才是他们摆脱中世纪走向近代的起点,当今中国的头等大事,就是要用最大的力量推动文学艺术的发展,要改变目前教育中把艺术视为附庸的观点,文学艺术应成为素质教育的主题。”
   张宏道哈哈一笑对江雅婷说:“你的观点倒颇值得商榷,不过我看过一本外国人写的《文化经理人:成果构思与工作帮助》的书,作者是从以下述几个方面来表达艺术作用的:艺术能帮助高技术取得成果;艺术将成为扩大意识的一种方法;艺术能构建新的认同;从审美的角度对生活世界和艺术作出评判,能帮助人们在日益复杂的环境中生存;艺术与生活将融为一体,而生活将复制艺术;艺术家将成为社会一体化的形象; 创造艺术将创造崭新的现实;艺术将成为经济的开路先锋;艺术将成为经济与社会之间,具有创造性的缓和剂。”
    大家热烈地探讨起艺术与生活的关系,就连心情本来有些落寞的谢立业也很快兴致勃勃地加入了进来,谈了一番影视行业的巨大前景,言语中颇为艳羡;而陈雨荷则列举了孔子等先贤对音乐文化的重视和提倡,以此来强调艺术在生活中的重要地位。末了张宏道对石磊和谢立业征询道:“你俩是否有兴趣入一股,大家一起干!”
    这下大家谈论的更为热烈,最后石磊和谢立业都表示要入股参与进来。
    张宏道说:“《中国艺术之旅》这档节目我已表示请刘台长担任制片人,请苏紫云担任编导。至于编剧我们也不请别人了,石磊和雨荷都精通艺术史,就由你们俩口子来担任编剧吧。”
    石磊想了一会说:“雅婷对艺术史也很熟悉,且有不少独特的颇具启发性的观点,她也参与进来一起编剧吧,同时再请两位专家担任顾问。”
    张宏道看了看江雅婷说:“好啊!雅婷你也参与编剧吧!”
    江雅婷点了点头。
    “立业也别闲着,各方的协调工作就交给你负责了!”
    谢立业耸了耸肩,也点了点头。
    ……
    三家在临泉庄园这个如同世外桃源的度假胜地尽情地玩了几天,张宏道暂时忘掉了环线工程给他带来的烦恼,谢立业受到大家的感染,情绪也变得好起来。打打牌、唱唱歌、跳跳舞、散散步,搞搞运动,让大家长期工作和学习造成的紧张情绪得到了很好的放松。江雅婷、尤娜、陈雨荷除了睡觉外,几乎形影不离。三个小孩也是如胶似漆,玩得不亦乐乎。而张宏道、谢立业、石磊三人则每天喝喝酒,侃侃大山,他们仔细商量了文化公司的操作事项,展望了将来的发展愿景,均表示要大显身手好好经营一番。
    周日下午,三家高高兴兴返回了C市,在雅轩酒店共进晚餐后,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家里。
               第十七章  
    星期一上午,张宏道刚到公司上班不久,姚丽珍就推开了他办公室的门走了进来,向他汇报文化公司的筹建情况。张宏道注意到今天她打扮得特别漂亮,嘴上还涂了一层鲜艳的口红,看得他脑袋一时有些晕眩。
    姚丽珍的表情倒一本正经,甚至还有些矜持,汇报时口气不卑不亢。张宏道与她商谈了一些具体的问题,期间她一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不苟言笑,与平素大不一样,让张宏道不免有些诧异。待姚丽珍离开后,张宏道想了想,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应该感到高兴,内心竟隐隐有些许失落。
    当他接下来正打算叫副总王前进来他办公室商量宁福路的施工情况时,他的手机铃声响了,是他在D市建筑设计院工作的弟弟张宏义打来的。张宏义在电话里说,父亲因心脏病发作住进了D市中心医院,叫他尽快回来一趟。
    张宏道召集了公司几位主要负责人开了一个会交代了一番后,就立即动身自己开车赶往D市。天空阴沉沉的,汽车上了高速公路后下起了小雨,他紧抿着嘴唇,眉头微皱,心情颇为沉重。
    自从他下海搞自己的公司后,他回D市探望父母的次数就明显少了,虽然父母亲很为他如今所取得的事业上的成功感到自豪与骄傲,但他们对现在不能常常见到儿子媳妇尤其是孙子颇不开心,母亲也不时在电话里发几句牢骚。平素他忙于工作,这些事想得不多,现在父亲生病住院,心急之下也让他深感内疚。其实,除了父母亲,就是居住在同一城市的岳父母家他去探望的次数也减少了,在这一点上妻子江雅婷对他是有些不满的。雨越下越大,前面的道路灰蒙蒙的,张宏道长叹了一口气,突然间他有了一种想哭的冲动。
   D市中心医院三楼的内科病房里,张宏道见到了躺在病床上苍老并且面色苍白的父亲,陪护在旁的母亲和弟弟也是满脸疲倦之色。
    他的到来让父母亲表现出来一阵欣喜,张宏道坐在父亲的病床前仔细询问了一会父亲的病情。父亲看上去情况还好,他稍稍放了些心。接着他又在弟弟张宏义的陪同下去医生办公室找了经治医生询问,得知父亲目前的病情比较稳定后,他长吁了口气。回到病房后,张宏道提出要请两位陪护来轮流照顾父亲,并表示在经济上都由他一力承担,现在张宏道经济实力较强,大家也就默认了。
    母亲向他打听了一些江雅婷和文会的情况后,长叹了一声,说道:“我们两个老的都没多少时间可活了,只想能经常见到你们和文会。”边说边流下了眼泪。
    张宏道看到父亲抬眼望了望他,虽没有吭声,不过他也明白父亲的心思。
    张宏道沉思了一下,然后对张宏义说:“最近我在运作一个大项目,如果成功了,以后就会有很多的空闲时间,就能经常回来看看了。”
   众人听了都很感兴趣,张宏义询问了一些具体情况后,两手一拍,兴奋地嚷道:“搞个文化公司来制作电视节目和拍电影,真是太有意思了!”父亲也陡然来了精神,不时插几句话,病情也仿佛好了许多。
    因为第二天他还有很多事要办,张宏道就没在D市过夜,而是连夜赶回了C市。一路上他想了许多,他现在越来越觉得这次必须要拿下二环路工程的施工项目,为自己公司的顺利转型创造一个良好的条件。
    回到家里那天晚上,已上了床的张宏道翻来覆去都睡不着。江雅婷见状,不由疑惑地问道:“你心里有啥事?怎么还不睡?”
    张宏道忙道:“没什么事,待会就睡着了。”
    江雅婷转过身来对着他说:“别瞒我,我知道你心里有事,说说看,有啥了不起的?”
    张宏道转头看了妻子一眼,叹了一口气说:“省发改委的曹主任虽然能量很大,但恐怕请动他为二环路工程给市里打招呼是相当困难的。我虽说与他关系不错,不过他也是位原则性较强的领导,不容易做工作啊!”
    “凭实力和信誉,这个工程你本来就有资格接下一段的,请曹主任出面打个招呼也不是很过分吧?”江雅婷说道,并抽出右手来揉着丈夫的肩膀。
    “话不能这么说,这要看他如何干预了,但对他的声誉还是会有些影响的。何况他现在正年富力强,还有上去的可能性,更会谨慎的。”张宏道解释道。
    江雅婷没吭声。
    “不过,我可以先找他夫人袁大姐,请袁大姐给他做做工作。”张宏道笑道。
    张宏道与曹旭的夫人袁倩很早就认识了,她现在是省文物局的一位处长。当年曹旭夫妇的儿子曹江还小的时候,家里有什么事尤其是需要体力活的时候,比如电器修理、买液化气、房子装修等,常常是张宏道这位老乡叫人帮忙弄的,所以袁大姐对他很是喜欢。虽然为了二环路的工程去找她,是给对方出了一个很大的难题,但事已至此,张宏道实在也没其它办法了。
    江雅婷非常了解自己的丈夫,自尊心较强,不像谢立业,在社会上经历了很大挫折后,如今在生意场上颇能抹得下面子去求人。想到丈夫现在要以多年来与人建立的人情关系去搏取他人对自己生意上的关照,内心一定很为难,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别看张宏道这几年在外面风光得很,让很多人艳羡不已,可她却知道他其实常常是在巨大的压力下过日子,有时麻烦来的时候感觉如同掉进了冰窟,那种绝望感简直令人窒息。她只得安慰了张宏道几句,劝他早点睡,身子紧紧依偎着丈夫。
    ……
  哎呀!是小张,春节后就没再见到你了,我和老曹昨天还念叨着你呢。”周二上午在省文物局袁倩的办公室里,一见面,袁倩就高兴对张宏道嚷道。
    “我也想见见曹主任,当面聆听一下他的教诲,袁大姐看这样好不好,这个周末我们两家聚一聚,听曹主任做做报告啰!”张宏道半开玩笑地建议道。
    “行啊!老曹总说你还算是一位儒商,还是愿意培养一下你的,哈哈!”曹旭是一位高级知识分子,文史造诣颇深,身居要职的他同时还兼任了某大学的企业管理学博士生导师。他与张宏道非常谈得来,甚至还想把张宏道也列入门墙,而张宏道也曾确实郑重考虑过报考他的研究生。出于敬重和多方考虑,张宏道也从未开口请曹旭帮过什么大的忙。
    “最近你在忙些啥?”袁倩随意地问道。
    张宏道先给她说了自己成立文化公司并与卫视台合作拍记录片的事。
    “哎呀!这还真是一桩大手笔呢!好!你弄的中国艺术史这个题材不错。我们文物局在这方面还是有一些资源和影响的,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你尽管来找我!”
    俩人轻轻松松地聊了一阵关于成立文化公司从事出版和影视计划的事。然后,张宏道把市二环路工程及他所遇到的问题给袁倩说了。
    “不公开招标而采取邀标的形式还是不好,很难避免暗箱操作的,那你怎么办?”
    张宏道鼓起勇气开口道:“能不能请曹主任出面去给市里有关领导打个招呼呢?”
    袁倩神情变得凝重起来,眉头拧在了一起。她沉思了片刻,开口道:“你也知道老曹的脾气,他在这方面古板得很,我会去与他说说,不过要他出面打招呼估计难度比较大。”
    张宏道忙说:“我也知道这是给曹主任出了一个大难题,但我也实在是没其它办法了。”说完露出一副可怜状。
   袁倩低头叹了一口气说:“让我再想想看!”
    良久,袁倩抬起头来望着他说:“要不你出面帮老曹解决一个问题,我则设法说服他出面给你打招呼?”
    原来曹旭的老家某乡比较穷,为了发展经济急需修一条直通省道的水泥马路,于是全乡集资凑了一笔钱,不过仍有两百多万元的缺口。乡长也亲自来求曹旭出面帮忙解决。曹旭对家乡的感情是很深的,但家乡的这个情况发改委又不好解决,为此曹旭感到很为难,在家里总是闷闷不乐的。袁倩的意思是张宏道主动以支援家乡建设的名义出这笔钱,她则以此说服丈夫出面为张宏道的二环路工程去做市里的工作。
    张宏道听罢精神大振,立即答应了下来,还对袁大姐说了不少感谢的话,临走时他还拿出了几盒高级的龙井茶要她送给曹旭,袁倩则叫他耐心等候消息。
                第十八章  
    下午一上班,张宏道就召集各部门负责人在会议室里开会,首先让各部门汇报了各自的情况,待了解了公司的各项情况并处理了相关事宜后,他再一次强调了在建工程的施工质量、工程进度和安全生产问题,他也向大家谈了二环路工程的一些情况,以及对公司经营的重大意义。散会后,他留下姚丽珍,仍是同她商量文化公司的筹建事宜。
    他注意到姚丽珍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职业西装,显得非常漂亮和干练,他不得不感叹她确实是位大美人,非常吸引眼球。过去她经常陪他出去应酬,虽然妻子也知道,但他却也从未听到江雅婷有何抱怨,张宏道不得不佩服起妻子的大度和洒脱来。他要姚丽珍拟定一个文化公司的人才招聘计划,多留意一些出版和影视机构,想方设法挖一批专业人才过来。
    姚丽珍这段时间也好好地想了想她对张宏道的感情,觉得在此事中她完全是一厢情愿。她也知道张宏道与江雅婷感情很好,觉得自己如果充当第三者插进去确实不应该,在道德上很说不过去,所以她也努力地想从这一感情漩涡中拔出来。张宏道对她的关心和器重也让她深受感动,与他一起工作和奋斗以及公司所展示出来的事业前景确实对她有很大的吸引力,她暗暗发誓,不管将来如何,她一定全力协助他,不辜负他的期望。
    “我提议由石磊来主持《中国艺术之旅》的编剧工作,苏紫云认为如何?有没有其它意见?”张宏道问道。
    “苏姐完全同意,她也很佩服石总的学识和文笔,何况还有两位专家把关呢。”姚丽珍很快回答道。
    “她还说你们才是真正的儒商,不但在各自的行业是皎皎者,还如此关心和支持文化事业,她挺佩服的!”姚丽珍又补充道。
    张宏道长吁了口气,继续问道:“看来她还是对我们还是做了一些调查的,对吧?”
    “是的,她跟刘汉文局长比较熟,曾向他打听过你的情况,刘局长说了你不少好话呢,嘻嘻!”
    她很快又收起笑容既严肃又得意地说道:“她还把这事告诉了她的父亲,苏省长听了还夸奖了我们公司几句呢。”
    张宏道听了沉默不语,神情复杂。
    四点半钟,张宏道在办公室里接到公司的沥青搅拌厂的厂长彭伟打来的电话,焦急地告诉他改性沥青的生产出现了问题,检测指标有些过不了关,他们对工艺设备配方检查了多遍也没有查出原因。张宏道急忙叫上副总易彬和总工常青山赶往位于市南郊的沥青搅拌厂。
    一路上他心里很烦躁,这个时候出了啥坏事都使他精神格外紧张。从下海搞自己的公司起,这么多年来的风风雨雨他都挺过来了,但往日从未有过这次二环路工程项目所面临的这么大的压力,他不时做着深呼吸,尽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待他们赶到沥青搅拌厂,已经差不多下午六点了,张宏道顾不上吃晚饭,立即召集有关人员听取汇报,并亲自参与了设备检测,经过仔细了解和分析情况后,才弄清楚原来是改性沥青生产设备胶体磨用久了磨损严重,导致生产出来的改性沥青细度不够,质检过不了关,只得停产。
    如果改性沥青的生产停下来,势必将对公司正在施工的两项道路路面工程的进度产生严重影响。张宏道心下一沉,他亲自指挥,与技术人员和工人一道不眠不休捣鼓了一通宵,更换了磨头进行抢修,这期间他连家也没回,吃住都在沥青搅拌厂,弄了两天才把设备装好。
    发生了这次麻烦后,张宏道认为改性沥青的胶体磨设备是生产的关键设备,如果在重点道路工程施工中出现问题将会造成很大损失。他考虑更换设备,于是马上让人找改性设备的专家来商议。两位专家周五上午赶来后,他向他们说明了自己的想法。专家提出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进口德国的整体胶体磨,并调整工艺流程。
    张宏道的公司是省内第一家上改性设备的公司,当时整体设备除磨头是意大利进口的外,其余全是国内组装,所以设备经常出现问题,产量也低。他仔细地询问专家进口德国的整体胶体磨需要多少钱?更换整套工艺又需增加多少投资?两位专家估算了下,告诉他德国整体胶体磨需要400万,更换整套工艺配套设施需要300多万,但产量可以增加一倍,生产的改性沥青质量会更好。
    专家的建议颇让张宏道犹豫难决,七百多万不是个小数目,何况他现在需要用钱的地方很多。但施工企业沥青生产设备质量的水平如何,也是道路施工工程招投标的一项重要的考察项目。他叫来廖江,仔细询问了公司的财务状况。周五,他独自在办公室里思考了一下午,最后,还是不顾廖江的担忧和劝阻,做出了马上购买德国整体胶体磨和更换整套工艺设施的决定。为了能够争取承接到二环路工程的施工项目,他这次可谓全力以赴,下足了血本。
    当他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家里时,全家都在等着他吃晚饭,保姆曾姨一见到他就赶忙开始给大家盛饭。如果张宏道回家吃饭,江雅婷都是坚持等他回来一起吃,这已成了一种习惯。而且在生活上也没让他操过多少心,就是儿子文会在课业和学习上也主要是由江雅婷来辅导的,对此他对妻子还是很满意和感激的。曾姨的饭菜也做得好,很合全家人的口味,张宏道喝了一碗曾姨递过来的鸡汤后,感觉全身毛孔大开,出了一些汗,疲倦感一扫而光。
    餐桌上张宏道问了问江雅婷在学校的情况,平时他俩彼此之间无话不谈,对各自的工作情况都相当了解。江雅婷在学校人缘很好,因为丈夫的门路较广,也很热心帮忙,所以她系里的同事与她关系都好,这也使她在工作中感觉比较自由自在。她表示自己还是扎实地做学问,写书出书的事暂时放在一边。
    “哦,有个事情,我们系里的刘笑梅老师的妹妹在一家建筑企业从事会计工作,但她那家企业已濒临倒闭,连工资都发不出来了。我与刘老师的关系一向不错,她找了我请我帮她妹妹介绍一个好点的单位,你能不能在公司里给她妹妹安排一个工作?”
    张宏道低头想了想,然后对江雅婷说:“好吧,那就安排到公司财务部做会计吧。”
    江雅婷很高兴,知道丈夫是看在她的份上才做出的这个决定,一时柔情满满,不断给张宏道夹菜。
    不过,当江雅婷得知张宏道决定一次性投入七百多万元改造改性沥青生产设备后颇有些不安,认为这种孤注一掷的做法有些危险,他们在餐桌上争执了起来。结果,最后还是谁也没说服谁,俩人都有些闷闷不乐。
    夜深了,躺在床上的张宏道丝毫没有睡意。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这是一种情况不明而难以下决定的巨大焦虑。他知道自己的公司能有目前的局面是很不容易的,这是他多年来努力奋斗的结果。一旦决策上有重大的失误,就可能面临相当糟糕的情况。他也理解妻子的担忧,希望他能过得平稳,害怕在经济上陷于某种绝境,那样全家的生活都会受到影响。但他也有无数的理由来强调这项二环路工程对自己的重要性,他太渴望公司能借助这项工程转型成功了,从此摆脱掉生意场上那种迫不得已的被动日子,过一种自己感兴趣的生活,为此他努力说服自己博一博。
    他又在权衡起已在心里掂量过无数次的事情,绞尽脑汁想着各种解决办法,甚至又冒出通过苏紫云找苏彤副省长的念头来。他想起了大学时代那些谈诗论文的日子,夜半时分仍在大学的操场上徜徉不休,满怀热情地交流着各种文学话题;想起当年那些令人憧憬的理想和抱负,想起同学三人在临泉庄园兴致勃勃谈论的那些未来规划……不知不觉间,他终于睡了过去。
   
                     第十九章  
    谢立业从临泉庄园回来后,努力振作起精神,呆在自己公司里集中处理了两天生意上的要务。他的公司除了一些散户外,大宗的业务几乎都是他通过各种关系弄到手的,接到订单后,再交给手下人去具体执行,这有点像张宏道承接道路工程施工项目类似,作为老板,他们主要负责经营关系、谈妥业务。处理完了公司一系列事务后,他就把公司日常工作这一摊子丢给了他的副总谢刚,自己则整天跑外面联系业务去了,谢刚是他的堂弟,跟着他好些年了,平素虽寡言少语,但为人踏实肯干。
    起初几天他还能按时赶回家吃晚饭,在气氛沉闷的餐桌上与尤娜不咸不淡地聊上几句,偶尔问问儿子的学业情况,然后就一个人呆在陈列室里摆弄他收藏的那些古董古籍。但不知怎的,往日这些在他眼里象征着财富并引人遐想的东西如今却让他提不起太大兴趣了。当初收藏这些古董古籍他可是兴致勃勃,花了不少时间托人收购,并亲自上网参与竞拍,其中的乐趣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不足与人道也。”
    受到经营文化公司和张宏道、石磊有关想法的影响,他脑子里也冒出过开始写作的念头,不由跃跃欲试,但总是心绪烦乱坐不下来动笔,他觉得生活太枯燥乏味了,缺少乐趣,不像前些日子跟杨惠芳在一起时那样既刺激又浑身充满活力,这使他感到有些沮丧。他本就是一个闲不住的人,当周五下午鸿发建筑公司的汤总打电话约他当天晚上吃饭打牌时,他就立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汤总另外还叫上了两位生意上的朋友,他们是泰诺房地产公司的李总和利达道路公司的雷总,都是老牌友,也是谢立业生意上的重要客户。除了经常陪着汤总的那位陈小姐外,雷总这次也带来了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友小张。下午六点左右,大家陆续来到了沁香楼酒店。
    当谢立业出现在包厢里时,汤总眼中闪过一丝包含着诧异和询问的意味,似乎马上发现了那给他们留下深刻印象的杨小姐没跟谢立业一起来。谢立业也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的目光,无奈地咧嘴笑了笑,今天杨惠芳没与他一起出现在这一场合,也让他心里满是失落感,汤总意味深长的目光颇令他心中感到有些刺痛和尴尬,瞬间少了不小的兴致。
    “小杨怎么没来?”陈小姐随口问了一句。
    “哦……她今天有事……来不了啦。”谢立业吞吞吐吐地答道。
    席间两位年轻女士的软语娇声让在坐的其他几位男士心怀大畅,李总和雷总不时妙语连珠,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只有谢立业除了应酬式地附合几句外,多数时候都是独自默默地抽烟喝酒。没有杨惠芳在场陪伴他仿佛觉得自己成了局外人,难以融入局中,眼前虽热闹,却渐渐生出乏味之感。
    谢立业喝了不少闷酒,晚上在万泉宾馆打牌时,他颇觉身体有些不适,咽干舌躁的。看着两位女士不断地殷勤给汤总和雷总端茶递水并奉上水果,想起昔日杨惠芳对他的体贴和关心,相比之下心里很不是滋味,竟陡生出些许凄凉之感。不知怎的,这一晚他老是沉浸在对杨惠芳的遐想之中,打牌时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老出错牌,结果在牌桌上输了一大笔钱,末了,他谢绝了大家一起邀请他去美食街吃夜宵的提议,独自无精打采地回家了。
    周六一大早,一家人刚吃完早餐,尤娜就不声不响地在家里搞起了卫生。儿子谢献芹提出要出去找同学玩,谢立业照例叮嘱了几句后,就进了自己的书房。
    他点了一只烟叼在嘴上,打开电脑的文档,打算写点什么。这么多年没有动笔创作了,他觉得脑子里空空荡荡的,搜肠挖肚也难以下笔,像前几次一样,不知该写点啥。想当年,他与尤娜恋爱时也是激情似火,下笔千言仿佛思如泉涌,两个月内就写了一本20多万字的长篇爱情小说,虽在今日看来颇嫌幼稚且格局太小,但哪像现在这样思绪枯竭得如此可怕!他历来就比较服膺弗洛伊德的学说,弗洛伊德认为作家艺术家都是性本能冲动异常激烈的人,他们通过艺术创造的方式获得本能欲望的替代性满足,同时也获得社会的认可和尊重。而眼下糟糕的写作状态,使谢立业怀疑是否是自己生活太平淡太压抑了缺乏情感的刺激所致,甚至怀疑自己的身体也可能出现了问题,这使他感到些许惶惑。
    他在电脑前枯坐了两个小时,结果仍未敲出几个字来。他心绪恶劣地起身去上卫生间,在过道上却看见妻子尤娜正满头大汗费力地在客厅里拖地。一时间他心中忽地深感愧疚,忙走上前对她说道:“你休息一下,我来拖吧!”边说边去抢拖把。
    “算了,快弄完了,你还是去写作吧!”她推开他的手,笑了笑,继续拖地。
    他站在那里愣了半晌,长叹了一口气。
    ……
    临近中午时,省道桥公司副总经理姚军打来电话,告诉他省交通厅的路桥公司主管材料的副总张兴国请姚军今晚在梅园酒店吃饭,姚军邀请谢立业陪他一起去,介绍他俩互相认识认识。
    自从姚军介绍杨惠芳与谢立业认识后,他俩之间似乎有了共同的隐私,俩人的关系竟更加密切了。既然姚军好意给他引荐一位大客户,他当然高兴地答应了下来。下午五点半点,他就驱车来到了梅园酒店,希望与张兴国好好拉拉关系。
    张兴国四十来岁,又矮又胖,他带来一位年若二十七、八岁的女士,一头黄色的大卷发,面目姣美。当姚军向他们介绍谢立业时,俩人倒是相当客气。谢立业一看他俩就不像是一对正牌的夫妻,也知趣地不去打探,反而圆滑地恭维了对方几句,有几句话甚至说得有些肉麻,张兴国顿时得意地哈哈大笑起来,一副睥睨天下的神态。多年来在商场和官场打交道的经验告诉谢立业,面对马屁如潮,这世界上没几个人会具有抵抗力的,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寒暄过后俩人就像老朋友似的攀谈起来了。
    汪茜也来了,谢立业与她打招呼时,俩人都有些尴尬。汪茜坐在谢立业左边,每当谢立业说话时,她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发现她面对他好几次都欲言又止,让他既感到困惑又有点窘迫。很可能汪茜已经知道他与杨惠芳分手的事情了,如果问起来该怎么回答呢?他想。
    饭桌上杯觥交错气氛热烈,张兴国倒是位妙人,口中不时冒出的黄段子让人捧腹,他的女伴含嗔带怒的模样和汪茜的掩嘴偷笑的神态增添了现场不少暧昧的情调,此情此景令谢立业好不容易压制下来的对杨惠芳的绮念又冒出头来,一时心神恍惚。忽然,他扭头盯着汪茜低声问道:“杨惠芳她还好吗?”
    汪茜闻言一愣,脸上的表情犹豫不决,良久才低声答道:“她病了。”
    “真的?什么病?”他急切地问道。
    汪茜缓缓地摇了摇头,沉默片刻后又道:“她告诉我她想退学。”
   “为什么?”谢立业愣住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掠过心头。
    汪茜看了看他,口中嗫嚅着最终也没说啥,只是摇头。
    汪茜告诉他的这些消息让谢立业的心乱了,情绪大为低落,接下来他被动地应付着每一个人,勉强地支撑着场面。好在大家都喝了不少酒,也没人注意变得闷闷不乐的谢立业。
    ……
    得知了杨惠芳目前的情况后,谢立业一晚没睡好。
    第二天上午他独自伫立在书房那扇落地窗前一个多小时,虽满腹心事但仍毫无头绪。透过玻璃窗,映入眼帘的是林立的高楼、车水马龙的街道和点缀其间的一些小块的绿化带,春光明媚,一派生机。他木然看着这一切,苦苦地思索。
    谢立业虽已届中年,经历了不少事情,可谓饱经沧桑,但对男女之情并无太多经验,对复杂的局面难以驾驭。他深受中国古代文学的影响,美丽柔弱的女性形象最易打动他的心扉,引发他的仗义之情。作为文学爱好者,他沾沾自喜于自己多情的性格,但烦恼与矛盾降临时,他又手足无措狼狈得很。这段时间一想起杨惠芳他就感到心痛和怜惜,渴望再见到她,她生病和要退学的消息让他再也无法淡定和克制自己的情绪了。
    脑子里像电影一样闪回着他与杨惠芳在一起的种种镜头,她美丽的容颜,绵绵的情意,细心的体贴,温顺的模样,一时柔肠百结,感动莫名。他想象着对方如何贫病交加,如何心情悲苦,脑补着一幕幕凄惨的景象,心中不由一窒,眼眶也湿润起来,他痛感自己有义务去帮助她。
    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到杨惠芳的手机号码,给她打电话……
                  第二十章  
    这一次江雅婷费了不少口舌,张文会才闷闷不乐地跟着父母亲出了门。儿子不情不愿的样子让张宏道心里也有些不忍,临上车时,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长年累月须在节假日陪着张宏道外出应酬各种场合,不但江雅婷感到无奈,连儿子文会也叫苦不迭。孩子的天性就不在乎功利性的东西,那些生意和关系上的来往迎送,只会令他们觉得异常乏味。节假日也不能与同伴们尽情自由地玩耍,使得张文会很不满,逆反心理越来越重了,这让自诩在教育孩子上非常通情达理的张宏道隐隐觉得愧疚和尴尬。他也暗暗告诫自己,目前这种生活状态不利于家里所有的人,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尽快过一种健康的有益身心的生活。如果这次能在市二环路工程项目上中一个标段,那一切问题可就迎刃而解了。
    今天是周日,张宏道请了曹旭一家在梅园酒店吃晚饭。这次江雅婷有些激动,她倒不是因为环线工程项目的缘故,而是马上会见到曹旭的同胞哥哥,一位德高望重的法国文学研究的权威学者。曹老因要去南方某城市参加法国文学研究理事会的年会,途经C市时特意来看望自己的弟弟,正碰上张宏道请曹旭一家吃晚饭,也就顺便一起出席了。作为书香门第的曹旭对自己身为厅级干部并不觉得有啥了不起的,但对自己的哥哥这位文化界的著名人物,每与人谈论起来得意之情就溢于言表。
    当曹旭一家出现在包厢门口时,张宏道和江雅婷一眼就认出了那位与曹旭并肩而立早已从许多照片上熟悉的老者,马上拥上前去热情地问礼。曹老虽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气质温润清雅,经曹旭介绍后,曹老双手合什,态度和蔼又十分儒雅地一一答礼。
    袁倩和他们的儿子曹江也来了,大家落座后,袁倩把张文会一手拽到自己身前,一边问他问题,一边向江雅婷了解相关情况,右手还不时在文会脸上捏来捏去,弄得文会又羞又宭。曹江则是位高大帅气的小伙子,前几年大学毕业后进了中国银行工作,张宏道把他叫到自己左手边坐下,询问了几句他近期的情况,重点询问了对方找女朋友没有,表示要介绍几位女孩子给他认识。曹江的性格倒也爽朗,马上点头并表示感谢,这使得张宏道立即想到了姚丽珍,觉得他俩挺相配的。
    面对曹老这位久负盛名的大学者,江雅婷面色泛红、语调激动地向曹老介绍了自己所在大学的情况,曹老则非常认真地倾听,不时问一些教学和科研上的问题。当江雅婷抱怨如今大学里学风浮躁,师生在目前的经济大潮中沉不下心做学问时,曹老没有直接评论,而是谈起了那套多人合译的法国伟大作家普鲁斯特的巨著《追忆似水年华》的翻译过程。他告诉了江雅婷当时的学界和相关部门共同努力的情况,谈到了他的几位参与其事的学生,克服种种困难、比较圆满完成了自己的译事责任的经历,勉励江雅婷潜心学问,做出较高的学术成就出来。
   菜端上桌后,张宏道求问了曹旭的意见,又征询了曹老后,上了一瓶自己带来的法国的木桐堡红葡萄酒。精通法国文化的曹老饶有兴致地查看了这瓶葡萄酒的酒标,然后侃侃而谈道:“令木桐出名的是艺术酒标。1924年,老庄主菲力普男爵聘请立体派艺术家让·卡路设计木桐酒标。到1945年二次大战胜利,木桐酿出世纪之酒。终于升级为一级酒庄,菲力普决定设计新酒标以示庆祝。从此,木桐每年聘请艺术家为酒标创作。自从著名画家乔治·勃拉克为木桐专门创作一幅酒标画,印刷在酒标上时与原作尺寸一样后,吸引了世界名画家们的兴趣,超现实派大师萨尔瓦多·达利、雕塑家亨利·摩尔等世界著名画家纷纷提笔为木桐创作,最著名的酒标是1973年毕加索的‘酒神狂欢图’,神气活现的展示了美酒为生活带来的欢乐。木桐酒具有典型的赤霞珠特征,成熟的黑醋栗香、咖啡、烤木香气,香气熟美丰沛;口感浓厚,层次复杂,单宁劲道。新酒熟美劲道,陈年后依然年青,丰厚醇美。”
    众人听罢后都纷纷说今天长了见识。曹老学贯中西,非常健谈,饭桌上对江雅婷和张宏道请教的学术上的问题,他都一一作答,条理清晰,见解深刻,让他俩受益匪浅。谈到中国古代的读书人,张宏道忍不住问曹老:“在现在很多人眼里,中国古代的读书人和士大夫大多是一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治事能力很差、智商也不甚高的书呆子,事实果真如此吗?”
    曹老笑着回答道:“中国古代的读书人以及由之出身的士大夫们的学问远远超出了基础教育的领域,学问上广博精深的士人和官员不在少数,清代官至内阁学士的王鸣盛写下了《十七史商榷》,而官至两广总督的阮元则有《经籍纂诂》和《皇清经解》名世。这样具有很高学术水平的官僚层的持续存在,以历史眼光来看,即使在十九世纪后半期这一历史时期,除了中国之外也仅仅只有朝鲜可以相提并论。从学问的角度来看,他们不是无能的,相反,在文化上是一大亮点。而且平心而论,能较好的写出八股文的人,智商也一定是较高的。文人作为统治阶层,历史上也是能吏辈出,统治是个技术活,中国历史上多数王朝能长期持续稳定并发展,与士大夫们较高的施政能力是分不开的。中国古代士大夫大多来自农村,很少是五谷不分的,明代内阁学士徐光启还写了一本《农政全书》呢。”
    江雅婷也恭敬地求教道:“曹老,您这些话让我深受启发,请您继续谈谈如何看待和评价中国古代的经史子集和士大夫们!”
    曹老沉思片刻后又说道:“中国古代读书人和士大夫的学问对象局限于按经史子集分类的中国古典世界,并不是他们存有偏见。中国古典文化的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宏伟的知识体系,其宏伟的程度用日本学者岛田虔次的话说,‘到1750年中国出版的书籍的总数,比到这一年为止世界上除中文之外所印刷的书籍的总数还要多’。当时值得一学的东西都应该包含在其中,清代编撰的《四库全书》就很能说明这一点。关于人与社会的真理记叙在经书中,解决问题的先例则积蓄在史书里。士大夫的任务就是正确地解释这些书籍,发现确切的答案,这在当时就足以应付绝大多数人生和社会的主要问题,而且古代中国在经济与科学技术上的成就也是很可观的,基本上可以适应农业社会。近代经过产业革命与政治革命而成长起来的西方诸国的力量,包括政治力、经济力与军事力,在人类历史上本身就是前所未有的,如何翻阅中国的古典也不可能找出确切的答案来,并不是因为各个士大夫能力不足。反倒是如果他们不是那种有能力的人,倒有可能会及时注意到中国文明的积蓄及自身能力的界限而试图从完全不同的方向寻求出路,结果这种巨大的成就竟因此变成了包袱,确实是令人始料未及的。”
    曹老这番话让大家都陷入深深的思考之中。不久,话题转到了全国各地的书店,曹老谈到了他常年在北京琉璃厂购书的一些经历,介绍了北京新出现的几家有名的学术书店,如韬奋图书中心、风入松书店等,也点评了全国有名的几家书店,如广州的购书中心和古籍书店等。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江雅婷还向曹老热情地介绍了石磊的懿文书店,曹老听闻很感兴趣,表示要去书店看看,张宏道则与曹老约好明天上午开车来接他一起去懿文书店。
    包厢里的那位年轻漂亮的女服务生的服务技巧很专业,总是恰到好处地给大家斟满葡萄酒。她敏锐地意识到包厢里在坐的有两位地位很高的客人,服务的态度因而特别恭敬。其间,一位身穿蓝色西装的女领班还特意进来,送给曹旭和曹老一人一张贵宾卡。
    张文会早早就吃完了,百无聊赖的他离了席,靠在一张长沙发上玩手游。
    袁倩趁人没注意时对张宏道眨了一下眼,指了指曹旭,嘴巴一开一合,意思是告诉张宏道那件事她已与曹旭说了。
    曹旭气质儒雅又颇具官威,目光凛凛而深邃,中等的个头站在哪里却都让人觉得有鹤立鸡群之感。他平素不苟言笑,但笑起来又令人如沐春风。看到哥哥在饭桌上挺开心,他脸上也露出舒心的笑容。当江雅婷正私下请教曹老一个关于宋词的问题时,曹旭突然转脸低声问张宏道:“你打算参与投标的市二环路工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张宏道一听,赶紧正襟危坐。面对曹旭,他不敢隐瞒和夸大情况,老老实实把整个事情原原本本汇报给了曹旭。曹旭听完后,低头陷入了沉思。
    张宏道在旁边心情忐忑,不敢吭声。
    良久,曹旭抬起头来,对张宏道说:“这样吧,明天我先问问董副市长,了解一下工程情况后再说!”
    张宏道闻言,心头一阵狂喜,他尽量克制自己的情绪,马上为曹旭和自己斟满酒,与这时一脸苦笑的曹旭干了一杯。
                 第二十一章  
    懿文书店里此时顾客并不多,除了社科类的书架前有两人外,还有一人正在美术类摆放画册的桌面上浏览画册。平常时节每当周一上午的顾客就很少,石磊也不为意,一大早就在书店大厅里仔细地整理图书。
    书店的门面位置很好,正对着11路公共汽车站。门前很宽敞,可停放好几辆车,人流量较大。左边是一家文具店,右边则有一座名叫五味居的酒楼。这里虽是市中心,但不是商业区,行人虽多却也不是很拥挤。
   上午九点半钟,张宏道开车去曹旭家接曹老来到了懿文书店。下车后,曹老伫立在书店前坪好一会,饶有兴趣地眯着眼瞧了瞧那块由省内一位著名书法家题写的招牌,微笑地点了点头,然后与张宏道并肩走进了书店。
    石磊今天一大早就接到张宏道打来的电话,知道他俩会来书店,所以特别留意。俩人一进大门,他就发现了,忙迎上前来,神态恭敬地微笑着致意。经张宏道介绍后,曹老仍是双手合什行礼,弄得石磊愣了一下,也只得笨拙地照样双手合什行礼。
   在石磊和张宏道一左一右的陪伴下,曹老与石磊边寒暄边挨个在书架前浏览起来。其间,曹老不时点评道:“这套《筹办夷务始末》早已绝版了,现在市面上很难见到呢。”“咦!这本书你这里也有!没想到啊!……”
    走到文学类的书架旁时,石磊指着一套十卷本的丛书对曹老说:“这套由您主编的《法国当代小说丛书》是前几天进的,销得很快,好评如潮!我进了一百套,正打算再补一批货。”
    张宏道闻言,忙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浏览起来,末了,他对站在不远处的那位姓匡的年轻女服务员打了一个手势,说道:“我也买一套,请给我包起来!”
   三人在书店里转了一圈后, 石磊谦虚地请曹老予以指导。曹老微笑地看着他,赞赏地说道:“你的书店很不错!即使在北京也算得上是第一流的学术书店了!”
    接下来石磊把曹老请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曹老进门后稍稍打量了一下房间,就移步到那幅墨竹图前仔细地观看了起来。石磊在旁笑着提了一句:“这是一位画家朋友送给我的墨宝,”然后亲手沏了两杯茶分别递给曹老和张宏道,不久,大家坐下天南海北地聊起来。
    别看石磊平素在人前表现得憨厚,甚至有点木讷,其实如果遇见了志同道合之辈,他却是挺能侃的,而且思路清晰,常常妙语连珠。他看过曹老的主要著作,不时提到曹老著作中的一些观点向其请教。这让曹老谈兴大增,俩人往复讨论,颇为投契。这固然让石磊获益匪浅,曹老脸上也露出孺子可教的满意表情。
    张宏道在旁边主要是倾听,很少开口。望着眼前俩人气氛热烈地谈论着各种学术话题,心中突然一动,竟非常羡慕起石磊目前的生活状况起来。他们三位老同学都有一种中国传统文人的情节,很向往那种来往无白丁、谈笑有鸿儒与人诗酒唱和且自由自在的写意生活,他与谢立业虽然奋斗了那么多年,可这种日子却感到仍然是那么遥不可及,而石磊目前的情况不就很靠近那种境况了吗!看着眼前的一幕,张宏道开始理解石磊当初选择开书店的决定了。
    话题转到法国哲学方面,石磊说道:“曹老是最早把萨特的存在主义哲学介绍到国内的人之一,对知识界的影响很大,萨特的一些哲学观点特别吸引当年我们这些大学生;如他的存在先于本质的思想,抬高人的价值,突出人的个性,看重人的自由,提出存在即自由的思想;维护人的权利,强调人的义务和责任的思想等。但当今社会道德问题丛生,知识界的思想状况也比较混乱,这是否也反映了萨特存在主义哲学在学理上也有某些弊端,像他的世界是荒谬的、人生是痛苦的以及‘他人即地狱’的观点就颇值得商榷。”
    曹老沉吟片刻后,回答道:“萨特所谓的自由也不是随心所欲的意思,因为在现实生活世界中,人的存在都不是孤立的,总是与他人处在一种共在的世界中。在我独处时,我是自为的存在;而有他人在场时,在他人的眼里,我只是为他人的存在,而且我的自由也随之消失。因此正是处境决定他必须承担某种义务和责任。人本质上是一种感情的存在,他必须对世界也对自己负责。在人的生存处境中,他人的存在、意识的多样性常常是冲突的根源,也常使我堕落为外在。因此任何人要想获得真正的自由必须不断地奋争和介入。人没有不变的本性,人的存在是由人自己决定的。人拥有着绝对的创造自身的自由权,人除了自己认为的那样以外,什么都不是。”
  曹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目光炯炯地看着石磊,继续说道:“既然人是第一存在,人就要对自己是怎样的人负责。所以存在主义的第一个后果就是使人人明白自己的本来面目,并且把自己存在的责任完全由自己担负起来。这也就是说,人不仅要对个人负责,也要对他人负责。事实上,任何人在为自己做出选择时,也同时在为所有的人做出选择。换句话说,任何人在模造自己的同时,也模造了他人。因为所有的个人选择都是相互关联的,都要对他人造成影响,发生作用。只是其中不同人的选择往往具有不同的责任。比如,与一般人相比,知识分子的选择显然对他人及至全人类都负有更大的责任,因为知识分子的博学多才、远见卓识,以及所处的地位和境遇,必将使他们客观地会发挥更大的作用,产生更大的影响,负有更多的义务和职责。”
    曹老停顿了片刻,双眼微阖,然后转向张宏道说:“当然,萨特的存在主义哲学也有偏颇的一面,他人即地狱的观点就太极端了,人生的经历告诉我这是不正确的。既然人是可以自由选择的,为何不能选择善?他对人生意义的悲观理解也是令人怀疑的,当前由于人们思想道德上的混乱,社会上出现了很多的负面现象。我们除了深刻反省外,中国传统的哲学思想,尤其是儒家思想也需要价值重估。比如北宋理学家张载的“民胞物与”的观点,表现了宏大而深刻的理论思维,从而使这一理想具有十分重要的普适性意义。而所谓的‘横渠四句教’:‘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更应该永远成为我们知识分子的座右铭。”
    石磊诚恳地赞叹道:“受教了!您这番话让我受益匪浅。我现在对中国古代的哲学思想越来越感兴趣,对儒家心性学说的精微和高妙处也越来越佩服,很向往那种天人合一的境界,只是对那种境界还未能有多少领悟。”
    曹老哈哈一笑说:“领悟那种境界需要下很大的功夫,而且还需要一种顿悟,史学大师钱穆先生直到九十二岁高龄才对此彻悟过来,不急,慢慢来,哈哈!”
    张宏道今天主动陪曹老来书店,主要是为了讨曹旭的欢心。看到俩人砥砺学问,倾心相交,不觉对自己缺乏如此的向学之心感到有些惭愧。他第一次对石磊这位自认十分了解的老同学有了不同的看法,想到石磊在生活和事业上的种种做法,相较起来,自己与谢立业颇为不如呀,这就是大智若愚吗?他想。他忽然觉得这些年来拼命搞公司有些得不偿失,心里虽对二环路工程仍很在意,但此时此刻却又不是那么迫不及待了。
    正在这时,房门被推开了,走进一位身材高大,年若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
    见到来人,石磊忙起身打招呼,口称:“刘主任,好久不见,近来可好?”接着也不等对方答话,就转身对曹老和张宏道介绍说:“这位是省新闻出版局的刘主任,《书林》杂志的主编。”并相互引荐了一番。
    大家一阵热烈的寒暄后坐下,石磊给刘主任泡了杯茶递上后问道:“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刘主任没有正面回答石磊,而是转而对曹老笑道:“我是久闻曹老大名了,今天能见到曹老,真是三生有幸!”接着他很快从带来的公文包里拿出两本杂志递给曹老说:“我们的《书林》杂志是去年才创刊的,曹老可能不大熟悉,请您看看最近两期杂志,给予指导指导!”
    曹老微笑着接过杂志,仔细地翻看起来。
    接着刘主任又与张宏道攀谈起来,他非常健谈,性格也豪爽,谈了一阵当前国家的经济情况后,他开玩笑地对张宏道说:“你们企业家整天吃香喝辣的,什么时候也帮帮我们这些清贫的文化部门过上好日子呢?”
    张宏道哈哈一笑,不置可否。
    这时,曹老从杂志上收回目光,抬起头来,微笑着对满脸期待神情的刘主任说道:“你们这份杂志很不错,像文人们办的!”
    刘主任立即高兴地一拍大腿,连道:“谢谢曹老!谢谢曹老!还请曹老鼎力支持,给我们的杂志赐稿!”
    曹老沉吟了片刻,然后点头说:“我看看,我看看,看能为你们的杂志写点什么东西。”
    刘主任忙不迭地对曹老表示感谢,接着他突然正襟危坐、目光肃然地对石磊沉声说道:“石总,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希望能得到你们书店的支持!”
                  第二十二章  
 谢立业好不容易下决心拨打杨惠芳的手机,但电话中传来的却是对方已关机的提示。他周一给杨惠芳打了好几个电话,对方一直都关机。第二天,仍与杨惠芳电话联系不上后,他再也无法保持内心的镇定了。其间,他也考虑过张宏道和石磊对他的劝说,内心告诫自己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可他还是按奈不住自己。下午四点,他踌躇了半晌,还是决定打电话找汪茜问问情况。
  
  他很顺利地打通了汪茜的电话,寒暄了两句后,他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我几次打杨惠芳的电话,她手机都没开,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吗?她现在哪?究竟怎么样了?”只见汪茜在电话那头有些愠怒地答道“你现在才想起问她了?当初是你要我介绍个人帮你去应酬的,说好了只是在你那挣份工钱的,你欺负她单纯,让她失了身丢了工作,还伤害了她的感情,你有钱就可以乱来呀!”
  
  谢立业听了很惭愧,又觉得有点委屈,忙解释说:“你听我说,确实是我的错,对不起她,但不是你说的是玩弄她的感情。”
  
  “怎么不是?是你害了她!”汪茜越说越火,她在电话里几乎吼起来:“你知道吗?她家里本来就很困难,学费生活费完全靠她自己去挣,不认识你之前,她每天晚上靠摆地摊去挣点钱,我看她太辛苦了,才介绍她去你那挣点轻松钱。她开始是不答应的,好歹在我们几个同学劝说下才应承了下来。可你一点不讲规矩,玩弄完别人感情就把她给甩了。她一回来人就完全崩溃了,精神恍恍惚惚的,病了好长一段时间,生活费没有了来源,感情又受到伤害,别说继续上学,我看她死了心都有了!”
  
  谢立业听到这里,胃部一阵痉挛,心里难受极了,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告诉我,她……现在……在哪里?我……我就过来……”
    “你还是不要再找她了,她不会见你的!”对方啪的把电话挂断了。
  
  谢立业手里仍久久攥着话筒,心情糟糕到极点,汪茜所说的这些话,令他又愧又急,想起与杨惠芳相识相处的过程,感觉自己良心受到了很大谴责。她现在这样了,又不愿见他,那他又怎样才能弥补自己的过失呢?他隐隐感到,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他太差劲了,眼下的局面让他惶惶不安。他胡思乱想,毫无头绪,不知如何是好。无奈之下,他打电话给姚军,约他晚上在万泉宾馆的茶座见面,说有要事找他。
    神情灰暗的谢立业坐在卡座里,失魂落魄地等着姚军的到来。待见到姚军胳膊下夹着个老板包在茶厅入口处晃荡时,他腾地站了起来,连连打手势招呼。姚军嘻笑着走了过来,把老板包随手放在桌边,一屁股坐在了谢立业对面的那把椅子上。
    等到谢立业把他与杨惠芳的事情都告诉对方后,姚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竟瞪眼数落起来:“我说谢总啊谢总,看你做生意有条有理有规有矩的,怎么处理女人的事就那么没头没脑,你脑子是少根筋还是缺心眼?将小杨介绍给你的时候,是怎么说的?不就是来帮你去应酬客户的吧!你呢!却自己和她玩起感情了,你要玩也可以呀!那你就要对她负责呀!不能玩弄完就这样甩了吧!做什么事事前都要想清楚,做了的事就得要担当,哪有象你这样的男子汉!”
  
  谢立业红着脸低着头分辨道:“我没有玩弄她,真的,我就是这样的人,碰到男女之间的事就是整不大明白,脑子有点不够用。我当时是真的喜欢上她了……爱上她了。我那时没有半点玩弄她的意思。只是清醒后理智告诉我,我是有妻室的人,有家庭,我不能这样对不起我的妻子,我一直很矛盾,情欲与道德发生矛盾时,我只能选择道德,所以才提出与她分手的。”
  姚军突然咧嘴一笑,表情在谢立业看起来竟有点邪恶,他挖苦道:“你为什么一开始不选择道德呢?老谢啊!不是我批评你,你这是敢做不敢当呀!”
  
  谢立业急忙反驳道:“我这样做确实是不应该,那你与汪茜的关系就很道德吗?”
    姚军听了,哈哈一笑,回敬道:“怎么就不道德了?我与她可没有发生过任何肉体关系呀!她想赚钱,我请她帮我接待并给她工钱,但并不要求她卖身,她心甘我情愿,我们之间只是个利益关系而已。”
    谢立业听了不由一愣,摇了摇头说:“你就别在这瞎蒙我了!”
    姚军望着他,叹了口气,满脸同情地对谢立业说道:“我不知怎么说你好,简直像个土包子,在江湖上混了那么久,道上规矩一点都不懂!”
    谢立业不吭声了,这会他仔细回顾姚军与汪茜相处时的点点滴滴,竟发现他俩除了偶尔打情骂俏外,确实也没啥特别出格之举,原来自己是看走眼了,他不由大为沮丧。
  
  姚军点了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地吐着烟圈,然后脸凑过来对谢立业说道:“我告诉你呀!现在男人去找艺校学生目的都是很明确的,一开始就会考虑自己挑选的对象是打算作为哪种关系相处的:一种呢,就是我和汪茜这种关系,纯粹生意场上关系;替我招呼好客人,也就是陪陪吃喝、唱歌跳舞而己,只有利益关系。假如我与她有性和感情上关系,我还会要她去招待别人吗?第二种呢,主要是性关系,有钱有权的男人对性不满足,寻求一种性的刺激,他会出钱叫女生陪他个人吃喝玩乐,负责女生的吃穿用玩和高档消费,将来还也许还会帮她找份好工作,给她一笔钱,而不管以后俩人结果如何,但这必须是双方你情我愿。第三种呢,就是真正的情人关系,也就是包养关系,男人会帮她买房买车,女人帮她生儿育女。男人选择以上任何一种情形时,他首先都会想清楚后果,想清楚责任。”
  
  他停顿一会,喝了口茶,继续说道“当初你选择小杨的时候,考虑的是第一种,但你却破了规矩,发展成了感情和性关系,你现在单方面终止这种关系,又没给她一个说得过去的交待,如果碰上厉害的女生,不向你敲诈一笔,也会在你夫人面前吵得个天翻地覆,甚至还会上法庭上告你个强*女学生罪。好在小杨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单纯女孩,现在你把她弄成这样,你说你该怎么办?”
  
  谢立业听了姚军一席话后,感觉自己像掉进了冰窟,背上渗出了冷汗。他焦急地对姚军说:“我上次提出分手时本打算给她一笔钱的,但她不要。”他停顿下来瞟了瞟姚军,见对方认真地等着他说下去,就继续说道:“如今再给她钱我估计她也不会接受的,唯一的办法是帮她找份兼职的工作,好解决她目前的经济困难,但要她再干这种招待人的事她肯定不会做了,我也不想让她去做这个了,你帮我想想办法吧,拜托了!”
  
  姚军点了点头,又摇头叹道:“唉!这女孩太单纯了,根本不知社会的险恶,真不好帮她找个什么样的事。听汪茜说,她还特好强,家里那么困难,在学校里却从来不接受同学们的经济帮助。”姚军沉默了一阵,突然说:“有了,前不久听我一位亲戚说,她在市青少年宫办了很多少儿美术呀乐器班什么的,还准备办个少儿京剧学唱班,要拉人投资,并且需要招老师。我去问问,如果已经办了京剧班,我设法推荐杨惠芳去当老师。”
  
  谢立业听了,高兴地一拍桌子,长吁了一口气,马上表态说:“行,这工作好,又很对她专业和爱好。办这个班我也投资入股吧,我现在对京剧也挺有兴趣的,也愿意为普及京剧出点力,只要能把她安排好就行,但不要告诉她我也参与其中了。”
  
  姚军双手一摊,说道:“那就这样吧,明天我俩一起去见我那位亲戚谈谈,小杨那里我会叫汪茜好好劝劝她!”
    “谢了,哥们!”谢立业现在总算感到自己异常沉重的心情终于轻松了下来。
    ……
    汪茜挂掉谢立业的电话之后,心中仍愤愤不已,与杨惠芳相比,她对外面的世界了解得更全面深刻些,也更有心计些,杨惠芳的遭遇让她既同情又自责。她匆匆来到了杨惠芳寝室,见杨惠芳没吃中饭,还睡在床上。她没有告诉对方谢立业打来电话的事情,而是立即在书桌里找出了方便面,撕开上面一半薄纸,加上开水冲泡起来,然后走到杨惠芳床边,心疼地说道:“惠芳,起来吃点方便面吧,别傻不啦叽地伤害自己身体。告诉你啊!我今天去学校附近的一家奶茶店喝奶茶时,得知她们那里有一个营业员就快毕业要走了,需要重新招聘,每天上晚六点到十点的班,我说了你的情况,她们同意你去那试试。”
  
  杨惠芳听到这消息,马上从床上坐起来,身子晃了晃,问道:“是真的吗?但我现这身体不知还能去上班不。”汪茜拉着她的手,安慰地说:“可以的,你这是心病,只要忘掉他和过去的事,身体就会好的。惠芳,你必须从死胡同里走出来才行,我现在与你分析啊!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啊!”杨惠芳点了点头。
  
  汪茜轻声说道:“你说你当初去谢总那去上班是为了什么?”
  “当然是去帮他搞接待自己赚点工钱嘛。”杨惠芳答道。
  “那为什么会发展到与他发生了那个关系呢?”
  “因为他对我很好很关照体谅,又很优秀很有魅力,他也喜欢我,所以我就爱上他了”
  ”谢总与你说过他有老婆和孩子吗!说过他们的感情不好吗?”
  “说了,有老婆也有孩子,也说了老婆挺不错。”
  “你知道他有老婆孩子,那你怎么还会对他产生感情呢!”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喜欢上了他了。”
  “那你不在乎他有老婆和孩子,想一辈子做他的情人?”
  “我是不在乎,但没想过是否一辈子只做他的情人。”
  “哦!是没想过还是不敢想还是不可能。”
    汪茜这一句把杨惠芳问住了,她停下来思考了一阵,说了一句:“反正不可能一辈子做他情人。将来我还是要结婚生孩子的。”
  “那你觉得他会与老婆离婚与你结婚生孩子吗?”汪茜又紧逼了一句。
         
  杨惠芳想了想说:“我原来没仔细想过这问题,认为只要我俩相处久了,感情如果比她老婆好也许有可能,但现在我觉得不可能了,因为他与我分手就是怕老婆知道这事会与他离婚吧。”
  
  “这不就对了,既然不可能,如今分手不就对你俩都好吗?从道义上来讲,你本身就不应爱上有妇之夫的。男人如果说爱你而不与老婆离婚,那他对你的爱就是一种性爱,一种占有欲,而不是爱情,懂不。”
    在汪茜的开导下,杨惠芳的心情好了些许。她穿上了衣服,起来端起桌上的方便面吃了起来,吃了几口后,她还是语气哽咽地说道:“茜姐,道理是这么说,但我心里还是觉得好痛!”
  “天天躺在床上不做别的事情当然心情不会好,待会你吃完了我们出去走一走!”
  
               第二十三章   
    周四下午,江雅婷没有课。想起上午石磊曾发了一个手机短信给她,告之书店又到了一批新书。她一时心痒难耐,便独自驱车来到了懿文书店。
    她停好车走进书店,见店内冷冷清清没几个顾客,也没见石磊在营业厅里,便径直来到了他的办公室。见石磊正坐在桌前看书,俩人见面相视一笑,江雅婷打趣道:“石磊啊!还是你这里好,比我教研室还安静,真是读书的好地方!你做生意跟守株待兔差不多嘛!” 
 
  石磊笑眯眯站起身来,走到沙发边上,请江雅婷坐下。然后从茶几下拿出一个茶叶盒,从包装非常精致的一小袋中拿出几颗菊花茶来,放在杯子里用开水泡上;一边对江雅婷说道:“别人送了我两盒浙江桐乡生产的胎菊,你拿一盒去吧,这菊花茶特别适合你们当老师的喝。”江雅婷听了,笑道:“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石磊在旁边一张椅子坐下后,江雅婷指着外面营业厅说:“下午顾客不多呀!现在书店营业额怎样?能维持下去吗?”
    石磊一脸苦笑道:“勉强维持吧,前几年门面生意还不错,现在萧条了很多!”
    江雅婷不解地问:“我就奇怪!你这里书的品种齐全,文史哲名著又多,现在我们省会城市有那么多大学,那么多学生和老师都要看书买书的呀!怎么会营业额上不去呢!你觉得是不是书店的宣传力度还不够呀!”
  
  石磊点了点头,叹息了一声道:“是的,以前我是自视甚高了,总认为好酒不怕巷子深,所以没有花大力气去宣传和推销,现在看来急须改变做法。《书林》杂志社的刘主任还以为我的书店效益很不错,提出要我赞助一下他们的杂志呢!”
  
  江雅婷听了,关切地问道:他要你赞助多少钱呀?”
    石磊双手一摊,自嘲地说:“不是现金,是书。刘主任为了提高《书林》杂志的名气,吸引更多的人投稿,提出来与我们书店合作在杂志上每年搞个书评奖,奖励一些稿件写得优秀的作者,奖品就是我书店的图书,每年要提供二万码洋的图书。”

  “那你答应了?”江雅婷问。

  “嗯!我答应了。我觉得他们那本杂志办得很不错,也很不容易。我开书店本来也不是为了发财,就是想干点自己有兴趣又对文化事业有利的事。与杂志社合作,也等于帮我书店打广告提高知名度,还可以吸引一批真正读书人到我这里来买书,所以我也就答应了下来,只是现在得设法多销点书才行!”
  
  江雅婷望着石磊,心情很复杂,不知说什么好。突然,石磊右手抚额笑道:“你刚才的话提醒了我,河西的大学城学校众多,如果我的书店上门去展销,效果应该会不错吧?”
  
  江雅婷闻言稍一寻思,就高兴地嚷道:“是啊!那样既方便了大学师生,又增加了销售量,还加大了书店宣传力度和知名度,一举几得嘛!好!实在好!对,就从我们学校开始吧!”
    石磊忙道:“行啊!首先就在你们学校搞展销,不过,我得有个场地放书呀!不可能把书堆放在大操坪上吧?”
    江雅婷很神气地一挥手,说道:“这不有我在吗?干脆你现在就跟我去一趟学校,我带你去找学校行政处处长谈谈。”边说边站起身来。
    石磊思忖了片刻,也下决心道:“好吧!”
    ……
  
   
石磊坐着江雅婷的宝马车一起来到了那座到处绿荫葱笼环境优雅的师范大学,路上她告诉石磊,行政处张处长的爱人与她是同一教研室的,所以很熟,找他应该会帮忙的。
    江雅婷带着石磊登上院办公大楼四楼,来到了张处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不一会儿门就开了,只见一个看上去挺精明能干的中年男人出来了。他一看是江雅婷,满脸笑容地说道:“江教授,你今天怎么有空到我这来了,请进来坐!”
    江雅婷边进门边笑着说:“哈哈!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有一事想请你帮忙!”然后指着身后的石磊说:“这是我爱人的同学、懿文书店的石总,他希望在我们学校利用周末两天搞一个书展,想请你帮忙在学校租一个室内场地。他的书店专营学术图书,品种齐全,很多书都是市面上很难见到的,很适合我们学校的老师和学生这样的读者群阅读。”
  
  石磊也上前介绍说:“我想这样上门服务,既方便了学生和老师,也扩大了我书店的影响,而且我打算凡购书都打折优惠,全部九折销售。希望能得到您的支持!”
  
  张处长听了,高兴地搓着手说:“这是一个好事情!我想想看,找个什么地方呢?又要能摆书,还要便于买书?”
    江雅婷在旁边提醒到:“我们学校不是有个大型会议室吗?可以租那里吗?”
    张处长想了想说:“可能不行!如果在办公大楼里展销,学生们穿进穿出进行销售活动,院领导可能会有看法的,我看就找一间阶梯大教室就行了!”
  
  江雅婷转脸问石磊:“这样可以吗?”石磊马上答道:“行,可以的,关键是只要师生们能知道就好!”
    张处长听了,立刻对石磊说:“这好办!这事就交给学生会去做,要他们负责贴海报,利用校广播进行宣传,而且由他们出面组织几个学生帮忙摆书购书,您就负责他们几个人的饭就行了,至于阶梯大教室就免费租给你们两天吧!”
  
  石磊听了,非常激动说:“那真是太谢谢您了!那几个学生我不但负责供应饭食,还会给他们一些报酬的。”
    张处长摆手笑道:“别客气!不用谢!这些你们去与学生会主席具体商量着办吧。我给学生会主席打个电话,叫他来一下!”说完,他拿起办公室电话,拨通了电话后说道:“是学生会办公室吗?叫刘志接电话……刘志吗?我是行政处张处长,有事找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江雅婷见此很高兴地对刘处长说道:“张处长,你办事真是雷厉风行啊!太谢谢您了!”
    张处长半开玩笑说道:“你江大教授的面子我肯定是要给的呀!何况我爱人经常受到你的关照,今天好不容易有一个效劳机会,岂不尽力!”江雅婷不好意思地说道:“您快别这么说,我与她是同事又是好朋友,相互关照是应该的!”
  
  没多久,学生会主席刘志就赶来了,张处长简单介绍了下情况,交待刘志几句,就对江雅婷和石磊说:“这事就交给他好了,他们弄这些是非常有经验的!石总你看有什么要交待的,就让他去具体去落实!”
    江雅婷忙站起来,上前握住张处长的手道谢说:“太谢谢您了!哪天有空我们俩家一起吃个饭!”
    “你就别客气了,有什么问题尽管找我!”
    “那我们就先走了!”说完,江雅婷与石磊就告辞出来了。
  
  刘志一出来,就对江雅婷和石磊拍胸脯保证说:“请放心!我们学生会一定会组织好这次书展!只要把图书的类别告诉我们,余下的我们全部准备好,到了星期五晚上,你们只要负责把书运来就行了,书店只须派两个人来收款。懿文书店的口碑很好,师生们知道后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江雅婷拍了拍刘志的肩膀,称赞道:“不错!这事就交给你了!”
    ……
    周六一大早,江雅婷和张宏道就赶到师范大学,他俩今天是特地来给石磊帮忙的。
    让张宏道意外却令石磊异常兴奋的是,上午才九点,诺大的阶梯教室里已是人山人海了。在学生会的同学经验老道的维护下,场内次序倒良好,井井有条,而图书的销售则非常火爆。
    懿文书店高品位的图书在这里充分展现了自己的优势,到了上午十一点,由于图书销售额的巨增,使石磊不得不临时决定派人去书店紧急增调大批的图书。
    在现场,江雅婷发现学校图书馆馆长李教授也来了,江雅婷与他很熟,忙上前去与他打招呼,并把他介绍给了石磊。
    李教授五十来岁,带了一副金边眼镜,面容清癯,见到石磊后,他热情地赞道:“久仰久仰!懿文书店了不得,我看恐怕已是长江以南最好的学术书店了!我虽去过你的书店,却一直为无缘见到你本人而遗憾,哈哈!”
    “哪里哪里,您过奖了!我们书店还有很多不足之处,希望您多多指导!今天也很高兴能认识您!”石磊忙谦虚了一番。俩人很快聊了起来,双方都是博学雅趣之人,竟越谈越投机,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李教授是省内著名的古籍图书版本鉴定专家,对古籍有着异乎寻常的热爱,而石磊已去世的父母也给他留下了不少历代包括宋代的善本书,李教授得知后大为兴奋,一定要当天晚上去石磊家里看看。
    江雅婷见状,计上心头,不失时机地提出了要他们双方合作的建议。很快,石磊与刘教授就达成了懿文书店以一定的折扣每年提供给学校图书馆若干图书的初步协议。
   
                  第二十四章   
    连续两天,张宏道都跑去师范大学帮石磊搞图书展销活动。久违的校园氛围,以及与学校师生们频繁的互动,让他感慨良多。他仿佛觉得自己年轻了许多,与师生们谈文论道让昔日怀抱的作家梦更强烈了,那种济世济民的情怀又悄然回到了自己的心中,反而使他觉得那些生意上的事情变得不像过去那样重要了。
    周一上午九点,张宏道在办公室里接到了刘汉文局长打来的电话,要他马上来市建设局他的办公室一趟。张宏道放下电话后,拿着文件包就急匆匆地下了楼。一路上,他边开车边想,刘局长在这个时候找他去,应该是有什么好消息了。从综合实力和以往业绩来看,他曾对自己的竞争对手一一分析过,在他看来,除了交通厅的道桥公司和本市市政公司综合实力比他强外,其他都应该不是他的竞争对手,所以他才敢于去努力争取。为了承接到这项工程,他已在公司内部自身建设上下足了功夫,该做的外部工作也都做了,可以说是很有信心的。
  
  到了刘局长办公室,见门开着,刘局长正坐在办公室等他,他忙打招呼道:“刘局长,我来了!让你久等了吧。”
    刘汉文起身迎了上来,随手关了门,热情地把张宏道拉到长沙发旁,一起坐了下来。
  
  张宏道刚一坐下,刘局长就露出一脸很为难的神情说道:“唉!今天叫你过来,是想与你商量个事情。”
    张宏道一听这开场白,马上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妙,他強装镇定地说道:“哦!什么事!你说吧!”
    刘局长两手交叉握在一起,身体微微靠近张宏道说:“我们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今天就敞开天窗说亮话吧!”见张宏道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就继续说道:“是这样的,这次二环线工程,现在报名参加议标的就有八家了,按综合实力来排,你觉前四名应该是哪几家?”
   张宏道想也没想就回答道:“那还用问,按综合实力来排:省交通厅的道桥公司第一,市政公司第二,我公司第三,世纪道路公司的第四。”
  刘局长接口道:“是的,按综合实力,你公司确实不错,采取评标的话你公司是有资格和能力承接的,但现在市里遇到了这样一个困难,由于这条环线投资主要来源是市财政从城市维护建设税中拨款,但资金有缺口,市里考虑靠南边一段是过境公路通过线,所以找了省市交通公路主管部门要求过境公路这块应由交通公路部门投资一部份。省市交通和公路部门已同意投资一部份,但交通和公路各主管领导却提出这部份要由他们下属的公司来施工,所以他们两家的施工单位市里不得不考虑,但现在已公布的施工标段只有四个。”
    刘汉文停顿了一下,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其实,世纪道路公司不只与董副市长关系好,省里的关系也很硬,所以董副市长再三考虑,想来想去,也只有请你放弃这次环线工程的竞争,才能保证公路局的公司在议标中中标,所以压着我来做你公司的工作,你我是老朋友了,你看这次能不能体谅一下我的难处。”
  
  张宏道听到刘局长说到这里,不由恼火地说道:“刘局长,既然这样,当初你们一开始就不要搞什么邀标、议标、评标程序,直接指定就可以了嘛,我就不会为承接这业务下那么多功夫,你知道吗?为了接这业务我内部设备投资就花了几百万?”
    刘局长很愧疚地说道:“公路局那家公司,是后来报名的,而他们的机械设备实力不行,又主要是以维修为主的,而你公司的业绩和实力摆在那里,我们开始肯定是想让有实力的公司来做,哪知道公路局会提出这种要求来,所以才会出现这样复杂的局面。”
  
  刘汉文知道这样做对张宏道来说,的确是很不公平的,当初董副市长找他说这些情况,要他去做张宏道的工作时,他就感到很为难;但从大局出发他也只能牺牲朋友的利益了,市里道路建设资金能得到保证才是重要的,所以他答应了董副市长负责做工作,协调好各方关系。为了让张宏道主动退出竞争,董副市长要刘汉文告诉张宏道说将来市里还有几条主干道要建,以后可以优先考虑他。
    刘汉文见张宏道一脸不高兴,就把董副市长的意思转告给了他,并说道:“我知道你还找了曹主任,所以你一定要与曹主任说清楚情况,市里道路建设还多得很,你购买的设备还怕用不着?之后马上就有两条路要建,以后一定会凭实力来选择的,你机会多的是。”
  
  刘汉文已说到这份上了,张宏道虽心里觉得委屈和不舍,他也只能体谅市里领导的难处了,毕竟他以后还要在市里承接业务,还要靠市里领导的支持和关照,所以他回答道:“好吧!我听从你的意见,退出竞争,曹主任那里我会去说清楚的。”
  
  刘汉文听了张宏道的表态,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他站起来握着张宏道的手说:“到底是老朋友啊,谢谢你对我的工作支持!”张宏道说:“不用谢!你一直都很支持关照我,我这次也不能让你为难!”
  “行!那就这样吧,多保重!”出来时刘汉文一直把张宏道送到了楼梯口。
  
  环线道路工程的事情虽然让张宏道感到心里很不痛快,但并没有影响他成立文化公司并与省卫视台合作的决心。周三晚上,他叫上石磊、谢立业和姚丽珍,在梅园酒店宴请了刘副台长和苏紫云。席间大家畅所欲言,充分交流了各自的看法,探讨了合作的细节,气氛非常融洽。姚丽珍现在视张宏道为一位尊敬的领导和兄长,在他面前言语和行为都不再有暧昧的表现了,与苏紫云在工作中相处得相当好,处理问题敏捷老练,表现出罕见的工作热情,这让张宏道感到非常欣慰。
    让张宏道颇为感慨的是,世事有时真的出人所料!周五晚上九点,正当张宏道在家里与妻儿一道观看省内两位著名的相声演员表演的电视节目时,他接到了刘汉文打来的电话。
    刘汉文在电话里告诉他,前几天苏彤副省长视察了本市相关工作,重点了解二环路道路工程事项,他认为二环线道路工程不适合邀标的条件,要求采取公开的招投标方式,必须严格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招标投标法。后市里经研究决定,二环线道路工程将取消邀标的形式,改为公开的招投标。刘汉文要张宏道做好充分扎实的准备,积极参加这次公开的招投标。
   时光荏苒,一个月后,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中午,张宏道、谢立业、石磊三人又约在雅轩酒店聚会。
    张宏道开车首先到了酒店,在服务生的引领下,来到预定的桌位坐下,开始点菜。这段时间他心情很畅快,前不久在市里举行的二环路工程的公开招投标会上,他的公司凭着实力和信誉一举中标,夺得了一个标段的施工业务。文化公司成立后,各项事务也进展顺利。他担任了文化公司的董事长,石磊和谢立业都是董事,石磊还兼任了总经理,并在张宏道的坚持下,给他配了一部奔驰轿车,而姚丽珍则担任了副总经理一职。
    不久,石磊和谢立业陆续到了。谢立业刚坐下,就以少有的关切口吻问石磊:“你书店的生意怎样?”
    石磊点点头道:“还不错!几次去大学城搞展销,不但使营业额大增,还与好几所大学的图书馆签订了长期供货协议,我还打算开展网络购书业务,这迟早会成为将来的发展方向。你呢,最近怎样?”
    谢立业笑道:“我当然好啊!托宏道的福,这两年我是不用操心业务了!”
    “那就好!希望你和尤娜好好地过日子,别让我与宏道担心。”石磊诚恳地说。
    “放心吧,那事已经过去了。”谢立业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谢立业在姚军的那位亲戚办的少儿京剧学唱班里入了一股,把杨惠芳顺利安排进去当了老师。当然,杨惠芳对此事并不知情,还以为全是姚军帮的忙。据姚军从汪茜那里了解的情况,杨惠芳现在渐渐克服了心中的伤痛,学习和生活也走向了正轨。
    服务生陆续开始上菜,三人各自在自己的杯子里斟满了啤酒,张宏道举起啤酒杯说道:“来,我们三兄弟先干一杯!”三人碰杯后都一饮而尽。
    ……
    从雅轩酒店出来后,三人来到停车场,各自开车离去。
    谢立业打算直接回家,当车子行驶到离艺校不远处的一段马路上时,他突然发现右前方人行道上有一位女子的背影极像杨惠芳。他忍不住内心的一阵冲动,把车开到前面的路边停下,从车窗口探出脑袋,激动地朝那位丽人喊了一声:“小杨!”
    那位女子缓缓转过头来,一时四目相交,俩人都默默无语,斑驳的阳光闪烁在林荫道上,树叶婆娑,似梦似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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