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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贴] 司马迁(连载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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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6-10-30 19:3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司马迁》第一卷         作者:高光
《司马迁》第一章(一)

    汉武帝刘彻盯着殿下的群臣,轻声问:谁还有话要说?

  皇上脸儿带着笑意,微眯的眼斜觑着,臣子全都雌伏,手伛在地上,戴冠的头攒攒挤挤匍匐殿下,他们根本就不是男人,甚至不是人。无法看见大臣抵地那张脸的表情,他们雌伏着,甘心这么额头抵地趴着,这让刘彻很舒服。

  司马迁算不得一个大官,一个太史令,吏禄只有六百石,是个小官。他心咚咚直跳,心里翻滚着话语,铿锵有力、慷慨激昂的警句,都是针砭朝政的美文。他看见过皇上的笑容,皇上对着李夫人笑,对着太后笑,笑容和善;他要慷慨陈词,皇上会对他笑,那笑是对太史令的嘉奖,是对司马迁的赞许。看不见身前身后人的眼色,只能听见微微的呼吸声。最前排的丞相刘屈氂肚子渐渐大了,呼吸便有些重浊;太尉田蚡瘦削,几乎听不到他的呼吸;北军使者任安在司马迁前,身子骨硕大,他一跪下,就让司马迁看不清皇上的表情。任安是能看得清皇上表情的,刘彻脸上左眼睑旁的一块肉在跳,跳得很厉害。司马迁怎么就没看到那块肌肉在跳呢?他这会儿还不算是近臣,就不知道这块肌肉是整个大汉王朝大大小小臣子们的心头肉,一旦这块肉跳着,颤着,就跟河洛地震长安水淹一样可怕。司马迁说话了,声音不大:圣上,微臣有话要说。

  刘彻不在乎司马迁,一个记事的跟班,掌管礼仪的太史令,这小官儿在大汉根本就不算什么,甚至比不上跟在皇上身前身后的郎中眼熟。刘彻冷笑着:太史令想说话了,好啊,你想说什么?说吧?

  司马迁千次万次地回顾这一场景,醒时梦里对他自己说,当时皇上是笑的,对着他笑。那笑是嘲弄他吗?他一个太史令有什么可嘲笑的呢?那笑是鼓励他吗?不是,最后他明白了,那不是鼓励,皇上是嫌他不知死活。

  司马迁说得很有力,因为紧张,声音有一点点儿尖厉,慢慢才恢复了常态:李陵是名将李广的孙子,李家是我大汉世代名将。李陵事亲极是孝顺,对朋友也很讲信用。只要国家召唤,便奋不顾身,为国家排忧解难。

  刘彻冷笑:你想说什么?直说啊。

  据说景帝时廷尉“苍鹰”郅都上朝,专把要奏的事儿写在简上。回到家里,再把竹简上皇上准奏的事儿剜去,只留下没奏准的事儿,把它当成自己的过失,排挂在墙上。时间一久,墙上满是残缺有字的竹简。简上留下来的字越来越少了,凡有所奏,无一条不称景帝的心思,郅都就越来越得到圣上的宠爱,几乎一奏事,皇上就恩准。可郅都每天回家,还是依在凭几上,细看墙上的竹简。简片告诉他从前做错了什么事儿,天天琢磨着墙上的简片,郅都就成了先帝的宠臣。

  司马迁没有郅都的心机,他是太史令,是文人,喜欢华美的文字,喜欢郑重其事,在讲明自己主张时极力说得有理有据,话就未免有一点儿啰嗦。他要说的是,李陵是一员战将,率五千轻骑深入匈奴腹地,敌匈奴三万人,最后连箭矢都用光了,杀死匈奴上万,伤人无算。匈奴再调八万援兵,才重重包围李陵,他不降怎么办?他不是想降,只想先降了匈奴,再寻机回来。司马迁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李广是名将,为大汉流血流汗,竟终生不得封侯。反观朝内,有人不是什么都没做,也封侯晋爵了吗?他是李广的孙子,只要不死,他就会拼死报答大汉的。

  司马迁讲话声音越来越大,直视汉武帝。刘彻眼睛瞪着,瞅他,司马迁眼里再无他人,只有他与皇上。朝堂很静,几乎听不到声音,听着自己的声音,似乎是从梦幻中发出来的。

  汉武帝斜眼看着司马迁,仇恨有人质疑他,他看司马迁,像看他的母亲王太后。王太后死了,但母亲未死时总是这么对他讲话。他那时年轻,母亲一训话,他就站不牢,头有些晕眩。话能说得快一点儿就好了,但太后总是慢条斯理地说,他站得心疲,腿抖,心恨母亲,为什么说那么多话呢?少说一点儿不好吗?司马迁像是母亲,总要讲道理,他凭什么给皇帝讲道理?

  刘彻很生气,手摸着龙椅上的龙头,用手指弹龙头。龙头是檀香木的,格格响,声音很脆。丞相刘屈氂和太尉田蚡都明白,只要皇上手指一弹龙头,就不能再说话,说也无用。司马迁哪知道这个?他不明白皇上要发火了,刘彻瞪眼看他,头一次这么瞪眼看他。皇上大声问:还有谁要说话?

  丞相刘屈氂想讲话,刘彻大声呵斥:你别说了!你知道不知道,李陵是我的爱将?只说这一句,刘彻的声音哽咽了。

  没人敢说了。

  司马迁要再说,但刘彻吼一声:住口!田蚡,你说,司马迁诬陷李广利,为叛将李陵巧言游说,该当何罪?

  田蚡站出来了,司马迁忽地觉得,他的命运一瞬间就在皇上手里,在太尉田蚡的一句话里了。

  田蚡曾请司马迁赴宴。田蚡说,当今世人不在意文章,不在意史官,那真是大错而特错。我请你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很在意你,尊重你。司马迁那一天喝醉了酒,想:田蚡虽是贪婪,他还是尊重史官的,还是怕史官的。他怕史官什么?怕史官的一支笔。只要司马迁的笔下写足田蚡的贪婪,世人就皆知田蚡他是一个什么人了,他怎么不怕?田蚡那一天也喝醉了,对司马迁说,皇上是我的外甥,他不叫我舅舅,只叫田蚡,田蚡.你知道他叫过我几次舅舅吗?只叫过一次,就是在太后的面前,太后她要去世了,瞪眼看着他,要他照应我,他是你亲舅舅啊。他瞅着太后,瞪着大眼珠子,好半天才在嗓子眼里咕噜一句,叫了一声舅舅。他娘一咽气,他再也不叫我舅舅啦。田蚡那一天哭了,扯着司马迁的衣袖,一遍一遍地说:我告诉你,我不是他舅舅,他是我舅舅,我天天叫他舅舅,行不行?

  田蚡一定会为我说情的,司马迁想,只要田蚡委婉地说几句,我就不会被治罪,何况我没过失啊?司马迁心咚咚地跳,期待着田蚡的正直,内心里升上一股傲气:我说得不对吗?我说错了吗?李陵真有什么过失吗?他带五千精兵,杀伤近万匈奴,陷于敌阵,没人救应,他只能一降。

  可田蚡说话了,李陵有罪,匈奴是我大汉的死敌,他降敌,就有大罪。司马迁身为史官,更不应出来替李陵说情。别人都可以,惟有司马迁不可。

  刘彻笑了笑:为什么司马迁就不能说话?

  田蚡说:他是史官,史官最应该爱憎分明。是对是错,他一支笔能直笔书写。他有罪,该下大狱,着廷尉张汤治罪。

  刘彻笑了,说:好,下狱!张汤,你看该治他个什么罪吧?

  司马迁坐在牢里,一次次地回顾。不对,真的不对呀,很不对。不该这么草率,不该不让他把话说完,不该那么对待李陵,不该没人出面铮言劝谏,田蚡不该说他有罪,刘屈氂不该不说话,就是任安也不该在最后他被武士扯开时那么皱眉瞪他一眼。

  错了,一切都错了。

  到底是谁错了?是他司马迁错了,还是汉武帝错了?司马迁断定,是汉武帝错了。他这么做,只是暴君行径,怎么能这么干呢?史官是以史为鉴,劝谏皇上的;你是一个明君,是一个舜尧一般的明君,就得听人劝谏,就得知错就改。史官劝谏,是为你好嘛,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坐在牢中的司马迁像劝慰自己一样说:是是非非,总有公断。


《司马迁》第一章(二)

  对面牢里关着李陵一家人,李陵的母亲是一个中年人,人很漂亮,也很洁净。天一亮总对狱卒轻声说,能不能给我一点儿水,让我洗一洗脸?狱卒乐了:你洗脸?我看你还是别洗脸了,先洗洗你的命吧!你有命没命都难说,要那张脸干什么?李陵的母亲笑一笑,说:命没不没不要紧,只要活着,就得洗一洗脸。李陵的弟弟与他的妻子都一大早起身,侍立母亲身旁,对母亲施礼:母亲早上好。然后静静侍立,等母亲吩咐。母亲也不紧不慢地拿起梳子,梳她的头发。她的头发很长,沾上些草屑,便有些不洁,她命李陵妻子与儿子一齐给她拣草屑。她说:头发是一个人的表面,一个人表面不干净,内心一定不干净。她梳洗打扮后,再三拿着小铜镜照,看鬓角弄得齐整了没有,看脸上有没有灰尘。弄得整洁了,她再起身,向着司马迁这边转来,对他施一礼,说:太史令,早上好。

  司马迁有一点儿惊讶,她可能不知道他是为李陵说情,才被关在大狱里的。她从不与司马迁交谈,有时对面凝立,隔着监栏,她也不望司马迁,这让司马迁觉得有一点儿不近人情。狱官是一个小胡子,对着司马迁笑,说:太史令的气节令人钦佩啊,你受他们牵累,他们对太史令竟没一点儿歉意,真没良心。司马迁看着李陵母亲,不在意她是不是感激,但他是仗义执言,为李陵说情,才获罪下狱的,他们应该知道,也该心怀歉疚。

  夜里,狱官来了,对李陵母亲笑嘻嘻:这下子好了,有人愿意出九十万钱,赎你全家出狱。知道那人是谁吗?是大侠郭解啊,他拿出九十万钱赎你们,你们有救了。依咱大汉刑律,凡死罪囚有出钱三十万者,就可以出狱了,你们大有盼头啊。狱官命人弄来一桌酒席,请李陵母亲饮酒。李陵母亲微微一笑,说,好啊,我愿意饮酒。酒摆上了,李陵母亲向司马迁遥祝一杯说,太史令,愿意不愿意与我共饮一杯酒?司马迁心里喟叹,她怎么这么不省事儿?真有朝廷官员愿拿钱请释她一家人,皇上还会大发慈悲。郭解只是游侠,武帝对他十分憎恨,他一搅和进来,不是要她一家人的性命吗?他心里悲叹,看来李陵的母亲没什么智慧,她不知道,郭解一来求情赎释,反会令她一家人再履险境。

  李陵母亲不再说话,只是默默饮酒。她问李陵的弟弟:你说,我们什么时候会死?

  司马迁一愣,原来她心里明白,她们更危险了。李陵弟弟说:母亲,如果皇上有心,他会再等一等。李陵母亲很平静,问:他等什么?李陵弟弟说:他在想,要不要再给我哥哥一次机会?李陵母亲一叹:他不会再给你哥哥机会了,他要给自己一个机会,找一个合适的机会杀掉我们。

  李陵妻子跪下流泪:是李陵害了娘。李陵母亲一笑:你净胡说,他可不想害娘,也不想害李家,他尽力了,有人想害李家。一家人再也无话,只是默默饮酒。司马迁忽地觉得,他的想法有一点儿浅薄,谁说李家人不知道自己身处险境?李陵母亲对司马迁遥祝一杯,说道:太史令大人,请饮酒。大人不必伤情,人活在世,只要尽力就好。李陵他尽力了,李陵一降,注定我家人都得一死。

  司马迁注视着她,牢房昏暗,看不清面容,能看得出她很认真,很郑重,只瞅着司马迁,说:太史令大人,你是史官,很正直,但皇上不喜欢正直,你就给下狱了。要是皇上哪一天想起太史令的好处来,就会释放你。司马迁想也是,皇上不会永远把他关在狱里的,他为李陵说了几句话,也没什么大罪,就是交与廷尉张汤议罪,又能怎么样?他微微一笑,说:多谢你的酒。李陵母亲笑笑:酒不是我的,不必谢我。

  有狱卒来,在狱官的耳旁嘀咕几句。狱官乐了,问:郭解郭大侠来了,想见李家人,你们见不见?李陵母亲说:见,恩人来了,怎好不见呢?

  郭解来了,一袭布衣,只是一个矮胖子,人没什么出奇处。

  司马迁从前也没见过郭解,只知他是名重天下的大游侠,他被迁来京都附近的茂陵还有一说:武帝迁天下豪强,凡家产达三百万者都来茂陵。郭解不愿来,送重金求大将军卫青说情,说他只是一介平民,没什么本事,也不算是富人,更不算豪强,也没有三百万钱,怎么也要给迁到茂陵?请求圣上恩准,不迁往茂陵。武帝听了卫青的话,笑一笑:能请得动大将军来给一个平民百姓说情,他不是豪强谁是豪强?武帝不准,郭解只能迁来茂陵。

  郭解进来了,扑在监栏外,对着李母下跪,说:我认识李陵,与李陵有一面之交。李母说:有一面之交,得你如此相助,真是多谢了。郭解流泪说:李家世代良将,一心保大汉江山,得此待遇,真是不公。我只能做这一点儿事,还不知能不能救得你们。李母不谈此事,只是与郭解说茂陵的闲事儿,问起那儿的人,扯柴米油盐,谈得从容,话题琐碎。郭解看李母这么平静,心就也平静下来,坐在李母对面,也不敢再谈李陵,只是应答着李母的问话,说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李母忽地对郭解说:我有一件事求你,希望你能答应。

  郭解一愣,应道:好啊。

  李母对司马迁一揖说:太史令大人本来官做得好好的,为李陵说了一句话,便身陷大狱。侠士如有心,能否帮太史令大人一下,出资三十万钱,就可赎出太史令大人了。

  郭解没言语,走过来对司马迁行了一礼,说:太史令大人是正直之人,在大汉朝,正直的人是没有活路的。司马迁也回了一礼,说:这是我该做的。郭解对司马迁说:太史令觉得,你有恩于李家吗?你为李陵说话,是不是帮了李家?司马迁笑一笑,心中傲意又生,昂然说:我不帮李家,我也帮不了李家。我是太史令,只能说真话,就是杀了我,我也得说真话。你觉得你是帮了李家吗?郭解笑一笑,说:我没帮李家,是天下人帮了李家。我没有钱。他说,他是在茂陵的街上集来的钱,他说要救李陵,命十几个人在茂陵大街呼喊:拿出你的钱来,救忠良之后!李广是大汉的忠良,李敢是大汉的忠良,李陵也是大汉的忠良!忠良无后,天理不容!茂陵富庶、贫民都愿出钱,九十万钱一时毕集。

  司马迁说:你做错了,你拿出钱来救李家,皇上心里不痛快。你拿钱来救他们,只能让他们死得更快。

  郭解说,我知道,我没出头,只请了别人做,出面拿钱救赎李家的人也不是我。

  司马迁愕然,那是谁?

  郭解说:太尉田蚡.

  司马迁心里暗惊,看来郭解也心里有数,知道武帝对自己没什么好感,才让田蚡拿钱去救李家。司马迁想想,说:田蚡去求皇上,不如刘屈氂去求。郭解说:我明白,但刘屈氂不肯帮忙。

  司马迁看着这个小个子,他心境平和,面无德色,就是真救了李家一家人,也不肯居功,大是令人钦佩。他只是一介平民,怎么能有此胸怀?郭解问他:太史令,你挺身而出,仗义执言,能救得了李陵吗?司马迁长声一叹:我救不了李陵,皇上一心杀他,对李家不公。我是太史令,一定得站出来说话。

  郭解笑笑说:说是说了,但没有用。你愿意我再去筹钱救你吗?

  司马迁看着他,他没有倨傲,问话很轻,但这话像是响在司马迁的心底,从心里升起愤懑:不必你救,我直言说李家,还要你出头筹钱救我,你是不是太看轻我了?他冷言说:就让皇上杀我好了。我是一个穷官,拿不出那么多的钱,他愿杀我,就杀吧。郭解说:你要拿不出钱来,皇上一定会杀了你,他会恨你。

  刘彻依偎在李夫人怀里,李夫人很娇小,骨轻,偎在她的怀抱,闻着她柔柔的体香,体味着肌肉,体味着骨骼,就很放松。他想到司马迁,心生记恨,你是我的臣子,就像是我的女人,你得听我的,拿什么古代圣贤来说我,要你有什么用?李夫人轻声说,你是我的孩子,是一个好孩子。躺我怀里,撒一下娇,好不好?刘彻愿意听她说话,她有时胡说八道,拿他当小孩子,说胡话,说疯话,说情话,听起来很受用,心里舒坦。李夫人悄声说:你是天子,是天帝的儿子,你做我的儿子怎么样?好,你真乖,只是你做了我的儿子,我就得天打五雷轰,给天雷劈死,就不得好死啦。我擎受不起。你是天子,天下只你一人独尊,没人敢对你不敬,他们只要看你一眼,身子就颤抖。你宠幸哪一个女人,她准会乐得合不拢嘴……

  刘彻心胀得满满的,看着李夫人,这是一个很会邀宠的女人,总能想出花招来取悦他。李夫人盯着他的脸,悄声问:你不快乐?你生气,你真生气了,气什么呢?谁敢气你呢?除了那个讨人厌的匈奴单于,谁还敢气你?你是天子,是天帝的儿子,没人敢不听你的,是不是?
 楼主| 发表于 2006-10-30 19:36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一章(三)

  刘彻想告诉她,有一个司马迁在朝上公开说,他对李陵不公平。李陵算什么?是他的爱将,一个骑都尉,既是战败了,就该自刎,像他的祖父李广一样,李广战败了,就自尽。他天天拿李广说事儿,他比你们这些什么侯什么君的都强!他呵斥朝臣,就拿李广说事儿,说习惯了,在他的心里,就像是他故意所为,是他的雄才大略,才使得李广不能封侯。对比李广,让朝臣们自惭形秽吧,他们不如李广,忠心不如李广,没有李广那么多的战功,没有李广流那么多血那么多汗,但他们封了侯,成了大汉朝的朝臣,知足吧你们!还有李氏一门忠烈,李敢也是为朝廷而死,到了李陵,又是一个名将,刘彻太喜欢李家了。可偏偏李陵不争气啊,他怎么不肯一死呢?当有人传言说李陵降了匈奴,他失口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别人能降,李陵决不会降。但回来的探子说,是真的,李陵降了。那一天,他几乎一天没说一句话,像给人抽去了脊梁骨。丞相刘屈氂先悄悄通报与李夫人,他龙心不悦啊。回到内宫,李夫人悄声细语地说:你不必在意李陵,他不忠于你,还有那么多的忠臣良将,大汉天下也不只有李陵这么一个将军啊!那一天,她笑语莺声,千娇百媚,他都视而不见,只心里对自己一遍一遍地说:他怎么能降了呢?他怎么能降?李陵该死,就算是没有救兵,他一战败,就该战死疆场。他不是大汉的忠臣良将吗?似乎能看到刘屈氂、田蚡的眼神,躲躲闪闪的,幸灾乐祸:再不说李家了吧?不说了吧?没人真靠得住,你再拿哪一个臣子说事儿呢?

  无论李夫人怎么娇媚,尽心服侍,也挑不起他的欲望。

  她依偎身上,悄声说:我弄了一个好把戏,你乐意不乐意看看?看这个女人美貌无瑕,皮肤光泽,体蕴清香,袅袅香气从她身体发出,令他喜爱。他今夜没兴致,她不知道吗?但他不愿惹得她不乐,就说:有什么喜事,弄来我瞧瞧?李夫人说,你来看。

  她扯着他,来到了庭前。看到一辆车,车很小,只能容两人乘坐。但奇的是,拉车的不是马,却是羊。用四头公羊在前面拉车。他笑笑,李夫人真能弄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她弄这羊车做什么?李夫人悄声说:皇上,你天天宠幸我,那么多的嫔妃肯定不高兴。我想了一个好主意,你坐上羊车,随它走,它到哪一座宫里,你就宠幸哪一个妃子。这可不是你喜欢哪个,是上天要你宠幸她,别的妃子也没什么怨言。今夜里你就乘坐这辆羊车,看上天把你带到哪一座宫里吧。

  刘彻笑了,好主意,也许只有天意能令他屈服,他愿意听命于天。羊车很舒服,羊能拉车还真头一回见,看来只要训练,羊也能听人话。他坐在羊车上,充满了新鲜感。

  他会住哪一座宫呢?按例是他命太监去传旨,报说他去哪一座宫里歇息,那宫里的妃子与丫头们就忙碌开了,宫妃先洗浴,焚香净身,以侍皇上。刘彻在去那宫中的路上,早就熟知那个女人,知道等待他的妃子是胖是瘦,声音笑貌宛若眼前。没什么期待,没有一丝好奇与神秘。可如今不同了,他坐在羊车上,不知会在哪一座宫殿前停下,宫人喜出望外地看着他来,真是意外,是惊喜。

  羊车行走得很慢,慢慢走过甘泉宫,经过澧陵殿,再过玉液池,穿过一片大大的苍翠欲滴的林子,向着春华宫走去。他不知道羊车会在哪里停下,很舒服很惬意地等待它停下来,等待着意外。他想,用羊车巡幸妃子,这是前无古人的,是一个创举,李夫人很会讨他欢心。但可不能让太史令司马迁知道,羊车之行在司马迁的笔下,会被写成一个无道昏君的荒唐行径。好在司马迁给下了大狱,他犯了罪,为叛贼李陵争辩,触犯了大汉刑律,正落入廷尉张汤的手里。张汤会处罚他的,张汤会用心体会皇上的心意。司马迁是死是活,全在他的一念之间。他讨厌司马迁。司马迁像是一个看守,像一个婆子,手拿一把尺子,絮絮叨叨,拿历代圣贤帝王的行为规范作尺子,一次次地丈量他。如果他不合乎那把尺子,就会对他大声疾呼:不可!

  他能想见司马迁的脸孔,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有胡须,胡须生得有一点儿可笑,下颏上有三绺胡须,只有那么三绺,再也没了,别处只剩下光光的面皮了。刘彻忽地大笑,司马迁真像这山羊啊,他有山羊胡子!你想要他满脸都生出胡须来,那是不可能的。李陵一家就能,从李广到李陵,满面胡须丛生,为什么要生那么重的胡须呢?

  羊车慢慢走,踽踽而行,夕阳在羊车前沉沉西坠,仿佛再也提不起精神头来的老人,醉酡了红颜的老人。刘彻不着急,自从他做起能随心所欲的汉朝大帝,就知道一切事情的结果了。他只要做,结果必定会来,没有任何惊喜与意外。与匈奴的战争也是如此,只要殚精竭虑,就一定全胜,二十年不行,就三十年;三十年不行,就四十年。匈奴人没有大汉人那么足智多谋,早晚会败。羊车好哇,羊车能给他带来惊喜,能生意外,这不很好吗?他这一辈子缺的就是意外,从没有意外。

  羊车绕过剑池阁,来到他久未涉足的一间宫殿,楹柱残破,宫殿荒芜。他心想,这里可能无人居住吧?随行的宦竖比他更清楚,吴福大声喝吼:圣上到了,剑池阁的妃子见驾!

  这一声吼很尖厉,阁门旁好久才出现了几个宫女,打着哈欠,斜眼看门外,奇怪有谁会在昏昧时分来这里。门前无人打扫,久已无人光顾了,只有那几个宫女无精打采地盯着从未见过的羊车。吴福大叫:快来人哪,圣上驾到!还不出来迎接?

  宫女好久才明白,这是真的,连滚带爬地赶回去,大叫:主子,皇上来了,真的是皇上来了!

  从宫里走出一个美人,身材高挑儿,丰腴而智慧,倚扶门柱,轻声问:真是皇上来了吗?

  吴福迎上去,大声叫:是皇上来了,快来接驾!美人跪下,盈盈掬掬,说声:不知皇上驾到,从古至今,也从没有哪一个皇上驾着羊车巡幸,贱妾不知,望皇上恕罪。

  刘彻不知说什么才好,想扶这美人,想问她姓名,蓦地生出与陌生人好好谈一谈的冲动。他大声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美人说:圣上怕连贱妾的姓名也不知道吧?刘彻笑说:不知道,不知道怕什么?我只想与你谈一谈。美人说:不知道姓名,跟她说什么呢?刘彻从她眉眼间看到了淡漠,她一笑分外明媚,像讥笑他无智。刘彻问:我就问你叫什么名字?美人淡笑:勿思。刘彻说,我认得你了,你叫勿思,就是什么都不想。人真可能什么都不想吗?勿思说:皇上不会认得我的,此时认得,过后便忘了。刘彻也哑然,是啊,宫中有无数妃子,从前他年轻,曾有过那想法,想要记得每一个他幸过的女人长什么样子,与他交接时有什么神态。他知道,女人媸妍不一,独具特性,但他渐渐地记不得了。不光是过去的记不得,就连新近幸过的妃嫔,也多数事后即忘。他看美人,远没有看李广利从大宛弄来的汗血宝马那么激动,抚摸着汗血宝马的骨突,骨突与手指一抖一颤地律动,比起女人的激情来更让他陶醉。新的宠幸记不得了,远的更模糊,他的生命中没有了女人,女人只是一张张在他面前似有若无、渐近渐远的面孔。

  刘彻微笑笑,下了羊车。勿思说:巧虽巧了,透生出一点儿低俗,有一点儿女人的心思。刘彻明白,勿思说的是他乘坐羊车巡幸,便问:你说我乘羊车不大好?勿思说,要是女人在宫里乘羊车,还算是机巧,皇上在宫里乘坐,便有几大不妙。刘彻哦了一声,有什么不妙?你说说。勿思说,人都说皇上是龙,天下无二,龙乘驭用马,就足够了。皇上再用羊,就显得卑微。连羊也能被龙用做骑乘吗?天下的官员、庶民再也没什么可用的啦。刘彻忽地恨她了。她算什么,又一个司马迁吗?她是女人,是他的女人,三年不枉顾,一顾沾雨露,尽情享用皇上的恩泽好了,还有什么话说?女人都想对他说点什么吗?从他的母亲王太后起,到这一个他三年不来一顾的女人止,她们都想对他大谈君主之道吗?

  勿思说,皇上不以为然,听不进我的话。

  刘彻说:是吗?你说得很好啊。

  走进宫内,刘彻一愣,宫内很冷清,床榻是陈旧的,有雕花镂饰,给岁月蚀残了雕花的枝蔓。远看卧具,那卧具极其破烂。

  刘彻脸色一冷,对吴福说:朕的宫中,还有多少宫室这么寒酸?吴福一听不妙,赶忙跪禀:圣上,在宫里,总还有那么三五十处,差那么一点儿。刘彻大声喝问:这只是差一点儿吗?就只差一点儿吗?我在这里与勿思说话,赶紧给我弄干净。


  《司马迁》第一章(四)

  月亮升上来了,月朗风清,别有情趣。刘彻对勿思说,想与勿思谈一谈女人。勿思很聪明,比李夫人更有智慧。他问勿思,女人在这里等什么?勿思说,什么都不等。从前刚一进宫,总以为你是在等皇上。后来你午夜梦醒,才明白,你离皇上太远了,他不是你的男人,远处宫里音乐声嘈嘈切切,能听着丝竹之音袅袅入梦,那是隔世之音,与你无缘。刘彻问,你想不想着男人?勿思说,不想。

  羊饥饿着,不能喂它草,吃过了草,它再也不肯拖车,只会咩咩地叫,很惬意地叫,不愿拉车。一看到宫殿前满是衰草,就想啃青,吴福命人扯着羊,不许它们吃草。羊委屈地咩咩叫,表示它们很饥饿。

  吴福轻声呵斥:别让它叫了,一旦给皇上听到,扰了皇上的雅兴,多不好?宫女听了,一人搂着一头羊,安慰它。羊不领情,不懂得情意,仍扯嗓子直叫。吴福说,用你们的手段哪,只要它不叫,听话就好。宫女有的对羊笑,有的很有情意地搂着羊,对它说些温暖话,但没用。一个宫女恼了,扯下衣带子勒着羊脖子,勒得它叫不出声来。吴福说,好啊,好,这么勒着好。

  宫室布置好了,刘彻还是不大满意,瞅着破旧的床榻,看着陈旧的器物,心里不舒服。他对勿思说,要把宫里布置得更堂皇些,谁会想到,大汉天子的宫室会这么破败?勿思说,布置得那么堂皇也没用,你一年也不来一次。刘彻说,也许羊车会带我来,谁知道羊怎么想?勿思说,你不会听羊的,得让羊听你的。刘彻只笑笑,没有回答。

  他期望能生个意外,有惊喜,但没有,他没找到。不知从什么时候,他再也找不到意外了。

  勿思悄声说:皇上,你来我这里,只能我来侍寝了。她脱下衣服,削瘦的双肩给刘彻一个意外,双肩那么削,像是陡然从肩头斜削去血肉,肢体便无从呼唤丰腴。从锁骨斜挑一条横线,他从没想过女人的锁骨会成一条横线,像两肩中挑着一担子。他问:你从小就长成这样子吗?勿思说,不是,越长肩头越削,好在不必挑担子。他伸出手去,抚摸着她的削肩,衣服飘在肩头,该是一种什么感受?人如搦柳,真的如画如诗。刘彻找到了青年时的感受,想起了年轻时的卫子夫,那是一个瘦削的美人,她总那么紧地抱着自己,搂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勿思躺在床上,与他平躺着,他想看勿思再怎么做。但勿思不语,只是静等着。她不想与他缠绵吗?不知道君恩难再吗?难道这个女人就不想要皇上吗?

  他想问勿思,可能问出一个他想象不出的答案来。但他没问,只是抚摸着她的削肩。削肩最斜,像车驾出长安看到夕阳下挑着的一抹酒旗,那么削,那么瘦,全没了女人的丰腴。他轻声问:你要我吗?勿思说,搂搂我。他抱住了勿思。没什么大不同,这个女人与那个女人的不同是骨骼上的区别,有的瘦削,有的丰满,但有时也有其他的区别,天长日久,他弄不明白那些细微的区别了,只知道他有无数女人。究竟哪一个是他最喜欢的女人,还有哪一个女人会在他心底里长久逗留呢?勿思说,我不要你,抱紧我,你抱紧我,就行了。
 楼主| 发表于 2006-10-30 19:38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二章(一)

  牢房昏暗,从小小牢窗隙透一缕月光,司马迁就看见对面牢里坐起了人,几个人扑上去,像是扼住一人的咽喉,想把他生生掐死。那人呃呃地吐不出求救声。司马迁两手抱着监栏,看他们杀人。但见把人用腰带系在牢栏上,轻声喝吼:拿出钱来!人咕咚一声坠地,喘息好久,才说:真没钱。点起灯笼来。让他大吃一惊的是,用带子扯拽人头的竟是狱卒。狱官在一旁站着狞笑:没钱你就没命了。司马迁大喝:来人!狱官踱着慢步来问,太史令有什么吩咐?司马迁说:他要有钱,早就上交给廷尉府赎罪了,你还要他拿什么钱?狱官乐了,太史令,这里住的也是人呀,也得有吃有喝,谁都不拿钱,我们吃什么?看司马迁生气,他咯咯笑起来,盘着腿,坐在监栏外,跟司马迁谈心似的:太史令,人想活着,就别到这捻儿来,到这了,不管是谁,男人就成了女人,女人给弄成了废人,老的升天,小的下地,是死是活,你自个儿说了不算。就拿你来说吧,圣上要是想起你,咱狱里就拣不到便宜了;要是圣上不惦念你,你可就归咱惦念了,那时你咋说也得给咱狱里使上点小钱儿。司马迁盯着狱官的脸,这脸是瘦巴条儿,满脸都笑出了纹儿,得意极了。

  司马迁说了两个字:小人。

  狱官乐了,小人?在你太史令眼里,我就是个小人。我挣几个钱儿?你吏禄六百石,也算不了个大官,在人家刘丞相、田太尉眼里,你也只是个小人。今晚我就让你看看小人的手段!

  狱官一挥手,两个狱卒就把那人头从监栏中间扯出来,双耳给栏杆蹭扯得流血,耳朵给蹭掉了一只。又用带子扯勒脖子,用力往外拽。栏窄身大,扯拽不出,那人杀猪似的惨叫,只叫了几声,就无声无息了。狱官蹲过去看,叹息说:小人,小人啊。小人如草,一扯就倒。

  司马迁两手握拳,双眼通红:草菅人命,草菅人命啊!

  狱里的囚犯大乐,有人吼:拽,拽!有人数数儿,数完就摇头叹息:不行,这人太不行了,怎么连五个数儿都挺不过,昨天那个老婆子还能熬过十几个数儿。看来人越壮,死得越快。

  夜深了,司马迁两手握着监栏,还在凝望。尸体仍静静地躺着,似乎随时会从噩梦中醒来,站起身来,一眨眼就消失。一条人命在眼前活生生给戕害了。司马迁说,还说什么盛世天下,说什么大汉刑律?都是胡扯!眼前又闪出汉武帝刘彻来,一时心里有话急于向刘彻倾吐。圣上啊,自古以来的好皇帝,都是得克制自己呀,少一点贪欲,多一点清静。天下是你的不假,可也不能天天贪欲无度,长此下去,长安会变成残垣,大汉会成为废墟!司马迁挺直胸膛,向黑暗中的汉武帝慷慨陈词。他左手虚握着,好似握着一卷竹简,右手食指指指点点,要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指点大汉天子,使他能成为古往今来的圣明君主。他很激动,想到了直笔春秋的董狐,浑不怕死,直接写弑君大罪,宁死也不肯更改一字,这就是史官。史官是做什么的?是顶天立地的人,是匡正帝王过失的人。

  廷尉张汤走路总盯着自己的脚尖,耳朵一耸一耸的。眼睛看着脚尖,走路就稳;耳朵尖尖的,能听清周围的动静。他站在汉武帝面前,能完全屏住呼吸。他有一点不安,一旦他来,就要圣上做出大的决策,都是些很难决断的事儿。有时刘彻就盯着张汤的脸细瞅,像看一帧画卷。张汤表面上很镇定,心里直打鼓,尽量面无表情,要杀一个人,就得拿捏好分寸:圣上要是舍不得,而又不得不杀,就像壮士断腕,很悲壮的;张汤的脸就面带戚色。要杀掉一个恶人或是枭雄,张汤的脸就会有些振奋,甚至右手虚虚地握成拳,让拇指朝上对着汉武帝,轻轻地挥两下,表示自己的态度。汉武帝很喜欢张汤,时常想到父皇的大臣郅都。“苍鹰”郅都是父皇的得力臣子,父皇用左手抚摸郅都脊背,轻轻拍了两下,那手势像拍一只凶猛的獒犬,像抚摸真正的苍鹰。那一刹间,刘彻明白了什么叫天子。这会儿,张汤在他眼里也是一只凶猛的獒犬,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张汤右手一挥的手势,有点不男不女,但刘彻看上去觉得很自然,只不过稍嫌做作。

  张汤说:太尉交上来的钱一共是九十万,是给李陵家人交的。依大汉刑律,只要能交上三十万钱,就可免一人死罪。请圣上决断,要不要释放李陵的母亲、妻子、弟弟?

  刘彻问:谁这么有钱,太尉田蚡肯拿钱救人啦?

  张汤犹豫了一下说:听说钱来自茂陵。

  刘彻火了:这些富户、豪强真有钱啊!把他们迁往茂陵,就是让他们老实点,他们还敢管李陵的事儿?张汤不出声,只是垂手肃立。聪明的朝臣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说话,什么时候说了等于没说,什么时候一言不发却胜于说了许多。

  刘彻心中恨恨,天下庶民面对着天子,就像草丛迎向猛虎,猛虎一啸,草就匍匐,有谁敢在他面前傲然挺立?李陵家人是死是活,只能凭他一句话。茂陵富户居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拿出九十万钱来救李陵家人,这让他十分气恨。他问张汤:大汉刑律说过,凡有死罪,入三十万钱可免,你收了人家九十万,为什么不放人?

  张汤看汉武帝脸颊上肌肉一抽一动地跳,知道皇上动了真怒,说,九十万钱摆在廷尉府门前,没有圣上的旨意,我不敢让他们搬进去,只派人看守,请圣上决断。

  刘彻扬头,放声大笑,笑声又戛然而止,问张汤:放在你府前的钱,是大汉的钱呢?还是茂陵人的钱呢?

  张汤很镇定:圣上说它是大汉的钱,它就是大汉的钱。圣上说它是茂陵的,它就是茂陵人的。刘彻冷笑了,说:我可不敢说。

  张汤还是站得笔直,越是这时,神色就越谦恭,他只等待刘彻的一句话。

  刘彻心里叹息:蠢货!

  如果是田蚡,他就会办好这件事,然后满脸得意地前来禀报。如果是刘屈氂,他就会扎撒着两只手,一句句地问:圣上,这可怎么办呢?张汤不是刘屈氂,也不是田蚡,他心里有好几个主意,但决不会自己先说出来。

  刘彻说:你把钱放在府门前,是不敢收呢,还是不能收,还是不想收?张汤抬起了头,刘彻看清了他的脸色,还好,是一张很谦恭的脸。他说:我不敢收。

  刘彻说:你怕我要杀这三个人?

  张汤说:我怕。

  怕什么?无话,但神色中有话。

  张汤不怕,刘彻下定决心杀人,张汤决不会手软,他不怕任何人。是怕违反了高祖定下的刑律?张汤也不怕,他怕的是猜不准皇上的心思。刘彻笑了,说:张汤,那钱不是你的,也不是我的,也不是李陵家人的,更不是茂陵的。你看着办吧!

  张汤仍是面无表情,很谦恭地行了一个礼,说:是。

  第二天一大早,廷尉府门前就生出一件怪事。每一个从廷尉府门前走过的人,无论是男女老少、乘车步行,都给人拦住,问你同样的一句话:你家有几口人?这个问题很好答,人人都答得上来,人人也都喜出望外,你家有几口人,就送你几枚钱。有人当时后悔,父母多生几个兄弟多好?又有街头无赖,藏掖起铜钱,踅身又来,再说一遍,这一回家里凭空就大大地添丁进口了。只一天就发放了三十万钱。人们奔走相告,大汉天下出了怪事,廷尉府是干什么的?是吸血的呀。这会儿,吸血者吐血了,不是天大奇事吗?第三天一大早,廷尉府门前挤满了人,把一条街堵得水泄不通。人们高喊:我家有十一口人,我家有九口人!可廷尉府这一天没开门,廷尉张汤头天夜里就带人走了。张汤带了十辆车,车上装满了铜钱,来到一个村子,就问:有多少老人?请老人来村口聚坐,说:皇上想你们了,皇上说,人能活这么大年纪,真是太平盛世啊!然后就问老人年纪,多有活到耄耋之年的,张汤就布钱,一枚一枚地数,老人有多少岁,就布多少枚。老人龇着牙乐,多是缺了齿的蛀牙。

  张汤第三天回来了,刘彻命人召见他。

  钱弄哪儿去了?

  送给老人了,说是圣上的钱。送给路人了,说是茂陵的钱。送给孩子了,说是李陵家人的钱。

  刘彻笑了,挥一挥手,命张汤退下。


  《司马迁》第二章(二)

  刘彻与李夫人坐在宫内,心不顺,朝臣似乎都在暗中窃窃私语,嘲笑他、讥讽他:平时夸耀李广如何忠心耿耿,如何战功赫赫,可李陵投降了匈奴,给了他难堪。刘彻对李夫人吼:他是我的臣子,是我的人,他就该死!匈奴大兵一围,他就该自尽!他是大汉的骑都尉,怎么能跪下投降?丢人,丢人!

  李夫人俏笑,抚摸着他的腿。李夫人有些惧怕,心里知道自己不是主人,就只能抚摸刘彻的腿,表示抚慰,她悄声细语地说:也许太史令说对了呢?李陵不想投降匈奴,早晚会回大汉来的。

  那好哇,要是李陵回来了,把他下到大牢,关押他,要廷尉张汤议拟他的罪状。张汤一定会用心揣摩皇上的心思,不饶过李陵,更不放过李陵,就一定会折磨李陵,把他弄得遍体鳞伤。有那么一天,汉武帝刘彻面对着朝臣说:把李陵放了吧。说得轻描淡写,一句话就饶了李陵一条小命。刘彻想着是不是还有这种机会,如果李陵真能回到大汉,那他就能用李广鞭笞这些朝臣了。

  李夫人说:人家都说圣上,最体贴我哥哥……一句话没说完,就吞在嗓眼,看到刘彻脸色突变,知道这句话说错了。刘彻变了脸色,两只眼瞪得圆圆的,脸面越凑越近,说:你给我听着。在宫里,一句也别提李广利。

  李夫人浑身颤抖,想伸手去抚摸刘彻,但又不敢。入宫不久,就听说过刘彻折断一个妃子手指的故事。说是夏天溽热,便有苍蝇飞落在刘彻身上。那个妃子见了,怕苍蝇扰了皇上的清梦,就用刘彻赞美不止的双手轻轻挥去苍蝇,苍蝇不惧帝王,旋飞又止,停落在刘彻的心口上。妃子十分温柔,用纤纤素手探去,用柔柔嫩荑去抚摸刘彻的心窝……刘彻倏忽惊醒,大喝一声:你干什么?!妃子急忙跪下,嗫嚅说:陛下,苍……苍蝇……刘彻喘息好久,命人过来。就过来两个太监,把妃子拿下。刘彻说:掰折她的手指!太监叭叭地把妃子的手指从每根指节处掰折,妃子流泪,惨叫。刘彻大声说:砍去她的手。就这样,那妃子的两只手都被砍去了。宫内的妃子时常说一些加油添酱的故事,这些故事越传越奇,专说刘彻的乖戾性情。李夫人心里惧怕,跪在地上,连称有罪。刘彻凑过来,蹲下,问她:你说,李陵的家人该不该死?

  李夫人喘息困难,只要说错一个字,一句话,就是生死两重天。谁知道李陵的家人该不该死?大汉天下只有一个人知道,那就是汉武帝刘彻。李夫人说:皇上说他该死,他就该死。刘彻笑了,笑得很轻蔑:怎么能这么说呢?大汉是重刑律,讲法制的。自从高祖定下刑律,直到今天,有过徇私枉法的事吗?李夫人尽量满面堆笑:圣上英明,怎么会呢?刘彻说:这就对了,我不会那么做,我只是问,李陵的家人是不是该死?

  作为一个女人,李夫人是聪明贤慧的,她哥哥李广利与其说是一位英勇善战的骁将,不如说是一个深谋远虑的政客。哥哥时常教她宫廷中事,也对她讲帝王权谋。李夫人心里很紧张,她一定得揣摸好刘彻的心思,这是在翻生死牌。刘彻心恨李陵,一听说他降了匈奴,立时就把他的家人全都下狱,看来他是想杀李陵一家人。但他又心中迟疑。他迟疑什么呢?李夫人心里一亮:他不想杀李陵家人,盼着李陵从匈奴逃亡归来。李夫人仰起了头,薄嘴唇紧抿:皇上不想杀李陵的家人。刘彻斜着眼看她,你怎么知道?我是大汉天子,做事不按大汉刑律,怎能服天下庶民,满堂朝臣?李夫人声音轻轻:天下庶民是你的,满堂朝臣也是你的。

  刘彻笑了,摇摇头,轻声说:胡扯。

  太尉田蚡每天早晨起来,都要看看他的指尖。他最爱惜他的指甲,恍惚记得年轻时指甲长得很快,不小心、不经意间指甲里就藏污纳垢,田蚡年轻时爱清洁,用细细的竹签去抠指甲,把指甲缝里的灰尘抠得干干净净。日子越过越好,抠指甲的器具也越来越讲究:先是竹签,后来用木签,再后来换上长长的银签,最后又用竹签了。可此竹签非同彼竹签,这回竹签的签头上都沾上一层银,签头裹了薄薄的银头,抠起来舒服,最得意的是抠完了随手一丢那气派。丢的可是银子啊。田蚡近来有点儿见老,走路常常瞅见自己的脚背,也许他还能用眼睛的余光看脚后跟,甚至是自己的后背。田蚡猜不透刘彻的心思,他越来越小心了,刘彻问他一句话,没把握时他就先咳嗽,想好了再回答。

  刘彻问:田蚡,你说,是你拿出了九十万钱,要救李陵家人的?田蚡行礼说:皇上,老臣没那么多钱。刘彻冷笑,你没钱?九十万钱可说是你的。田蚡说:有人想救李陵的家人,大家凑钱,要我拿去廷尉府赎人。有钱就能放人,这是大汉的刑律。我就答应了。

  刘彻不喜欢田蚡,小时候这个亲舅舅常来宫里看他,他记得很清楚,田蚡只是一个郎中什么的小官儿,衣着很寒酸,嘿嘿干笑着看他,说:像太子,是太子,真太子,好太子!就从衣袖里往外掏啊掏,先掏出一个糖人儿来给他吃;后掏出一只布老虎,说写字时可以垫着手腕;又掏出一个用双棍挑着的皮影小人来,铿锵锵地耍了一通。田蚡说:好玩吧?真好玩。真好玩吧?好玩。刘彻那时候年纪小,总觉得田蚡弄的这套把戏不好玩,他就不笑,也不来玩,只是瞪眼瞅田蚡.田蚡笑了,很严肃地站在一旁,行了个礼说:好太子。从那天起,刘彻心里就认定,田蚡只是个贪婪之徒,从来不会做什么正经事。可他这会儿竟也做上太尉了。

  刘彻说:太尉拿钱来,是要朕放了李陵一家吗?太尉以为李陵一家人能免死吗?

  田蚡说:大汉有刑律,凡牢中死囚,只要入官三十万钱,就可免除一人死罪。圣上不喜欢大汉刑律吗?

  刘彻看着田蚡,恨他多嘴,笑着说:朕就是大汉。

  田蚡说:皇上是大汉天子,我说的是大汉刑律。

  刘彻说:大汉天子就是大汉刑律。

  田蚡说:大汉刑律是高祖定下的。圣上要免除这一条刑律,就请颁告天下。

  刘彻说:我先告诉你。

  田蚡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说:老臣知道了。

  田蚡笑了,笑得很和气:圣上,老臣也不主张放过李陵的家人,既是圣上要从严治罪,不如就拟一道诏令,当即处死李陵一家!

  朝臣噤若寒蝉,无人敢吐一声。丞相刘屈氂总说他耳朵不好,眼睛不好,心力也跟不上,这时就更装聋作哑。满朝文武只有一个田蚡敢发问,亲娘舅的田蚡就是要跟刘彻较劲,拿祖宗跟他较劲,拿大汉宗法制度来局囿他。朝臣心想,田蚡鬼精鬼灵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不知道好歹呢?刘彻的母亲王太后活着,田蚡还可以嚣张点儿,在朝臣面前指手画脚的,如今姐姐没了,他怎么就不懂得收敛些?竟敢在朝堂上逼汉武帝,让皇上亲自下诏,杀了李陵家人,这有点过分了。

  刘彻心里涌上一阵阵愤怒,田蚡呀田蚡,你真老了吗?站在殿上,你那头也就跟朕的腰一般高,你仰头看我,就没看出我的威风来?他说:杀不杀李陵家人,是我的事儿。田蚡笑了,笑得讳莫如深,笑得阴阳怪气,说:好,好,老臣明白了。

  司马迁在狱里天天看“风景”,看狱卒折磨犯人,看狱官作威作福。暗夜是狱官的天下,扯拽犯人,屠杀他,折磨他,用尽酷刑,将犯人匆匆打死,拖出去掩埋。有时他扯着一个犯人,对那犯人“说教”:你以为大汉天下是你家的吗?你犯了法,就得拿钱来赎,得倾家荡产。你丧家,大汉兴国;你死了,大汉才能活。你懂不懂?有的犯人偏不懂,听着狱官胡扯,叩头求饶:饶了我吧,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行不行?狱官乐了:洗心革面?听说过吗?你能洗了心吗?我把你打死了,拿出你的黑心,你的心才能给洗了。你能革面吗?用什么割?用刀割?你那面皮比鼓还厚,怎么革?怎么重新做人,回娘肚子里再生一回?听到犯人呻吟,说:放过我吧,我出去,不再做这事儿了。狱官说,放出去?你决没有第二次机会了。知道什么叫犯人吗?犯人就是犯了第一次,再没第二次机会的人,这就叫犯人。狱官拿竹签戳进犯人的手指甲里,犯人尖声惨叫。狱官大乐,拍手说:好在你知痛。犯人的妻子来了,送衣物,送饭食,狱官与狱卒便奸污女人,嘲弄她,你叫啊,你大声叫,你的男人就会生气,他越生气,就越心疼你,那样的男人值得你救,值得你惦念着。他要是不心疼你,你就不必再惦念他了。监狱里也有秩序,司马迁一开始不大懂,后来才明白,狱里的犯人也分上下。那个和司马迁住在同一间牢里的小个儿矮胖子朱乙,就是犯人的头儿。每天夜里一过子时,狱卒就像夜耗子一般匆匆来去,司马迁坐在监牢里,看他们捣弄,只一会儿,栏杆边就摆满了东西,看得司马迁目瞪口呆。衣服,一套宽大的男人衣服,看上去不大起眼,是一套囚服。司马迁觉得奇怪,牢狱里只能穿囚服,怎么还送一套囚服,这有什么用?朱乙一扯,抖开了囚服,司马迁才看明白,原来是“败絮其外,金玉其中”呀。外面是干干净净的粗布囚服,里面细细密密的缝着一层上好的绫缎。还有几盒胭脂,女人用的水粉,女人戴的头饰,又有一个八珍食盒,四样点心,四种干果。还有两坛老酒,上好的醴陵泉酒。旁边还有两双鞋,一支烟杆。朱乙看看女人头饰,笑了笑说,拿去送给李将军的母亲。拿鞋过来,在司马迁的脚上比划了半天,还好,合适。把司马迁脚上的鞋脱下扔了。醴陵泉酒拿来放在中间,说:太史令,你是个正人,咱俩今天就喝他个一醉。

  司马迁问他:这都是些什么?谁拿来的?朱乙笑,笑完了告诉他,狱里的规矩,犯人拿来的东西,得给朱乙先享用,然后再给犯人,要是他喜欢,犯人就捞不到了。

  司马迁很生气,大叫:狱官,狱官!

  狱卒打着灯笼过来了,问:你想干什么?

  司马迁大叫,叫狱官来,你给我叫当值的狱官来!

  狱官披衣跑来问:你叫什么?喊什么?

  司马迁左手抵栏,右手一挥:无法无天!大汉天下怎么净是污垢之地?你看!他指着摆在牢房边的东西。这是什么?犯人家人送来的,是心意,是心血,这个朱……朱……你叫朱什么?

  朱乙笑了,说:我叫朱乙。

  司马迁戟指怒喝:圣上说,天下有豪强,要把他们全都迁去茂陵。我还不信,在监牢里,我真看到了豪强。你算个什么?一个小混混儿,竟成了牢里的土皇帝,所有的物品都得贡奉给你?!

  朱乙龇牙乐了,太史公大人,你是不是书念多了,读糊涂了?这是什么?这叫人事,什么叫人事?就是人做的事,就是会做事,他们得讨好我,才有活命。

  书卷竹简、三坟五典、江湖河渎、天地公理,一时世间万物,全都化成文字,与眼前的牢狱极不和谐。人得讲理,咋能弱肉强食呢?司马迁熟知历史,能诵古经,面对着这个无赖朱乙,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这才体味到孔子说的那一句话“惟上智与下愚不移”是何等正确。他抚依栏杆,想好好地与朱乙这个下等人促膝谈心,可又一时语塞。说什么呢?讲道理,讲大汉天下,讲忠孝节义?两眼瞪得滚圆,无话可说。

  朱乙讪笑,太史令,人都说你能下笔千言,是个大才子,你怎么讲不出话来了?
 楼主| 发表于 2006-10-30 19:41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二章(三)

  监牢里进来两个狱卒,挑着灯,站立两侧,随后进来了一个胖胖的人,他是司马迁的挚友,北军使者任安。任安哭了,两手抚着栏杆,哽咽着说不出话来。他想说,那天在朝廷上,我不是不想说话,也不是不敢说话,我是真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司马迁总讥笑他,他胆小,从前两人总一起饮酒,一声炸雷,惊得他手中双箸落地。司马迁说他:人无大志,就无大勇,天雷雨雪,应时之变,不需惊惧,看来你不是一个大才。任安当时不服,至今他也不服司马迁。他眼中噙泪,对司马迁说:子长啊,你何必……你何苦……说完就泣不成声。

  这两个人默然相对,像一对情人,手里抚摸着同一根监栏,相对伫立,久久无语。

  在朝臣之中,只有北军使者任安与司马迁最是相好,两人好文,好酒,好勇,又好奇士。一旦有暇,两人便饮酒说文,说得酒酣言畅。任安跟司马迁不同,他言语迟,说话结巴,一说话总是先眨眼睛。司马迁有些看不起他,以为他没有文采,可一看任安写的文章,竟是无法圈点,无一字可改,无一字可易,这才知道任安是一个大才子。

  任安流泪说:子长,不是我不说话,是真的说不出来呀。司马迁淡淡一笑,他明白,任安这种人,就像荆轲刺秦王故事里的那个秦舞阳一样,平时有勇有谋,遇事胆大不慌,敢在当街杀人;可一站在秦王面前,就脸色大变,面色苍白,两腿战栗,他怕了。面对秦王,只有荆轲才是勇士,他谈笑风生,图穷而匕首现。司马迁认定他自己就是荆轲,而任安至多不过是一个秦舞阳。司马迁说:你怕了,你不怕别人,你是怕死。任安默然,说:我不怕死,我怕受罪。

  任安坐在司马迁面前,看着他,两人似成隔世,恍惚之中变得十分陌生。司马迁问:你说,李陵该不该死?任安说:李陵是李广的孙子,从李广到李敢再到李陵,一家三代都是大汉名将,战功显赫。他降了匈奴,实在是没办法,他不该死,李陵的家人就更不该死。

  司马迁越说越激昂:任安,你是个小人,你这么懂得道理,在朝廷上为什么不说话?你回头看,对面牢内就关着李陵的家人,他的母亲就是李敢的妻子。母亲、弟弟,满门忠烈的李家就只剩下了三个人,他们全都得一死吗?廷尉张汤是个卑鄙小人,只有他这种人,才干得出龌龊事。有人拿九十万钱去赎李家人,他拒不收钱,他一个廷尉府可以不理睬大汉刑律,想杀人就杀人?!高祖皇帝定下的条律,凡入三十万钱,就可免人一死,在他那里没用。他没胆子,也行啊。可他这个小人是怎么干的?把钱分给当街游走的泼皮无赖,又拿钱去送给乡下的年迈老人,替圣上布德。朝堂上满是这种卑鄙小人,大汉朝还有救吗?!

  任安苦笑着,站起来走近,坐在牢房前的土地上,土地坚硬似铁,潮湿阴冷。他说:子长啊,你怎么这么傻?大汉朝是大汉天子的,不是你的。你是太史令,挣几个小钱,吏禄六百石的小官,上朝低着头,眼睛盯着前排的官,他弯腰你就弯腰,他叩头你就叩头,你较什么真呀?任安很气恨,像司马迁这种人,耿直成了癖好,高洁成了习性,文饰成了习惯,人越活越傻,文章越做越精,人活在世,这是活人呢,还是活文?他想告诉司马迁,人走路不能直着走,孔子制礼,讲究的是亦步亦趋。就是说人走路时,你也得走一走,停一停,躲一躲,看一看。何况做事呢?这不像你在竹简上写字,一根竹简摸到底,古人说你写得直,叫直笔。那是赞美你,说你敢干。今天说你禀笔直书,那是骂你,骂你是个蠢货!

  任安会做事,他做北军使者,做得很谨慎。有一天,当街遇上太子戾,太子对他好脸色,嘘寒问暖,没说几句话,任安就昏倒了。虽说天有大太阳,但也不是烈日炎炎,任安又是剽悍武将,身子骨不差,不至于昏倒。他可不想让人看到他当街与太子搭话,要是让汉武帝知道,他这北军使者就不妙了。司马迁听说这件事,淡然一笑,做人做到任安这个分上,也够累的,为保一个官,就下这么大的心思。

  司马迁喝醉了酒,就口吐真言,说:任安,你为人苟且。任安也笑:你真是读书读傻了,我以为你要赞赏我。你说,我怎么为人苟且?司马迁说:你在太子面前装傻,当街昏倒,是不诚。你背后怕皇上怪罪,是不忠。你这样不忠不诚,偏做一个最需要忠诚品质的北军将领,这不是对大汉朝的讥讽吗?任安说:子长,不是我说你,你真是个书呆子。我和太子在街上说话,要是有人报给皇上,皇上猜疑起来,就害了太子,害了太子就害了国家。害了国家的人,还谈什么忠?太子和我说话,我要不昏倒,他再多说几句,我要是与太子亲近,皇上又担心我这个北军使者,连北军都不要我带了,我还跟谁说诚?你说,为了国家,我是不是只能这么做,最好这么做?司马迁给任安问得无话可说,呆住了,觉得任安这人人品不怎么样,可要他说服任安,讲明任安做事究竟有什么过失,他还真说不清楚。

  任安与他交厚,从前两人在一起时,总是那么亲近,如今他身陷囹圄,使得任安尴尬。任安对他说,我与你是生死之交,一定要救你出去,但我没有三十万钱,我怎么能弄得三十万钱,赎你出狱呢?司马迁笑笑,说:我要是你,就不救人,人有时可救,有时不可救。你要救我,得罪了皇上,你受不住的。任安说,我去找了两个人,他们说……他们说……

  任安不说了,眼珠子咕碌碌地转,瞅着司马迁,不再吐话。司马迁说,你找过谁?找了田蚡,还是找了刘屈氂?任安流泪说,我先去找刘屈氂,再去找了田蚡,你猜结果怎么样?司马迁心里悲凉,会怎么样?他们不会放过他的,两人虽说做人不一,但没人肯出钱救他。司马迁说,他们不肯救我,不肯助我?任安苦笑,你想不到,两人都想到了一件事,要你做一件事,他们才肯出钱助你。你呀,咳,都猜不出是什么事儿。司马迁想一想,说,要我写史时,专写他们的好处,是不是?任安不语了,看来司马迁是心里有数。他不再吭声,从袖内抽出一册竹简,交与司马迁,司马迁看,竟是刘屈氂、田蚡列传。看过几片竹简,司马迁不由大笑,仰头大笑,怒中生悲,他说,这是刘屈氂吗?这是田蚡吗?我看怎么像是张良列传,怎么像是陈平列传?就这狗屁文字,也拿来给我看?任安,你也是一个读书人,你说,他两人能比得过张良与陈平吗?任安说,你呀,怎么这么傻呢?你说他比得过比不过?比得过也就比得过,比不过也得比得过。他比不过,你就得死在狱里。依大汉刑律,你犯了死罪,按律当斩。没有三十万钱入官,只能一死,你甘心就死吗?

  司马迁夜不能寐,扪心自问,他该死吗?总是恍惚若梦,梦里不知身是客,不知自己身陷囹圄。他想自己是一个犯人了,就对自己说,我不是,我真不是。只是说了一通直话,犯颜直谏,触怒了皇上,我犯了死罪吗?我没罪,我就是有罪,也是爱大汉,也是对皇上忠心不贰啊。他不甘心就死,想到了父亲司马谈,父亲临死时牵扯着他的手,告诉他,要修史,是他的事,是上天降与司马氏的大任,你不能不完成啊。那一天他快马加鞭赶去洛阳,去见病危的父亲。司马谈躺在床榻上,两眼目光炯炯,扯着儿子的手,说,我追随皇上去封禅,我要跟着皇上去,封禅大典这可是千古盛事,得躬奉其盛啊。可就这个节骨眼儿上,我病了。你说,我怎么能病了呢?我是太史令,不能生病,我怎么就病了呢?皇上封禅大典的礼仪是我制定的,我怎么能不参与这件大事呢?父亲痛哭流涕,泪水流在干枯的手臂上,也流在司马迁的手臂上。他说,我家是周朝的太史,在虞夏时就大有功名,经管祭天大事,后世的人没落了,再也不能光显祖宗了。你说,真的就要在我这一代衰落吗?你听着,我要你再做太史,你要继承祖先的大业,做太史令!

  司马迁对任安说,我不能死,我没有罪过,我不能死,我要写史。可我告诉你,不管他是谁,买我做他的仆从,出卖文人的良心,我不干!

  任安说,他拿三十万钱,是买你的命!你怎么不明白呢?不拿出三十万钱来,你的命也没了,再写什么史?你还做什么太史令?

  司马迁忽地低头了,好久没抬头,对任安说,你走吧,你走吧,你别呆在这里了,好不好?
 楼主| 发表于 2006-10-30 19:42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三章(一)

  田蚡拿着一卷竹简,求见汉武帝刘彻。他把竹简揣在怀里,估摸着一定会问他司马迁的事儿,要不要处死司马迁,可是皇上的一块心病。

  从前司马谈做太史令时,刘彻就很信任他,问司马谈:做帝王的大事是什么?司马谈说:是封禅,历代帝王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封禅。皇上坐稳了江山,就得去泰山封禅,祭告天地,祭告祖宗,祭告神灵,宣读祭文,勒碑纪事,以宣功德。他就去泰山封禅,司马谈一路劳顿,一时昏厥,从马上栽下来。刘彻命人把他抬来车上,太尉田蚡大呼:不可,不可!他染有急症,皇上不知他是什么病,若有瘟疫,皇上染上,可不得了。刘彻笑笑说:我是不是上天命定的皇上?田蚡说是。刘彻乐,那就是了,我不会死,就让司马谈呆在车上吧。车向前走,司马谈一路昏谵胡语,对刘彻大讲道理:圣上,封禅要封泰山,泰山为五岳之首,封了泰山,就是得了天下。一路上司马谈讲无数昏话,最多的就是怎么治理这个国家。他有一点儿感动了,盯着瘦削的老人看,司马谈才五十多岁,脸上无肉,颧骨凸出,眼睛也无神采,但他的心仍念念不忘封禅,念叨着,泰山上有石,石迎天下,是雄者之冠,那是雄石啊。圣上要脚踏那块巨石,然后再封禅,大汉天下,一举可定。刘彻那会儿想对他说,没有哪一块巨石能阻挡他做大汉的一代明君,但他不忍对司马谈说,看他忠心耿耿,人已垂死,仍不忘封禅,令他感动。他问,你有儿子吗?司马谈说,有,他比我强。刘彻说,他有文采吗?司马谈说,他比我强。刘彻再问,他能做太史令吗?司马谈的喉咙里已是咯咯大响,再吐出一句:他比我……强。刘彻看他不肯闭眼,说,好,我知道了,你下去养病,我回来时带你回京。司马谈扯住衣角不放,眼睛死盯住他。刘彻有一点儿不耐烦,说,好了,我知你心意,你要死了,你的儿子做太史令。好了吧?司马谈点点头,他竟还要强挺起身,向刘彻行礼跪拜,叩头谢恩。刘彻说,不必了。他心想:一个吏禄六百石的小官,不算是什么大事儿,就让他给儿子讨去这小官吧。

  田蚡捧着竹简,站在宫殿上。刘彻问,你有什么话说吗?他沉吟无语,要不要对皇上说呢?有时门客劝他,太后已逝,太尉应再谨慎,多加检点,不与皇上对着干,言语奏事都应讨皇上的欢心。田蚡也想那么做,但一到了刘彻面前,他就忘了,就想到他是皇上的亲舅舅,想到从前入宫时给刘彻拿一些好玩的玩意儿,刘彻看他的眼神可没这么冷漠。他心里就来气了,反正我是你的亲舅舅,你能把我怎么样?在朝廷上,说着就怄起气来,一回府后,他就对自己说,你是大臣,你是太尉,不能不听皇上的,他要杀你砍你,只是一句话的事儿。他对自己吼,抑揄自己:来人,把太尉田蚡拿下!砍了他!又对着铜镜,摸着自己的脖子,对自己说:你是皇上的亲舅舅,可他一样能砍了你!他吼人来砍,咔嚓一声就给砍下了脑袋。你田蚡的脑袋跟别人的脑袋也没什么两样,也是肉长的。但一入了朝,面对着刘彻,就忘了他是太尉,总想着他是刘彻的舅舅了。

  他如今对刘彻说些兵事,匈奴很猖獗,要是能占了河中那块地就好了,就能随时出兵扼击匈奴,只是怎么去占呢?

  刘彻突然问他一句,你说,要不要放过司马迁?

  田蚡愣了一愣,说:皇上说放过就放过,皇上说不放就不放。

  刘彻说:现在我问你呢!

  田蚡说:司马迁写了一篇文字,请皇上看一看。

  这是一篇《陈涉世家》。田蚡说,皇上看一看,他怎么写?他是这么写的。田蚡就念:公等遇雨,皆已失期,失期当斩。藉弟令毋斩,而戌死者固十六七,且壮士不死即已,死即举大计耳,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田蚡读得有声有色,说:你听听,他说什么?他是太史令,是祭上天的史官,得忠心侍奉朝廷,忠于皇上。他竟敢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说,大汉天子也不是天生的,也是人人可做的。真的是那样吗?田蚡的姿势很夸张,手猛地挥出去,很讲道理地一挥,借以壮大声势。他说,反贼,反贼!这样的反贼,不杀他,留着他必是一个祸害!皇上,不能不杀他,不可不杀啊!

  刘彻不愿意听臣子的,田蚡说什么事,他就想,能不能不听田蚡的?这么想很好,让他自己总是有一个主意。后来便成了习惯,每逢有事,先问大臣,然后再告诉自己,不听他的,反其道而行之,必有好处。他不愿听田蚡的,便再问刘屈氂。刘屈氂可不像田蚡那么横,他说:圣上愿意留下司马迁,是太史令的大幸。圣上不愿留下他,是大臣们的大幸。刘彻很意外,哦了一声,问:怎么这么说?

  刘屈氂说,司马迁写《太史公记》,差不多人人都知道,要写本朝的几十年呢,听说大一点儿的官员都要给写入列传。

  刘彻忽地笑了:好啊,写就写,有什么不好的,写你如何奸猾,写他如何贪婪,怎么不好?

  刘屈氂只笑一笑,没解释。田蚡却急了:老臣是贪婪,但皇上也得想一想,要是他把本朝的臣子都写得贪的贪,奸的奸,没几个好的了,那本朝哪还是一个太平盛世啊?简直成了一个荒淫无道的昏君朝代了,哪里有这显赫卓绝的文治武功?

  刘彻说:是啊。听上去,田蚡的话确有道理。话虽然太过讨好,但他有时还是喜欢听。

  田蚡说,杀了他,不让他用一支秃笔侮辱当朝皇上与大臣。让他死在牢里,命狱官勒死他,让他死得无声无息。这种人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就是大逆不道!留他无用,杀了他。皇上也心里有数,能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来,他就是一反贼!不宰了他,大汉朝怎么能安定?一个史官,是记圣上起居的,专写国家大事儿的。他这种人,能怎么写圣上?怎么写国家?他能认识到,圣上是百代不遇的圣明君主吗?他能一颗公心,公允而论朝官吗?听说他要写史,把史记成五种体例,一种是世家,一种是列传,还有一种是本纪,另有一种叫表,一种叫书。说表是写年代的,书是写政策的,本纪是写帝王的,世家是写诸侯的。还有列传,你猜是写什么的?写一些诸侯百官、市井泼皮的,听说还要写那些游侠、刺客,那是些什么人?皇上把他们全都聚到茂陵,就是防他们造反,可司马迁要干什么?他要给这些泼皮无赖写传,他还住在茂陵,听那些人扯闲。他是皇上的太史令,怎么不写皇上的文治武功,专写那些泼皮无赖?一支笔拿在谁手里,非同小可。他写陈涉、吴广,就错了。笔是圣上的,是大汉朝的,自古以来,没有哪一个朝代的帝王不在意这一支太史令的笔。吃皇上的饭,得给皇上写书记事,专写皇上的恩德。他是谁的一支笔?是圣上的!可他不知死,就得一死!

  刘彻问刘屈氂,你说,要杀司马迁?

  刘屈氂不服田蚡,他认为田蚡太贪,做不了好官。他说,史官杀不得,太平盛世,哪能杀史官呢?

  刘彻笑笑,说,我不杀他,有人杀他。

  司马迁的妻子与女儿商议,怎样才能凑足三十万钱,赎他出狱。任安夜里悄悄派人送来了十万钱,这是他一生的积蓄,全送来了。但司马迁家里连一万钱也没有。女儿问娘,怎么办呢?哪儿找钱去救父亲?娘吐血,早就累得吐血了。她说,没法子,我们没有那么多的钱,能不能求求别人呢?女儿说,我要丈夫去求人,要他挨个儿去找父亲的平日交好。但过了几天,娘儿两个更失望了。女婿去求人,不是说没钱,就是怕皇上怪罪,没人敢拿出钱来。有人说,不是不帮你,你先得求一个口诏,皇上真的不怪罪,愿意让人拿出钱来救你家老爷,我们拿出几个钱来,算什么呢?可他犯的是死罪,没听说过吗?当时是茂陵的郭解求人弄钱,由太尉田蚡出面,也没救得了李陵的家人,她们早晚必被处死,你家老爷敢为李陵说话,那是死罪啊。

  女儿说,娘,咱们没钱,拿不出钱来。只有任安叔拿来的十万钱,救不出爹来。妻子说,他不该死,他是好人,每天只爱读书,天天翻竹简,袖子都磨破了,怎么补也来不及,袖子就总是破的。他是一个好人,好人怎么不长命啊?你爹是一个好人,可没人肯救他。你说,怎么办哪?女儿说,只能求人,再请爹写一篇文章,求皇上,我拼死去求皇上,肯定能救得了爹。妻子说,你是一个女人,怎么求皇上?女儿说,不然爹就没命了,不如先求狱官,见见爹才是。

  妻子与女儿带着外孙杨恽到狱里来探望司马迁。司马迁百感交集,有话说不出,只是盯着女儿与杨恽瞧,心里不是滋味儿。妻子说,皇上不放过你,司马一家要完了。说罢大哭。司马迁轻声说,不要哭,你身子骨不好,再哭会背气过去的。妻子说,你要没了,司马家再也没有男人了,你只有一个女儿,我没给你生一个儿子,真是后悔。司马迁笑笑,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说的是一句古话,有什么了不起?人生自古谁无死?有人死得值,有人死得轻于鸿毛而已。他扯过杨恽,说,我女儿有儿子,我就有了孙子,恽儿,你说是不是?杨恽说是,外公,你能走出这间笼子吗?司马迁笑笑,说:笼子是关野兽的,一旦关上了人,那笼子就真成笼子啦。杨恽不懂,司马迁也不多说,对他笑笑,说,你看外公写的竹简了吗?杨恽说,看了,外公写的那一篇刺客列传写得真好,我看了直流泪。妻子劝司马迁认个错,承认过失,向皇上认错,也不算什么。你只是一个史官,不愿曲意讨好圣上,便说了几句话,替李陵喊冤,李陵平时与你从无交往,你只想直言,是史官的责任让你说话。其实李陵该死,他投了匈奴,就是该死!你这么一说,皇上会放过你的,你不是说过吗?皇上很欣赏你的文才,说你是当世奇才;你是奇才,皇上会爱惜你的。你听没听我说啊


  司马迁》第三章(二)

  司马迁似乎听到了李陵母亲的叹息,眼光瞥去,李陵母亲仍坐在狱里没动,是他听错了,他根本就没听到李陵母亲的声音。他说,我说的是真话,说得不对吗?妻子哭着说,你说得对不对,有什么用?你又不是皇上,逞什么雄啊?李陵母亲说,司马大人是一个正直的人。妻子大声说,他正直有什么用?满朝文武官员没人出声,只有他一人正直,能有回天之力吗?李陵降了匈奴,李陵的家人就应受死,无一人能活,皇上心里恨李陵,决不会放过你们的。李陵母亲说,我知道,我知道我一家人必死。但你以为司马大人是为李陵说情吗?

  妻子尖声而笑:他不为李陵说情,难道他是为他自己吗?

  李陵母亲盯住了司马迁的妻子,轻声说,是,他是为他自己。

  透过牢里的昏昧灯光,司马迁能看到李陵的母亲,她的头发仍一丝不乱,脸上仍有笑容,定定地瞅着司马迁的妻子,说,你是他的妻子,难道不明白他的心吗?他想做一个好史官。

  司马迁无语。杨恽问,做好史官就要下狱吗?

  司马迁说是,做好史官,你就得直言;你一直言,就得罪了朝官中许多人;他们恨你,你就得下狱。杨恽说,是皇上把你下狱的,你怎么不说皇上不好?

  司马迁的妻子呵斥他:小孩子,别胡说!

  司马迁蹲下,看着杨恽,问:你说皇上好不好?

  杨恽说:他不好,把外公下狱里,他就不好。

  李陵的母亲笑了,大声笑说:小孩子说话,说得直,司马大人,看来你颇有家传,你的外孙与你一样,也是个耿直之士。

  司马迁的妻子来到李陵母亲的牢前,向她行了一礼,问:你是李陵母亲?你悔不悔生了李陵这一个儿子?李陵母亲笑一笑,说,不后悔。司马迁妻子问:听说李陵力尽被擒,终于投降了匈奴。李家一门忠烈,出了一个李陵,你难道不难过?李母笑笑,说:李陵与匈奴血战,前无救兵,后无粮草,他拼死苦战,率五千骑破匈奴十万大军,你听说过大汉有过如此勇猛的虎将吗?大将军卫青有过这么显赫的功绩吗?没有,骠骑将军霍去病有过这样的功绩吗?没有。皇上最宠信贰师将军李广利,他更没有这样的功绩。李陵的祖父李广生前也没他这么荣耀啊。你说,有这样一个儿子,我是该高兴呢,还是该大哭一场?司马迁的妻子不明白李母的心意,她愤懑、难过,才对人如此说话,她注视着司马迁,如果司马迁插嘴说上一句,她一定会住口的。但司马迁不语,只盯着李母,惊讶她怎么有这么多话说。李母说,李陵必死,死在战场上,就又是一个李广,又是一个死在战场上的李家人,但他没死,他不想死。他与李广不一样,与李敢不一样,他是李陵,是我的儿子。他不想死,他不死,我就得死。我得死,他的妻子得死,他的弟弟也得死。你猜我怎么想?

  司马迁看她,她很镇定,发丝仍是没有一丝凌乱,她对司马迁微微一笑,说:我愿意一死。

  张汤问手下人:司马迁在狱里过得怎么样?手下人说,怨天尤人。张汤笑笑,说,把你关进牢里,你也怨天尤人。他是史官,你要给他吃点儿好的,让他少些怨言。手下人低下头,踌躇不语。张汤问:是不是还有话说?手下人说,他骂你,在牢里破口大骂,骂你。张汤哦了一声,问,他骂我什么呢?手下人说:他骂你是……酷吏。张汤笑笑,手下人看他,脸色也未变,小心地问:你不生气?张汤说,我就是酷吏,他骂得对,我生什么气?手下人想再问,是不是要在狱里弄死司马迁,但看他真是神色不变,才不敢再问。张汤的妻子问,你一向最恨不理睬你的人,这一回你怎么不恨司马迁?张汤说,听说没听说过,司马迁要写大汉朝的史,你猜他会写谁?你猜他的列传都会有谁?张汤的妻子很惊讶,会有谁呢?张汤说,听说过了,他要写廉颇、蔺相如列传,写张良、陈平,写项羽、刘邦,他笔下的人物自会千古,你猜他要写我什么?张汤妻子问,他会怎么写你?把你写得很好吗?张汤叹息说,不会,他写我是一个酷吏,是一个不懂人情、不谙事理的酷吏,写我草菅人命,牢满为患,写我不通人情,刑戮太重。张汤妻子大喜说,对了,你把他下在牢里,要乘机杀了他,是不是?你杀了他,他就再也写不出你张汤了,你可知道,司马迁写你是酷吏,你的子孙后代都得挨骂。

  张汤笑了,悄声说,你一定不知道我多喜欢司马迁写我,你一定不知道,我读了司马迁的那一篇《陈涉世家》有多激动,那是一篇佳作,任何人也写不出来。有此文笔,怎么能不流传千古?我张汤算什么?一个小吏。我比得过张良吗,那个兴大汉、定天下的大贤士张良?妻子摇头。我比得过周勃吗?那个清除吕氏一党,保住大汉江山的周勃?妻子摇头。张汤大笑,拍拍胸脯说,你说错了,我比得过他们,我绝对比得过他们,我在司马迁的史书里,地位一定不比他们差。你明白吗?知道我有什么独特之处吗?妻子摇头说不知道。张汤说,告诉你吧,我是一个酷吏,我能杀人。张良有本事得天下,周勃有本事保天下,我有本事以血涂抹天下。你说,我不也是一个奇人吗?

  妻子惊得合不拢嘴,她想,从没听说过有人愿意做酷吏的,就是愿意做,也口里不说。妻子悄声说,为了出名,你真的什么狗屎事儿都做得出来?张汤说,这算什么?古人早就好话说尽、坏事做绝了,你看那个勾践,连吴王夫差的屎都肯吃,他比我可是无耻多了,可偏就有人说,他也应该是春秋五霸之一。你信不信这世人有的是无耻之徒?信不信这种人世世代代不灭不绝?张汤说,我不能让司马迁死,他要死了,还有谁肯写我?只有他愿意写史时写什么五种体例,弄什么书啊,列传啊,本纪啊,表啊,世家啊,弄得挺热闹的。我愿意他写我,我要保住他,就是皇上要杀,我也得保住他。妻子说,你不会去筹钱赎他出狱吧?

  张汤大笑,说:我要有钱,就不是张汤,是田蚡了。张汤就是张汤,只有一张不讲情面的脸,兜里不多揣一文钱。

  张汤的妻子叹气,想问张汤: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做朝官的,讲究的是有权有势。权能生钱,势就是排场。又有钱又有排场,多威风?张汤妻子看不懂张汤,他做廷尉,有许多人送钱、送礼。一次,太尉田蚡的亲侄子犯了法,田蚡的儿子来求情,张汤闭着眼睛,不听。求情的人一走,张汤就踱出门外,大声喝问:刚才来人都见过了谁?把人都给我叫来!当然有门房、管家,还有书童,在眼前老老实实站成一排。张汤问:田蚡家有金子,你们谁得了好处,拿出来!张汤眼睛眯着,大张着嘴,像鱼一样用嘴吐气,家人就知道情势不妙,就乖乖地从怀里、从袖口拿出一镒金子来,放在地上。

  张汤看着金子笑了,笑得很开心,拿起一镒金子看,像不认识似的,说:这玩意儿有什么好?放在怀里沉甸甸的,放在袖管里还容易丢。你们几个,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几个人不敢不答,有的说:廷尉大人。有的拍马屁说:大人是两袖清风的好官。更有人说:大人从来不贪不占。张汤笑,说:别说得那么好听,我告诉你们,我是酷吏。知道什么叫酷吏吗?就是皇上最忠诚的一条狗,替皇上看着骨头的一条狗,我不啃那骨头,饿死了也不啃,别的狗想啃,我就咬死它。

  张汤看过许多史册,他为司马迁叫好,只有司马迁才能想出这个主意来,称他是酷吏。张汤手握竹简,站在屏风前,看着屏风上的猛兽貔貅,很赞赏它的矫捷、凶狠,说:皇上需要我,没有张汤,怎么对付那些泼皮无赖?酷吏,酷吏,《酷吏张汤列传》?《尧舜禹本纪》、《留侯世家》?我张汤能与古往今来的大圣大贤写在一起,此生足矣!他很振奋,为自己能名垂青史而振奋。只要司马迁能把他写在《太史公记》里,他这一生无憾。

  张汤躺在床榻上,问妻子:你说,要是没有人拿钱赎司马迁,他会不会死?妻子说:一个吏禄六百石的小官,比起你们这些二千石来,差了多少倍?他这会儿正倒霉,谁肯救他?张汤不语,想想再问:要是有人肯救他,皇上一生气,救他的人也跟着倒霉了。要是没人救他,依大汉刑律,他只能受腐刑,不然就得一死。妻子说:司马迁要死了,就没人写你了,你这个酷吏也就不能名垂青史了。张汤正色道:你以为做酷吏容易吗?你得不贪不占,看风使舵,更要心狠手辣,当今大汉只有我张汤一个人做得到。妻子说:没有司马迁,就没人写你了。又没有人肯救司马迁,受腐刑比死还难受,他绝不肯受罪。

  张汤阴沉着脸,看着屏风上的貔貅,这野兽很凶猛,据说貔貅有一个特性,两只利爪尖锐无比,一旦抓攫野兽,爪深入肉,与野兽同生共死,誓死也不肯放手。张汤想:司马迁会不会是貔貅呢?面临生死抉择,他会不会为了一部《太史公记》就甘受腐刑呢?要是他不肯受罪,一心就死,张汤那一点期盼就没了。张汤想了好久,终于想出一计,他要让司马迁活下去。为了司马迁能写《酷吏张汤列传》,也一定要让他活下去。?
 楼主| 发表于 2006-10-30 19:43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三章(三)

  司马迁在牢里住了一年多,这一天张汤来了,张汤对司马迁笑,说:你是一个文人,文人就没骨头,最丑陋,没脑子,圣上怎么想,就是大汉怎么想,干你屁事?你以为你是谁,你想劝圣上,要圣上做三皇五帝?你做梦!

  司马迁看着张汤,惊讶自己从前怎么没注意,张汤这个小人一脸奸相,鼠眼眯着,嘴里还有几颗蛀牙,发黑的牙不安分地咬切着,发出轻微的吱吱咯咯的声响。这声音在旁人听来没什么,可司马迁耳聪,大千世界风飞莺扬、树啸虫咝他都听得见,听着张汤这咬牙声,真受不了。他说:廷尉,你夜里睡觉是不是也咬牙?张汤愣了,问:你怎么还有这闲心思?我告诉你,你这人没夤缘。你看你,假装什么正义,为李陵说情,下了大狱,足有一年多,没人理你,谁肯出三十万钱赎你?没人。像你这种人有什么用?不如死了算了。哪一天皇上想起来,问有没有人拿钱赎你?没有,真的没有!你说,你是不是该死?

  司马迁看张汤,张汤说话时脸相很奇怪,左脸颊一动一动的,胡子就抖;右脸颊肌肉僵直着,胡子就纹丝不动。司马迁是美丈夫,人生得俊俏,声音也很有磁性,说起话来侃侃朗朗,令人着迷。张汤最恨这种长相的人。古人总说,观人看相,十分模样。说的就是:看人的脸相,就足以看得出你的内心,看得出人的品性。张汤认为那都是胡扯,长着像司马迁这俊俏模样,人品就好吗?

  张汤说:太史令大人,我不愿意让你死。你要有什么法子立功的话,圣上会喜欢的。如今皇上有几处心病,我可以告诉你。一是匈奴。你可以指证哪一个大臣,就说他与匈奴勾结,我去帮你找罪证。你立了大功,就可以不死。二是茂陵。那儿有天下豪强,市井泼皮,你就说他们想造反,指出他们的罪证。叫你的家人去茂陵埋下一块石阶啦丹书啦,上面刻上字,字你明白怎么刻,你就说“汉不汉,吃饱饭”什么的,这样你就立了大功。不然你就指证郭解,你也知道皇上最恨他了,一心想除掉他。你就说:夜观天象,有一邪星直犯天垣,直冲帝星。然后问起,你就隐隐约约破解说,不说破,让他猜知是郭解。不然你就指证诸侯王,说他们谋反。反正你得害人,坑人,你这么干,就能保住你的命。

  司马迁从没想到,这些肮脏、污秽的主意,能大大方方地说出来。他是用笔说话的,一旦下笔,竹简上的文字便优美如画,秀颀如诗,人怎么能把所有的肮脏、污秽,用这么流畅的语言说出来,而且说得这么有条理?司马迁简直听呆了,他说:张汤,你恬不知耻。

  张汤扑哧一声乐了,太史令大人,你是文人,你明白什么叫“恬”?“恬”就是一张美脸,吊着一条巧舌头。你看我的舌头。张汤向前伸舌头……悄声说,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春秋时有两个说客,叫苏秦、张仪,两个人专学辩术,都学得一般好,你讲得好,我也不差,谁也比不过谁。最后就比一样,你知道比什么吗?

  司马迁当然不知道。

  张汤奸声笑,胡子一抖,左抖右不抖:我告诉你,就比舌头。两个人往一起一站,头齐着,肩并着,向前伸舌头,谁的舌头长,谁就最有本事。张仪跟苏秦一比,最后还是没比出输赢来。苏秦的舌头宽,前面是平的,说话就声音厚重,能得人信任。话就说得稳,说得准。张仪的舌尖窄,说话声音尖,伶俐婉转,能如潺潺小溪,沁人心田。这种人能把死人说活,活人扳倒,放倒之后再扳起来……

  司马迁从没听人讲过这些,这些似乎也不是学史、学文时能弄懂的。就像是泼皮无赖骂街的市井俚语,听都没听说过。司马迁看着张汤,像看一个陌生人,这不是在朝廷上说话铮铮有声的张汤,纯是一个泼皮。要听到张汤这么说话就好了,皇上一定会认清张汤的真面目,那时该下狱的就是这个酷吏了。

  张汤说:你写《太史公记》,要写整车整车的文牍。听说你还要写我,说我是酷吏?你写不成了,只能一死,过了冬至,要是没人拿钱赎你,你就得死。不然你就受腐刑吧,做一个被阉了的阉宦,那有多好啊?

  张汤隔着监栏,双手扯住司马迁的耳朵,把司马迁的一张大脸扯在两根栏杆间,悄声说:看你一脸蠢相,满脸傻气,写什么《太史公记》?还是给阉了,放在皇上的宫门口,打盹,听声儿,伺候着吧?

  司马迁心里空荡荡的,他做官弘扬正气,很推崇赵襄子。刺客去刺杀赵襄子时,一大早天不亮,赵襄子就坐在堂上等着上朝,这是一个好官。司马迁愿意做一个好官,做人就是要堂堂正正,像张汤这种卑污小人,怎么能做到九卿品位的官员?他恨恨地说:像你这种滥污之人,狗彘不如!张汤笑着说:太史令大人,你算是什么?通身上下没一件东西像样儿,只有一支笔值钱,你说人是好是坏,世人姑听之,世人妄听之。你说是黑是白,人都相信。可没了一支笔,你算什么?你才是狗彘不如!听说你要写酷吏,把张汤写成一个不知人伦不懂事理的混蛋?苍天有眼,你写不成张汤,只能死在张汤的牢狱之中。

  司马迁心中恍然,原来张汤是恨他的一支笔。也是难怪,司马迁如何写书,差不多整个长安城的官员、庶民都耳熟能详。一旦遇到熟人,他就讲他的《太史公记》,讲一回激动一回,讲一回书中人物,就又活过了一回。司马迁好在酒肆作坊讲他的历史人物,讲陈涉、吴广,讲高祖皇帝与项羽的垓下一战,讲留侯张良圮桥三进履。讲给市井工匠、街头闲人听,讲给妇孺老幼、男男女女听,历史人物脚踏铺展开的历史长卷,一个个缕缕行行、悲喜交集,椎心泣血、若痴若嗔地走来。讲的人慷慨激昂,听的人如痴如醉。司马迁从讲述中体味到,如不能讲得顺畅,动情,就不能深切感人;讲述时司马迁能从市井小民眼里看到光芒,这眼光是期盼,是向往。司马迁明白,他是写给所有的长安人看的。只要长安的庶人、草民看得懂,后人就能够明白他写些什么。他从来没有想到,除了让人听得血脉贲张,让人一心向往,他的文字还有另一个作用,就是让像张汤这样的酷吏、贪官畏惧。原来贪官也怕,怕身后事,怕死了留下骂名。司马迁心中愤慨,像张汤这样的酷吏,一生索求也太多了,既要权势,又要名利,还要死后的荣崇,天下好事岂不是要被他一个人占尽?司马迁恨恨地说:张汤,只要我不死,你这个酷吏,就要永远被钉在耻辱柱上!

  张汤笑了,很得意:太史公,怕没这个机会了,再过几天拿不出钱来,你只能一死。你死了,你的《太史公记》也没了。不过也许会有哪个好事之人,会把你的《陈涉世家》、《留侯世家》什么的传下去,你可能会因此而不朽。只是你要想写《张汤列传》,没机会了,你再也没机会了。你说这是不是有一点可惜?

  司马迁坐在牢里,心里凄苦,也挺激动。他是太史公,是大汉朝的秉笔者,大汉朝的历史只能由他来书写,只有他才能秉笔公正、不偏不倚写下这上百年的历史,写下中华文明长河的历史。他眺望着波波澜澜的江河:黄河水黄,从河边的泥土中站起人类,男人,女人,饮着黄河水,吃着五谷粮,繁衍着子孙,人类就像黄河鲤鱼一般,成群成群地滋生。像黄河边的庄稼,白日黑夜脆声地啪啪拔节,人就成熟了。再交合,又产生新一代的人类。有血统的家人组成了家庭,有首领的家庭组成了氏族,人类就强大了。跟着黄河生,听着黄河长,黄土刮黄了皮肤,眺望夜空的眼光变成了星星,黑幽幽且深邃,亮晶晶的又期冀,这就是司马迁看到的人。人是由黄土和星辰组成的,黄土是现实,是兽性的,不可摆脱人类欲望;星星是眼里的目光,是人类的理念,盼望着离尘却土,飞飏升腾,离开混浊的尘世。但人身上的水分太多,吸足了黄河水的身体,灵变成了肉,肉体太过沉重,无法载重意念的轻灵,飞扬而去。司马迁满怀深情地眺望人类,他能从黄河边看到那些赤裸的人类,用水和泥,烧制陶器。古老陶器的产生,只为了方便口腹之欲,陶罐里汲满了水,用头顶着;女人的一搦腰肢,在银光如练、黄水如系的长绸中飘拂。女人如舞若歌,男人如蛮似雄。黄河是长河,几万年的流淌,河水波成了石刻,刻在水面上,刻在人脸上,刻在历史上;风化了,剥蚀了,历史老了,人老了。可经黄河水拂,从水中站起的人类又焕发了新颜,如火中涅槃的凤凰,得到了新生,一代一代,以至于无穷。司马迁看到了燧人氏,他发明了火,又把人类从平地移到山洞里去。司马迁也看到了神农氏,他不断地吃草,长长的绿草把他的肠子扭得曲曲折折,消化变得日益艰难,吞吃下去的毒草使神农氏的脸黄了又绿,红了又青,人类把吞噬各种恶果的结果,表达为身体承受痛苦千奇百怪的表情。司马迁也看到了黄帝,他站在一辆古怪的大车上,指挥着百兽向蚩尤宣战。百兽是善良的,是深切地懂得人类语言的,不用任何驱使,就情愿追随黄帝,同凶残的蚩尤一战。

  司马迁眼前的图画太多了,从黄河之浩浩荡荡到眼前的昏黑牢狱,都成了司马迁说不完、吐不尽的情愫,他要写历史,写从黄河岸边站起的人,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楼主| 发表于 2006-11-13 20:47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四章(一)

  羊车每天黄昏停在宫前,刘彻一坐上车就有些困倦,随着羊车的一颠一摇,渐渐入睡。身前身后的虎贲、郎中、宦竖们小心翼翼地簇拥着羊车,向后宫而去。夕阳点染着,绵羊全身尽成暖色,尽显诡异。再加上默默缓行的人们,这一支队伍就像一抹轻烟,一串魅影,在湖间、回廊、树丛中游移。刘彻睡得很香,他累了,这些日子羊车把他扯到从前不曾宠幸过的大受冷落的妃子宫里,这一次把他拉到一个半老徐娘的老妃子宫中。他从未见过,也没听说过这个女人,她用皂角染过的鬓发极黑,黑得不自然,眼角的鱼尾纹粗粗的,胀满左半面脸颊。女人跪迎他,话语很淡,说是迎接皇上。刘彻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羊车虽说是随兴而至,但从来也没把他带到这么一个老女人的身旁。

  刘彻说:坐吧。这妃子顿时惊慌,忙忙地说:圣上,你还是到别的宫里去吧?刘彻问:你想赶我走?妃子说,不是想赶走皇上,是千盼万盼,只盼一回。从前盼,盼酡红颜,盼醉了心田;看沙漏无声,吞噬时间;听竹梆轻响,知更深夜寒。后来就不盼了,红烛照亮了白发,辛酸写满了脸颊。女人的一生一世,就这么在盼与不盼间没了。

  刘彻听得心头酸楚,但毕竟没经历过刻骨铭心的盼望,就感触不深。他说:你这不是把我盼来了吗?女人抿嘴一乐,说:羊车有心,皇上无意,羊愿意带皇上来,皇上不愿意来的。刘彻悄声说,我乐意来。他握着女人的手,体味着不太年轻女人的温柔。女人抚摸着刘彻,说,你是皇上,你知道不知道什么是盼望?刘彻不说不知,只是笑笑。他说,他愿意他的女人都快乐,让她们都活得幸福快乐。他看看床榻,长嘘了一口气。还不错,吴福办得不错,床榻是新的,被衾也是新的,不再有穷酸气,这是他吩咐过的,吴福都照办了。刘彻想,他要好好与这个女人亲热,她期盼得太久了,一定很渴望与他亲热。但女人只是静静地躺着,呼吸平稳,看也不看他;他静待着,等女人来侍候他。可女人不来,只是瞪眼看着宫殿,看着殿角,那里有一蛛网,蛛网上没有蜘蛛。怎么会没有蜘蛛呢?

  女人蓦地哽咽了,哭泣着,说,对不起,皇上,我没法子,我没法子与你亲热,我不会……我不会亲热了。

  刘彻说,没关系,我跟你抱一抱,来,抱一抱,你没什么吧?

  把女人抱在怀里,有一点儿吃惊,身子抖动如筛,一阵阵冷,身子发冷,只觉出她骨头很轻,但不知她屁股上竟没有肌肉,一摸只抓到长长的皱皱的筋皮。她怎么了?怎么能羸弱如此?他很体恤,觉得可怜,陡然生出大悲悯,像抚摸小动物一般地怜爱她。她不动,渐渐地不吁不喘了,说,我……很瘦……太瘦了,是吧?

  能摸到她的每一根筋骨,能体味到她尖尖的乳头像石子般硬硬地擦着他的皮肤。他受不住,但他决心受住,他要体恤这个女人,怜爱这个女人,一种很悲壮的体味与爱怜。他抱着女人,像是抱着一捆干柴,问,你什么时候入宫的?十七年了,十七年前,我十七岁,那时人人说我长得丰腴。我三十四岁了,三十四岁了,老了……

  刘彻忽地想到,他与皇后卫子夫在她三十四岁生日那天的一场云雨,进行得轰轰烈烈,他不依不饶,卫子夫也不屈不挠。卫子夫妖娆,丰腴,不放过他,要他连幸她无数回。一夜后,他的腿有些哆嗦,真疲乏啊。他抱着女人,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女人说,不说吧?皇上也记不住,你只记着,有一个没有屁股的女人,是你的,没有屁股的女人。你有许多美人,可你没有一个没有屁股的女人,她也长得不美。她咯咯笑着,苦着脸笑。她问皇上,要不要去别人宫里,找一个美貌的妃子?他说不,既是羊车来了这里,就住这里吧。

  夜里,他搂着女人睡,说起当年他十一岁时,母亲王皇后就搂着他睡,用一件长长的茧丝衣服裹着他,不让他触摸到女人的肌肤。他觉得奇怪。母亲说,男人与女人不能有肌肤之亲,有了肌肤之亲,人就变了,男人不成熟,就像是种子不熟,没有籽实,怎么结果?母亲告诉他,你还小,不能接近女人,女人风骚,会弄得你流失了男人的精血,那你一辈子再也不能幸女人了。能驾驭住女人,你才能做男人,何况你要做天下女人的男人?他讲母后,讲王太后时,心里无情也有情,语言无心也有心,想着王太后,说着他的童年,就渐渐入睡了。

  天亮时,他听到了吴福的呼声,吴福大声叫:皇上,皇上!吴福的声音有些惊慌,他睁开眼,眼前有许多宦竖与郎中,围绕在床前,似乎用身体拦着他,不想让他看见什么。他大声问:怎么了?你们来干什么?

  吴福伸出两只手,这手肉厚指胖,安抚似的说:皇上,皇上不慌,咱不慌。刘彻大怒:慌什么?给我躲开!

  所有的人动作都慢,极不情愿地慢慢闪身,让开了门前。

  他看见了什么?那个女人穿着一袭新衣,脚套一双新鞋,正吊在宫门的前梁上。

  一刹那,刘彻要吐出胃纳,要吐出心血,也许要吐出他昨夜搂着女人说的那些温柔话语,吐出听进耳里这女人的呢喃私声。他大喊一声:走!

  他站起身来,才发现一切都那么低俗:宫殿是旧的,虽说刷过了桐油,但廊柱中间多有虫蚀,大大小小的虫眼里有无数只虫子在瞪眼看他;被衾是新的,但刺绣太差,绣上的鸟儿不像凤凰,不像孔雀,更不像雉鸡。粗俗,卑贱,一切都是那么碍眼,他怎么会在这里安睡?连女人在眼前吊死,魂魄飘移,也一无所知?

  刘彻走得很快,甚至来不及穿衣服,吴福与几个郎中手疾眼快,在廊柱中、殿门前就匆匆给他套上了衣服。刘彻经过羊车时,拔出剑来,挥剑,四只羊头滚下草丛,血光飞溅,张着嘴的羊头滚落在刚刚被咬噬成半截的残草上。

  司马迁的妻子有一个心病,就是她只生养一个女儿,没替司马迁生下一个儿子。没有儿子,司马氏就没有未来。司马谈就是独子,再生下一个司马迁,就是两辈单传了。司马迁要是没有儿子,这从有虞时代就辉煌显赫的史官世家司马氏传到了今天竟断了香火,没了子孙承嗣,这还了得?她想了许久,就同女儿商量,能不能把任安那钱送给狱官,挑几个洁净女子入狱去侍候司马迁,要她们替司马一家生出儿子来,以承祧司马家族?女儿说,这件事很难做。妻子说:难做也要做,这是司马家最大的事。

  母女俩就去乡间寻找女孩儿。要有灵气些的,福相点儿的,血气足的,选了五个,要送狱里。司马氏把这五个女孩子召来,要她们跪在林立般的祖宗牌位前,说:这就是司马氏,是从有虞时代就有的名门望族。我家老爷犯了事,入了大狱;但我司马氏没犯大罪,我司马氏不能没有子孙承祧家业。你们五个人都是穷人,可都是好女孩儿家,要你们入狱去侍候老爷,谁能生个儿子,她就是司马家的少夫人,就可以死后入坟,灵牌入祠,生人坐堂。这是无比荣耀的大事儿,你们要做得到,连你们的家人也可以得些好处。

  五个女孩子都愿意做,这天夜里就挑灯登车,送入大狱。

  狱官收了好处,把司马迁移到一间新屋,这也不算是屋子,只是对面有一个监牢,牢里关着刚刚迁过来的李陵一家而已。但好在不像大狱,横竖看去满满的笼子,十间、二十间挤满人,相互间做什么都看得见。司马迁以为有人愿意拿钱赎他出狱,狱官收受了好处,或者是皇上发了话要放他出狱。正胡乱猜想,就听得牢门打开,狱官领来了五个女孩子。

  狱官笑眯眯地说:太史令大人,你的好运气来了。这五个人是专跟你讨要儿子的,你忙来忙去,忙着写书,忙着救人,还真忘了一件大事,没有为你自己生一个儿子。

  牢狱变成了新屋,像是人类从远古时代走来,荒野丛草,逐浪逝波。草伏处,站起了人类;草挺兀,淹没了兽欲。风声鹤唳,水湍树嘶,淹没了男女交合的呻吟,在汗水中洗礼人欲,血浴着新生。五个女孩儿围起司马迁来,静静地坐着,乳怒挺向司马迁,披发如虬结的树根,盘旋着,飞绕着,生生织成了纷乱的人欲。情不在,欲在,生殖成了目的,欲望成为直接的渴求。女人渴求种子,渴求安慰,渴求充实。她们用目光注视司马迁,要他安抚自己。可司马迁的目光没有兽欲,没有人欲,没有渴求,只注视着远方,他的欲望在于历史,在于黄水、长河,不注目女人。

  女人是丰腴的,充血的,健壮的,秀颀的,围绕着男人,滋润着男人,丛生着男人。男人就刚强就挺拔,就无往而不胜。司马迁笑了,他看见了远古的祖先,正顽强地、顽固地一笔一画地把文字刻在壁岩上,再用鲜血点染那文字。认真地说,那不是文字,只是似画非画、似字非字的象形。又看见另一个祖先手里拿着贝叶,用加了赭石色的土在贝叶上涂写着。这些人就是司马氏,司马氏就是历史,历史是由无数个司马氏写成的。

  女孩子伸出手抚摸他,想唤醒男人,生殖的欲望来自两情相悦,交合就如泥土与河水咬噬,产生出炽热的骨骼。她们呼唤司马迁,想从他这里窃取精灵,把他的灵性他的禀赋他的天才他的文采统统吸走,凝成一颗充实的种子,种在心田。这不单是为了司马氏所答应的好处,更是她们做女人的根本欲望与自身渴求。欲望得到了呼应,司马迁也有了本能,他是男人,他要求媾,与那几个女孩子相拥,他是健壮的男人,渴望生殖,梦中不是有一个男孩子或是几个男孩子吗?那是他的儿子,儿子再生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尽啊。但他不能刚强。
 楼主| 发表于 2006-11-13 20:48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四章(二)

  似乎能看到对面牢房内李陵母亲正用哀伤的目光瞠视他,问他,为什么呢?为什么要穷奢极欲呢?你的一生难道就是这样度过的吗?他怕那诘问,不敢看,有人盯着他看,就不敢做任何事儿。他是文人,文人不屑污行,他不能那么卑微下作。

  女孩子的热情渐渐低迷,用迷惘的目光看着司马迁,无可奈何。男人不该是这样的,桑间濮上,田头地脚,男人好的就是男贪女爱,怎么能这样呢?他只要看着那几个丰腴的女孩子,像是看着饱满的种子,看得馋涎欲滴,看得如痴如醉。

  廷尉张汤来了,问:是谁放进来了女人?狱官说,大人,我得了命令,要给司马大人一些女人。我就……张汤笑了,笑得很诚恳:是吗?我怎么不知道?你说有命令,是谁的命令?是皇上吗?皇上惦念着司马大人?司马大人,你喜欢女人,是不是?你要用她们,也行啊,可你得让我张汤知道,酷吏的心是狠了一点儿,是不是?我告诉你,不行,就是不行!来人,把她们扯出去!

  上来几个狱卒,扯着女孩子,扯出去,她们喊着叫着,但狱卒无心怜惜,生拉硬扯,把她们全都扯走了。司马迁看着张汤,大吼:她们是好人家的女孩子,你要干什么?张汤说,我听说了,这些女孩子是你老婆弄来的,想你没有儿子,平时干吗去了?这会儿你是监犯,在狱里弄得女孩子大了肚子,生了儿子,皇上知道了,会问罪的,我可担不起。司马迁恨他,心里又羞又恨,心底里涌上来疲惫,只呆呆望着张汤。

  夜上来了,司马迁坐在铺草上,无所思,无所盼。他听得草响,看到李陵的母亲凑向他。司马迁不知她要说什么,但他可什么都不想说。

  李陵母亲说,太史令大人,你错了。

  司马迁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李陵母亲说,你同李敢不一样,你没有后代,只有一个女儿,你没有后代,明白吗?

  司马迁不明白,何以说起这个了呢?

  李陵母亲说,我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娶了媳妇,李陵一败,便注定我一家都得死。李陵平时很迂,像他的祖父。我便教诲他,要他保住自己的性命。我告诉他,你记着,大汉是大汉,李家是李家,大汉总会存在,李家却可能给人族灭。一旦败了,你要怎么办?李陵说,我会自尽。我告诉他,你战败自尽,李家也保不住,有人会在皇上面前告李家,李家会全家获罪,性命不保。你得保住自己的性命,李家才可能有后代。我早就告诉了家人,他们全都知道。

  司马迁看着李陵的弟弟与李陵的妻子,他们很平静,早就知道了,一旦李陵兵败,他们只能一死。李陵母亲说,我告诉他,他为大汉作战,兵败时,他就只能想着自己家了。他再自尽,就是不孝。我要他活着,李家只有一个人能活着,我要他活着,要他在匈奴再娶女人,生儿子,他会听我的,他会听我的!李家有后,李家对得起上天,不会绝后的!

  话是喊出来的,她嘶声而喊,用尽了气力。

  司马迁蓦地看到,她的头上有白发了。她是李敢的妻子,李敢是被霍去病杀害的。有人说,李敢与霍去病在宫中射箭,被霍去病误杀。但李家人不相信这话,他们坚信,李敢是被霍去病杀害的,是被皇上杀死的。李陵母亲说,你是太史令,是正直之人,但你没有后代,从有虞时代就辉煌显赫的太史令家族怎么可以无后呢?你没有后代,就对不起你的祖先。你得千方百计得一个后代,或者是得几个后代,你懂我的话吗?

  司马迁懂,但他很悲哀,无法在牢中与几个女孩子亲热,有人当面瞧着,他做不出来。李陵母亲说,我对他们说,李陵会娶一个或者几个匈奴女人的,他一定会替李家再生几个猛将,李家世代良将,不能到了他这一代就无后。我的这个儿子是一个文人,百无一用是书生,他没有李陵勇猛,所以我不要他生儿子,他只能与我一起死。

  李陵的弟弟正仰着头看天。他不怕死,愿坦然受死,他与李陵一样,也担承着李家繁衍后代的任务,只是李陵要求生,他就必须死。

  李陵母亲说,司马大人,我看世事不像你那么迂,你得为司马一家繁衍后代,这是你首先要做的。真可惜,如果我有女儿,我会让她早早嫁你,为你生下一个儿子,你是大汉最有骨气的男人,你没有后,天理不容!

  司马迁睡不着,想着李陵母亲的话,这些话大逆不道,匪夷所思,但细想想,真的很有道理。李陵母亲为什么会这么想?是李家人天天征战战场,天天面对死亡,一朝梦醒,家中便多了鳏寡之人?还是他们早早就懂得了人类存活的机窍?司马迁的脑子里满是锦绣文章,惟独没有这些智谋。他很少想这些,但细想想,他明白,李陵母亲的话是对的,他对不起司马家的祖先。

  但他怎么能存活下去呢?皇上恨他,恨他多嘴,但皇上也许不会杀他?李陵母亲的话粉碎了他的梦:皇上不会体恤你,看他喜欢不喜欢你这支笔,他不喜欢,你只能一死。

  他不愿死,也不能死,要为司马代一家延续子孙,他要写《太史公记》,延续司马氏,是司马家族男人的使命。写书是父命。这是他必须做完的大事。

  刘彻恨司马迁,他命请窦婴来,要听一听这个老臣的意见,他知道,窦婴多半不会愿意他杀死司马迁,窦婴久未上朝,他想听窦婴说些什么。窦婴听他说司马迁,说,我没看过他的文章,皇上能不能讲讲,他都写了些什么?刘彻一听,顿时恼怒:他写了什么,你听听,让吴福念一念,你听,你好好听听。

  吴福的声音令窦婴受不了,那尖声像有利器刮过耳膜,他说,好好,我来看,我自己看,不必念了。

  窦婴看着看着,扑哧一声笑了,笑得很放肆,笑得很天真,令刘彻大为恼火。刘彻呵斥他:你笑什么?没看到他这篇《高祖本纪》里侮辱我高祖皇帝吗?他说,高祖皇帝与项羽作战,被箭射伤了胸,反而去抚摸脚踝,说,这个混蛋射伤了我的脚。项羽要杀我高祖皇帝的父母,高祖皇帝还说,我的爹就是你的爹,你要杀你爹,一定不要忘了分我一杯肉羹。他这么一写,岂不是把我高祖皇帝写成了一个泼皮无赖?我真恨不得杀了他。

  窦婴笑笑,放下竹简,对着汉武帝大施一礼,说:老臣贺喜皇上,皇上大喜了。

  刘彻愕然,问:你是说我杀了司马迁,是我大汉的大喜?窦婴说:不是,我是说,皇上有了司马迁这个太史令,就可以名垂青史了。刘彻脸色一沉:我要靠司马迁名垂青史,你没说错?窦婴说,皇上也知道,古时的三皇五帝,人人都有显赫功绩,但他们死后,平生事迹便很少流传了。没有文字记载,久后湮没无闻,这种事儿还少吗?那些写得板板正正的文字,又有多少人记得呢?如今说起三皇五帝来,最能记得清的不是禹怎么治水,反是禹的妻子涂山氏在家里等他回来,反复吟唱的那一句:回来吧,我久久地等着我的那个人呀。如今高祖皇帝才逝去那么六十多年,民间还流传些关于高祖皇帝的传说,司马迁把高祖皇帝记下来,写得栩栩如生,这个人有血有肉,有机巧有智谋,你不觉得这么写,人们能牢记他吗?

  刘彻忽地笑了,想起了母亲王太后给他讲的那些高祖皇帝的故事,他说,他把我的祖先写得像一个泼皮无赖。窦婴说,高祖皇帝就是那样儿,司马迁把高祖皇帝的过失写得明明白白,你不愿意吗?刘彻说,皇帝也有过失吗?窦婴说,有,而且很多。写得越多,他就越是可爱,可信。

  刘彻不语了,笑着说:我很久没听你说话了,你不在朝上,总觉得少一点儿什么。窦婴说,没人对皇上喋喋不休了,皇上的耳根就清静了。刘彻心知他说得对,只有窦婴常对他说皇上的过失,他不喜欢听。谁喜欢天天听人家说自己的过失呢?窦婴叹口气说,活着看不到司马迁写我了,但我死后,巴望他写我写得很真实,写我的过失,写我的为人。只有他那一支笔,才能让人不朽啊。

  刘彻要李夫人给他讲高祖皇帝的故事,她讲得有声有色,把司马迁写的高祖皇帝讲得很风趣。他明白了,司马迁会写,他把高祖皇帝的机智、奸狡、无赖写得淋漓尽致。蓦地一想,司马迁写自己,会怎么写呢?他明知道自己的毛病:愿意求仙,愿意长生不老,渴望求得像古时彭祖那样的寿数,愿意活八百岁,如果他真能活上八百岁,大汉天下就会万世永固。古时人一定有活到了那个岁数的,不然怎么能传说下来呢?

  他传张汤来见。

  张汤躬身施礼,等皇上问话。张汤很轻松,只要不是拿无法决断的大事来烦皇上,他就会轻松一些。他抬头笑着看皇上,尽量笑得和气些,他面对铜镜时的笑意就比较自然,比较可爱。刘彻问,司马迁在牢里怎么样?

  张汤说,关了一年多,怨恨至极。

  刘彻问,他恨什么呢?

  张汤说,他看不惯,看不惯监牢里的一切,看不惯人的卑污品性。他像楚国的屈原,众人皆醉,只他独醒
 楼主| 发表于 2006-11-13 20:49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四章(三)

  刘彻笑了,问,你能放过他吗?

  张汤最怕的就是皇上这么问,他能不能放过司马迁,有什么用?重要的是,皇上能不能放过他。但他不敢这么问,皇上问他的主意,他就不能没有主意。他说:皇上喜欢他的文笔,他就有命。皇上不喜欢他的文笔,他就只能一死。

  刘彻说,我喜欢他的文笔,可我不喜欢他为李陵说话。

  张汤后来反复地想,皇上为什么这么说?想了许久,终于想明白了,皇上是要给司马迁一个教训,要他记住,为李陵争辩这件事,他得承担罪责。怎么让他承担罪责呢?张汤说,我要让皇上满意。可怎么能让皇上满意呢?

  刘彻听张汤说,要给司马迁议罪,没有人肯替他拿钱赎罪,他就只能一死或者受腐刑。刘彻皱一皱眉,他不大喜欢腐刑,但这是从高祖皇帝那里承继下来的,不能废除,就施腐刑吧。但他回头对张汤说,司马迁没有儿子,没有子嗣,是不是?

  张汤说是。

  刘彻说,你好好安排,司马迁是一个好太史令,他不能没有子嗣啊。

  张汤听说司马迁的夫人来了,长跪在廷尉府门外。他急急喝令家人,怎么弄的?我不是告诉过你们,只要是忠良正直之人,就不能拒之门外吗?快请,快请!

  司马迁的妻子进来了,张汤请她落座,问,夫人来我这里,有什么吩咐?司马迁妻子流泪,再要跪下。张汤说,司马大人是忠臣,你要跪我,就是我的罪过了,你有话就说,说。

  司马迁的妻子说,请求廷尉大人,让司马迁得一个子嗣,如果有子,他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上一次弄去了几个女孩子,没有请廷尉大人允许,这一次请求廷尉大人帮忙,司马家的后代就靠大人了。司马迁妻子再跪叩求,十分悲伤。

  张汤说,你让我好好想一想。你要能答应我几件事,我就帮你。司马迁妻子说,行行行。张汤说,你得悄悄做事,不能在狱里大张旗鼓,身上有孕了的女孩子,要带她们悄悄离开,此生此世不得称司马氏,你愿意吗?司马迁的妻子说行行行。张汤说,这可是大逆不道的事儿,走漏了消息,我一生不得安宁,是生是死就靠夫人了。你做这种事,要悄悄做,不能让人知道。

  狱里没有白天黑夜,司马迁有时与李陵母亲闲谈,问她李家的事儿。李陵母亲一次次地讲,就讲了李广射矢入石,箭没至羽的奇闻。也讲了李敢是霍去病杀害的,他怕李敢有军功,怕李敢的功劳盖过了他。皇上说,掩埋了吧,就埋了李敢的尸体。李家不敢问,不敢问李敢是怎么死的。李陵也是一员猛将,他想问明白父亲的死因,母亲说,你不要问,只记着你是李家的大将军,李家没有一个贪生怕死之辈,但你也不能像父亲那样白死。司马迁问李陵母亲,我一直不明白,李广将军立过那么多的军功,为什么终其一生,不得封侯呢?李陵母亲说,我也只是听说,不一定是真的。太史令有一天如果出狱,千万记着不能写这件事。我听说,他在一次立大军功后说,这回就连皇上也不敢不封我做侯了,我立下了军功,皇上就得封我。这话让人传上去了,皇上只是一笑,当时就是没封他。他哪记着这件事?只是酒后狂言,以为皇上不会当真,但他一辈子至死也没封上侯。

  可能皇上想,封不封你侯,可不是你的事儿,那是我的事儿。忠于大汉,那才是你的事儿。你是我的奴才,你就得听我的。皇上真的这么想,他的心也太狭隘了,他就不是一个明智之君。但皇上是不是明智之君呢?

  任安在府上饮酒,忽听说张汤来访,心里嘀咕,他来做什么?我与他素无来往,他来我这里,有什么事儿呢?他出来接张汤,张汤笑着说天气,说人事,就是不说朝廷中的事儿。任安也赔笑,寒暄。等他坐定,就问,廷尉大人有什么吩咐吗?张汤说,听说大人与太史令是至交,是不是?任安说,谈文论笔,能谈得来,就算是至交,那说的就是我与太史令大人了。张汤说,好,好啊。只是我不明白,北军使者为什么不去找人,求告一些钱来赎太史令大人呢?没有钱赎,太史令大人只能一死或受腐刑了。任安说,我拿了十万钱,但我再也没钱了。廷尉大人有意帮他吗?张汤乐了,我没钱。只是你该帮他。任安说,我不敢求人,怕给人带来祸殃。

  张汤说,是啊,是啊,谁也不知皇上是怎么想的,是不是?但我告诉你,拿不出钱来,太史令大人的命就没了,你是他的朋友,总该做点什么吧?任安问,廷尉大人有什么教我的吗?

  张汤说,你是他的至交,他敢替李陵说话,你就敢帮他。你帮他一下,找几个有血气有灵性的女孩子,我让她们入狱,要司马大人有后,你看怎么样?

  任安很吃惊,想不到提出这件事儿的竟是张汤,他盯着张汤问,如果皇上问起,可是大罪啊。你不怕?张汤说,我不怕,我只说不知道,你也推说不知道好了。任安说,你会不会害我?张汤大笑,我害你,我害你有什么好处?我自己有好处吗?我看司马大人是一个有骨气的人,你不愿意做,我就去找别人做。任安说,我愿意做,我找人。张汤说,你得保证,怀了孕的女孩子一定要让我看到,我与你一起安排她到一个地方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么做,我才放心。任安说,好。

  刘彻问李夫人,你说,像司马迁这样的人,他最在意的是什么?李夫人说,他可不像我们女人,他大概最在意名声。刘彻摇头,他不相信,如果司马迁最在意名声,他就不是一个男人了,他一定很在意他没有儿子,他会不会想到,那个让他司马氏有后嗣的主意是皇上想出来的呢?他最恨做事太绝,他不做那种事,要司马迁受腐刑,就是做了让司马氏断子绝孙的事儿,他做那伤天理之事,要让司马迁明白,他是一个圣明睿智的皇帝。他说,我要他有儿子,他一定会感谢我的,他一定会明白,我既照顾了大汉的刑律,也照顾了他司马氏一家,他还有什么可抱怨的?

  李夫人说,皇上英明,只怕司马迁不会体谅皇上的苦心,他若不愿意受刑,那怎么办呢?刘彻说,你不明白,他会接受腐刑的,不愿意接受腐刑,就不是司马迁了,他一心要写《太史公记》,把那部书看得比他的生命还重要。李夫人不懂,她说,他很疯狂吗?刘彻说,不是,他很执著,他的父亲司马谈就是一个很执著的人。我封禅时,司马谈站在我身后,我要站在左边,他说,不可,不可!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孔子说过,周人祭礼,才站在廊柱下,殷人是站在廊柱间的。他说我是周人的后代,不应站在廊柱间。这祭礼地有两棵树,就意味着是两廊,皇上决不能站在树间。我不想听他的,你猜怎么样?他跪地叩头,如丧考妣,大声说,皇上不听微臣的,我就从这里跳下去!我看看下面,一眼望不到底,那可是万丈悬崖啊。我只好听他的了。司马氏一家就是这种人,宁死也不开窍。李夫人说,他宁可死也不肯受腐刑,你怎么办?

  刘彻说,那他就死去吧。

  任安来了,轻声说,我没办法了,你只能受腐刑。司马迁说,我是男人啊,怎么能受得了这天大的屈辱?你让我受刑,我就成了宦竖,成了一个阉人,我还是什么男人?我再怎么写字?我能写得出阳刚激越的文字吗?任安大声说,你怎么不能?你是谁?你是司马氏的后代,你是世上惟一一个司马家的人,你能写出惊天地、泣鬼神的文字,能写出百世不朽的文章。你没听说过吗?你那几篇文章,长安城里人人传诵,有人为了看你的文章,把那韦编扯断,分开几个人看,看完再编起来?你怎么不能活?有什么不能活的?受一点儿委屈算什么?你要死就死,你死了,也是司马氏的不肖子孙!

  司马迁说,不能,我受不了……受不了……

  任安走了,司马迁趴在牢栏前痛哭,蓦地发现狱卒正悄悄地带走李陵一家人。是要斩头吗?要杀了李陵一家人吗?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杀了一家三口吗?如果是这样,李陵家就再也无人了,长安城里就再也没人提起李陵了。从李广到李陵,三代名将,簪缨世家,就这么灰飞烟灭吗?司马迁哭了,他哭泣,为别人哭泣,也为自己哭泣。

  他没注意到,几个女孩子来了。这仍是那几个女孩子吗?不是了,他看到了,这几个女孩子更年轻,更丰腴。她们来做什么呢?他泪水长流,趴在监栏前,看着她们,看她们默默地脱衣,围着他,坐在一处。女人的下身是山,山连着山,女人的胸乳就是峰,峰连着峰。她们看着他,无语无声。似乎从田野里,从井田中,从荒野里唤醒了蛮歌,那是行者击柝,在路上求访《诗经》时歌吟的长歌。长歌当哭,长歌当笑,长歌如诉如泣,长歌若断若续,他听到了男人女人的歌舞。原来人类是这样繁衍子孙的,他们靠激情,靠诚实,靠心血浇灌,才孕育了子孙,延续了人类。

  他伏在地上,想到了李陵母亲的话,他是司马氏的子孙,他要让司马氏繁衍,让司马氏有后代,子子孙孙无穷尽,延续下去,用他司马氏的一支笔写下去,正直与忠良代代相传。

  他脱尽了衣服,站在女人中间。

 
 楼主| 发表于 2006-11-13 20:49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五章(一)

  男人很郑重,脱尽衣物,与女人在黄河边亲热,交媾成为目的,交媾为了子嗣,交媾为了司马家族。他很认真。文人对于女人的亲热,多半有些势利,喜欢美感。骨美的女人与肉美的女人皆为文人至爱。从司马迁起始,一切文人的贪欢,多半会从文字到实在,从实在到文字,都极梦幻,也极现实,分不清梦幻与现实。

  司马迁扯着女孩子的手臂,文人的心愿是倾吐,愿意向自己的女人倾吐,说自己的心事,说梦幻。他总把自己想成远古的初民,在篝火旁披着头发、赤裸着身体与女人交媾。血在身体内流淌,仿佛不是他自己的,只是燧人氏的、神农氏的或者是黄帝的,男人的天性瞬间毕露,心是野性的,膨胀为最大,心血勃激,汩汩而流,交媾产生了想象,产生了形象,只有文人才能把交媾和形象混淆。

  躺在女人的小腹上,女人像山,有呼吸,有温度,柔软丰腴的山。他扯着女人的长发,长发无垠,绕着缠着,但不浸淫心田。男人敞开自己,体味着女人;湿润柔软是女人的本性。文人的体验是纤细、轻微、温柔的。司马迁在这一瞬间完全体味到人类生殖的渊薮,把自己变成了两个人,一个是古往今来最伟大的男人,或是三皇五帝;另一个是他自己。那个自己越来越小,恍惚间只是他景仰的那个男人。身体畅快地享受着,心灵却还不肯舍弃,残存着一点点理性。人类在生殖中本来固守兽性,生殖的愉悦是从浴血中来,流血舍肉才成就了果实,抛弃身体内的精血,就孕育了另一个自己。司马迁想着自己是一个男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是站在黄河边用一支笔描述人类生存的男人,他是见证者,是史官。他把人类的生存从生殖到生产,从生命到生活,巨细无遗地记载下来,传给子孙万代。他心里大大膨胀起男性,刚健挺拔的男性是一座巍然耸立的塔,是一个不屈不挠的人。汉武帝刘彻算什么?他只是一个大氏族的首领,像黄帝,像蚩尤,他战战兢兢地听从命运对他的安排,从林林总总的大千世界中看清自己的宿命,想要明白如何做一个刚强伟岸的男人,想要明白大汉天下如何兴旺,就得向司马迁请教,向从有虞时代就参与巫觇仪式的史巫之官请教。

  司马迁听见了歌声,阡陌纵横的井田里,桔槔吱嘎作响,欢乐的男女们对唱情歌。生产是为了生殖,生殖是人类的根本目的。司马迁在歌声中,在图画里能听到自己的种子落入女人心田里扑簌簌的声音,看得见女人流汗浴血,男人的雄心大起,会意地笑了。

  张汤叫几个女孩子过来,命令她们脱下上衣,女孩子们默默地跪着,很郑重,也很沉稳,全没一丝兽性。张汤像观察马匹、家禽一样,仔细查看她们的身体,摸一摸乳房,小心地抚摸一下肚皮。

  肯定有三个女孩子怀孕了,好啊,这就做完了一件事。

  他让三个女孩子坐在车上,跟着他进宫。

  车在街上颠荡,车轮轧着黄土,没有吱吱嘎嘎的声响,张汤在这一段路上就会想许多事务,问自己许多问题。他总是盘诘自己,刘彻就称赞他“有机智、善机巧”。车轮一轧上石条路,嘎嘎响得厉害,声音也扰人,张汤就低头耷目,微闭双眼,什么都不想。

  刘彻昨夜里又恢复了羊车巡幸,这总算是天意,至少算是“羊意”吧?不用自己翻牙牌,选宫妃,女人们就会少些怨尤。让她们怨羊吧。皇帝不宠幸她,是因为羊不待见她,是因为天命不眷顾她,她不能怨皇上。

  昨夜羊车把他拉到了李夫人的宫里,李夫人早就站在宫门前候着,一见他来,拍手娇笑:看,我说皇上会来吧?他有点惊讶,李夫人告诉他,她是玩了一点儿心眼的,在羊车经过的路上,撒了些盐末,羊就舔着盐,一路来到了她的宫前。李夫人抱着他的头,吹气如兰,悄声说:告诉你吧,你不光来了,还来得“有滋有味”呢。

  刘彻大笑,他喜欢女人心巧,有一夜他幸一个小巧玲珑的宫妃,那妃子拿他当孩子,抱着他的头,解开束发,说他像孩子,说他两鬓髦髦的羞涩相,说他头一次幸女人的窘困状,女人惟妙惟肖地学着他的神态。让刘彻惊讶的是,她学得很像,真就是一个刘彻,这让他恍若重生,又一次回顾了他的前半生。

  李夫人也会这些小巧玩意儿,也能让刘彻体味到新奇,她经常抱着刘彻为他洗头发。刘彻从她潺潺流水般的话语中,体味到母爱,体味到小女人的母爱,就有一种乱伦的放纵与罪恶感,有一种兽性的释放。

  刘彻看着三个女人,确信这是三个有孕的女人,眉与眼分开了,真的是眉高眼低,肚腹也微微凸起。刘彻说:这就是我未来的太史令吗?他拍拍女人的肚皮,像拍着一条狗。他是她们的主人,也必将是她们孩子的主人。

  郎中来了,是宫内的医者。他拎一只小皮箱,把皮箱打开,取出玉笔来,挑上些沙泥,去分开女人的眉。又从女人的指尖刺出些血来,放在一个小陶钵内,再往陶钵里放一些黑黑的膏虫。小虫嗜血,一见了血,就扑上去。郎中说:这一个真的有孕,而且是个男孩。一连三试,都说是男孩。

  刘彻大笑说:好,好。

  刘彻心恨司马迁,史官总是无事生非,常用他那一支笔把皇上写得刻薄,无情。史书上写的舜,就是一个只会忙碌国事的国君,全然不像传说中的舜。刘彻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母亲王太后给他讲的舜的故事。舜接替了尧的皇位,尧问他:你能做一个好君王吗?你还要什么?舜就眨了眨眼,看一眼尧身边的两个女儿娥皇、女瑛,尧说:要她帮你吗?舜点头,尧就把娥皇推给了他。可舜又看着女瑛,不满足的样子。尧就把女瑛也给了他。也许就是从舜起始,男人才想着用各种方法给自己多盖几间房子,多纳几个女人。母后讲,舜的日子美极了,娥皇会做事,她能替舜管理国家,舜就省许多心,添了些闲趣;女瑛会弹琴会跳舞,舜就有了欢心,大起色心。舜就每天做事也快乐,休闲也快乐。刘彻就问:我长大了可以娶许多妃子,让她们每人管一件事,我就什么都不用管了吗?王太后笑了,哪有那么好?女人越多,你越得多管许多事,她们可什么都不用管了。

  刘彻看着这三个女人,想着她们会生出三个司马氏的后代,就笑了。让司马迁受苦吧,皇上替他想了一件事,做了一件事,这件事做得很好。

  司马迁又被送回了牢狱,仍然是与李陵一家对面相望。几个女孩子肌肤相亲、相拥而眠的日子如风飘逝,成为梦境,就像诗经中那个江上遗珮的故事,一眨眼男人就再也找不见心爱的女人了,女人若实若虚,如影幻形。司马迁仍不习惯孤独,总拿身边的铺草当成女人,在睡梦中抚摸,倏忽惊醒,才知是南柯一梦。

  牢门打开了,狱官带着几个狱卒进来,走向对面。

  狱官说:李夫人,今天是个好日子,我请你饮酒。

  李陵母亲说:我不喝酒。

  狱官奸笑着:不,不,不,你是李家人,李广能喝酒,李敢也能喝,你一定也能饮酒啊。

  酒桌摆上,栏里监外对坐着李陵母亲与狱官。

  狱官一觥觥饮酒,几觥便醉,人也放肆起来,对女人说着些污秽言语。李陵母亲不动声色。狱官突然大吼:你算个什么?臭女人,当你是贵夫人吗?你只是一死囚!拿钱都赎不出去的死囚!

  狱官喊人来,命狱卒打开牢门,扑进去,把李陵弟弟捆在栏杆上,把李陵母亲也手脚捆住。李陵母亲怒骂:野兽,天杀的野兽!狱官扑过去撕扯着李陵的妻子,李陵妻子挣扎着,斥骂着。狱官扑倒了她,大声说:你听我的,少受些罪。女人撕扯着,衣服给扯碎了,她哀声叫:母亲,母亲!司马迁目眦尽裂,大呼:混蛋,畜生!她丈夫是骑都尉,你侮辱她,犯大罪!

  狱官回头骂:你个臭太史令,再过几天就成了没卵子的阉竖,少来教训我!他命几个狱卒过来,把司马迁的手从栏杆外别过来,横着捆在监栏上,告诉狱卒:他要再喊,就让他吃草。

  狱官淫乐,李陵妻子的哭声渐渐微弱。李陵母亲很平静地说:你不用喊,全当他是一头野兽。

  李陵的妻子咬着牙,嘴角流血,瞪眼看着。狱官说:你算个啥?李陵完了,这会儿正在大草原上风流快活呢,他有了匈奴女人,比你强壮,只是一身臭气,连骨头都是膻腥的。李陵有了女人,不要你了。你只是个罪人,要砍头的罪人。
 楼主| 发表于 2006-11-13 20:50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五章(二)

  狱官折磨着女人,司马迁大叫,骂狱官是禽兽,一骂狱卒他们就把团起来的草插向他嘴里,把喉咙刺破了,嘴里塞满了草,蓦地从脊梁中升起悲凉,男人的勇气就一泄而尽。

  狱官发泄兽欲,把女人当成玩物,发泄过后便让狱卒轮番来做。他走到李陵母亲面前,笑:你看得快乐不快乐?你是不是也想做?李陵母亲很平静,不说一句话,缓慢地站起来,手和脚都给捆绑着,她说:解开我的手。狱官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也不怕一个弱女人,就解开她手上的绳索。

  李陵的母亲长嘘一口气,先理一理自己的头发,让头发变得顺一些,没有乱发。再蹲下身去,解开捆在脚上的绳索,从容地脱下衣服。司马迁感到惊心动魄,在他此后的余生中,在他用竹简书写《太史公记》时,李陵母亲的举止总是历历在目:她脱下衣服,轻轻地把衣服叠好,放在身边的铺草上,衣服脱尽,就成为一个赤裸的、成熟的美人,如黄河边站立起来的母亲,成熟而丰腴,匀称而窈窕。亭亭玉立,令男人心动。她慢慢躺下,如山一般訇然躺倒。

  狱官有点恼怒,嘴里轻声咒骂着。女人的行为使兽性中断,不能发作,理性便油然而生,这令他羞怒,受到挫折,大不如意,男人欲望也挫减,他很生气。要不要去奸淫这个女人?进退两难。他决定还是要干下去,说:别以为你顺从,我就会放过你,听话不听话,我都要玩你。

  司马迁总觉得,人类是聪慧的,是高雅的,文字从上到下的有序排列,就是要一步步走向内心,充分说明着人类具有极大的灵性。无论做什么,人决不泯灭理性。但他错了,他看到了人性中最丑陋的一面。人类从黄水边站立起来,真的就洗不褪身上的黄土、污垢吗?司马迁从这一天起决不再相信人是只有好心,是向善的,人读竹简上的文字是甘心情愿的,是愿意从字里行间学习规矩的;他明白,一旦脱尽衣服,人的丑陋与卑鄙也就暴露无遗。

  文人的心性本来是统一的,从文字中得到的观感与现实是一种憧憬,也是一种现实。但从司马迁起,文人便具有了双重性格:一方面是向善之心,对文字,对人类的美好期盼;一方面是卑污的讨好,对丑陋与权贵的屈从。

  很奇怪的是,司马迁从来没有在《太史公记》中描述他的四年牢狱生涯。这段生活给了他屈辱的回忆,往事不堪回首,往事不忍回首,这一段往事摧毁了司马迁文人的梦幻,让他充分了解到人世间的卑微与污浊。

  一切都过去了,很难说这一场劫难给司马迁和给李陵全家带来的震惊有多大。司马迁被捆系在栏杆上,嘴里塞满了草,彻底给人遗忘了。在他今后的余生中,吏禄两千石的丰厚报酬丝毫也不能使他对大汉王朝感恩戴德,泣血图报。他在《太史公记》一书的字里行间、声声句句里充满了叛逆。

  李陵母亲坐起来了,李陵妻子哭泣着去穿衣服,手哆嗦着,衣服给扯坏了,掩不住她的胸乳,一切努力都宣告无效。她就流泪哭泣,李陵的弟弟怒吼一声,头向墙壁撞去。

  李陵母亲大吼:可儿!

  李陵弟弟停住了,流泪回头,跪着扑向母亲,三个人抱在一起。

  李陵母亲的话语像是流水,潺潺湲湲:可儿,你不能死。你祖父李广一生活得轰轰烈烈,最后自缢而死,那也是死在战场上,是真汉子。李家人一辈子只活两个字:忠烈。这两个字太沉了,压得李家人断子绝孙,灰飞烟灭。你们都是李家的好儿女,跟我一起去死,给朝廷斩首,尸首弃市。让长安人都看到,李家给人灭门了。是忠是奸,自留给世人评说。可儿,你活着,只为了做完这最后一件事。她扯过儿媳,轻声说:你是李家的人,本来要给李家再生一个儿子,让他做将军,这是你活着的希望,也是你活着的念想。可这会儿你跟可儿跟我一样,只能做李家的忠烈了。

  她很慈和,从草铺上寻觅草筋,用它缝补儿媳的衣衫。草筋把褴褛的布条连结起来,就成为鹑衣。这是远古人类穿的衣服。

  李陵母亲抚摸着儿媳的头说:孩子,你看,这就能遮住你的身体了。李陵母亲说起了大草原:蓑草无边无际,嫩绿鹅黄,微风吹拂,随风起舞。在草原上有一座帐篷,帐篷里住着我们李家惟一的男人,他是李陵。一家人只剩下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最强壮的男人,这就足够了,那这一家人就会永远不死,这一家人的骨血就会传承下去。李陵身边有女孩子,她们是匈奴人,像你一样美丽……

  她用手抚摸着儿媳的头发,乌油油的头发,美好的头发。她喃喃说,李陵的女人骨血旺,丰乳肥臀,在战马嘶鸣中,在羝羊的咩咩的呼唤中交媾,野兽的习性使他们精血交融,血与汗一融合,我们李家就又有了一个男孩。可儿,我告诉你,李陵是在你父亲与匈奴征战得胜归来的那天孕育的,那一天你父亲李敢策马三百里,风尘仆仆赶回来,本来是要给皇上报喜的,打了大胜仗。可他鞭马直冲进府里,抱着我,把我扔在了地上,就当着那些家人、丫头与我交合。他们想走开,李敢喊:都给我站着,看着!他像是野兽。后来生你的时候,你父亲做了建章宫监,整天随着皇上,他跟我在一起,关上门亲热,那一次匆匆草草,事后他躺在床榻上,说皇宫内室,说霍去病的骄横。他忧心忡忡,他是将军,不怕死,不怕流血,只怕蒙受冤屈。可儿,你就是这么怀下的,上天要李家活下一个人,那也是李陵,不是你。

  司马迁回首往事,眼前就浮现出李广射石没羽的故事,浮现出李敢被霍去病杀害的情景。这是一段谜,司马迁无法知道,后人也就更无法断定李敢是怎么死的,活人走入宫去,死尸给抬了出来,据说是李敢对皇上不敬,霍去病才出手杀人。死人是永远没道理的,活着的人总会给自己堂皇的理由。李家一门是大汉的猛将,匈奴人说:只要有李广在,便不敢飞骑来侵。李广没了,李敢没了,李陵也没了。

  廷尉张汤是一个很认真的人,司马迁写书不会把自己写成循吏,只能写成一个酷吏。在司马迁眼里,酷吏绝不是好人。司马迁有一回跟任安相聚,两个人赌酒,说人性之坏,说坏人之奸巧,各举其例。任安聪明,就说古人,说得极远。司马迁刚正,就说今人,只举近例。他就拿张汤说事儿。任安说郅都做郎中时,伺候文帝、景帝,那时他是中郎将,敢当面说大臣的不是。有一次跟着景帝去上林苑,景帝最宠幸的妃子贾姬去如厕方便,忽然冲出一头野猪,直扑入厕所。皇上怒视着郅都,那意思是让他快去救贾姬。郅都不去。景帝要从郅都手里夺剑,亲自救人。郅都不放,说:死一个女人,就会又来一个女人,天下还缺女人吗?皇上若为了女人而去涉险,那可是抛弃宗庙,抛弃太后的大罪。景帝一听就没去,没救贾姬,野猪也逃走了。太后听说了这件事,太高兴了,赏赐郅都一百斤黄金,从此郅都就更受重用。司马迁也讲了一个张汤的故事:张汤小的时候,他的父亲做长安丞。有一天父亲外出,张汤还小,只能留在家里。父亲回来后,发现桌案上的肉不见了,便大为生气,鞭打张汤。张汤说:我没偷吃肉。父亲说:家里只有你一个人,怎么会没偷?你没偷吃,难道是我吃了?你偷吃了肉,是罪过一;偷了又不承认,是罪过二;偷了父亲的肉,使父亲吃不到肉,是罪过三;你让我不得不痛打你,害我不能成为一个慈父,这是罪过四。张汤被打后,一夜不睡,心想那么大的一块肉,家中无人,被谁吃掉了呢?忽然听见老鼠窸窣声响,从洞里窜出,张汤趴在鼠洞前,一看便明白了,原来自有偷肉人啊,是老鼠。张汤一心一意地挖鼠洞,挖了一夜,才把洞中老鼠捉到,连同脏极了的那块肉一起放回瓮中。一到天亮,张汤父亲醒来,张汤跪在床前,说:已抓到偷肉贼,父亲要不要看孩儿审案?张汤用小小木槌直击鼠头,直至老鼠被打得摇摇晃晃,懵懵然,昏昏然。张汤就审讯老鼠,说:你们偷食张府之肉,犯有大罪。你等所犯大罪有四:偷吃了肉,是罪过一;偷了又被我父说成是我偷吃了,陷人入罪,是罪过二;使我老父吃不到肉,令我心痛,是罪过三;害我老父打我,使我不能成为一个孝子,是罪过四。有此四罪,你服是不服?张汤说完就啪啪几下,把老鼠打得流血哀叫而死。张汤老父惊讶,叹息说:我有这样一个儿子,以后一定比我强,只可惜手太辣了。

  张汤很惊讶,惊讶司马迁的无所不知,像个幽灵,能探知别人的隐秘,许多不为人知的故事经他渲染,便不胫而走,在长安流传。这个故事被说成是“张汤审老鼠”,人人津津乐道,都说:张汤这小子三岁看老,从小骨子里就是个酷吏。酷吏就酷吏,有什么了不起?你要做酷吏,还做不上呢!你得知道,自古及今,能称得上酷吏的,没有几人。司马迁要写酷吏,他就得写张汤,不写张汤,谁还称得上酷吏呢?
 楼主| 发表于 2006-11-13 20:50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五章(三)

  张汤喜欢听人说他是酷吏。酷吏,一听就吓人。景帝时的郅都是酷吏,做官做得连四邻的州官都怕,不敢得罪他,只要他做什么,人家就跟着做。你做官如此,一过街,人人侧目,那有多威风?你见了张汤,吓得腿都直抖,人生如此,足矣。只是司马迁要活下去,不能让他死,这得颇费一番心思。

  张汤又去看司马迁。

  司马迁坐在铺草上,只看张汤。张汤问,过得怎么样?司马迁无话可答。真的没什么可说的,他说什么?向张汤说,狱官是如何奸淫李陵家的女人吗?向他说,牢狱是如何黑暗吗?他怕,张汤不肯做主,一旦张汤走了,狱官会变本加厉地伤害李陵一家,她们会备受苦楚。

  张汤说,你是太史令,你也知道,奸民刁蛮,得用刑律制裁他,要他服法。你犯了法,就与庶民同罪。大汉的刑律是一统的,就是要制约朝官,只要触犯了大汉的刑律,得入官三十万钱,才能免死,不然你就得受腐刑。你是太史令,还是一死吧,你看行不行?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你那几个女人不知会不会给你生儿子,她们生下了儿子,会不会再被人害死?你要有心,就为了你的儿子,为了你的后代活着。我不想让你活,巴不得你一死,你死了,就没人写我是酷吏了。

  司马迁心里涌起仇恨,像张汤这种小人,比田蚡更坏。田蚡贪婪、喜欢钱财,贪图美色,但不以蹂躏人、折磨人为快乐。田蚡喜欢玩乐,最喜欢听《诗经》里的情歌,愿意听农夫在阡陌里对歌,一边摇头晃脑吟哦着,一边听歌。田蚡喜欢美色,愿意让女人穿各种漂亮的衣服,佩美饰,着粉黛,在庭院中走来走去。张汤就不一样了,张汤乘坐的是一辆破旧马车,府内用的是粗使丫头,连一妻一妾都穿着朴实。张汤每天在家里也办公事,他喜欢折磨犯人,琢磨人的一生,从每个人的一生中寻觅不同。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他们有一点相同,一旦落到张汤手里,就会为他们的人生画上一个句号,人生就完结了,生命就戛然而止。张汤活在世上,就是来终结一些人性命的,生命的终结要靠张汤来完成,他做这件事做得很认真。

  张汤问:你在狱里过了两年多,是不是有点习惯了?你总觉得大汉王朝离了你不行。没那么严重,没有你,圣上还是英明的圣上,朝臣还是尽心尽职的朝臣,天下还是大汉天子的天下,没什么不同。你一向自以为是,一辈子也只交下了任安一个朋友,他替你拿了钱,可他也没有三十万钱。你说一旦有哪一天皇上问起了你,你是一死呢?还是接受腐刑,做一个活死人?

  司马迁看着张汤,身后是牢门,是斑驳的泥墙,破烂不堪的牢房像鼠洞,张汤还真像是偷肉的老鼠。

  司马迁突然笑了,这在张汤看来有点莫名其妙。司马迁问:你喜不喜欢吃老鼠肉?张汤愣了,不知道话从哪里说起。

  司马迁说:像你这种人,老鼠要是吃了你的肉,你一定会千方百计咬老鼠一口,不然你怎么能甘心?

  说完这话,司马迁放声大笑。

  张汤斜觑司马迁,很不以为然。文人哪,文人,就是这么一种玩意儿,自以为聪明,总是嚼字眼,巧心思,自以为了不起,觉得自己很有骨格,有时候做些傻事,有时候又做些疯事。做傻事时沾沾自喜,做疯事时又得意忘形,左顾右盼,生怕人家不知道。这颇有点像桑间濮上农家男女当众媾和,没了平时那种朴素自然,变得忸忸怩怩,装模作样,哪里还有情趣、风趣、谐趣?只剩下装佯了。文人咋都这样呢?张汤认为,文人爱读竹简,是傻子听雷,别有情趣,他们想的做的,跟常人就是不同。

  张汤笑笑,不理睬司马迁。

  文人的机智,就像女人的美饰,是要让人称赞的;没人称赞,没人欣赏,就没了兴头,没了情绪。司马迁不说话了。

  张汤踱过去,去看李陵一家。他说:李夫人,好久没来看你了。他恭恭敬敬地向李陵母亲施了一礼,李陵母亲起身,还了一礼,没说话。

  张汤说:你是大汉忠良的家人,虽然身陷囹圄,但也得受人关照,你在牢里有什么需求,就尽管说。他回头对狱官说:你听没听见?狱官就忙点头:你有什么需求,尽管说,尽管说。

  张汤瞅一眼李陵妻子的衣服,愣了一愣,他心里明白,一下子就窥透牢里发生的那一场暴行。但他眼光游移,装看不见。他说:衣服破了,送几件新的来呀?

  狱官说:是,是,是。

  张汤大喝:马上办!

  狱卒送来了衣服。

  张汤说得很亲切:换上,换上。

  两个人扯着衣服,权做布帘,挡男人的目光,李陵的母亲就换衣服,能听得见衣服轻响,能看得见她的腿。张汤的目光注视着女人的腿,丰腴、美丽、洁白,目光就不忍离去,久久地注视着。像张汤这种人,不会用污秽暴行去凌辱这一双腿,去蹂躏这个女人,他也只能是、仅仅是用目光欣赏这一双腿。

  李陵母亲穿好了衣服,又呼儿子扯着布帘。布帘阻隔着空气,也许能阻隔住目光,但阻隔不住男人的目光,阻隔不住男人的想象,欲望与想象赤裸而充满野性。

  李陵的弟弟当着众人的面换衣服,他很弱,没有李家男人那剽悍的骨骼,他有点犹豫,但终于下定了决心,当众穿上了衣服。

  张汤说,李陵在匈奴投降了,匈奴单于赏赐了他几个女人,他很快乐。他是李家人啊,怎么能那么不忠不孝?做了叛逆还心安理得,这可不好,很不好。皇上生气,很生气。

  李家三人脸色平静,呆若木鸡。张汤有点惊讶,问:你们不恨李陵?你们不恨他?他风流快活,活得美滋滋的。你们完了,很快就得一死。皇上一下令,你全家必死无疑。

  张汤说:人这玩意儿很奇怪,你看李陵吧,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家人全都在狱里受苦,他还能跟女人享乐。你们想想,这有多怪?你们怎么不说话?说话!你一说话,我就明白你想什么了。

  张汤命令狱卒打开牢门,他要进牢去看一看。他摸摸铺草,回头对狱官说:女人怕凉,这里没有床榻,只有草,铺在石板上不舒服。你多弄些铺草,要软一点的,不知道李家人是贵族吗?身子骨娇嫩,草硬,会扎伤人。

  他再看看饮水的陶罐,闻一闻,水的气味不好。他说:听着,要是再给李家人喝这种水,我就打折你们的腿!

  都吩咐完了,他再问李陵母亲:要是皇上决定处死你们,你想怎么死?

  李陵母亲说:斩首、弃市。张汤点头,沉默了。李家人宁愿受大辟之罪啊。他说,有时候处死人,心里很不舒服。比如人脸压上马粪,用马粪袋子闷死人,这种做法就太没人性了。人是高贵的,怎么能用马粪来闷死人?太残忍了。张汤说他不喜欢很多刑法,但没办法,只能使用这些刑法。他劝李陵一家最好不要被斩首。他笑着劝:你看,服毒怎么样?很容易死的,无声无息,也没多大动静。

  李陵一家还是没话说,张汤终于讲完了,觉得该走了,他说:我要走了。

  张汤走出狱外,四外无人,就站住了,回头叫狱官:过来,过来。

  狱官过来,等张汤说话,张汤很不耐烦,说:你就不会离我近一点吗?过来。

  狱官把头凑过来,张汤伸出手去,抡了狱官几个耳光,狱官吓得跪倒在地。

  张汤问:知道为什么打你吗?狱官说:知道,知道。张汤说:事儿可以做,但要做得漂亮一点儿。
 楼主| 发表于 2006-11-13 20:51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五章(四)

  任安总担着心事,有点儿不安,上一次在街上碰上太子戾,当街晕倒,事后觉得做得有点突兀。太子会不会见怪,会不会恨他?想寻找一个时机见太子,但想一想又怕,他是北军使者,指挥五万北军,只能听命于皇上,任何人也不能调动他。他要是去见太子,难免有人会向皇上进谗言。但他一定要向太子表达点什么,他在街上看到一枚秦钱,这是秦始皇铸造的大钱,钱如饼大,据说是为二世胡亥诞生之日所铸,只有几百枚,很珍贵。任安花五千钱把这枚钱买下,派人送与太子。在钱下贴上一绸帛,上写“任安”二字。他想,太子会喜欢这枚秦钱的,他会念着钱上钱下的六个字“百岁千年,任安。”这是六个好字,很吉祥的文字,太子会记住他的。

  任安希望太子在皇上死后想起他,想起他是北军使者,想起他对太子怀有忠心,这对他很有利。

  司马迁的妻子来找任安,问他:用什么法子能救司马迁?任安说:只有李夫人说话,才可能有用。司马迁妻子发愁,她没法去找李夫人。任安说,我教你一个主意。贰师将军李广利是李夫人的哥哥,他最喜欢排场。听说司马大人有一块祖传的玉璧,还有一套春秋时齐桓公的缰饰,这是两件宝物,你拿去送与贰师将军,让他求李夫人。

  任安深知宫闱秘事,李夫人得宠,只是近年间的事。皇上如今与皇后卫子夫渐渐疏远,不再去她宫中,也是有原因的。本来皇上最喜欢卫子夫,与她相拥也最快乐,但卫子夫被立为皇后,就改了心性,觉得自己是皇后了,应该增加些美德,要母仪天下,要给天下女人尤其是宫中女人做个榜样,要温柔贤慧,仁慈豁达,与皇上在一起时不过分亲昵,不撒娇拿捏,再就是向皇上多举荐女人。刘彻觉得索然无味,忽有一天说她:你怎么这么没趣?卫子夫深施一礼说:只要做了你的皇后,就只能没趣了。刘彻想想也是,宫中女人每日清晨排队去卫子夫那里请安,卫子夫只能做出一副慈母模样,教训她们,要她们懂礼仪,守闺阃。这件事累坏了也累傻了她,她就变得更无趣了。

  李夫人是一个伶女,能舞又会说笑。有一天,刘彻在宫中碰到她,她回眸向刘彻一笑,踅身而去。刘彻喊道:回来,回来。

  她回来了,斜扦着身子,向刘彻行礼。

  刘彻说:再笑一个。她就笑。

  刘彻说:不对,不对。

  就又笑,千娇百媚的模样,轻佻螓首、垂头向壁的羞涩,美极了。刘彻就胀大了男人雄心,男人的雄心就是占有女人,占有土地,占有一切,占有使一切变得简单,占有成了惟一的目的。刘彻抱起李夫人,很惊讶,她骨轻,抱着丁点儿也不嫌沉。

  刘彻抱着她,来到宫外的草丛里,在草丛中占有了她。

  李夫人笑,对着草丛笑。她把刘彻的蛮力与雄性化解为女人轻柔的笑意。笑意殷殷,她手里捉弄着一束草,兀自在笑。刘彻逞暴,把男人的粗暴强加给她,强迫她接受。李夫人还是笑,粗暴不能影响她的快乐,她能眼光凝注蓑草,想她自己的心事。刘彻很惊讶,女人只是男人的呼应,跟着男人的情绪,成为男人的一部分。但她不是,她只是她自己。她头一次与男人亲热,刘彻在蓑草中把她弄成了女人,她恍然不觉,只是微笑。

  待他发泄过后,她悄悄地问了一句:这就完了吗?

  这一句话把刘彻的男人雄心彻底弄没了。

  任安知道许多宫廷里的故事,那些树丛下、回廊间埋藏着许多秘密。任安从那些秘密中得知宫闱里的故事,知道哪一个女人成了皇上的宠儿,哪一个女人成了冷宫里的白发客。任安是能做大官的,他深知该做什么,该怎么做。
 楼主| 发表于 2006-11-13 20:51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六章(一)

  刘彻不相信任何人,人都站在殿下,与他对面而立,虽然匍匐着,但各揣心事。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心怀不轨?陈皇后从小就是他的玩伴,他自小就愿意娶阿娇,甚至从他嘴里流传出帝王皇宫里从来没有过的缠绵悱恻的“金屋藏娇”故事。阿娇也背叛了他,从皇后宫里挖出“蛊人”时,他震惊了,告诫自己再也不要相信任何人,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是男人,把所有的朝臣、宫妃都当成女人,这是他要牢记的。也有人不愿意做他的女人,像那个阿娇,他就废了她,把她打入冷宫,由她自生自灭。像那个司马迁,敢当面说他过失,那就让他进大牢,让他死去吧。那个没有屁股的女人,敢用死来惊动刘彻,就让她死无全尸。刘彻冷冷地吩咐吴福:把这个女人的尸体抛到上林苑的虎圈里去,喂虎。

  刘彻最恨的是,他的女人、他的朝臣背叛他。

  江充是一个小人,眼光总是斜的,他低着头静等皇上吩咐。

  刘彻想说“蛊人事件”不是大事,但他没说。江充说:宫中出现蛊人,夜观天象,帝星就昏昧不明,这会摧垮大汉基业的。圣上要活八百岁,朝臣就得努力,让圣上少些忧虑。可如今,有人着急了,盼着圣上遭遇不测,这人是谁呢?

  刘彻听着江充说话,他不喜欢江充,知道这是个小人。但江充的话说得有道理,假若能活到八百岁,那他就能把大汉治理得井井有条;消灭匈奴,让胭脂山成为大汉的一道屏障,命匈奴人也着汉衣,习汉礼,天下皆属大汉。他要用二百年时间,率大汉铁蹄踏遍天下,只要有土的地方,就成大汉的国土,只要有水的地方,就生存着大汉的子民。

  江充告诉他,蓬莱有仙山,长生不老是可能的。秦时始皇帝派遣徐福带八百童男童女去蓬莱求仙,始皇帝做得太晚了,他没来得及。其实一个朝代只能有一个明主,秦朝就是始皇帝,他的子孙没有一个成大器的,都不是真命天子。始皇帝的大秦转眼灰飞烟灭,原因是什么?就是始皇帝生命太短促,他没有机会;要是始皇帝至今还活着,他也不过有一百多岁,哪里还有大汉夺天下的机会?高祖皇帝只能做一辈子亭长。要想大汉天下江山永固,皇上就得益寿延年,福寿绵长,这是大汉国家的希望,也是天下子民的希望。

  刘彻愿意听这些话。他慢慢喜欢听人说谀辞了,好听到的话像音乐像流水,顺耳,中听。他喜欢别人说他矫健,健步如飞;其实他走起路来,已是龙钟老态。他喜欢听妃子说他神勇刚猛,也喜欢在草丛树窠弄些农家男女的野合,但那是虚张声势,气喘吁吁。不管怎样,他就是喜欢听奉承话。他气喘吁吁却愿意听人说他强健如牛,他颇现老态,却愿意听人说他十分年轻。妃子陪他过夜,时常要装作不胜娇羞,装作被他弄得如残花败柳,不堪攀折,刘彻才能满意。最有本事的是李夫人,她巧机变,真能在与刘彻的交欢中大汗淋漓,她那喘息是真的,很受用。刘彻想问,真能那么快乐吗?但他不敢问,他从李夫人身上获得比她更多,怕别人说他没有男人的剽悍与刚健。他喜欢与李夫人交欢,心下认定也许他与李夫人能那么狂浪,是他原就在草丛中占有了她,那是野性的农夫般的占有,他喜欢那样做。有几次他企图在野草中完成他的野蛮,可女人很依顺,没有一丝反抗,就是野生的兔子,也会在鹰的俯冲下奋力一搏,用一招“兔子蹬鹰”的绝技来救自己,但这些女孩子全不想着他渴望什么,个个在野地里展开身体,比在宫中室内更柔顺,更驯服,完全听凭他摆布。这让他愤恨不已,女人怎么全都没了野性?不该是这样的,她们有本事,极妩媚,能迷惑男人,令男人倾倒。这些女孩子怎么啦?就当他是猛虎,也得呻吟吧,弄弄临死前的挣扎吧?

  他想与李夫人亲热,但这时吴福来了,吴福的到来像是一条狗,悄无声息,偏偏总能令刘彻感到他的到来,他悄悄站在屏风后,不作一语。刘彻问:有什么事儿?吴福说,圣上该去上林苑了。刘彻说,不去了。他不愿意再去,有一阵子,霍去病没死时,他愿意去上林苑,与霍去病一起射猎。霍去病像他年轻时那么有朝气,十分倨傲。卫青说了一句,他太傲了,怕不会有寿禄。刘彻就冲卫青这一句,非纵容霍去病一生骄傲,让霍去病一生平安,偏要与卫青赌一赌。但他输了,霍去病吐血而死,他没办法阻止霍去病吐血,也就头一次输与一个大臣。李陵令他生气,李陵让他蒙羞,如果李陵一被围就自尽,那就好了,李陵还是李陵,李家就是尽忠于大汉朝的李家,他就会封李家万户侯,世世代代食邑万户,生生世世承受恩泽。可李陵不争气,忠是做臣子的第一美德,他不忠,还有什么可说的?就该杀了他的家人,让他在匈奴听到噩耗,悔得痛哭流涕,他后悔,悔此一生没为大汉自尽。眼前不是没有例子,大臣张骞就是一个忠臣,他在西域流浪了那么多年,就是不忘大汉,他终于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一想到了张骞,他说,叫张骞来,我有事找他。

  张骞在西域呆得太久了,便少言寡语,在朝中很少讲话,刘彻对他更满意。张骞带回来两个西域女人,娶两个女人为妻。刘彻拍拍张骞的肩头说,张骞,你是朕的股肱之臣,是我的心腹。你不能只娶两个西域女人,非我华人,其心必异。你要娶大汉女人为妻,你看田蚡的小女儿怎么样?田蚡是我的舅舅,要娶了她,你可就是我的亲戚了。刘彻说完大笑,张骞扑通跪倒,说:不可,不可!微臣在西域对这两个女人说过,我只娶她们,此生不会再娶女人的。刘彻不快,沉声说,你在西域说过,朕在这里也说过,你不听吗?张骞流泪,说,圣上,不可啊,微臣在西域人眼里还有一点儿信用,再派微臣去西域,就能说服他们一心向往大汉了。刘彻听他这么说,还算满意,但劝他,要他好好想一想,要不要娶田蚡的女儿。

  刘彻喜欢张骞,他在上林苑乘马,骑乘的是大宛的汗血宝马,命张骞跟随他。张骞说,皇上是要累死我,我死也追不上汗血宝马啊。刘彻大笑,谁叫你追汗血宝马?我要你骑上马。张骞大惊,说,皇上花了那么多的心思,才得了这三十匹好马,我再大胆,怎么敢骑乘?刘彻大笑,说:你是我的忠臣,我就是叫他们看一看,忠臣是什么样子的。你骑上,我跟你一起跑一跑。

  张骞回头看,太尉田蚡斜过头去,装看不见,丞相刘屈氂低着头,不看他与皇上。他心里不是滋味儿,说:圣上啊,我骑不了,我怕,怕它把我摔死。

  刘彻也感到大臣们的妒意,但他偏不理会,让他们嫉妒吧,他就是要重赏张骞。他大呼道:吴福,你过来,帮张骞牵一下马!吴福就牵马,刘彻跳下来,张骞大叫:不行,不行,圣上,不行。刘彻笑说:是你不行,还是马不行?他过来,亲自为张骞牵马。张骞大惊,这还了得?刘彻低声呵斥他:别动。你听着,我就是要你骑上马,我愿意看田蚡那小模样儿,你瞧他,脸儿都绿了,他就是心胸狭窄,你说,他是我的亲舅舅吗?我怎么瞅着他不大像呢?张骞流泪说:圣上啊,你替微臣牵马,让微臣怎么报答圣上的隆恩呢?刘彻说,我不是给你牵马,是给我自己出气。你也明白,李陵也是我的爱将,他一家都深受皇恩,可他怎么就降了呢?张骞说,圣上啊,微臣也是降了的,还娶了匈奴女人,要不是这样,怎么能逃回来呢?刘彻说,你说,李陵也能逃回来吗?张骞说,怎么不能?天天想夜夜盼啊。刘彻说,好,他能逃回来,我什么都不追究,我可以封他一个侯。

  刘彻的心情好一点儿了,他想,要不要放过李陵一家人呢?放过他一家,就可以给李陵一个讯儿,让他明白,皇上对他李家有恩,他有愧于心。他一定会寻找时机,披星戴月,赶回大汉的。他说:对,就这么做,放了他一家人。还要派人去匈奴接李陵。他一听说大汉军队来了,一定会跑回来的。

  狱官悄然而至,轻声对李陵母亲说,听没听说过,你有喜事了?李陵母亲不语,只是看着他。他说,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李家,你李家是世代忠臣,我怎么能让这些乌龟王八蛋害你呢?来人!

  就上来了几个狱卒,他说,我那天喝醉了,你是贵人,别拿我当事儿。是这些混蛋害了我,也害了你们李家!他命狱卒拿来棍子,打几个原来与他一起奸污李母与李陵妻子的狱卒。他哭泣说,你也明白,我们是受人指使啊,有人告诉我那么做,我不做也不行。你就饶过我吧。

  李陵母亲不语,只盯着狱官,狱官流了一会儿泪,说,你就是放过了我,我怎么有脸儿放过自己?来人,打他们三十大板!

  就打那几个做过坏事的狱卒,打是虚张声势,只是做做样子,狱卒大声哭嚎。李母不语,狱官无奈,说:我也犯了过错,既是老夫人放过我,我也心里有愧。来人,打我!

  狱卒再上来,把狱官扯下去打,狱官一边挨打一边叫喊:老夫人,你李家是世代忠良,你是李陵大将军的母亲,你饶了我吧!你饶过我吧?!

  李母不语。

  司马迁看狱官装佯,心里明白,他一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怕了,便来求饶。他问,你犯了什么过失,要这么责打自己?狱官说,我害了李家人哪,我害了人。司马迁问,是不是皇上要放过李家人?狱官说,太史令大人明鉴,是这么回事儿。司马迁笑笑,说:你不必打自己,只把你那玩意儿割去就行了。李陵弟弟也跟着笑,大声说:太史令大人说得对,你只要把那玩意儿割掉了,就算你赔了罪!

  狱官看李家人,见他们不理睬,大声说,老夫人,你也是受苦的,你该明白,咱们只是小人,你老人家哪能跟我们一般见识呢,是不是?你一定会放过我们的。

  人就悄悄走了,只剩下了司马迁与李家人。

  司马迁百感交集,皇上要释放李家人了。这是好消息,皇上释放了李家人,他也许会跟着释放出去,总不会放了李家人,只问罪他一人吧?李陵母亲说,李陵不回来,是我吩咐的,他不会回来的。皇上也不会放过我们李家的人。

  司马迁握着监栏的手无力地松开了,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没有李陵,李家的人必死。就是李陵回来了,李陵也必死啊。
 楼主| 发表于 2006-11-13 20:52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六章(二)

  刘彻恨李陵军中那个校尉管敢,他叛了,要是他不背叛,李陵的军队会无往而不胜。管敢向匈奴单于说出了李陵军中的秘密,只有五千人,迅疾飞驰,打得匈奴骑兵不知所措。这是一个秘密。匈奴单于恼羞成怒,区区五千人,竟逼得匈奴王庭几乎迁徙,真是深耻大辱。他集中三万精骑,去围剿李陵。刘彻为张骞牵马,还有一层深意,让朝臣们看看吧,皇上也是体恤臣子的,你没看皇上亲自给在匈奴羁縻了八年,在西域又流浪了五年才回来的臣子张骞牵马吗?谁为圣上尽忠,皇上决不会亏待他,甚至会扶他骑上最心爱的大宛汗血宝马,为他亲自牵马。这是何等荣耀啊!

  刘彻命吴福来,他不乘羊车了,他要去勿思的宫中。

  吴福心里暗暗称奇,皇上从来没想过,那个勿思是一夜羊车的牵引下才见的,那一夜后没再去巡幸,他从没想过勿思。这一回怎么想起她来了呢?有时皇上做事是找不到原因的,但吴福不那么认为,他以为,皇上做了一件事,你找不到原因,那还情有可原。皇上做了三四件事,你都找不到原因,你只好去死,不必皇上赐你死,你自己去死算了,你该死!吴福不知道皇上要去勿思的宫里做什么,莫非他真喜欢上了那个斜肩细眉的女人?

  刘彻与勿思在一起,不喜欢勿思的神态,看来看去才看明白,原来勿思总要对他讲说道理,不是向他讨教,不是向他献媚,这很令他不满。他问勿思,你过得怎么样?他记得勿思说过,宫中是冷衾寒夜,没什么好日子。他心里不满,你在等,得等皇上,皇上幸你,是你的荣宠;皇上不来幸你,是你没有好命运。有什么好说的?勿思说,还好。她从小尊贵,很矜持,这使刘彻不喜欢她。他脱下勿思的长衣,扔在床下,很认真地体味着她,他在享用女人,心情与平时不大相同,这一个女人就要被他抛弃了,他决定把勿思送与张骞。他不喜欢司马迁的男人样儿,同样也不喜欢勿思有男人气魄。他用心体味勿思,勿思不慌不忙,没有热情,她不巴结,不讨好,与别的妃子有所不同。他想,要不要给张骞别的女人呢?他有一点儿犹豫,但他又劝自己,就是她吧,把她送与张骞,他不愿再看她的眼色了,不愿再听她说什么孤宫冷衾了,让她与张骞亲热去吧。

  他躺在床榻上,对勿思说,你听着,我要把你送人。

  勿思冷笑笑,皇上也有要送礼的人吗?除了匈奴单于,皇上还要讨好哪一个人?刘彻说,匈奴单于算什么?我要把你送给张骞,他是我的大臣。

  勿思笑笑,说:他是你的一条狗,他去过西域,是不是?在匈奴呆了七年八年?又在别处呆了好几年,才回到了长安。他回长安好热闹呀,人人都知道汉使回来了,万头攒动,拥至街头看汉使。张骞身上穿着破衣,领着两个女人,还带着三个孩子。他还生了三个孩子?听说了吗?他领着两个女人,一身腥膻气,是匈奴女人。有人叫嚷:配种的回来了,带回匈奴人种了!人们那个乐啊,真轻佻啊,全没了敬重。他是你的大忠臣吗?

  刘彻很吃惊,勿思像是一个小丫头,喋喋不休地讲,她神采飞扬,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她很美丽,斜眉入鬓,脸颊绯红,嘴角微带笑意,真是俊俏可人。刘彻一刹那看呆了,有点后悔,后悔答应把她送与张骞。但旋即释然而笑,他有许多好女人,哪在乎这一个?

  他问,要去张骞府上了,你愿意吗?

  勿思说:愿意。

  他也不再说话了。

  两人间有了距离,他再看看她,看的就是别人的女人了。他对勿思说,我不是无情,我是皇上,从前古人说,解衣衣人,推食食人,说的就是那古风。张骞是我的大忠臣,在西域苦了十几年,他该享些福了。勿思说,你把我送与张骞,是要他享福吗?

  刘彻说,是,我愿意把我最好的女人送与他。

  勿思想说,你最好的女人不是我。但她没敢说,她不敢说,也不愿说,她不愿让张骞受苦,那个一身褴褛的苦人儿,脸儿都是绿的,他在一片只吃肉的大草原上,怎么给饿得瘦骨嶙峋呢?

  吴福来传旨,张骞跪下接旨,再请勿思进他的府内。他如今是大行令,也是博望侯,是大功臣了。他请勿思进府,像是看一件陶器,捧捧不得,放放不下,只是盯着勿思看。他说:圣上把你赐我,做什么呢?圣上把你赐我,做什么呢?勿思说,他不想要我了,便把我给了你。他不要的才赐予臣子。你明白吗?张骞听不见,只是重复他的话,圣上把你赐我,做什么呢?

  张骞请她在府里坐,他先去布置一下。他对两个匈奴女人说,我本来只要你们两人做妻子的,可圣上又赏了我一个女人。那是圣上的女人,我怎么敢要?两个匈奴女人对视而笑,笑得很开朗。他问:你们笑什么?两人说,圣上赏你女人,是他喜欢你,你要升官了。在我们大草原上,这是最大的喜事,要是单于赏了哪个将军一个女人,而且是他用过的女人,那真是大喜啊。

  张骞摇头,说,你们知道什么呢?你们知道什么呢?

  勿思夜里等着张骞,张骞来访,对她说,我要去睡了。

  勿思扯住他的衣角,说:皇上把我给了你,可不是要我一个人睡的。张骞说,我知道,可我……勿思说,可你怕,你怕皇上太喜欢你了,你像一个正得宠的妃子,天天怕,怕哪一天失宠了,日子不好过,是不是?

  张骞看着她,惊讶她竟会这么想。

  她说:你不必怕,有哪一天你失宠了,就是失宠,何不在你得宠时好好地享受享受?

  她轻轻脱下长衣,拿斜成酒旗的削肩给他看。张骞真没看过这样的女人,肩斜成一抹的女人,别有韵味的女人。他心跳了,但还是不敢与勿思亲热。勿思说,他有太多的女人了,把其中不喜欢的一个赏了你,你要不喜欢,把我赏与你的家人,你有家丁,把我赏你的家丁吧?你知道,我早就与你有缘了,那天在街头看你,心想,这个男人算是一个有良心的,走了十几年,还惦念着回家,不光自己回来了,还拐回了两个匈奴女人……

  张骞扑倒了她,轻声说,大草原很美,我要不是一个汉人,也会喜欢上大草原,我在那里住得惯,在那里娶妻生子,我会有许许多多的儿子……

  勿思不让他再说下去了,用长长的吻止住了他。

  听说李陵正替匈奴单于训练军队,刘彻从床榻上一跃而起,大喝道:混蛋,真是个混蛋!他怎么敢这么干?大汉朝自从有了轻骑,便有了一套战法,从霍去病起始,大汉轻骑便纵横大草原,匈奴骑兵也不如大汉轻骑,他李陵敢替单于训练骑兵?该死!

  他大呼:来人!给我把田蚡、刘屈氂叫来!

  田蚡与刘屈氂来了,两人照旧是一个低头听命,一个侧目沉思。刘彻说,我派老将公孙敖去匈奴接李陵,他深入匈奴,捉得一个俘虏,你们听听,听他说些什么?李陵在匈奴替单于训练骑兵呢,他想干什么?帮那个单于攻我大汉吗?

  俘虏跪在殿上,说,那个汉朝的李将军训练骑兵,很有办法。

  田蚡说:他罪不可赦!

  刘屈氂说,李陵不会替匈奴训练骑兵的,再说,匈奴也不会要他训练骑兵,会信任他吗?

  刘彻说,该死,该死!杀了他家人,杀了他全家!你去,你去牢里,要他们办,杀人,杀了,把他全家都杀了!

  田蚡看看刘屈氂,不知道皇上要谁去。刘彻说,田蚡,你去,只会买地弄钱,你就不会杀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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