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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晴雯撕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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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4-21 10: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木门长子 于 2016-4-26 09:18 编辑

  
  晴雯这个丫头是不应该撕扇的,虽然她撕扇的时候眼睛里充满了顽皮,撕的也好像不是贾宝玉的扇子,而是一件普普通通的玩物。本来,扇子这种东西在大观园里也算不得什么,女儿家喜欢撕就尽管撕去。但晴雯的扇子却撕得过了头。因为她的身份,也因为她在大观园里所处的地位。
  
  《红楼里》里说晴雯是金陵十二钗又副册之首,又说她:“霁月难逢,彩云易散,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这就从另一个方面点明了晴雯的身份背景和最后的遭遇。虽然,贾宝玉做了《芙蓉女儿诔》祭奠她,但并不表明整个贾府对她的认可。
  
  晴雯出身不明,原本是赖大买来的丫头,后来伺候了贾母,后又因伶俐机敏被派到宝玉屋里当差。在四个陪房丫头之中,晴雯是最爽直的一个人,她不像袭人那样懂得体贴,也不会像麝月那样憨厚,她有着自己的个性,而这种个性正是最后让她命丧黄泉的原因之一。
  
  在王善保家的搜查大观园一场戏里,唯有她“挽著头发闯进来,‘豁啷’一声将箱子掀开,两手提着底子,朝天往地下尽情一倒,将所有之物尽都倒出。”还当众把王善保家的痛骂了一顿。在王夫人审问的时候,也唯有她巧言以对,用四两拨千斤的功夫将王夫人欲加的罪名一一驳回。《红楼梦》里儿女众多,晴雯是难得的亮色。
  
  晴雯撕扇是因为和宝玉事先有了冲突,也是两人的性情所致。晴宝两人一个灵巧直接,一个善解人意,平日里关系也不错。发生冲突本是小儿女家的常事,但缓和冲突却需要一方的主动与温和。这一点,晴雯难以做到,她性情耿直,心里有话嘴上就会说出来,同时她也尤其自尊,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的错误。所以,缓和冲突的一方只能落在嘻嘻哈哈,对人又极好的宝二爷身上了。早晨发生的冲突宝玉早就忘了,酒醉而归,他见到晴雯自然也像平时见到一样亲切。
  
  宝玉让晴雯拿果子给自己吃,晴雯笑道:“可是说的,我一个蠢才,连扇子还跌折了,……倘或再砸了盘子,更了不得了!”宝玉笑道:“你爱砸就砸。这些东西,原不过是借人所用,你爱这样,我爱那样,各有性情;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着玩,也可以使得……”晴雯听了,笑道:“既这么说,你就拿了扇子来我撕。我最喜欢听撕的声儿。”宝玉听了,便笑着递给她。晴雯果然接过来,‘嗤’的一声撕了两半,接着又听‘嗤’‘嗤’几声。宝玉在旁笑着说:“撕的好,再撕响些”。——这一段描写很好地展示出两个人的性情,一个心胸坦荡,一个顺势而为。同时,也表明了两个人的关系自是不同于其他主子和奴仆的。
  
  晴雯撕扇的时候眼里含着笑,她不会意识到以后的承载与由此造成的结果。本来也是,一件很小的事情用不着小题大做,影响整部作品的情节进程。但也正是这件小事情,却让我们看到了“撕扇”背后的玄机。晴雯是过于放纵自己了,而她的放纵又没有一点依靠和社会背景。如果,这种事发生在袭人身上,人们会以为理当应当。因为,既然王夫人叮嘱袭人管着宝玉,她又是众人眼里的姨娘备胎,那么她自然有权利约束宝玉过激的行为。但晴雯就不同了,她身份低微,虽长得聪慧灵巧却是和身份没有一点关系的。在等级森严的大观园里主子就是主子,丫头就是丫头,超越了身份的界限,最后的结果只能招来非议。
  
  由小事见大事,我们可以从撕扇这一情节看到晴雯最后为什么被逐出大观园。忘记身份的结果就是忘记尊卑,而忘记了尊卑,凡事又不肯让人的结果就会成为众人的“眼中钉”“肉中刺”,应和了那句“枪打出头鸟的”老话。晴雯想当然是一只不知道保护自己的出头鸟,贾母保护不了她,宝玉也保护不了她,最终的结果她只能成为利益角逐中的牺牲品,任人宰割。
  
  王夫人与邢夫子之间的矛盾,王夫人与老夫人贾母之间的矛盾都在晴雯身上有所印证,她是一个矛盾的汇集点,也是大家族中不可或缺的承载矛盾交集点的一份子。所以,她的结局只能走向死亡,在世俗凄凉中走向自己败落的命运。
  
  贾宝玉在《芙蓉女儿诔》中称她:“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意思是说:她的品质用黄金美玉难以比喻其高贵,她的心地用晶冰白雪难以比喻其纯洁,她的神智用明星朗日难以比喻其光华,她的容貌用春花秋月难以比喻其娇美。然后,这也只是宝玉自己对晴雯的认定,在众人眼里她其实早就已经罪不可恕了。
  
  晴雯和袭人不同,袭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时时在以一个丫头的身份要求自己不能僭越,这一点在现在看来虽然庸俗,却是袭人最后能存活下来的生存之道。在大观园里,袭人对人对事都没有过度张扬过,即便她和宝玉有了肌肤之亲,也是默默消化,私底下自我幸福着。这一点,如果搁在他人身上恐怕早就咋呼的到处都是了,搁在晴雯身上或者也不会像她那样含糊其辞。这是袭人与晴雯的不同。袭人善忍,而晴雯凡事不能忍。
  
  晴雯和宝玉有了冲突本来应该是先向宝玉示好的,却反而当主子的宝玉先向她示了好,拿了把扇子由着她撕扯。这还不算,宝玉还抢过了麝月的扇子一并拿给他撕了。这是宝玉的好,也是晴雯的错,失了礼数便会失了自己。最终的结果,只能让人抓了把柄去,落的个不好的下场。
  
  但这也正是晴雯的个性,是对尊卑、等级制度的反抗,是反映在一个丫头身上的文人骨气与自我个性的宣扬。人本无尊卑,尊卑是世俗给的,既然是世俗给的,又不是自然天成,那么任何一个人都有反抗的本能,只不过这种本能体现在晴雯身上更强烈了一些罢啦。
  
  贾宝玉的母亲王夫人想当然是不愿意这种反抗存在的,因为它会带坏自己的孩子,让一个纯洁的人变得不再纯洁。王夫人自然也不愿意一个动不动就拿着老太太做挡箭牌的丫头站在自己面前作威作福。所以,晴雯被逐出大观园是情由中的情理,也是必然中的结果。这一点,纵使贾宝玉再反对也是无济于事的。正如因为一句话金钏就跳井自杀了一样,“胆大妄为”的晴雯自然会因为诸多撕扇这样的小事成为败落的花瓣。更何况王夫人本身就不喜欢那个“晴本黛影”的林家妹子。所以,“寿夭多因诽谤生,多情公子空牵念”,只能是晴雯命运的必然。
  
  在《芙蓉女儿诔》中,贾宝玉将自己对晴雯的祭奠表达得酣畅淋漓,以其炽烈的情感歌颂了那个“心比天高,身为下贱”的婢女,并用木芙蓉来形容这个女子的姣妍,但他也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对世俗的反抗了。对于一个富家公子来说,平等只是他心底的愿意,而实现愿意却需要他事后更多的努力。
  
  所以,晴雯只是个悲剧人物,她的悲是自己的造成的,也是世事造成了。也因为如此,作者曹公才更加喜爱她,赋予了她所有女儿家没有的天姿。她长得风流灵巧,口齿伶俐,眉眼儿有点像林黛玉,针线活儿尤其好。但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悲剧呢?倘若晴雯生得不好,像麝月一样地笨嘴拙舌,像袭人一样懂得逆来顺受,或者会有一个好的结局。虽然,那样的结果不是晴雯想要的,也不是作者曹公想要的。
  
  撕扇,是一种表象,也是作者曹公让晴雯走向死亡的一个符号。这个符号便是令人叹息的红颜人生。



发表于 2016-4-21 14:26 | 显示全部楼层
晴雯是我喜欢的一个人物。分析得头头是道。好!
发表于 2016-4-21 16:1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剑鸿 于 2016-4-21 16:19 编辑

看完,分析很精彩,除个别地方的地得再打磨一下外,没有其他瑕疵。
想说点题外话。作者站在世俗的角度,对晴雯的命运唏嘘一番,说的条条在理。但我觉得这样来衡量红楼人物,无形中把曹雪芹的命运观照降低了几个层次。在我看来,曹雪芹写晴雯撕扇,是突出她的心高,写晴雯补裘,是突出她的灵巧,写晴雯招怨,是突出人性的不堪,写晴雯夭折,是为了不让她掉入最后无法预测更加不堪忍受的命运。当呼啦啦大厦倾颓之际,当死的死了,卖的卖了,晴雯的死反而显示出纯洁的力量。在曹公看来,这样的死,除了来不及爱之外,没有其他可以责备的。所以才给她了不同一般的判词,让她在副册中占据一席之地。
个见啊,欢迎交流红楼,这本书太经得起折腾了,让我们一起来折腾吧。
发表于 2016-4-21 16:39 | 显示全部楼层
撕扇,撕善也,撕掉的当是伪善,但仁智各见,晴雯的做法实际上导致了她的自取其咎,晴雯的秀脱中有粗糙狭隘的毛病,袭人的虚伪中又有大度细致的亮点,晴袭各有峥嵘,让人爱恨难参,实在是因为曹公太厉害

点评

高见!  发表于 2016-4-21 18:53
 楼主| 发表于 2016-4-21 18:17 | 显示全部楼层
剑鸿 发表于 2016-4-21 16:17
看完,分析很精彩,除个别地方的地得再打磨一下外,没有其他瑕疵。
想说点题外话。作者站在世俗的角度,对 ...

人家都互捧,你这是互撕,知道不?我这世俗里边有寓意,慢慢明白去,
 楼主| 发表于 2016-4-21 18:18 | 显示全部楼层
远牵 发表于 2016-4-21 16:39
撕扇,撕善也,撕掉的当是伪善,但仁智各见,晴雯的做法实际上导致了她的自取其咎,晴雯的秀脱中有粗糙狭隘 ...

放远牵远来,曹公的确厉害,百年来能解懂他的寥寥。虽然也有这评那评,更有诸多红学会,但他的高深真不是一般人能悟得的。
发表于 2016-4-26 22:10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样的评读延伸,有意义。
 楼主| 发表于 2016-4-27 20:00 | 显示全部楼层
康康 发表于 2016-4-26 22:10
这样的评读延伸,有意义。

我瞎写的。谢老师光临隧道,有空也写写吧!
发表于 2016-4-27 21:10 | 显示全部楼层
木门长子 发表于 2016-4-27 20:00
我瞎写的。谢老师光临隧道,有空也写写吧!

等有老师这个才时,一定写。呵呵!
当然,最好要有点儿闲。无闲,写不出也写不得这样的文字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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