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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一窗烟雨

[原创] 长篇连载家史小说 《浭水流》第一部 血洒冀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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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1-27 11:52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一窗烟雨 于 2021-1-27 12:02 编辑

纪实体家史小说《浭水流》第一部 抗战篇 血洒冀东

                             第二十三章  冤家路窄


      走投无路的张达民决心重返抗日队伍,宁可被自己人冤死,也不能窝窝囊囊地饿死,更不能投敌。于是他就写信跟县长联系,可是四十天内接连三任县长牺牲,丰润境内的整个交通线瘫痪,信根本送不出去。
  
  庆幸的是,青纱帐一起,日寇就在五月底结束了春季大扫荡。
  
  然而当秋风吹萎青纱帐,日军又开始了更加残酷的秋季大扫荡,于九月中旬动用了四万多兵力,开展“治安强化运动”,对冀东反复清剿。从丰润县城到左家坞的三个炮楼,分别驻扎上百兵力,在披霞山脚下挖了深两米宽五米的隔离沟,切断进山道路。为落实保甲连坐制,各村都安排一个特务监督保甲长,每十户为一甲,十甲为一保。如果有一人从事反日活动,十户同罪、百户受罚。以丰润到左家坞的公路为界,路西是日军,路东是伪治安军,一个村一个村的进行清庄。罗文口因在公路东,清庄的敌军主要是伪军,相对来讲,遭受的烧杀不似公路西那么严重。
  
  在公路西侧,日寇实行灭绝人性的“三光”政策,丰润县日本宪兵队长米谷是个杀人狂,尤其喜欢用刀劈人。清庄中宪兵队每到一地,都先用两桶凉水浸泡两把倭刀,那是九五式士官刀,微弯带弧度,寒光闪闪。然后胡乱从村民中拉出二十来人,跪成一排,只等米谷一到,就双手抡刀,让一颗颗头颅滚到地上、一股股血注喷到空中。如果一刀劈下去,没做到头颈分离,他就嗷嗷怪叫。
  
  米谷劈人太多,没等大扫荡结束,就把自己劈疯了,半夜三更的跳起来,抡着战刀,像野兽一样吼叫,见啥劈啥。
  
  听说王家哲从北平回来,达民去他家串门,二人聊到很晚,回家刚刚睡下,就听姐姐喊他快逃。淑敏的婆家,在吴事庄是大户人家,公公为人仗义,热心支持抗日,所以,冀东八路军政治部主任周文彬每次都住他家,王家老两口也待其如亲子,再加上王志的四弟当了八路,王家在大扫荡中就成了清庄的重点目标,围吴事庄,淑敏就带孩子逃到罗文口,围罗文口,她再逃回婆家,就这么来回奔波。
  
  这天孩子腹泻,午夜时分,淑敏带孩子上茅房,听到从西河沿传来吵杂的人声,急忙跑到弟弟房间把他叫醒:“快跑,肯定是鬼子来了。”
  
  达民以为敌人从河西公路过来,就往村南跑,结果刚出村就见敌人从南面宋各庄过来,他只好淌水过河,到了披霞山,碰到躲藏在林子里过夜的哥哥和朋友,秋天夜里山风很凉,伯民和朋友冻得瑟瑟发抖。
  
  “你兜里要是有钱,就买张车票去秦皇岛吧。”达民向哥哥提议,感觉这次扫荡会延续到冬季。
  
  第一次清庄,伪军软硬兼施,哄骗村民说,“参加八路当村干部都是被蒙蔽,皇军宽宏大量,只要把武器的交出来,洗心革面,既往不咎。”
  
  村民都被圈到南庙院子里,特务点名叫村干部出来,特务队长周学礼说,“别害怕,就是互相见见面,有枪的就交出来。”
  
  头一个找的是化名国泰的于志波,恰逢国泰患疟疾,整个人烧得火炭一般,家人用门板把他抬来,周学礼见他半死不活的样子,就假装慈悲,说看着乡长李兰求情的面上,高抬贵手,“都病这样了,回去歇着吧。”
  
  见此情景,胆小的李云就主动上前,“一时糊涂,当了八路的村干部,以后再也不做反对日本人的事。”
  
  “好啊,痛改前非就好。”周学礼称赞。
  
  慑于敌人淫威,又有几个村干部站出来表态,不是村干部的王家哲因为跟达民是好友,也被拉出来。表完态,特务又逼迫他们高呼“皇军万岁”。
  
  第一次清庄,国泰因病得福,毫发无损,却埋下后患,到了**,被红卫兵认定是变节投敌,本乡一个叫李带的造反派怀着与叛徒不共戴天的仇恨,朝他猛踢,一脚踹中命根,令“叛徒”当即倒地,再也没能起来。喊“皇军万岁”的几个村民,只有王家哲活到六十年代,成了被批专业户,每逢批斗大会,不管是批判啥,都被揪到台上,猫腰撅腚地坦白罪行,一直持续到批林批孔。
  
  伪乡长李兰为人油滑,清庄过后就假装中风,坚辞乡长职务。过去的香饽饽,如今成了烫手山芋,谁都不肯接任。保长甲长三十多人,推来让去惹得驻村特务大发雷霆。就在僵持不下时,大嘴巴于令彻不知那根神经搭错、犯了官瘾,跑来毛遂自荐。
  
  经过春季和秋季两次大扫荡,日寇在冀东制造了东西七百里南北八十里的无人区。抗日部队被迫扯到长城北,很多抗日干部逃往青龙县的山区。冬季到来,草木凋零,光秃秃的田野,没有任何屏障,无法开展游击战,冀东抗日烽火几近熄灭,很多群众失去了信心。就在严寒将大地冻裂的时候,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为了鼓舞士气,让群众知道抗日队伍还在抵抗,冀东抗日司令李运昌亲自带四个连到唐山附近召开乡长大会,动员军民坚持斗争。
  
  这次大会,声势浩大,敌人听到风声,出动伪治安军三个团,将李运昌部围困在马家峪山上,日军放出系着劝降条幅的气球,数千伪军高喊着“活捉李运昌”,疯狂地向山顶冲锋。
  
  被围困的李运昌站在山顶喊:“我李运昌就在山上,你们要是能活捉李运昌,冀东的游击战就不坚持了。”
  
  见敌人迫近,县长高鸿劝道:“老掌柜的,你换便衣突围出去吧。”
  
  李运昌说,“我要是换衣,以后还带不带部队?我宁可牺牲也不能换便衣。”
  
  闻此言,众人肃然。就在大家决心与司令共存亡,决战山巅时,有个连长急中生智,提出一个方案,说我带部队主力向东突围,一个警卫排掩护老掌柜的从西杀出去。大家一听,都感觉这个方案可行。
  
  突围成功。李运昌司令的安然脱险,给了敌后抗日军民极大鼓舞。
  
  1943年农历腊月初四,县武装大队长王奎生,即化名雏燕的原泉河头区长从北口返回,满脸疲惫的找到村干部国泰说,“我累坏了,在这里休息几天,你们设法掩护我,。”
  
  抗日队伍的内部清洗和鬼子的两次扫荡,让很多抗日群众动摇,国泰连找几个,都退避三舍。他只好来找达民。
  
  “区长需要掩护,可大家都被吓怕了,找谁都不敢出面,我实在是没辙。”
  
  达民跟着国泰去见雏燕。
  
  “没想到老罗的事把你也牵连了。”雏燕一声长叹。
  
  “虽然不在队伍里了,区长你放心,张达民永远抗日。你就藏王恩照家的地洞吧,我负责站岗放哨。”
  
  哨位在村西路口,两边各有一棵大树。翌日早晨,张达民刚到树前就看到特务骑着自行车下了公路,他转身就跑,找到国泰和区长,让他们赶快下地洞。
  
  “你也下来吧。”雏燕说。
  
  “我对王恩照不放心,怕他万一出卖你。”达民坚持要在外面观察情况,防止地洞的主人给特务报信。
  
  把洞口伪装好,张达民就背了个粪筐从后院出去,刚出门就撞上两个特务。
  
  特务拦住他问:“你咋不去听训话?”
  
  原来敌人把村民圈到南庙附近一个场院,听翻译官宣讲“大东亚共荣圈”。达民说我这就去。两个特务半信半疑地押着他走,走到十字路口土地庙,新任乡长于令彻迎面过来。
  
  特务问乡长:“这人是你们村的吗?”
  
  “是,当过八路军,现在不干了在家呆着。”画蛇添足是于令彻的一贯作风,这次也毫不例外。如果他仅仅是回答个“是”,达民也许就可以顺利走到南庙,混进村民中不被发现,他这么一多嘴,张达民插翅难逃。
  
  “好啊,你还当过八路,绑上。”两个特务如获至宝,立刻用毛巾绑上达民的双手。
  
  达民愤怒地瞪了于令彻一眼,懊悔儿时那次打架没一杠子把他砸死。脑袋少跟弦的于令彻,还没意识到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既出卖了张达民也是给自己掘坟。



                 未完待续
发表于 2021-1-27 18:13 | 显示全部楼层
再现那段历史真实,很珍贵的历史资料。
 楼主| 发表于 2021-1-28 10:03 | 显示全部楼层
碣石清风 发表于 2021-1-27 18:13
再现那段历史真实,很珍贵的历史资料。

李运昌的突围成功让冀东抗战避免了东北抗联的结局,那个连长功不可没,遗憾的是家父忘记了他的姓名,为了真实,笔者也未杜撰。
 楼主| 发表于 2021-1-29 11:32 | 显示全部楼层
纪实体家史小说《浭水流》第一部抗战篇  血洒冀东
                        第二十三章  冤家路窄(下)
   
          张达民被押到南庙。冤家路窄,雨风穿着伪军制服斜挎着**、腰里还别着把**,耀武扬威地迎面走了过来。
  
  “你还没死啊?”见到被捕的达民故作惊讶。
  
  “我要是死了还能看见变色龙吗?”达民反唇相讥。
  
  “我是变色龙,你就是丧家犬。你跟着共产党,给八路卖命,到头来咋样?差点被活埋。”雨风嘿嘿地冷笑。
  
  “被活埋也强过三姓家奴。”达民啐了一口,心里暗想,之所以那么多人被活埋,还不是因为有你这种人。
  
  “好小子,到这份了还嘴硬。”
  
   恼羞成怒的雨风上来一拽,绑住达民双手的毛巾松脱,他接着把达民的胳膊往背后拧,却被张达民顺势一个转身、反手一托他的下巴。瘦小枯干的雨风被推了个趔趄,差点摔倒,气急败坏地掏出枪牌撸子指着达民:“我一枪崩了你。”
  
  “你崩吧。”
  
  达民见他的枪没顶**,就知道是虚张声势、没胆量私自处决要犯。枪牌撸子有两个管,上管缩进去是顶着**,两个管一边长就是没**。
  
  鬼子翻译官听到吵嚷声走过来,雨风立刻胁肩谄笑,“这小子就是小张。”
  
  翻译官一听是大名鼎鼎的小张立刻就说:“拉到那边去!”
  
  “那边”是被拉出来的几个村干部和八路军家属。达民刚站定,一个穿呢子大衣戴礼帽的家伙就走过来:“你就是小张啊?认识我不?”
  
    怎么能认不出?长脖子、高颧骨、两腮无肉,一双凶狠的三角眼。这张脸在家被抄的第一天就深刻在张达民记忆里。
  
  “我姓周,叫周学礼,南李庄子人,丰润县特务队长,你们活埋了我爹和我哥,抓了我好几次,这回我站你眼前了,你怎么说?”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张达民一声冷笑:“咱俩换个位置,这话我也会说。第一次带鬼子抄我家的就是你。”
  
  “你小子死到临头嘴还硬,拉下去过堂。”周学礼一声令下,特务就把达民拉到隔壁农户院子里用刑。
一个特务拿了支鸟枪,抡圆臂膀,噼里啪啦的开打。
  
  一下、二下、三下。
  
  “村里有没有八路?”
  
  “没有。”
  
  “谁是村干部?”
  
  “都跑了。”
  
  一下,又一下,数着数着,忽然数不清了,也不再感觉倒疼痛,麻木感从局部扩大,蔓延到全身。咔嚓一声,特务手里的鸟枪打断了。
  
  “这小子骨头真硬,枪都打断了还不说。”特务看着手里断成两截的鸟枪说。
  
  “灌凉水,看他招不招。”在一旁叉着腰观看的周学礼下令。
  
  于是就从河里担了一挑子凉水,从庙里搬出一条长凳,两个特务把张达民摁到凳子上,舀了瓢凉水,扒开他的嘴、往里灌。达民憋住气,不往下咽。凉水顺着嘴角流出,一秒……十秒……三十秒……实在憋不住才吞一口,就这样,灌了半天也没能击垮他的意志。
  
  “妈的,我就不信治不了你。”周学礼又想出一条毒计。
  
  不再灌水,而是用湿毛巾把张达民的口鼻蒙住,这么一来,他只要吸气,水就往鼻子里呛,不吸,又憋得胸腔欲裂。这招太毒了!疼痛可以凭坚强的意志抵抗,呼吸却不是主观能支配,血肉之躯不是铁骨钢筋,再怎么顽强也不可能超越人的生理极限。
  
  死,对此时的张达民来说,是求之不得的解脱。一秒一秒的坚持中,他在心里默念:快让我死,快死吧。
  
  拷打是矛,意志是盾。如果让矛一直刺下去,再坚硬的盾也会刺穿。挺不住了,必须得想办法。灵机一动,他说:“你们带我到人群里去认,我去指认八路和村干部。”
  
  “这小子,终于服软了。”
  
  周学礼很得意,令手下把张达民从条凳上放下来,用绳索绑住手脚,扁担穿过去,由两个特务抬着去人群里指认。达民假装认真地察看,村民都很紧张,生怕他指认到自己头上。
  
  “没有,一个也没有。”转完一大圈,两个抬扁担的特务累得直冒汗。
  
  “这小子是耍咱们。”周学礼怒骂,“给我打。”
  
  知道他的躯干已经被打麻,这回吊起来用三八枪打踝骨,那是他尚存痛感的部位。而且人体这个部位没有肌肉脂肪,神经对疼痛非常敏感,一下下击打如钢针猛刺。
  
  “说。”
  
  …….
  
  “说不说?”
  
  ……
  
  “快说!”
  
  ……
  
  天空高远,目力所及,空空荡荡,像他的躯体,所有的意识都飞离,只剩下疼痛。我咋这么经打?打了这么久为啥不死?疼,太疼了,比**击中疼、比冰河里冷水冻的疼、比不打麻药做手术还疼。那些痛都有时限,挺一会儿就过去了,可这酷刑没有尽头。盾要被刺穿,死亡,却迟迟不来。还得想办法,得让盾得到修补。于是又生一计,他开口说道:“我想起来了,有个地方可能藏着八路,我带你们去找。”
  
  “姓张的,你再怎么骨头硬,也是肉长的。”周学礼自鸣得意,命令两个特务跟着去找。达民把他们带到王玉普和邻居家的一个夹壁墙。这个夹壁墙他进过,知道那里只是藏着吝啬鬼的盆盆罐罐。
  
  夹壁墙外面罩着厚厚的秸秆做伪装,特务命令张达民拆掉秸秆。双脚一触地,脚踝火辣辣的痛,用不灵活的双手,一根一根地拆秫秸,有意拖延时间。
  
  “他妈的,你快点。”特务吼。
  
  快不了,被打得半死的人想快也快不了,何况他不想快。拆了二十多分钟,终于拆完。
  
  “你进去。”特务怕里面有埋伏,不敢进。
  
  达民就进去,在里面磨蹭一阵,然后说:“没有,不信你们自己进来看。”
  
  一个特务打着手电进去,发现果真啥都没有,气得大骂:“你他妈又耍了我们。”随手抄起一根木杠朝着张达民劈头砸下。达民被砸倒,头皮登时豁开一个口子,鲜血顺着额头流淌。
  
  另一个特务见状就说别打了,再打就死了,咱得留活口。两个特务把张达民拽起来,又押回到场院,又推到那些蹲在地上的人群里。步履蹒跚、满脸是血的被这一推踉跄欲倒,幸而一双手将他扶住。透过被鲜血模糊的视线,看清是好友王家哲。
  
  村子被围时,王家哲正在街上卖豆腐,挑着担子被抓来。
  
  “这个卖豆腐的是村干部。”雨风信口雌黄。
  
  倚着好友,达民瘫坐地上。雨风又走过来恐吓:“等会儿就把你们枪毙。”
  
  毙吧,一死百了,不用再受折磨。从头到脚全身都在向大脑发射疼痛信号,有钝痛有刺痛有裂痛,有的痛成片,有的痛是点,有的痛是条索状。意识阵发性的混沌,混沌时很舒服,很惬意,真想就这么睡过去,可疼痛又将意识从混沌中唤醒。
  
  “妈——呀——”院子里又传出惨叫,是村民小河春,不知为何也被雨风说成是村干部,正在受刑,打了一阵,特务累了到一边抽烟歇乏,小河春趁机挣脱捆绑逃走,朝村南被积雪覆盖的田野跑去。
  
  冀东地区在夏天收割完小麦后,紧接着是种地瓜,叫麦茬瓜,秋天收获,储存在地瓜井里过冬,做为冬春口粮。地瓜井,一般有三四米深,一米直径,井壁留有便于蹬踩的脚窝。在罗文口村南那片地里,就有很多这样的地瓜井,井盖上盖秫秸保温。厚厚的冰雪,让井盖跟周围毫无二致。
  
  小河春在前面跑,几个特务在后面追。过了场院,不远处就有一个地瓜井,小河春知道大概位置,绕了过去,后面的特务不知情,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咕咚一下掉到井里。后面的一看,就驻足开了枪,小河春中了两枪后又被拖回来。
  
  特务们把同伙被摔死的怒气撒到小河春身上,把他也吊起来打踝骨。这下他扛不住了,乱说一通。于是,特务就把他说的人,一个一个从人群中拉出来。
  
  时近傍晚,敌人准备撤退,放了半死的小河春,把张达民等扔到马车上。
  
  “谁是保长?”周学礼问。
  
  按日伪“保甲连坐法”,特务要带两个保长一起押送县城。
  
  迫不得已,两个保长挨挨蹭蹭地站出来,周学礼正要下令出发,一个老头上前说,“我是甲长,让我也去吧。”
  
  还有自己要求去的,村民摇头叹息,特务们暗自发笑。
  
  “你是甲长啊?那好,上车吧。”
  
  老汉叫王占勋,根本不是甲长,他打诳语要求跟去,是因为独生子王恩景在车上,爱子心切让老人将生死置于脑后。                              
发表于 2021-1-29 13:00 | 显示全部楼层
张大民屡遭冤狱,公平何在。这样的硬汉子难得的人才,命运多舛,威武不屈机智多谋与敌人周旋不忘斗争,好样的,历史应有正确评说。
 楼主| 发表于 2021-1-30 10:50 | 显示全部楼层
碣石清风 发表于 2021-1-29 13:00
张大民屡遭冤狱,公平何在。这样的硬汉子难得的人才,命运多舛,威武不屈机智多谋与敌人周旋不忘斗争,好样 ...

此后,多灾多难的张达民还多次入狱。
 楼主| 发表于 2021-2-5 12:37 | 显示全部楼层

纪实体家史小说 《浭水流》第一部抗战篇 血洒冀东

本帖最后由 一窗烟雨 于 2021-2-6 11:09 编辑

                              第二十四章陷于缧绁(上)
        敌人走后,雏燕从地洞出来,打听达民的情况,国泰和村民纷纷向他讲述小张遭遇。

  “骨头真硬,打成那样都没出卖你。”

  “带到县城早晚得枪毙,小张是活不成了。”

  雏燕一听,就让把于令彻找来,黑着脸问他:“你跟特务说啥了?”

  “我就、就实话实说,说他……”一向嘴皮子很溜的于令彻,此时却像舌头打了结,“说他当过八路,已经、已经不当了,现在,在家呆着。”

  “妈的,你说他当过八路干啥?你这嘴也太欠。我告诉你,不把小张给赎出来,我就活埋了你。”

  于令彻知道雏燕说的出做的到,想着要不是毛遂自荐当了乡长,特务也不会问到他头上,“我真是昏了头,干啥要当这个乡长?伪乡长,就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不敢不听日本人的,也不能得罪八路,夹中间两头受气,这不是没罪找枷扛?”然而,事已至此,悔之晚矣。

  黄昏时分的丰润县城,暮色模糊了景物,路灯尚未点亮,街上行人稀少,腊月的晚风中,只有乌鸦嘎嘎的叫声。特务押着马车从北面的望化门进城,沿北街到十字路口拐进东街。这条路达民很熟悉,在城关小学就读时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知道过了金谷园饭店就是福和粮行,过了福和粮行就是天益钱庄,过了天益钱庄就是县衙。斜照里,商铺打烊,行人归家,炊烟袅袅的家家户户,妻子在等候丈夫,母亲在迎接儿子,而达民正驶向监狱,此刻,妻子和母亲该从山里返回了吧?知道他被捕了吧?季荣肯定会哭,母亲肯定会生气,会怨恨他又惹祸。

  “如果这次被枪毙,母亲会不会为我落泪?”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吃力地睁开眼,看守所出现在视线里。五年前,背着书包常常从看守所经过,却从未想到有一天会身陷其中。那时的他,一心想把书读好,考中学,考大学,学有所成、报效父母。那时的他,绝想不到未来会是国破家亡、父亲殒命,自己也陷入绝境。短短五年,张达民却已饱尝苦难、伤痕累累,绑于囚车重返旧地,物是人非,竟恍若隔世。

  丰润看守所在县衙院子的后面,东西各开一门,东门通土地庙,西门通已经坍塌的狱神庙。车从西门进入,三米高的围墙挡住阳光,即使红日当空,院子里也是寒气逼人。两排对面的平房,低矮阴暗,每排有十几间囚室,中间是条碎石甬道。

  达民分到北面把西头那间囚室,看守打开门,浊臭的空气扑面而来,那是口臭体臭夹杂着浓烈的尿臊,达民迟疑了一下迈进去,窗台上一盏油灯,豆粒大的亮光,只能照亮巴掌大一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眼睛才适应昏暗的光线,看清囚室的面积不过十几平米,对面炕,中间仅留一条狭窄的过道,尿臊味儿来自墙根那个水桶大的尿缸。室内人之多令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两铺炕上密密匝匝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有四十之多。

  “这是班长,老老实实听班长的。”看守说完出去了,咔嚓一声把门锁上。

  班长有两个,一铺炕一个,都坐在炕头,一个秃头,一个是大胡子。

  “新朋友,你犯的啥事?”大胡子发问。

  达民简单介绍了案情,班长听完语气沉重地说:“你是国事犯,又当过八路,你这个官司可不好打。”

  因抗日被囚的,都叫国事犯。国事犯没有刑期,也许很快就释放,也许明天就提出去枪毙。是放还是杀,全靠家人在外面怎么打点管狱员和特务队长。

  大胡子班长告诉他,国事犯不准家人看望,不准写信,不准家里送吃的,甚至不准剃头。西门放风每天一次,东门去伙房打饭,伙房在县衙后院,领了饭就在甬道里吃。室内有尿缸,小便在屋里,大便才允许去茅房,叫“放茅”。

  炕是土炕,凉的,铺个破炕席,席上是薄薄一层谷草,囚犯就睡在谷草上。班长睡头铺,头铺面积最大,可以铺下一条正常宽度的褥子。紧挨着班长的是二铺,可以放下一个窄点的小褥子。然后就三铺,三铺就不能铺褥子了,但人可以平躺,其余都叫下铺。下铺,在囚犯少时能够平躺,人多就只能侧卧,再多,就头脚颠倒着睡,一个的脸紧贴另一个的脚。一室四十多人,已经超饱和,颠倒着也睡不下,后进来的就只能蹲过道地上过夜。

  达民坐地上不仅凉,被打得青紫的屁股也火辣辣地疼,那就蹲着吧,蹲着,踝骨又针扎似得疼,那就侧身躺,躺一会儿全身凉的发抖,不得不坐起来。蹲蹲坐坐躺躺,熬过入狱第一夜。翌日,大胡子班长的炕上释放了一个,他就升到下铺,后进来的几个囚犯羡慕地看着他,毕竟炕上比地上多了层谷草。按规矩,新犯人要睡在最末端,紧贴墙,头冲着尿缸。炕上很挤,睡觉时要按一套特殊程序操作,否则睡不下。入睡时,末位要第一个躺下,面朝墙侧卧,然后另外两个人用四只脚狠劲的蹬他,把他蹬得紧紧贴住墙面不留一点空隙,第二个就贴着他颠倒着再睡下,再这么蹬紧实,后面一个接一个依次办理,这样一铺炕睡二十来个人。不管下铺的人多么拥挤,也不能挤着前三铺,挤着他们就得挨打。睡下就不能起来,你要是半夜起炕撒尿,膀胱轻松了,睡觉的地儿可就没了,就得在地上蹲一宿。

  前三铺不仅宽敞还能盖被子,在下铺们眼里,赛过神仙。牢房的规矩,头铺属于班长,这是铁定的,二铺和三铺要用钱买,这两个铺有了空缺,看守们就拍卖,谁出的钱多卖给谁。张达民所在的囚室,两个头铺都是刑期二十年的重犯。大胡子是伪治安军的连长,因为贪污被送上军事法庭,本来判不了几年,可他脾气暴躁,竟然在法庭上殴打法警,所以加重刑罚。秃头是土匪。

  以囚治囚是监狱常用的策略,丰润看守所也不例外。班长就是囚室里的天王老子,说一不二。两个班长都对八路挺客气。监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老犯人都要给新犯人下马威,遍体鳞伤的张达民根本没有自卫的能力,却没人动他一根汗毛,因为班长对八路另眼看待,其他囚犯就不敢造次。

  居住环境恶劣,伙食就更差。一天只给一顿饭,而且是稀如米汤的高粱米粥,还不管饱,一人只能喝一碗,就是让囚犯勉强维持生命。刑事犯家里可以送吃的,国事犯就只能饿着。伤病更不可能得到医治,达民头上的伤口结了痂,干涸的血跟头发纠结成块,黑乎乎的粘在头顶,散发着腥臭。

  囚禁的生活度日如年,每天一次的放风,是唯一能透透气的机会,各囚室的人在甬道排着队行走,人多,难免有两支队伍擦身而过的时候,大家就利用这个机会,悄悄交流各种消息。白天四十多人紧紧地挤一起坐在两个炕上,为节省空间都得把腿盘紧,不盘就要挨揍。张达民在监狱养成盘腿坐的习惯,此后余生,几十年,都没改。除了放风,透气的机会就是放茅,一天只喝一碗稀粥的人,其实几天才有一次大便,可为了能从逼仄的囚室出去透透风儿,囚犯们都不肯放弃这个待遇,天天要到茅房蹲一会儿。

  白天囚室内可以相互交谈,但不准大声。肚子饿再加上心情灰暗,囚犯们也很少交谈,除了倾听肠胃的咕噜声、就是睁着眼想心事,默默地等天黑,天黑了,又跟罐头里的沙丁鱼似的紧紧挤在一起,躺炕上闭着眼盼天亮。

  第三天,罗文口的那两个保长被释放,另有五十多人被枪毙,其中就有王占勋,这个六十多岁,老实巴交的农民,从未参加过任何抗日活动却是同批犯人中最早被枪毙的。有人说,他们父子关在同一间囚室,被枪毙的应该是王恩景,王占勋是替儿子赴死。也有说每次枪毙人,就是特务队长周学礼拿着笔在犯人名单上随心所欲的瞎挑,谁的名字被打上勾就杀谁,死活全凭运气,没人管你是不是真的参加过抗日活动。

  后来张达民得知,周学礼并非随意瞎挑,只不过他不是按“罪行”轻重挑,而是按犯人家里是否送钱,送的多少和有无花钱赎人的能力。王占勋父子都入狱,家里的小脚妇人只知道哭不知道花钱托人活动,所以第一批就把老的毙了,留下儿子,让家里赎人。

  若按个人恩怨,周学礼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张达民。达民也认为自己肯定活不了。毙人和提审,牢头总是先得到消息,白天,犯人呆坐时,班长坐大家对面,用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他的目光停留在谁的脸上,谁就有事了,不是提审过堂,就是拉出去枪毙。张达民每天都在等待,从腊月初五入狱一直等到大年三十,等了二十五天,班长的目光却一直没停到他脸上。

  周学礼把我忘了?不可能啊。

  周学礼当然不可能忘记,之所以没杀他是为了钱。钱对周学礼来说,比报仇更重要,他知道张达民值大价码。

  于令彻为保命,当天就托人找周学礼求情。

  “这个数。”周学礼伸出四个手指头。

  “四千?”

  “小张就值四千?”

  “四万?”于令彻的脸失了血色。

  周学礼点头。“这可不是小数目,你得容我个空儿。”于令彻哭丧着脸说。

  在村里筹措四万伪币(日伪在占领区发行的货币)期间,张达民既不能释放也不能枪毙。等于令彻东挪西借、卖地卖房、公款私款凑一起,终于凑够四万,由中间人陪同送给周学礼,“小张哪天放出来?”

  周学礼一边点钱一边说:“能把命保住就不错了,还想放出去?这个事只能办到这步。”

  监狱外发生的一切,张达民在狱中一无所知。忐忑中到了除夕。

  一大早,看守长就在过道吆喝:“拿条子把疙瘩都挑开。”

  这是监狱的行话,条子是钥匙,疙瘩是锁头。监狱惯例,在除夕早晨,把所有囚室的的锁头都打开,象征囚犯来年都能出狱,讨个吉利。

  锁头虽然打开却不允许走出囚室,只是特许在屋子里可以大声说话,还给了两顿饱饭,一顿高粱米粥一顿小米粥,粥比平日的稠,还管饱、不限量随便喝。达民把肚子喝得鼓鼓地。

  “别喝那么多,留点地方吃饺子。”班长提醒他。

  “还有饺子?”简直是大喜过望。

  饺子得囚犯们自己出钱,允许每个监舍派代表在看押下去购买包饺子的食材。但是这个代表得选刑事犯,像张达民这样的八路是绝对不行。囚犯们高高兴兴地凑钱买肉买菜买面,准备晚上包饺子。

  除夕这天,恰好是丰润县的集日,因为要赶回家过年,集日只开半天,而且被日寇扫荡后,人们手里无论是钱还是物都所存不多,集市冷冷清清,到中午人就走光。各监舍按顺序去赶集,回来一个再去一个,轮到达民他们这个监舍,集已经散了,采买代表只买到白菜帮子,卖肉的更没有,就剩下一个卖羊尾巴的,好歹也算肉就赶紧买下。

  伙房把肉馅给剁好,给了两块木板当案板,用筷子做擀面杖,白菜羊尾巴馅,会包的都上手,包完送到伙房去煮。不仅包饺子,还请了一张大纸。请就是买,大纸就是玉皇大帝的木板画像,请回来后要供九遍香,全体囚犯齐刷刷跪倒大纸前叩头,求玉皇保佑来年出狱。

  终于能吃饺子了,大家早已垂涎欲滴,眼巴巴地望着伙房的方向。刚出锅,热气腾腾,囚犯们就迫不及待地开吃,烫得舌头直吸溜。达民夹起饺子,一咬,羊尾巴的蜡油子味儿直冲鼻子,舌尖嫌弃,胃却已要冲到嗓子眼吸纳,一通狼吞虎咽,二十多个饺子,风卷残云般下了肚。

  春节过后,班长透露消息说看守所实在关不下了,要清理。每个囚室都满满登登,囚犯们连身都转不开,肯定要吐故纳新,放和杀齐头并举。听到这个消息,有人欢乐有人愁,达民的心开始揪紧。

  该来的总归要来,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囚室的电铃骤然响起,尖锐的轰鸣中,看守长高喊:“拿条子来把疙瘩都挑开。”

  是放人还是枪毙?囚徒们惊恐地互相询问,可谁都说不出所以然。

  两排囚室的锁头全部打开,几十个鬼子兵端着刺刀在院子里围了一圈。各囚室门口,看守拿着名单,开始一个个往外叫。整个监狱笼罩在恐怖的气氛中,所有犯人都坐不住了,全体站起来等待。

  “张达民。”

  小张应声而出,走到院子一看,被叫出的囚犯分两排站立,一边多一边少,看守示意他站到少的那拨,他一看少的这边都是当过八路的,不由地心里一沉。两边之间是一米多的距离,多的那边,人人脸上轻松,少的这边,全是一脸沉重,中间的距离,俨然生与死的分界线。

  站进队伍,张达民低声说,“不好啊,咱们这拨可能是要枪毙的。”旁边的人也说看这架势很可能。小张见对方跟自己同感,就说:“拼吧,出西门咱就跑,反正也是死,搏一搏,生死由天。”一个接一个,人们把他的提议传递过去,众人达成一致。

  翻译官给对面那边讲话,“谁有枪就交出来,然后就放你们回家。”

  竟然真有个傻的说我有,翻译官就说,“那好,你跟他们站一起吧。”

  这傻蛋于是就被看守拉到人少的这边,紧接着就听翻译官对那边的人说:“你们可以回家了。”那些人一听,立刻撒腿就朝大门跑,像潮水一样涌出西门,没一个回去拿物品行李的。见此情景,刚才说自己有枪的傻蛋后悔得直跺脚。

  放完该放的,特务们过来把达民他们,两个一对两个一对的绑上,然后再连成一排,押出大门。看这情形,不像是去枪毙,倒好像是转移到别处。这时,有人低声说,南关修了个感化院,可能是去那儿。
                    未完待续


发表于 2021-2-5 16:51 | 显示全部楼层
越看越揪心,什么岁月?多灾多难啊!不知张达民是否逃出魔掌?
 楼主| 发表于 2021-2-6 11:10 | 显示全部楼层
碣石清风 发表于 2021-2-5 16:51
越看越揪心,什么岁月?多灾多难啊!不知张达民是否逃出魔掌?

这次逃脱,第二年又伤后被俘,再次陷入魔掌。
 楼主| 发表于 2021-2-14 11:1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一窗烟雨 于 2021-2-14 11:16 编辑

    纪实体家史小说《浭水里》第一部抗战篇 血洒冀东
                      第二十四章 陷于缧绁(下)
   

    还真让他说中,囚犯队伍出看守所西门并没向西北刑场走,而是拐到南街。从看守所去南关感化院,这支衣衫褴褛的囚徒队伍,在端着刺刀的日军押送下,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越大半个县城。一个月食不果腹,走这么远的路,达民感觉腿软身晃脚飘。被血粘住的头发一个月没剪没洗没梳,粘成一绺一绺的耷拉到脸上妨碍视线,双手被捆绑,想撩开都办不到,只好低垂了头努力看路,其他人也差不多都这样。这样的队伍肯定走不快,嫌囚犯们慢,押送者开始咒骂殴打。正吃力地拖着脚步的达民冷不丁挨了一枪 托,一个趔趄,连带拴一起的同伴都差点摔倒。走到闹市区,路边沾满看热闹的闲人,对这些蓬头垢面形同乞丐的囚徒,有的投来同情的目光,有的低声议论,也有小孩子吵吵嚷嚷,指指点点。同于电影的“带镣长街行”,却不同于电影的“目光坚毅、气度凛然”,有气无力的囚犯们耷拉着脑袋,表情呆滞,竭力拖动软绵绵的双腿加快脚步。达民用眼角余光偷瞄路两旁,心里盼望能有熟人看见他,给家里捎给信,让家人知道他还活着,转念一想,自己现在这副衰样,即使是同村的,也很难在擦身而过的瞬间认出他。
  
  日军在占领区实行“以华制华”政策、推行奴化教育,从1941年秋天起陆续在冀东建了很多感化院,把抗日干部和八路军家属抓来,集中关押,灌输奴化思想,意图摧毁中国人的反抗意志。
  
  南关感化院,是强征民房,把村民逐出家园,然后拆掉院墙,把几条街打通成一个巨大的院子。大扫荡中围庄抓来的村干部和八路军的亲属,每二十人为一组关到一个房间。张达民这组分到的房间是被焚烧过的,没房顶,只有光秃秃的四壁,而且面积很小,二十人很拥挤。
  
  农历正月,丰润夜间温度低到零下十几度,被绑来的八路,两手空空,没有任何御寒物品,不大一会儿就冻得浑身麻木四肢僵硬。夜风一阵阵呼啸着掠过,天穹寒星闪烁,太阳似乎再难升起。绝望的情绪在静寂中弥漫,死神在黑暗中窥视。不能就这么冻死,张达民站出来,高声说:“大家不能就这么站着,越不动越冷。屋子虽小,咱们也得活动。大家听我指挥,统一转着圈跑步。”
  
  感化院的第一夜,在绕圈跑步中熬过。头晚的主动请缨,让达民树立起威望,翌日推选班长,众人毫无争议地一致选他。
  
  早晨,所有人都到院子里,按班站队,黑压压一片。张达民留心数了数,将近四百个班,总计约八千人。一个班发给一桶高粱米粥,四百个班,只有几个看守发粥,从早晨发到天黑才发完,这样每个班一天就只能吃上一顿饭。一桶粥二十人分,一个人也就能喝到几口。张达民想,这哪是感化,分明是让这些人冻饿而死。
  
  感化院的生活条件虽然比看守所恶劣,监管却松懈,也没有刑罚,被关押的人日间可以在室外走动,各囚室互相串门。听说又有新犯人进来,老犯人就来找熟人认老乡。
  
  “哎呀,这不是小张吗?你不认识我啊?我是豆各庄的。”一个中年男子拉住达民热情地说,“闫和春不是你二舅哥吗?我兄弟是闫区长的助理员。”
  
  这人告诉达民岳母一家都被抓来了。达民听了赶紧去找,果然在一间屋子找到妻子的母亲、二嫂及姐夫。季荣的二哥闫和春,化名刘佐斌是丰润县一个大区的区长,扫荡开始后跟县委一起撤到北口外,敌人抓不到他就把他母亲和姐夫都给抓来,连刚生完孩子的媳妇都未能幸免。婆婆怕坐月子的儿媳受凉,就把她搂在自己怀里。见到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的女婿,岳母忍不住老泪纵横,听说他们的屋子连房顶都没有,女婿又是空着手进来的,老人匀出一条被子,“拿去,挡挡风。”又掏出几个粘豆包,“饿坏了吧?我们带了些豆包进来,给你几个吧。”
  
  饿狼一样的达民也不推辞,接过来就啃。冻豆包,硬得像石头、里面的豆馅还带着冰碴,他也不在乎,三口两口就吃完一个,把剩下的揣到棉袄里回自己的囚室。
  
  班里的狱友们也打听到不少消息,有人告诉他这里边晚上有卖东西的,家里还可以送。确实是好消息,可达民的喜悦一闪就消失,身无分文,拿啥买?家里也揭不开锅,能送啥?
  
  忍饥挨冻的人们,还要接受“感化”。早晨晚上要集合跑步唱歌,听训话。感化教育是由教官宣讲日军的胜利八路的失败、中日应该亲善共建大东亚共荣圈,听完训话的受教育者还要齐声高诵“弃恶从善,甘做顺民”。
  
  傍晚的跑和唱都进行完,夜幕降临,达民迎来在感化院的第二个夜晚。看守开恩,给他们换了间有屋顶和土坑的囚室。二十人睡一铺大炕,头脚颠倒着侧卧不算太挤。教官一走,负责站岗的保安队员,就陆陆续续的来到各个囚室门前,敲门,叫班长出来,达民出去问啥事。
  
  门外站着两个保安队员,军服都鼓鼓囊囊的,二人凑近达民,一个说,“我这儿有花生米,一块钱一包,你帮我卖了。”另一个说,“我有肉饼,一块钱一张,你也帮我卖掉。”
  
  达民把花生米和肉饼接过来,进屋问狱友谁买,虽然比市价高了一倍,被囚的人都饿得难受,身上带着钱的,便纷纷解囊,一会儿的工夫二十张饼二十包花生米就卖光。达民把钱给保安送去,二人送给张达民一包花生米一块肉饼做为酬谢,又去别的囚室兜售。以后夜夜如此,每天能吃到一张肉饼一包花生米,虽然仍是三分饱,却不会再因饥饿而难以入眠,也不至于半夜胃肠痉挛而惊醒。
  
  第四天,忍着饥饿,省下一包花生米,准备孝敬岳母,却听说他们一家释放了。感化院一般都是关两三个月,才由村里保长做保释放。岳母家是重犯,怎么反而这么快就释放?达民不解。感化院里的教官都是应付差事,每天训完话就走,很少跟被感化的对象交流,这天却反常,那个姓田的教官主动过来,找张达民攀谈。
  
  “你是闫和春的妹夫?”
  
  “嗯。”,不知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达民绷紧神经,不置可否的哼了一声。
  
  “闫和春的家属释放了。”田教官又说。
  
  “你们聊呢?”没等达民回答,一个清脆的女声打断他们的谈话,达民回头,面前站着一个漂亮的年轻姑娘,两条长辫子垂在胸前,鹅蛋脸上,一对长而翘的浓密睫毛,在亮如黑晶石的大眼睛上挑起半月型的弧线,白皙细嫩的皮肤,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千金小姐。
  
  “你不认识我,但我知道你,你是闫区长的妹夫,我叫陈岚,沙流河镇的。”
  
  达民听说过陈岚,沙流河中学校长的闺女,高小毕业,在闫和春手下当妇女主任,以美貌闻名,今天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陈岚因要照顾生病的母亲,区委北撤时就留守了,在扫荡中被捕,关进感化院。因其漂亮有文化,博得田教官好感,总找机会跟她搭讪,两人聊的挺投机。田教官是中日混血,对被捕人员很同情。陈岚来看望闫和春家属,听说嫂子家里还有个新生儿,就向田教官求情,“放了他们吧,要是关押两三个月,那孩子不得饿死啊?”
  
  田教官想了想,就让陈岚写个保证书,说刘左斌已经战死,再关他的家属也没有用。这张保证书交上去不久,达民的岳母一家真就释放了。
  
  感化院里有文化的人少,田教官对张达民也很赏识,从那以后二人经常闲聊。田教官说他佩服八路,八路队伍平等,不像日本人等级分明,上级无情欺压下级。这样公开露对八路的好感,令达民担心他的安全。
  
  突然有一天,听到保安队员议论,说田教官跟八路女干部一起逃走了,达民听了并不意外。原来,陈岚让达民的岳母带了封信出去,转交给上级,在信里说了田教官的情况,组织又通过地下交通员指示她把田教官争取过来,帮助释放了不少被关押的干部亲属,他的举动最后引起怀疑,二人不得不一起出逃。这些详情是达民被释放后听说的,当时在感化院里,那些保安队员的说法是,“英雄难过美人关,那丫头勾谁谁能不动心?”
  
  陈岚和田教官逃出去后,跟组织取得联系,组织把他们转移到了主力部队,安排田教官任参谋科长,不久后二人结婚。如果是爱情小说,故事到此结束,结局美好。然而战争不是童话,现实也不是小说。陈岚和田教官的真实故事结束于一九四四年杨家铺突围战,夫妻俩双双殒命,而且当时陈岚已有身孕。到底怎么死的,没有定论,笔者未能查到官方资料,能确定的是他们没被列入杨家铺死难烈士名录,更不知道埋尸于何处,就像我张家的那对父子,成了一桩悬案。也许这场美好的爱情,原本就是场骗局。残酷的战争,让神仙眷侣成苦命鸳鸯,让爱情蒙垢、人性扭曲。
  
  如果有一天科幻影片中的时间旅行成为现实,未来的人逆时空回到抗战时期,也许能把谜团揭开,把阴谋戳穿,让冤案昭雪。然而,穿越时空就能查明真相吗?时空旅行能抗衡人性的复杂吗?穿越回去的时空,真的还是本初的那个时空吗?马尔克斯不是说,时间将过去的一切连根拔起,一切的以往都已不复存在。况且,那些没有后代的逝者,又有谁能去为他们寻求真相?
  
  暂且放下他们的故事,回过头接着说张达民。释放的人员名单,都是提前一天贴到大门上,叫放榜。这张榜单,像磁石一样吸引数千被关押者的目光,每天新榜一出,就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不识字的就央求别人,“帮我看看,看有我没。” 找到自己名字的,欢呼雀跃,没找到的唉声叹气,满面忧愁。
  
  得知达民被转送感化院,季荣跟婶婆婆借了两碗面,烙了几张饼,又拿了条褥子,用她那双解放脚,往返二十四华里,前来看望丈夫,并把雏燕对于令彻说的话转告他,“村里正在活动,很快就能把你赎出去。”
  
  妻子带来的消息,让达民心中燃起希望之火,从那天起,每天都去看榜,然而每次都是失望而回,日复一日,在希望和失望的轮回中煎熬。转眼又是一个月过去,按常规也该释放了。他感觉不能再这么被动等待,夜长梦多、日久生变,待在牢笼中就是砧板上的鱼肉,随时可能被宰割,得想个办法。
  
  感化院里八千人的吃喝拉撒不是小事,每天往外抬大粪,就需要十来个人,达民发现抬粪工中有张熟悉的面孔。
  
  “这不是柱子吗?”达民上前打招呼。
  
  柱子是南关人,掏粪工,常到周逵家附近掏厕所。
  
  “是我,你不是逵儿爷的侄子吗?咋也进来了?”柱子挺惊讶,在他的认知里,逵儿爷的亲戚不至于被关押。达民说自己是清庄时进来的,两个多月了,想给表姑父报个信儿,可感化院不让邮信。
  
  “那好办,我给你捎去。”柱子挺爽快。
  
  周逵接到信就开始找关系。感化院的行政管理人员都是从县警察所抽调的,警戒是由保安队负责,巧的是,这个感化院的保安队长,欠周逵人情。这人多年前曾卷入一场官司,诉讼期间住在周逵的旅店,为人仗义豪爽的逵儿爷,见他状况窘迫,慷慨地免了食宿费,还帮他托人疏通,因此结下交情。
  
  “村里花了不少钱了,咋还不放人?”周逵到了队长办公室,说明来意。
  
  “这个人是共产党,外面有人盯的紧,放了跟上边没法交代。”队长面露难色。
  
  “这是我实在亲戚,这忙你得帮。再说了,他一个小孩子,还不到十八,能是啥共产党?那都是瞎说,这孩子脾气大,肯定是得罪人了,有人诬陷他。”
  
  “那就这么办吧,你请客,办两桌。这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主的事,把相关的人都请来,打点好,就没问题。”队长沉吟片刻说。
  
  “不就两桌酒席吗?你定日子、挑饭店。”
  
  两天后,在丰润县最好的饭店金谷园,周逵摆了两桌酒席,把感化院的主任,副主任,教官,会计,文书,有官衔的都请来,一个个吃得酒足饭饱,满嘴流油。
  
  第二天,就有看守给达民透信儿,说下批释放肯定有他。当天傍晚又贴出名单,张达民忙不迭跑去看,只见榜单末尾划掉两个,把他和同村王恩景的名字填上了。
  
  “有我!”达民连蹦带跳地回到囚室,进屋就捆行李。
  
  “你今晚不睡觉了?”室友问。
  
  “要回家了还睡啥觉?”终于要飞出牢笼,兴奋过度,睡意全无,别人入睡,他就在行李卷上坐着。天刚亮,就跑到大门口,却被告知,须等到亲属来出保接人。一听这话,落稳的心又跳到嗓子眼,生怕再有变故。
  
  日上三竿,保人陆续到来,达民一趟一趟地往大门口跑,也没见家人的影儿,心急如焚,眼看要到中午,干脆就站门口翘首遥望。日头偏西,终于看见族兄张风山张恩睿结伴而来。
  
  “这两人是保你的?”看守问。
  
  “是是。”达民急忙回答。
  
  签完字画完押,看守说“可以走了。”
  
  达民拔腿就往门外跑。
  
  “行李呢?不要了?”张恩睿追着问,达民跟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两腿生风,他怕节外生枝,哪里还敢回去取行李。




发表于 2021-2-15 07:52 | 显示全部楼层
感化院里的非人待遇,揭露鬼子的侵华罪证。
 楼主| 发表于 2021-2-16 11:39 | 显示全部楼层
碣石清风 发表于 2021-2-15 07:52
感化院里的非人待遇,揭露鬼子的侵华罪证。

感化院这个章节若从文学架构来讲其实可略过,内容跟上节比较雷同,但笔者读过的描写抗战的文艺作品极少有写到感化院,所以保留了这个章节,为的是让将来的人对这段历史有比较完整的了解。
 楼主| 发表于 2021-2-23 12:1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一窗烟雨 于 2021-2-24 09:48 编辑

纪实体家史小说《浭水流》第一部抗战篇 血洒冀东
                                 第二十五章 远走他乡  
   

      张达民被囚期间,冀东抗日战场的形势发生很大变化。经过1942年春秋两季的大扫荡,日军感觉冀东的八路军已经对他们构不成威胁,就将主力部队调往其他战线。敌退我进,一九四三年二月,李运昌司令亲率冀东八路军第十一团从喜峰口进关,孤军深入到遵化县马家峪一带与伪治安军激战,打了个大胜仗。这场胜利,粉碎了敌人散布的“冀东八路军被消灭光”的谣言,极大地震慑了日伪组织成员,给了抗日群众巨大鼓舞。
  
  抗战烈火在冀东复燃,为了配合军队的战斗,留守的地方组织也积极活动,但苦于武器装备太差,难有作为。地方组织的装备差到连左家坞区长的通讯员都没有手  枪,扛着步  枪跟随区长秘密行动,实在不方便,只好砍掉半截枪把子,掖在腰带上,不仅看着不伦不类,使用起来也很别扭。知道达民带回家一支撸子枪,而且在扫荡中没交,一听说他出狱,李区长就特意来到罗文口。见了张达民,热情表扬了一番,然后听村干部汇报工作。
  
  国泰就从掩护雏燕讲起,详详细细的把那次围庄的过程汇报了一遍。得知小河春扛不住打,咬出几个村干部家属,李区长大怒,“去把他给我绑来。”
  
  不大一会儿,几个村委员把病恹恹的小河春捆着带到国泰家。
  
  “看在你挨了两枪的面上,今儿就不活埋。打几板子,给你个警告,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乱咬。”区长冷冷说道。
  
  挨了日伪两枪的小河春虽然保住性命,却十分虚弱,一听又要挨打就开始哆嗦。几个村干部见他可怜,打了几下做做样子,就放掉了。
  
  处理完小河春,李区长对达民说,“小张,你看看我通讯员这枪。”
  
  达民早就看见那颗半截子步 枪,区长的用意不说自明,但是舍不得,所以装糊涂。
  
  “听说你手里还有颗撸子。”见达民不接话茬,区长只好把话挑明。
  
  “是,藏起来了。”达民顿了顿,“既然区里这么缺武器,就交给组织吧。”从北庙佛像底座掏出撸子枪交给区长。占西很高兴,掏出二十块钱给达民,算是保管费。
  
  “区长,我的工作......”达民趁机请求恢复工作。
  
  一听这话,区长连连摆手,“你的工作归县委安排,我说了不算。”
  
  虽然失望,达民也表示理解,肃反把人都整怕了,都怕被打成罗春一同党,没人敢不经县委同意给老罗的侄子安排工作。
  
  扫荡中日军在丰润县城通左家坞的路途修了三个大型的炮楼,每个炮楼驻扎约一个连的兵力,都是三层的砖石结构,底层有一个出入口,储存物资和做生活区,二层是作战区,分布很多射击孔,三层做瞭望和战斗用配备了机关枪,三个炮楼的哨兵可以用旗语相互联络,有情况时协同作战,牢牢控制了公路两侧的村庄。炮楼,易守难攻,楼体墙壁厚度达半米,八路军没有火炮,都是轻武器,很难攻打炮楼。
  
  俗话说,堡垒最易从内部攻破,打鬼子炮楼也须从内部开始。驻守胡各庄炮楼的伪军队长姓胡,本村人。按照上级指示,胡各庄的村干部做胡队长的工作,胡队长幡然醒悟,毅然起义,里应外合配合八路军把这个炮楼给端了。
  
  轻而易举的端掉一个日军炮楼,抗日军民倍受鼓舞,乘胜追击,照方抓药,几天后用同样的方法又端了一个。表面看固若金汤的炮楼这么容易就被端,日军大为恼火,一气之下把最后一个给拆了。
  
  没有了炮楼,离县城较远的村庄,就大大提高了安全系数,抗日干部可以放心大胆地住在村里,不必再天天转移。李占西区长的助理耿明跟达民熟络,就选了罗文口村作为长期住地。此时,伯民已经从秦皇岛返回,国泰跟达民说,“自打扫荡开始,李云就吓得不敢再当村干部,几个委员中就他有文化,他一退出,我就抓瞎,能不能让你哥顶替李云?”
  
  “这有啥不能的?我跟他说。”达民其实很想自己当村干部,并不在乎职位高低,但是知道区里肯定不敢同意,与名气很大的弟弟相反,伯民比较胆小。知道他既没有为叔父报仇的心也没那个胆和能力,在罗春一案件上做了亏心事的人就不忌惮他。
  
  于是,张伯民就成了村政府的办事员。张飞鹏父子殒命后,张家后院人去屋空,伯民就在家办公,把几间空屋子当成村政府的办公室和区县干部的住所。长住的耿明和达民很投脾气,俩人晚上没事就聊天。耿明悄悄告诉达民,“杨书记当初力主铲草除根,若不是于县长坚决反对,你早就跟一民那样被活埋了。如今,于县长牺牲,新县长不认识你,不可能为你得罪书记,你想恢复工作等于白日做梦。”
  
  听此言,达民怒不可遏,啪地一拍桌子,“难道经受酷刑拷打还不能证明对组织的忠诚吗?难道蹲了两个多月监狱还不能说明忠心可鉴?难道非得剖心析肝才能取得信任?有些人到底是为了抗日还是为了一己私利?肃反是清除内奸还是打击异己?”
  
  “嘘,快闭嘴,祸从口出。”见达民气得脸色煞白、直喘粗气,胸脯剧烈起伏,耿明急忙劝解:“你别急,也别生气,等我做李区长的工作,让他联合几个区长向县长求情。抗日政府,不可总能让个别人一手遮天。事情办妥之前,你还是悄没声的眯着比较好,别惹恼书记,再把你清除。”
  
  唉,达民无奈地长叹。 不等又能如何?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可是厄运连连的他,未及等到转机却先等来又一次围庄。
  
  这次围庄祸出有因。这个因就是李区长的外甥,高丽铺人,姓木,给伪军队长当差,配了把盒子枪。木某因为一点小事得罪了队长,队长要收拾他,他就带着枪逃出来,找到舅舅占西,说要投靠八路,并献上盒子枪表达诚意。一见盒子枪,区长就喜笑颜开,当即收下木某,高兴过后,却犯了难。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伪军队长当天就到木某家抓人。要想保证他的安全,只有送到八路军主力部队。但是此时主力部队四处转战,很难取得联系。思来想去,李占西觉得所辖区域内罗文口的村干部国泰和张伯民比较能干,就决定把木某藏到罗文口,让村干部负责掩护。于是木某住到张家,伯民跟弟弟商量咋办,达民就找了几个民兵,排好班次轮流站岗放哨。半个月后,听说部队从关外回来了,区长就决定送木某去找部队,由交通员一个村一个村的转送。
  
  木某离开罗文口的两天后传来消息,说转送途中遭遇敌人,被捕了。
  
  “姓木的会不会出卖咱们?”达民说。
  
  “不能,哪能那么没良心。”伯民说。
  
  “还是小心点好。要不,你们俩去别的村躲躲。”达民提醒哥哥和耿明,伯民说听听消息再决定。
  
  没等打听到木某是否叛变的消息,敌人就围了庄。半夜,睡梦中的张达民被嘈杂的人声惊醒,急忙起身,借夜色掩护顺南墙根儿往外溜,黑暗中碰到墙上放的秫秸,发出声响,立刻就听东院喊:“南卡子注意,跑人了。”一听南边有卡,出去无望,只好又折回屋里。
  
  几个特务打着手电进来,领头的正是周学礼。完了,达民心想,又碰上死对头,在劫难逃,只能束手就擒。出乎意料的是,周学礼见了达民却对另外几个特务说:“不是他,这个人是最近才放出来的。”
  
  特务们转身走了。周学礼的举动太出乎预料,达民不免感慨人性复杂,是因为收了四万块,马上又抓回去,问心有愧吗?还是感觉已经榨干了张家和伪乡长于令彻,再抓回去没油水可捞?也许都不是,就是条件反射,顺口说出实情。就在特务们被达民吸引到前院西屋时,伯民和耿明在后院翻墙到了南园子,又从南菜园跳进李家。
  
  这拨特务走了,担心再有别的来,达民赶快溜出,翻墙跳到东院邻家。东邻在柴房孵鸡雏,很高很大的木架子,一层一层的都是鸡蛋,他就爬到最上层趴下。
  
  果不其然,达民刚走,木某就带着一帮特务又进来了。“起来,起来,都起来。”特务们恶声恶气地喊着,把张家老幼都轰起来,赤着脚赶到街上,特务拿着手电挨个照,“张伯民呢?”
  
  “刚跑出去,你们快去追吧。”王振芝指了指西山坡沉着地回答。
  
  全村的人陆陆续续都被轰出门,木某在人群中挨个辨认,先把常来达民家串门的张风山和张恩睿揪出来,然后又指认了另外几个掩护过他的小伙子。特务就把这些人都给抓走了。
  
  敌人走后,达民从鸡架上下来,发现压碎了不少鸡蛋,很是过意不去,可也没钱赔偿。伯民和耿明回来,“你们不能再留村里,今天带走的人被拷打后肯定还有扛不住的,不定把谁给招出来。”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耿明同意达民的观点。
  
  于是伯民和耿明就转移到宋各庄,“你跟我们一起走吧。”耿明说。
  
  “我不是组织的人,到了别处,没人掩护,也没人安排食宿,丧家犬似的滋味我尝过。就留在家里撞大运吧,听天由命。”达民苦笑。
  
  送走哥哥和耿明,达民想在家里挖个地洞。
  
  “实在无路可走,就去我家吧。”季荣看着一筹莫展的丈夫,忍不住提议。
  
  “你家?你家连房子都被烧光了。”
  
  达民的岳母从感化院出来,过得很是凄惨,鬼子围庄时把闫家点燃,所有的房子都烧得只剩下四壁。两个儿媳带着孩子回了娘家,老太太借着断壁残垣用烧焦的檩子搭了个人字型的小窝棚,连盏灯都没有。白天就坐在院子里,呆呆地看着风在黑魆魆的废墟上窜来窜去,看着耗子在灰烬中大摇大摆。邻居害怕被连累,对抗匪家属避之唯恐不及,大人小孩都不敢跟她说话。惧怕黑暗和孤独是人类的天性,黑暗中的废墟总是让人联想到鬼蜮的阴惨和坟墓的寂静,老太太特别不愿进窝棚,每天都在院子里失去最后一丝亮光,才猫着腰钻进去,在惊悸中熬过漫漫长夜。
  
  “就像小鸡,天黑了才进窝。”老太太用最简答的话语描述最凄惨的经历。
  
  自顾不暇的达民没有余力照顾岳母已经很感愧疚,当然不愿再去添麻烦,对妻子的提议不屑一顾。
  
  “我意思是去找大哥。”季荣解释。
  
  季荣的大哥闫和顺,化名刘方,跟达民的父亲张起鹏是老朋友,也参加了一九三八年冀东抗日大暴动,与国民党蓝衣社一起坚守浭阳古城张廷鄂老宅,暴动失败后,为谋生,他在丰润警察所工作过一段时间,四零年起,再度参加抗日。四二年春天的大扫荡中,闫和顺不幸被俘,被鬼子押到滦县。在滦县,一个日军翻译官见闫和顺相貌儒雅,有写得一笔好字,就知道他是文化人,很是敬重,不忍看他被送到东北做劳工,就替他求情,关了几天后释放。出狱后的闫和顺,处境跟达民差不多,既联系不上党组织,又得想办法谋生,还得逃避鬼子搜捕。在警察所时他有个同事叫齐金波,四二年到安国县警察所当了所长。困境中的闫和顺就孤注一掷,前去投奔。齐金波很重情义,看在往日的交情上,虽然知道闫和顺当过八路,也冒着风险把他安排进警察所。闫和顺在安国县站稳脚跟后,就出面担保,陆陆续续给很多留在原地隐蔽的抗日干部在安国县谋到职位,解决了不少人的生计和安全问题。所以,季荣才建议丈夫去找大哥。
  自从罗春一案发,达民就感觉像被厄运的齿轮绞住衣襟,怎么努力都无法挣脱,反而绞得更紧、转得更快,大有将其碎成齑粉之势。目前来看,只有下决心与过去一刀两断、背井离乡远走高飞。
  碰巧沙流河镇一个姓常的区长也想去投奔闫和顺,二人就结伴同行。没有良民证的他俩,一路提心吊胆,幸运地是没遇到严格盘查,安然到达保定。在保定下了火车又搭马车到安国,远远地就看见城门上高高地飘扬着日本膏药旗,城墙上用白灰写了一米高的大字:“日华协力共建东亚新秩序”。到了门口,达民说是齐所长的老乡,守卫没盘查就放他们进去了。
  
  日军在安国县扫荡得很彻底,抗日力量基本被消灭,局势相对平静,敌人也就很松懈,所以冀东抗日人士的到来并没有引起任何怀疑,而且形成了小圈子,彼此照应。常区长抗战前是教员,闫和顺就介绍他到一个农村小学校教书。十四岁就参加抗战的张达民没学历没技能,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大哥托了很多朋友,费很大力才谋到一个交通警的职位,还不是正式的,用现在的说法就是没编制的临时工。没编制就没工资,每个月发给五十斤小米,十斤白面,二百斤木柴,五斤肉,维持生活。零花钱,得靠拿这些东西去跟别人交换。
  
  经历过看守所感化院的非人生活,能安安稳稳地吃饭睡觉,张达民就心满意足。可大哥觉得这不是长久之计,年纪轻轻的不能就这么混日子,而且还得考虑赡养一家老小。
  
  初夏的一天,大哥来找达民,“你还这么年轻,既然出来了,就得学点本事,以后好养家糊口。”
  
  屡屡遭难的张达民心灰意冷,虽然只有十八岁,却已经失去对未来的希冀,“出来避难,还能学啥本事?混一天算一天吧。”
  
  大哥对这样的回答很不满意,皱起眉头,“总得给家里挣点钱吧?家里老幼妇孺也得吃饭啊。”听了这话,达民面现愧色,为自己无力养家自责。
  
  “我们所里有个警察被抽调到保定军校训练,日本人的军校相当严苛,三个月的训练,能把人折腾个半死。这个警察不愿去,想雇个人顶替。”大哥试探着说。
  
  达民问什么条件,大哥说,那个警察的薪水给你,你这份工作他替你当差,但是所得还归你。达民一听,这等于挣双份工资,还能学点本事,就一口应承,“军训,总不至于比看守所感化院更糟糕吧?行,我去。”
  
  冒名顶替就是罪,而且还是八路,此举无异于自投罗网深入虎穴,一旦暴露,自己送命不说,还要连累隐蔽在安国县的所有冀东干部。可此时的达民,根本没考虑其中危险,只想着能赚到双薪。





发表于 2021-2-23 18:05 | 显示全部楼层
跟组织失去联系的张达民困难重重走投无路只得投靠妻兄谋一生路揭示当时艰难岁月客观真实。
 楼主| 发表于 2021-2-24 12:52 | 显示全部楼层
碣石清风 发表于 2021-2-23 18:05
跟组织失去联系的张达民困难重重走投无路只得投靠妻兄谋一生路揭示当时艰难岁月客观真实。

上有老下有小,不仅要填饱自己肚皮还得养家,又没有谋生的技能,其艰难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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