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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姊妹寨的传说(长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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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7-3-13 15:1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姊妹寨的传说(长篇小说)
文/萍庭鹤

  一
  唐末宋初,在古辰州的牛皮寨(北离小宴溪10华里)盆地的东边的大塔溪发源地的山寨上居住着祖孙三人,爷爷宋章连,姐姐宋杨眉,妹妹宋蒲桃。爷爷年近百岁但身体硬朗。姐妹二人正值青春花季,但是极为美丽本分。

  唐周武皇帝敕辞大唐龙兴讲寺之时,宋章连随祖父乘坐纤夫小帆船,历时一天一夜,逆沅水而上到达辰州郡首府旁边的龙兴讲寺,参观了整个女官受戒、行礼法的过程。

  也就是在那天,他遇到了自己的远房姨妈的女儿杨优枚。正值情窦初开的风华年华,两个少年一见如故。后来在祖父的怂恿下结为夫妻。并生下四男四女。

  怎奈世事难料,时代黑暗,战事不息,宋章连的四个儿子均远在异地。四个女儿有的已经仙逝,有的为后人所累、疾病缠身。不过四子宋青书和自己心性最为接近。懂得生命的可贵,早早地娶妻生子,并云游四方,修身养性,乐道人生。

  宋青书的正室内夫人乃廉颇将军后人,名叫廉深莲。家住大塔寨山背后的链家湾。其祖先为避免秦朝灭门之祸从邯郸逃至洞庭湖,后来被赵国奴才告密,迁徙至辰州郡下游的烧纸铺。又被当地的地霸所陷害,继续往西迁徙到北离潭口10华里的乌龟堡山庄。后来廉氏家族从牛皮寨庙堂学得了“百草满地”的禅语;并将其作为祖训,世代相传,以至于廉氏家族的后人占到清浪滩边的烧纸铺堡全部人口的近6成。宋青书自从婚后潜心研究墨道禅法,结合岳父大人的祖法深得其妙。不过其为人重情重义,也不失风流倜傥。自从和烟包山的姬大法师学的阴阳太极地遁之术后,很少回家。就是父亲宋章连也拿他没办法。

  宋青书还写得一手好文辞,书法神妙。特别是他能够模拟任何体式极为相像,足以乱真。

  二
  时至腊月14日,辰州百姓沉浸在喜盼过年的激动之中。
  夜慢慢地吞噬了最后一线太阳的光辉。
  爷爷宋章连缓缓地点燃松油脂小灯盏,并长长的叹了口气。


  “爷爷,大过年的,你叹什么气咬?”妹妹宋蒲桃一边打草鞋一边咯咯地笑着问。
  “你晓得什么,伢爹佬儿(父亲)还不晓得在何方,他还不是叹这个气。”姐姐宋杨眉一边洗碗一边很大人腔地说道。
  “养儿养女不管事,只晓得东游西逛满山玩,我是老贱。”爷爷拿起一匹棕坐在尚未完工的蓑衣边憋气地说。
  “我们家该做的过年货都做,把我两姊妹喂养的两百斤大肥猪杀了做年猪,管他的。”姐姐安慰道。
  “伢爹也是的,过年也不回,不酱(像)话。”妹妹怒道。
  “您三公孙热闹喂,我回来过年了,哈哈哈。”突然宋青书出现在家门口。
  “耶,你看我佬儿回来了。”妹妹蹦起来说。
  爷爷、姐姐却惊讶得目瞪口呆。
  “你飞到哪里来了?”宋章连颤抖着站起来,声音有些嘶哑,嘴里白沫四溅;手里的棕须还没搓成绳索——不停地抖着。
  “老头儿,你包裹里是什么?”宋蒲桃敏捷地接过包裹,急忙着打开。
  “伢耶,我帮你热菜去。”宋杨眉心疼地说。
  “看你们那快活相,我回答哪个的好?”宋青书一边将牛皮草帽挂在柱头的竹钉子,一边笑笑地说,“我从南岳参禅后到了岳麓山,与毛唔道长比了法,而后乘船到了明月山,看看我师妹,再然后到了杨家寨给师祖爷送些长沙小吃——这才回来的。”
  “世道不安,少结劣伴。”宋章连唠叨着。
  “伢老子您好吗?”宋青书嬉皮笑脸地说,“您放心,你的儿子不会坏事。”
  “伢耶,吃饭来,别饿着。”宋杨眉喊道,“明天还要准备年货,早点睡。”
  “这是个什么?”宋蒲桃终于翻出了一个东西,好奇地问。
  “那是辰州城凤凰山上张大法师送我的地遁木鱼。”
  “送给我吧,我要学法。”宋杨眉嚷道。
  “有你的礼物呢,不过我回来是想教你们些技巧。”宋青书一边夹菜一边说,“明天我要考考你两姊妹。”
  “女孩子家,不要拿刀舞棒,不雅观。”爷爷警告说。
  “我正在考虑着教什么好。”宋青书沉稳地说。


  晨曦微开,翠山雾绕。锦鸡欢乐地报着晓,竹鸡嬉笑着说“新的一天开始了,大家天天发,天天发。”起得早的人家的屋顶开始缭绕道道炊烟。烟和雾如胶似漆地纠缠不清,吵吵闹闹着分分合合。老年翠树摇摆着巨大的绿袍,叹息着。小草抠着小树的脚丫嘻嘻哈哈地看烟雾们亲嘴。懒猴睁开惺忪的双眼,好奇地看着烟雾在天空卿卿我我。烟雾却全然不顾,只管乐得风流逍遥。

  突然一道白雾腾空而起,倏地一声消失了。接着树下传来拳脚碎步之声。
  宋青书趁着晨光练习各种江湖法术。
  只见他,双脚双盘,坐地合掌,双目微闭,头顶青气竖直,然后缓缓腾空,平移坐在树尖尖上。然后伸开双臂,坐掌和肩呈60度,不停地伸缩着。


  半个时辰之后,他立起脚尖,全身缩小得像一只蝉,附在树叶上,不断地飘来飘去。
  细听,宋青书的口中念着六甲数字——随着数字的增加,他的身形缓缓变大。直到恢复到本人大小,他又开始缩头,弓背,弯手,皱脸——

  “姐姐,俺伢起来啵?”宋蒲桃兴奋地喊道。
  “哎,人到六十七,不少也算希。”宋青书叹道罢,收功飘然而下,迅速闪进卧室。
  “这么早,你嘈什么?”宋杨眉怪道,“他回来那么晚,不要好生困觉么?”
  “一道炊烟上青天---,晨起上树扑迷蝉---
  我自不管浑天日耶---,只把自家装欢颜-----。”
  “你望诺,他早起来了,在唱山歌呢。”妹妹嘲笑道。
  “伢耶,你吃么子菜呢?”姐姐也兴奋地喊道。
  “唔呼呼,清早罢山,喊什么喊,让我困哈罗,只顾你们精神好。”隔壁房里爷爷发牢骚了。
  “杨梅,声音小点,你公没困醒,他累到了。”宋青书教诲地说,“菜随择(随便)搞点,不讲究。不过搞快点,我想日里(白天)去盘木(扛木头)。”
  “那就捞些干麂子肉,不然我佬儿出去又好久吃不成的。”妹妹嚷道。
  “你放牛去,少插嘴。”姐姐教训道。
  “守牛就守牛,回来我和佬儿盘树去。”妹妹牢骚道。
  吃罢早餐祖孙三代闲聊着年该怎么过。
  “过年不要太铺张浪费,只要有个意思就行。”爷爷说。
  “那也要有猪头肉、粑粑、爆竹呀。”妹妹叫道。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哦,你只好热闹。”姐姐嗔怒地说。
  “这个以后再说,今天把树盘了,不然就被偷完了。”宋青书说道。
  “好吧,听你伢老子的,今天就早盘早放手。”爷爷总结说。
  “你们都去,好有个照应。”宋青书说,“你爷爷就在家捡拾东西吧。”
  “人老不中用——”爷爷叹道。
    说罢,收拾往西出门了。


  丛林里的小路上,烟雾朦胧,寒冬的尾气残留着不愿离开。除了野物们欢快的迎接新的一天的吵闹声之外,一切都是寂静着的,只有姐妹俩的草鞋“嗉嗉嗉嗉”的飞快响着。

  路旁隔那么远倒着巨大的杉木,或松树,或楠木,或是大腿大的青冈木。

  “社会乱了,这么大的树木都砍了干什么。”宋青书怒道。

  “听说官府要支持洞庭湖边的打仗用,叫老百姓选最大的木头,趁涨春水的时候放排下去。”姐姐解释道。
  妹妹这时插不上话,哼着辰河小调,紧紧的跟着。
  看来这里的大树林要遭殃了。

  “最可恨的是那些倒卖贼,他们把树木放到德山卖了——要的树木不怕大。”
  一会儿父女三人往西来到陈家庄背后的山脑上。
  “你们先沿着中等大的杉木边破条小路,我到上面看看树木偷得怎么样了,这是您(你们)的先祖留下的业绩,可不能毁了。”宋青书交代说。
  “你要快点啰,人家都到链家弯买鞭炮了,俺家还没买。”妹妹兴奋地催促。
  “你莫调皮,听你姐姐的,下午如果早我带你去买。”
  “好家伙,攒劲搞两下,姐姐你去啵?”妹妹激动万分。
  “你少快活点,屋里忙得不沉腰(太忙),你好快活——我去。”姐姐教训说。
  “不去莫后悔。”妹妹变脸说。
  说话间,宋青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姐妹二人费劲地砍掉当道的杂树,耳边不时传来松鼠惊恐的叫声和冷风吹动树木的呜呜声。
  “不会有豹子来吧?”妹妹恐怖地问。
  “你莫缺德,大白天哪来的豹子?”姐姐吼道。
  “你莫说,上个月杨家界的田婆婆就被吓掉魂了,收都收不回啊。”妹妹认真地说。
  “你那个砍脑壳的,莫骇人喏。”姐姐大声地吼道。
  正说着,一阵窸窸窣窣的清风向这边扑来。
  “坏了——”说罢姐妹二人毛骨悚然起来。
  “你们怎么停下了?”只见宋青书站在不远处。
  “都是这个砍脑壳的,自做孽——吓死人。”宋杨眉指着妹妹骂道。
  “她咯胆子小,怪得我吗?”宋蒲桃缓过神来得意地说。
  “你尽是鬼名堂,快做正事。”父亲有些严厉地说。
  “树偷得多吗?”姐姐问。
  “好多大的被砍了,可恨他们把我给您公做记号的老木料(棺木)都砍了,不过还没盘走。”父亲愤愤地说,“今天先把小路破下,您两姊妹和我上去把偸树剩下的干柴捡起。”


 楼主| 发表于 2017-3-13 15:1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萍庭鹤 于 2017-3-13 15:22 编辑

姊妹寨的传说(长篇小说)
文/萍庭鹤

  三
  
  一会儿,父女三人来到接近壶汁崖顶的山肩上。
  只见到处倒满了大小树木,甚为狼藉。一棵棵巨大的树木躺在地上,很痛苦的样子。
  “嗨哟,你望可惜吧?这些古树就这么被砍了,日后这里肯定是荒山。”宋杨眉用手按住心口,很心痛地说。


  “这样也好,省的藏老虎。”宋蒲桃自嘲说。
  “这些人该见阎王。”宋青书怒道。
  “还好意思,你不满天飞,他们敢么?”妹妹怪道。
  “他们就是晓得俺伢没在屋里,才敢偷呢。”姐姐伤心地说。
  “我在家也成不了大事,不如到处走走。”宋青书叹道。
  “我还不晓得,你是想找个二娘给我们。”宋蒲桃嘻嘻哈哈地说。
  “赶快捡柴禾,等下买不成鞭炮的啊。”宋青书教训说。
  说罢,宋青书自个抽出背上的大板斧,剃起树枝来了。
  姐妹哑然地捡着柴禾。
  
  “嗯---,青天的白日哟现乌哟云啰---,咱哥咯上山取彩哟云呢--。”
  忽然,西面的牛皮寨传来了极为优雅的山歌声。
  “我在地家里心苦哟闷啰---,人间地难找重义人呢--。”
  “听说牛皮寨山下的章月月媳妇山歌唱得可好,果不其然。”宋杨眉惊诧地说。
  “是不错呢,想不到几天不回来,出新鲜人了。”宋青书好奇地说。
  “俺伢你也回个看她唱得赢你啵?”妹妹挑逗着说。那边又响起——
  “嗯---而今地日子呗过得哟—苦呢---,只有地苦荞下蕨菜哟---;莫把那黄粱做美哟梦呢---唯有自身得幸福哟---。”
  “这个女人不简单呢。”宋青书说。
  
  宋青书说罢就开口唱了——
  “嗯---,日子苦那个心莫哟苦呢---,心中有风呗自然喏凉喔--。”边唱边砍着树枝。
  “彼岸自由彼岸地好哟---,意志坚定呗梦不黄喔--。”
  “耶,我佬儿还唱得好呢。”宋蒲桃欢喜说。
  “嗯嗯-你说那梦里呗不会哟黄呢---,你可晓得而今啰地苦哟—;人人都说地自由喔好呢---,哪有孤女那个不悲哟楚喔--。”那边立即回道。
  “你们地日子呗不会哟苦呢---,男女上山呗只会哟黄喔--;唯有我这个老牛喔苦哟---,想找地嫩草呗却没哟有喔。”——忽然西北方的蛤蟆冲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吓了姐妹二人一大跳。
  “砍脑壳地,哪里的鬼头日老的,把我魂都吓掉了。”妹妹狠狠地骂道。
  “是上屋冲的纪五那个畜生,老不正经的东西。”宋青书骂道。
  
  “嗯---,我讲你老呗要清啰白哟---,莫把地光阴来使哟坏呢---;人老栽花呗莫栽哟刺呢---,等你上山(死了)呗有人喏怀哟。”女声又唱道。
  “你那个心眼眼儿呗莫太哟小呢--,我老呗是个老不哟坏哟---;人人都想呗有个哟后呢----,没有后人我想喔妻哟---。”蛤蟆冲回道。
  “嗯嗯--,君子地爱财呗取有喔道呢---,想得的美人呗靠有喔才哟---;哪有的飞蛾呗扑红喔灯呢--,只会灭身呗不会哟回呢。”宋青书告诫地唱道。
  “嗯嗯--,哥哥地唱歌呗有条喔理呢,不把那小人呗败成啰蛆哟---;你若是求美呗美自哟来呢---,不像地蛤蟆呗无人喏睬哟。”章月月动情地唱道。
  “别唱了,我们还要回去忙年呢。”宋杨眉催促道。
  “你看咯,他们唱得好好的你打什么岔商。”妹妹生气地说。
  “是不唱了,还要买鞭子去。”宋青书明白杨眉的心思。
  “你们地不做呗好事哟,莫把底罪名呗望人喏推哟---;今天地你们呗来幽喔会呢--,莫讲我在外把名喏坏哟。”纪五狠狠地唱道。
  “乡里乡亲呗莫使哟坏呢--,打虎呗尚要有地亲兄喔弟呢---;出门在外呗也要喔名呢--,莫把十指呗望内哟拐哟。---”宋青书劝导着唱道。
  
  “嗯--,君子呗不和哟小人喏斗喔---,劝君为民呗走大哟路呢--;莫把你的光阴喏虚哟---,自由地大道众人啰走呢-。”女声安慰地唱道。

  这时候,姐妹二人已经各自捆好了一大捆柴禾,宋青书也将七尺长的巨大杉木剃得尽光。
  “可以盘回家了。”宋蒲桃高兴地说。
  “就你性子急,我还不晓得你想什么哇?”宋青书说。
  “你不是想章月婆娘做我二娘吧?”宋蒲桃质问。
  “伢耶,你帮我们起肩,我们让你上头(前)好吧?”宋杨眉问。
  “回家你安排一下,看看是不是今天买鞭子。”宋青书说。
  “耶,讲话要算数呢。”妹妹嚷道。
  “你什么时候才长大哟。”姐姐怒道。
  “他咯儿说的。”妹妹争辩道。
  “好先回去再讲。”父亲命令说。
  
  三人一路无声地飞快盘回家,把那还在对唱的山歌远远地丢在了脑后面。
  爷爷已经把庭院收拾得整整齐齐,刚劈开的柴禾四四方方码得端端正正,——过节的气氛就这样被捡拾出来了。
  “吃口中饭,等下安排下。”宋青书邀请说。
  姐妹二人用爷爷烧的热水洗了个脸,脸上红彤彤的,加上胜利的笑意,十分美丽。
  
  吃罢中餐,一家三代商议着如何安排下午的事情。
  “爷爷就把牛放到屋边,我们买鞭子(爆竹)去。”宋蒲桃嘻嘻地说。
  “那你就要带些油菜籽去,走空路是不行的。”宋杨眉吩咐道。
  “你呢?只晓得安排别人。”妹妹愤愤地质问。
  “你姐姐还要给亲戚带些东西,如果少就也背点菜籽。”宋青书解释说,“我把你公编制的蓑衣带去卖了。”
  “给舅舅家带边野猪肉就是。”宋杨眉商量道,“四姨妈家带两个干笋子。”
  “正月反正要拜年的,现在随便些。”爷爷说。
  收拾妥当,父女三人飞快地朝壶汁崖走去。
  片刻,三人来到崖顶的歇风石上。
  “歇会儿,恼火呢。”妹妹一边擦着额头上细细的汗珠一边牢骚道。
  “好,别射汗受凉了。”父亲说。
  放下担子,三人眺望着山下繁盛的链家湾。
  “几年不回,还是那个样子。”宋青书说。
  “不是呢,唱辰河戏的班子去年才来呢。”妹妹争辩道。
  “唱戏好听,但是你们晚上不要去,你娘就是那年想看戏,晚上回来时被‘损可板’(眼睛蛇)咬了。”宋青书深沉地说。
  “我们忙得要死,哪有时间晚上看戏哟。”宋杨眉转移话题说。
  “这几年苦了你们了。”宋青书叹息道。
  “你们看,舅舅家下面的岩塌(石板)晒场里好像摆的是狮子灯呢。”妹妹叫道。
  “应该是的,你龙头舅舅还在搞这些呀?”宋青书说。
  “他每年搞,去年还在我家住了十来天!”妹妹说。
  “他还要我们跟他学耍花鼓灯呢。”姐姐说。
  “你们还小,别乱跑;长大些再说。”父亲建议说。
  “我才不咿咿呀呀跟他们唱呢。”妹妹不平地说。
  “好,下去,等下怕赶不回来。”姐姐催促说。
  
  转眼,快到油坊屋边了。

  “您两姊妹在这里排队,我到集市看看蓑衣有人要吧。”宋青书吩咐道。
  “好,打完油我们再到舅舅家去。”宋杨眉说。

  走过二十四尺长、六尺宽、九尺高的风雨桥,宋青书向左边集市走去,姐妹二人往右上走半里路到了油坊屋。
  只见油坊屋外摆满了用麻布袋装着的油菜籽。远远地可以听到“帮、帮、帮”的撞击油栓的巨大响声。
  走进油坊,有四五个伙计在不停地忙活:两个炒菜籽,捣烂,用稻草包裹;两个三个在轮流撞油栓。
  水桶大的撞击油栓的摆柱,在伙计们手里就像听话的婴孩,很准点地撞在油栓上,同时发出巨大的“帮、帮、帮”声。
  姐妹二人放下油菜籽,合并倒在一起。

  “还有好多?”姐姐问。
  “多呢,不过近处的让你们远处的。可是远处也有五、六个人。”一个包油菜籽的中年人说道。
  “他们人呢?”妹妹怀疑地问。
  “都用土特产换银子去了。”另一个包枯(菜籽饼)的人说。
  “您两姊妹来,谁给你们打油榨?”一个少年赤膊着上身走过来问道。
  “等会我伢佬儿过来的。”妹妹骄傲地说。
  “那你们就把菜籽先炒好包好,等下个人打了,就帮你们先打。”一个头发胡须斑白的人走过来说。

  姐姐走到灶锅边,将菜籽撮了一大撮瓢倒进锅里:“蒲桃,过来烧火。”
  妹妹走过去,烧起熊熊大火,姐姐熟练而又快速地翻炒起来。
  一会儿炒好了,姐姐用捣桶开始捣菜籽。
  妹妹好奇地看着撞油榨的人们使劲儿。
  油榨有近两人高,中间的栓槽上下三层整整齐齐排满了油栓,下面第三层中间夹着数十个菜籽枯饼。
  人们朝着最长的一根油栓不停地撞击,下面的漏油孔哗哗地漏着油,明亮的菜籽油叮叮当当漏进一个中等大小的陶罐里面了。
  妹妹看得入了神,恍惚间,连那撞击声都忘记了,只有那来回摆动的撞油木的影子。
  
  “你们有事情呢,就忙你的去,我们把你们打油就是。”榨油坊的老者等她们刚刚包好菜籽饼就走过来说。
  “那我们好久来取?”宋蒲桃狐疑地问。
  “一个时辰吧。”老者说。
  “我们就找到伢老子,然后到舅舅家里去。”宋杨眉说。

  不久二人向东来到学堂坪。这里是一个集市,热闹得很,虽然太阳偏西,但是来自北榕、怡溪、常德、桃源、大庸、桑植、永顺的三贩九匠、江湖艺人汇集于此,莫不称闹。

  姐妹二人转悠着找父亲。
  “姐姐,你看,那里有个打渔鼓筒的在唱书。”妹妹叫道。
  “还没找到俺伢呢。”姐姐说。
  “他反正要来找我们的。”妹妹说。
  于是二人挤进厚厚的人群,进入圈内。

  只见一个脸型微方,蓄着好看的胡子的矮个少年托着个盘子,身边站着一个身着黑色长衫的白三角胡子、蹙眉细眼的瘦脸老头儿摇摇晃晃声嘶力竭地唱着书:
  ……
  “桃源呐桃花呀开呀---呵,
  开得呀红又喔白呢----;
  白后喔生呢桃子哟----,
  桃子喔好成仙呢---。”
  ……
  这时候姐妹二人突然好像有人在头上拍了一下——接着就如痴如醉、一动不动地倾听着;不时眼前还有人们投币的影子,姐妹也跟着投币。
  
  
  四

  突然姐妹二人的耳边,响雷似的,一个声音叫道:“您两姊妹跑得快,躲到这里来了。”
  二人没睡醒似的回过神来,发现灰暗中,父亲大人站在那里,威严的样子,略带些怒气。
  “油坊都关门了,你们还在看渔鼓,不像话。”宋青书严肃地说。
  “我们刚来耶,没搞错?”宋杨眉反问,回头看看后面的妹妹,居然发现宋蒲桃没睡醒的样子。
  “天都要黑了,还刚来。讲梦话。”宋青书笑骂道。
  “怪了,我好像睡着了,但是眼前有人还在晃。”宋蒲桃疑惑地说。

  渔鼓老人还在唱着,不过好像是要谢场了。
  “到你舅舅家再说。”宋青书不由分说,带着姐妹二人离开了场子,“黑了,你们回不了家的。”
  绕过一个山弯弯,父女三人径直爬上舅舅家来了。
  “嗨哟活,大姐夫来了,快到屋里坐。”正在收拾庭院的舅舅廉深耀兴奋地叫道。
  “佬弟媳妇呢,你在忙。”宋青书问。
  “她在做垫底,绣绣明天好卖。”廉深耀说着回头朝屋里叫喊,“黄枚,快倒茶,大姐夫他们来了。”
  “舅舅,你忙吧。”宋杨眉搭讪地问。
  “瞎忙,快过年了呗,捡拾一下。”舅舅说,“小妹,你耶地(怎么)不作声了?”
  “她不喊人的,装磅(傻瓜)。”宋青书说。
  “我有些头晕晕地。”妹妹分辩道。
  “你没受寒吧,我那里有蜂糖等下吃点。”舅舅诚挚地说。
  “没有,刚才我们看渔鼓,头好像被拍了。”妹妹说。
  “喔伙,那两个人不是好家伙,好多人上过当的,我们这里的人都不看的。”舅舅怪道。
  “难怪呢,我还在想是哪个使了法子,原来就是他们。”宋青书说。
  “说来话长,进屋再说。”舅舅托着宋青书的手说。
  “舅娘,你好吧。”姐姐笑笑地问。
  “好,您来了,哎哟,好久没看到您了。”黄氏擦着眼睛说,“大姐夫,你好久回来的?”
  “才回来,大肥他们呢?”宋青书问。
  “他们到屋后挖笋子,做点干儿,过年熬猪脚。”舅舅抢答着。
  “小妹,你来了,养乖了。”舅妈高兴地说,“您喝糖茶,我做夜饭。”
  “舅娘,我帮你做。”姐姐说。
  “不要的,我们菜都有,只要再炒些新鲜年肉就行。”舅妈说着吩咐道,“她舅舅喊佬老人(孩子们)回来,黑了,明天再挖去。”
  
  舅舅出了们,于是姐妹烧火、舀水帮着大人忙活起来。
  一会儿,大肥、小肥、三妹儿、四妹儿、幺妹儿和廉深耀回来了。
  一时间,黑暗的屋子里马上热闹明朗起来。

  “黄枚儿,饭熟吧?”廉深耀问。
  “快了,他几姊妹摆桌子,给大姑爷他们装饭。”黄枚热情地说。
  “老弟媳妇讲的什么话,都是一家人什么前前后后的,一起吃。”宋青书责怪说。
  “这是个礼套,乡里兴这个。”舅舅说。
  “莫讲多话,大肥你们一起坐。”宋青书不由分说地拉着孩子们坐下了。
  吃罢晚饭,两家人围着火坑坐着。火坑里燃着熊熊大火,围着通红的木炭,暖烘烘的。鼎圈上的铜壶里冒着开水汽,旁边的火钳上烤着开了口子的干板栗。两个当家男人,一边喝着茶水,一边闲聊着。宋杨眉帮着舅母收拾碗筷。大肥几兄妹和宋蒲桃剥开刚刚挖来的冬笋。
  “我烧的酒劲头足吧?”舅舅一边翻着板栗一边问。
  “扎实(厉害)。”宋青书啜了口茶水说,“你说的那个渔鼓佬有什么本事?”
  “他们会迷魂术,你只要注意听他唱,你就上当了。”舅舅说,“他喊你搞什么,你就会搞什么的。”
  “这些畜生,该教训一下。”宋青书说。
  “你能够教训吗?”宋蒲桃问。
  “您佬儿有通天的本事,还教训不到一个渔鼓佬。”舅母笑道。
  “那我也跟姑爷学一下。”小肥说。
  “你懒得像皇爷蛇,还学得会?”舅舅笑着说。
  “嗯,我保证学得会。”小肥肯定地说。
  “好呢,你只要勤快就跟你姑爷学。”舅母说。
  “来,吃几个板栗子,洗了好睡觉去。”舅舅叫道。
  几个年青人,麻利地收拾了东西,过来了。
  
  第二天,父女三人来到集市上,寻找了半天也没有看到那两个渔鼓佬,只好唉声叹气地回家了。
  
  转眼到了腊月二十四日小年节。
  宋杨眉早早地起了床,忙到傍晚想想各种过节什物准备好了没有。

  “公哎,今年上山祭祖吧?”宋杨眉朝着一旁编制扫把的爷爷问。
  “新过背(亡故)的人都满三年了。今年不搞了。”爷爷叹了口气说。
  “那等俺伢回来就杀年鸡。”宋杨眉商议道。
  “好呢。”爷爷应道,“你到陈家庄山崖上喊他吧。”

  山乡的一切沉浸在旧历年的浓浓的气氛之中。人家聚居的地方,不时传来小孩子燃放的烟花、爆竹声。野山上的四面八方,时时响起给先亲送年饭时燃放鞭炮的阵阵爆炸声,掺杂着断断续续地哭泣声。不免让人无端滋生股股凄凉。

  宋杨眉的喊声很奏效,宋青书一会儿就回来了。随后宋蒲桃放牛也回来了。
  杀了年鸡,宋青书将鸡血沾在鸡毛上,在鸡笼门口画了一个圈,然后吩咐道:
  “将鸡杂炒了作夜饭菜,帮你爷爷蒸个鸡腿,蒸烂些。”
  吃罢晚饭,一家人围坐在火坑边闲聊。

  “四哥,你到陈家庄作什么?”
  突然一个声音从黑暗的门口传来,吓了姐妹二人一大跳。
  “忠群叔,你小点声,我都吓死了。”妹妹责怪说,顺便拍了一下旁边的父亲。
  “我吓死你个调皮鬼。”宋忠群笑道。
  “没作什么,有人——”
  “伢耶,你取点带回的长沙香香瓜子给他咯。”姐姐没等父亲开口就说道。
  “小孩子真是。”宋青书边责怪,边站起身来朝房里走去。
  “我也去。”妹妹嘻嘻哈哈地跟了进去。
  “他最坏,你不要说真话。”妹妹小声警告父亲说。
  “不会吧,他伢老儿死得早,难道变坏了?”宋青书问。
  “我家的树木就是他带人偷的。”妹妹说。
  “别乱说。”父亲批评道。
  “你问姐姐。”妹妹争辩道。
  “我没发财,就些小恰活儿,你试试。”宋青书递上装着瓜子的木升子(容器)说。
  “别客气。”宋忠群说着挖了一大半吃将起来。
  “一家人只要胳膊不往外拐就行。”爷爷叹气说。
  “那是那是。”宋忠群讪讪地说。
  一阵沉默后,各自散了。

  转眼间,夏历大年三十来临了。
  山村的早晨永远是清新的。天刚蒙蒙亮,人家的屋里便有点点火花跳跃起来。雄鸡打鸣的声音,和着被鞭炮惊吓的狗叫的声音,夹杂着劳累的男人早起时的阵阵咳嗽声,还有婆娘担着水桶到水井担水时候的咚咚响声,没有长大的壮猪饿了肚子而又十分惊恐的嗷嗷咿咿叫声,牛们坦然地索要早餐的哞哞叫声……当然还有兴奋的孩子,早早地起了床放着鞭炮以及凑热闹时的欢叫声。
  宋杨眉永远都是家里的当家人——爷爷他们还在睡觉,她便忙活起来,也不打扰很少回家的父亲。

  烧好饭菜,她便哼着辰州阳戏调子开始洗猪头。洗着洗着,她觉得没意思:“蒲桃,快起来帮忙洗猪脚。”朝着灶屋里边的房里大叫了一声。
  可是没有动静。

  于是她快步走过去,嘎的一声推开房门,又叫道:“只晓得玩耍,还不起来帮忙。”
  “嗨。叫什么。”突然被子被掀开露出了一张古怪的歪脸。
  宋杨眉惊恐之余,举起巴掌就砸:“你这个害人大王,还吓人。我看你还吓吧。看你还吓吧。”
  只砸得妹妹紧紧握着被子连连告饶,方才罢休。

  吃罢早餐,人们开始忙活一年中最为慎重的唯一一顿年夜饭。
  “正未时开餐,晚上只要消点夜就行,你们看呢?”宋青书商量说。
  “吃羊肉,接猴年。依我看可以。”爷爷说。
  “这是你们大人的事,我只认吃。嘿嘿。”宋蒲桃无所谓地说。
  “你还俍(小)得很。”姐姐骂道。
  “好,你大些,听你的,姐姐大人,行不?”妹妹激动地欢叫道。
  还只到午时整,下面的宋忠群就燃起了拜土地的礼炮。
  “坏家伙始终是坏家伙。”妹妹怒道。
  “自己攒劲搞,莫管别个。”姐姐批评说。

  爷爷默默地烧着灶火,哼了一声。
  宋青书,从灶锅里捞起透亮的猪头肉,摆在案板上,先用手掰开骨头,热气腾腾的精肉露了出来,妹妹情不自禁地撤了一大块丢进嘴里。
  “给你爷爷、姐姐送块去。”父亲说。
  “呜呜。”宋蒲桃边吃边拿着,送了过去。——年就在爷爷和姐姐咀嚼满口流油地猪头肉的里悄悄地过去了。

  宋青书端着一个磁盘,里面摆着一碗猪头肉、一碗红烧鸡肉、一碗米饭、一双竹筷子、一杯酒、一杯茶、一挂鞭炮、三张纸钱、三炷香,很虔诚地在屋门前的晒场边的土地堂祭拜了土地公公。
  然后重新换了酒菜回到堂屋,燃起一沓一沓的包裹着的写了先故亲人的名字的纸钱很深沉地作起揖来。
  而后,走出堂屋,在屋门前的草地上燃起了鞭炮。
  炮声毕,一家人欢心地吃起年饭。饭罢了,宋青书命令姐妹二人帮忙悬挂新联。

  只见正堂屋门上写道——
  横幅:宇内共生,
  上联:人间有序百事顺昌,普天同庆;
  下联:天上无云千年流芳,大地生辉。
  正屋门上写道:
  横幅:合家欢乐
  上联:迎新雪梅漫天放,
  下联:送寒绿竹格外青。
  阁楼门上写道:
  横幅:清净自然
  上联:杨树开花眉开眼笑,
  下联:蒲公结果桃重柳青。
  侧门上写道:
  横幅:天地同寿
  上联:李酸皮薄枝叶翠,
  下联:竹老心静根结长。
  姐妹二人看了半天,没有找到几个春字,有些犯疑。
  “你们留心找吧。”父亲神秘地说。

 楼主| 发表于 2017-3-13 15:1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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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妹寨的传说(长篇小说)
文/萍庭鹤


  五
  
  热闹累了,晚上消了夜,一家人打算休息,等到凌晨子时开财门。
  “您公可以休息,你们还有件事情要做。”宋青书说。
  爷爷睡了之后,宋青书吩咐二人到家传铜箱子里取出自己的出行包裹。然后打开一本黄草纸书,指着第一页的一段咒语叫二人默背,并反复交代不能出声。
  姐妹直到背得困了,才走到房里睡去。
  
  晚上,姐妹二人直觉得身体轻飘飘地,一会儿就到了明月山。接着就迷糊了。
  迷迷糊糊中,姐妹二人的耳边突然响起了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姐姐,开财门了。”宋蒲桃激动地说。
  “啊,我都到了怡溪了。”宋杨眉说。
  “我开始和你在一起,后来到了烧纸铺的山上。”妹妹说。
  姐妹二人很迅速地穿上衣服,从阁楼快速跑到正屋,却发现父亲宋青书在悠闲地品茶。
  “伢倻,你开财门了吗?”妹妹焦急地问。
  “早开了。”宋青书笑道。
  姐妹一同来到堂屋,只见神龛上灯火辉煌、香火跳跃;地上布满了鞭炮残身。
  外面的炮仗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回到正屋,姐姐给父亲泡了一杯蜂糖水。然后给妹妹和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们不小了,昨天的梦中之事,切忌说穿。”父亲严肃地说。
  姐妹很是惊诧。
  “今晚的咒语有所不同,你们要牢记,不要混淆。”父亲又说。
  天刚蒙蒙亮,爷爷早早地起来了。
  院子里,来了很多孩子捡拾鞭炮。
  姐姐走出屋门,大把大把地抓起板栗等吃物打发孩子们。还给每人发放了一片长沙麻糖。
  早茶过后,本家来往走动起来。
  族上的长者开始商议如何打发来唱戏、玩灯的各路匠人。
  
  直到天黑,聚在一起的族人还没有商议出一个共同认可的方案来。
  吃罢宵夜餐,宋章连祖孙四人商量大年正月拜年的事情。
  “伢老子几年没回,今年就等出元宵节再外出拜年吧。”宋杨眉建议说。
  “也好,不然家里来人我老糊涂,不晓得如何招待。”爷爷赞同说。
  “今年的正月来耍把戏的人可能多些。”宋青书推测说。
  “那不是和往年一样。”宋蒲桃怀疑道。
  “下面打仗比以前厉害些,老百姓讨吃难些,出来耍耍的人多了!”父亲说。
  “那我们也可以出去凑凑热闹。”妹妹调皮地说。
  “女儿家别学你佬儿。”爷爷责备道。
  “说着好玩呢。”妹妹嗔怪地说。
  “明天早些,怕有人来拜年。”父亲起身说。然后走到堂屋上了晚香,拜了祖宗。
  
   新年的夜空不会黑暗:远远近近的爆竹、烟花将天空不时照亮起来,山头四面像是霹雳闪电,又像是仙人开道。一年让人激动一次的新年夜,让人们怀着复杂而又激动地心情沉沉睡去。
  这一夜,姐妹二人做了个奇怪的梦,她们在梦中自己变成了白鹤,沿着大塔溪游啊游,一直穿过清浪滩下的伏波洞,再经过寡妇链下的漩龙通道,沿着水底下的孔道一直游到洞庭湖边。刚透个头,耳边突然又想起震天的响声。
   “有人拜年来了。”妹妹惊喜地说。
   “声音小点,吓我一跳。”姐姐怪道。
   “你咯瞌睡大。”妹妹说。
   “你吉利点。大过年的。”姐姐警告说。
   姐妹起来,发现堂屋里早已燃起了早香。松油灯将整个堂屋照亮得富丽堂皇。天蒙蒙亮,有些人家来了新客,热热闹闹地诉说着新年的兴奋。姐妹心理顿时激动起来。
  “热些猪脚炖笋子。”父亲说,“如果来客就再热些熬鸡肉。”
  “我煮饭,叫姐姐搞。”妹妹抢着说。
  “随则(随便),只要搞好。”父亲教导说。
  早餐过后,一路路的新装打扮的人们你来我往地拜年了,爆竹声声此起彼伏。新年的开门红就在这声声爆响之中拉开了序幕。
  
  正当宋杨眉在收拾着餐具的时候,门外响起了巨大的爆竹声。祖孙四人一齐涌到门口,只见大肥几兄妹来拜年了。
  “你们怎么来了?我们还没有给你们拜年呢。”宋青书激动地说。
  “俺伢说,您有几年没回,今年我们先拜。”小肥兴奋地说。
  “真是没这个礼套,哪有舅舅先拜姑爷的。”宋章连激动地说。
  “大公,您不要在乎这些礼套,小肥还想拜姑爷为师呢。”三妹儿高兴地说。
  “可以可以。”爷爷笑着说。
  “来,到屋里坐,外面冷。”宋杨眉客气道。
  “大肥哥,你明天带我们去追芭茅老鼠吧?”宋蒲桃笑嘻嘻地问。
  “你只顾好玩。”姐姐批评说。
  “只要你喜欢,我们去。”大肥说。
  “好了,今天你几姊妹歇歇。”宋青书说,“您两姊妹把他们取些我带回的掐活儿(小吃)给他们吃。”
  “我泡糖茶,蒲桃去。”姐姐命令道。
  四妹、幺妹端着热气腾腾的蜜糖茶很激动的样子。
  “来了。”宋蒲桃学者汉戏里的强调叫道。将几个年青人笑得前俯后仰。大八仙桌摆得满满的。下面燃着炭火,暖烘烘的。
  “你的哥哥妹妹来得少,杨眉你还炒些干麂子肉,多搞些青菜、酸菜。”父亲吩咐道。
  “半日就不吃了,早吃些夜饭吧。”三妹说。
  “这怎么行呢,大过年。”爷爷说。
  “我们半日吃了这么多糖果,也不想吃。”小肥说。
  “那你们就泡些蜜糖炒米。”宋青书劝道。
  “可以。”幺妹儿说着又问,“姑爷,今晚有人来玩灯吗?”
  “听说有龙灯来的。”宋蒲桃抢着回答。
  “听宋忠群说,今年有渔鼓灯来。”宋青书补充道。
  午茶过后,对面的山湾里响起了三冲炮(古代的礼炮)。
  只见山坡上红红绿绿的一大队人马。有的担着红被子,有的担着簸箕大的糯米糍粑,有的提着大母鸡,有的挎着麻袋。
  “新媳妇拜年归来了。送亲的人多呢。”宋蒲桃说。
  “这么多,比我们那里还热闹。”大肥说。
  远远近近的爆竹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夜色就在这响声里降临了。
  
  正月的夜,热闹而祥和,零星的爆竹声不时提醒人们正月来了,大家好好乐和。各家的堂屋彩门大开,高堂上硕大的桐油灯一家比一家亮。
  吃罢晚饭,玩耍了一天的人们准备洗漱就寝。
  “这夜了,看来今天没灯来的。”小肥说。
  “不一定,有时——”宋蒲桃正准备接话,突然传来阵阵铜锣声、吆喝声。
  “来了。”宋蒲桃一猴身立即钻出们,大肥、小肥等人也跟了出来。
  只见陈家庄过来的大路上,一排朦胧的灯光蜿蜒前行着,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伴随着热闹的锣鼓声,耍灯的人们唱着号子,气氛让人激动。
  一会儿,村里的人们被喧天的锣鼓声吸引到了宋忠群家的晒谷场里。站在屋当头,看着灯龙渐渐游近来。走到坡下的土地庙前,锣鼓和号子立即安静下来,只听到一群粗犷的声音开始齐声唱了起来:
  土地那个神乃,
  土地神,
  今天我们来耍龙灯;
  耍得龙灯风雨顺,
  耍得钱财和你分,
  你保人们多平安,
  我们帮你唱人情,
  
  土地那个神乃,
  土地神,
  我们前来耍龙灯,
  耍得龙灯五谷丰,
  耍得糯米和你分,
  你保农人多打粮,
  我们帮你香火旺。
  
  土地那个神乃,
  土地神,
  我们前来耍龙灯,
  耍时莫让奸人害,
  耍时莫让疯狗叮,
  耍后不被百姓笑,
  耍了莫被打闷棍。
  
  玩龙咯,
  耍龙皮哟,
  敬土地哟,
  保万民咯。
  唔——,唔。
  “大家泡茶哦。”族长宋安吩咐族人道。
  于是,几个分管族事的老者将见面礼交给敲鼓的龙灯队伍头领李意的手里。
  “玩龙灯啊,耍龙皮啊。迎新春啦,开红门啦。”李意鼓声一点,队伍中立即爆发了气势宏大的喊声一片。
  接着一声呼啸,队伍便立即来到了宋家大院。
  只见人马奔走,龙身飞腾;宝球的灵活飞躲似乎一切都有灵性掌控。龙身的走向紧追宝球不舍,时而回头望月,时而胯下奔马,时而鹰爪忽来,时而攀岩而上,时而疾走龙潭,时而猛虎下山,时而大鹏展翅……
  “真是精彩耶。”宋蒲桃惊喜地叫道。
  “你别冲动。”宋杨眉嗔怪道,“你叫什么,还让别人看吗?”
  “人家没有看到过比这更精彩的嘛。”宋蒲桃娇羞地说。
  龙灯耍了六六三十六个回合,方才停歇。
  “请各位客官到堂屋稍坐,妇人们准备饭菜。”宋安吩咐道。
  “听说大侠客宋青书回来了。”龙头老大李意问道。
  “老表,我来了。”还没等宋安来得及解释,宋青书已经来到了李意的面前。
  见过拜礼后,双方来到宋安的堂屋落座。
  妇人们端上茶水、板栗等零食。人们便热闹地天南地北闲聊起来。
  
  饭毕,族长宋安挽留龙灯队伍歇下,好对对山歌。
  “龙灯在外不过夜。”李意说,“山歌好对,就是想听歌王青书先生唱唱。”
  
  六
  
  “那你起个头啊。出个题啊。”宋安笑道。
  
  “好。”李意作思考状。
  
  “蛟龙回家华堂亮耶——
  凡夫前来耍龙灯——
  龙灯还须知音赏额——
  青山自有上心的人咯——”
  
  “蛟龙来到喂凡夫赏啊——
  高人自有高招存——
  休得嗤笑粗人浅呢——
  只是识得彩龙身咯——”
  ——李意的话音没落,宋青书就立即回场了。
  
  “高人云游呗常回家耶——
  家乡需要高人归耶——
  君子顾家又顾业——
  家里等得仙人来哟。”
  李意接道。
  “兄台莫把凤冠戴耶——
  游子识得孝大体耶——
  等得那日真得道喂——
  游子归家本应该哟。”
  宋青书深情地回道。
  
  “好。”大家一片欢呼。
  
  “仙人归来相聚少喂——
  君子聚少离别多——
  等得君子得道日——
  兄弟相逢美酒时哟——”
  李意准备辞行了。
  “圣君修心不修形呢——
  兄弟在家是真君——
  游子在外好游乐耶——
  未能学得真道行咯。”
  宋青书谦虚地回道。
  
  “老表过谦了,哈哈哈。”李意开怀道。
  
  族长带着礼金和火把把龙灯队伍送出大院,在土地庙,队伍又唱了一阵辞行龙灯歌,闪着灯亮游龙而去……
  
  正月的雾气开始渐渐淡了。
    宋杨眉早早地起来洒扫庭院,柴火在炉膛跳跃着。
   “今天可能有客人来。”杨眉舒心地想着。
   “姐姐,你在忙什么啊?”宋蒲桃突然在背后叫道。
    “大清早的你莫骇人咯。”杨眉皱着眉头笑骂着。
   “姐姐,你是不是有心事了?”宋蒲桃故意挑逗说,“该不是在想如意郎君吧?”
  “啊呸你个瞧。”宋杨眉柳眉倒竖,煞有介事地倒过扫把就往妹妹这边赶来。
   “快来救我啊,伢爷。姐姐打人了。”宋蒲桃连忙迅速逃脱。
  ——事实扫把还相隔十万八千里呢。
  
  “呜呼呼,大清早吵得满院不得安宁。丫头们像个姑娘家样子。”宋章连突然拖着旧布鞋站在门边埋怨说。
  “搞吧,把爷爷吓醒了吧?”妹妹得意地嘲笑说。
  “就是你,不要脸,还好意思。”姐姐不悦地说。
  
  “姐妹俩又比武了?谁赢了啊?”宋青书站在门口出来了。
   爷爷唠叨着朝茅厕房走去。
  宋青书伸着懒腰说:“姑娘姑娘,需要‘顾着’才是‘良’,懂吗,乖妹儿?”
  “只有你那个调皮骚儿老幺是您的姑娘,我可不是。”宋杨眉气地。
   “噎嗨,真生气嗲。”宋青书捋捋美髯须笑着说。
  
  “人家有心事,伢老子都不问,还能不生气?”妹妹站在很远的篱笆边笑嘻嘻地说。
  “我打掉你的牙,你还说。”姐姐怒道。
  “好了好了,姐姐辛苦,别惹恼她,听话。”宋青书中庸地说。
  
   院子顿时安静下来,就是鸡叫都听话地停止了。
  
  时至正午,冬天的寒气还不愿意退去,天空开始变得雾蒙蒙起来,显得有些阴沉。
   “今天莫不会有客来。” 宋蒲桃忧郁地说。
   “看你那个阴沉相,莫把客吓跑。”姐姐不满地说。
   “哎,没客人来正月好无聊啊。”妹妹丧气地说。
   “大过年的说什么丧气话,不酱话。”爷爷批判说。
  “讨骂。”姐姐幸灾乐祸。
  
  “产子坡那边来了打渔鼓的,昨天唱了一夜。”宋忠群笑嘻嘻地说。
   “别不是你造谣吧?”宋杨眉怪道。
   “哥哥我再骗不敢骗你这个乖妹陀儿。”宋忠群舔舔嘴巴皮说。
   “哪个是你乖妹陀儿?不要脸。”宋蒲桃愤怒地说。
    “你啊,你比西子还美呢?”宋忠群吞着笑嘻嘻地泄流着口水说。
  “我就是美啊,你想怎么搞啊?”宋蒲桃杏眼圆睁。
  “看你那恶相,像个老虎。”姐姐批评道。
  “对待狼就是要老虎。”妹妹愤怒。
  “我巴不得成了郎,就是成不了啊。”宋忠群还想乱伦下去。
  
  “群蛆儿,你说的渔鼓佬是真来了?”宋青书站在门口说。
  “可能就要到这里的。”宋忠群肯定说。
  “要是碰到那个人怎么办啊?”姐姐忧郁地说。
  “怕他?伢老子可是铁打的。”妹妹不屑地说。
  
  天色越来越暗淡。
  
  “我想把晒在山上的枯枝捡回来。”宋杨眉担心地说。
  “我也去。”宋蒲桃立即迎合。
  “早些回来,怕要来客。”宋青书交代。
  
  天色阴沉但是,还没有立即下雨或者雪的意思。
  姐妹二人来到崇山峻岭的威陀山,山上的枯叶和腐草散发着淡淡的酒香。
  几只野锦鸡在远远地看着姐妹二人,准备随时飞走。
  那高高的山崖上一只貌似黑熊的家伙在朝这边偷看。
  
  “挺吓人的,姐。”妹妹恐怖地说。
  “你个砍脑壳的。”姐姐骂道。
  “不是,姐,那个黑东西是什么?”妹妹边躲着,边哀求。
  “你把我吓死,做鬼都不放过你。”姐姐骂道。
  
  “游子耶完山喏又玩呢水耶——
  没有遇到耶知音呢来湘西耶——
  来到喂姊妹寨上喔——
  想找个知心的人呢——”
  姐妹二人走到山岗的时候,突然从遥远的山下传来了歌声。
  
  “怎么样,姐姐?”妹妹问。
  “声音像个鸭子公,还怎么样。”姐姐不屑地。
  “可能是个王子呢。”妹妹嬉皮笑脸。
  “快看哪里有鬼。”姐姐吓道。
  “别吓人,姐。”妹妹带着哭腔。
  
  “游子耶在家无知己哟——
  淑女在家有夫否喔?——
  心里想着鸳鸯梦啊——
  但愿知己早日来哟——”
  山那边的歌声又来了。
  
  “什么知己哟野鬼狸——
  什么有夫无福啊——
  心里藏着耶鬼胎来哟——
  这里只有打猎的人咯。”
  没等姐姐阻拦,宋蒲桃就发话了。
  
  “谁叫你乱搭腔的啊?”宋杨眉怒道。
  “那个无赖乱发骚,我治理治理。”宋蒲桃嬉笑着说。
  
  “妹妹的歌声呗美如哟水呢——
  但愿前世呗有缘来哟——
  今儿个遇到呗天仙咯——来哟——
  心里就像呗桃花哟——开呢——”
  对面的沙哑声音又开始了。
  
  “你看,还真无赖了。”妹妹叫道。
  “莫齿他。”姐姐怒道。
  
  “那边的妹妹耶你听咯——好呢——
  哥哥我今个来找喔——你呢——
  不要那个羞答哟答呢——
  哥哥我可是心里哟软呢——”
  那边的沙哑声很快。
  
  “看看。”妹妹说。
  “哥哥我的心喏——像呢——水哟——
  妹妹的心呗是块哟——岩呢。
  哥哥的水呗滴穿喏——妹——哟——
  妹妹你就开怀来哟——”
  那边开始疯了。
  
  “癞蛤蟆呗想吃哟——天鹅哟——肉呢——
  老水牛呗莫想哟吃呢——嫩喏——草喂。
  你自己拨开那水面喏——照一哟——照呢——
  熊样子鬼面呗吓死哟——人呢。”
  妹妹愤怒的回答。
  
  “你齿他干吗?”姐姐骂道,“少惹祸上身。”
  “你不看看,是那个无赖乱叫呢。”妹妹不服气。
  
  “哥哥我可是貌比哟——姬哟—发呢——
  心比哟那个哟——牛郎喔——好呢——
  妹妹你别以为我来呗——丑煞哟——人呢——
  哥哥我的心里呗——想你哟——妹妹呢。”
  那个家伙越来越放肆。
  
  “别理他。”宋杨眉骂道。
  “你也是,就让那些苍蝇蚊子叮咬啊?”宋蒲桃笑骂。
  
  “哥哥是块哟——金刚哦——岩喏——
  妹妹是个哟——殷红哦——桃呢。
  哥哥是杆喏——条滑哟——竿呢——
  妹妹是那弯——深情的——水——哟。”
  蛤蟆叫的另一个声音开腔了。
  
  “癞蛤蟆呗——休得哟——称哥哥——
  屎蚊子呗切莫哟——叫妹妹。
  撒泡呗臭尿呗——看自己哟——
  千年朽烂呗——臭老鼠哟。”
  妹妹厉声回唱。
  
  “既然不满呢——何为哟——哥哥
  虽说含恨喏——自称呢——妹哟——
  爱到极致呗——多吵喔——架呢——
  恨到无时呗——有真喏——爱耶。”
  鸭公温柔地回唱。
  
  “自作聪明呗——休过哟——份呢——
  人生在世呗——讲耻哦——廉呢。
  劝君莫道喔——行人呢——怒喂——
  只听得阁下呗——太纵哦——情呢。”
  姐姐终于按捺不住了。
  
  “姐姐回信呗——我放哦——心呢——
  哥哥我在此呗——细心喏——听呢。
  但愿铁树呗——也开哟——花呢——
  只图个安逸呗——伴侣来哟。”
  鸭公更加温柔。
  
  “脸皮呗莫比哟——城墙哦——厚呢——
  姑奶奶我不呗——是蝴蝶哟。
  若敢再来哟——发骚臭呗——
  姑奶奶我就要——开杀戒呢。”
  妹妹愤怒地。
  
  “你唱的什么呢。”姐姐骂道。
  “谁叫他们不要脸呢。”妹妹气愤地说。
  
  “妹妹哟你听咯——哥哥呗——
  脸比鸡蛋皮子薄呢——
  妹妹回歌呗——心里乐哟——
  今儿歌声呗——是相亲咯——
  明天哥哥我来上门咯。
  哥哥三天呗——来娶哟——亲咯——
  妹妹的美貌呗——羞死人咯——”
  蛤蟆声越来越近。
  
  “莫齿。赶快背着东西走人。”姐姐宋杨眉边收拾边叫道。
  “不会是土匪吧?”妹妹宋蒲桃惊慌地说。
  
  天在那两个毛骨悚然的歌唱者的叫声里越来越暗淡,似乎大雪就要来临了。
  
  姐妹二人惊慌失措地跑回家,小内袄都湿透了。
  爷爷在家洗着野地里采摘的干木耳。宋青书在灶火边看着一些书信。
  当姐妹二人洗簌完毕时,天上下起了稀稀疏疏的飞雪。
  “幸好跑得快,不然——”妹妹想说什么。
  “不然你个脑壳,还不做饭。”姐姐狠狠地骂道。
  “不然被雪凉着了。”妹妹愤怒地辩驳道。
  
  “你是豆腐做的吗?”姐姐诘问道。
  “就是啊,您看我的脸比豆腐不嫩些吗?”妹妹摇头晃脑地说。
  
  “你个姑娘家喊什么啊?”爷爷叹气道。
  “活见鬼了呗。”妹妹笑嘻嘻地说。
  “小心你的脑袋——再叫咯。”姐姐严肃地警告。
  “大过年了,开个好头。”宋青书笑道,“家和万事兴。”
  “就是,也不注意点形象。”姐姐胜利似地说。
  “好姐姐你赢了,行不?”妹妹狡黠地骨碌着两个白眼。
  晚餐过后,村里似乎很静,偶尔的爆竹倒是惊动了台阶上的猎犬。
 楼主| 发表于 2017-3-13 15:1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萍庭鹤 于 2017-3-13 15:45 编辑

姊妹寨的传说(长篇小说)
文/萍庭鹤

  七
  
  冬天影子还在扭扭捏捏地赖着不愿离去。
  那携带寒气的春前夜晚还没有热闹的氛围。
  远远近近地还不时响着稀疏的爆竹声——孩子总是留恋那精神激动的年的气氛。
  火塘里发白的斧劈柴火哔哔啵啵地散发出很旺盛的人气。
   爷爷悠闲地拨弄着柴火,似乎在回忆着美好的青年往事——那个笑眯眯的眼角流露出无比的幸福感。
   姐姐宋杨眉快速地穿梭着针线,很认真地在头上不时划划那闪光的粗针,崭白的鞋底快要做好了。
   宋青书翻看着发黄的竹页书——那纸张薄的像竹子内膜似的。
   宋蒲桃看着姐姐修剪的鞋面,很乐意地笑着,似乎在欣赏一个白皙的婴儿。
  只有柴火在热热闹闹的,一家人似乎在等待一个划过的夜晚流去;又似乎是时光停滞在那跳跃的火苗中,一切故事在那个闪耀的火光中不断重复、再现、消逝……
   没有什么能够打破这种永恒的静谧,没有什么能够超越这种让人专注而又自由的心灵。
   嘭。突然一声栅栏门响起,一个温馨的沉静被彻底打破。
  “你是雷公啊?吓得我半死。”妹妹变脸朝着钻进来的宋忠群骂道。
  
  “你们不晓得,那个油坊村来了打渔鼓的。”宋忠群笑嘻嘻地说。
   “哪个港的?我们都没听到?”姐姐怀疑地说,眼睛只是看着鞋底,两只白皙灵巧的手自如穿梭。
   “你去听了?”宋青书质疑说。
   “我听不得那个鬼叫狼嚎的腔板。”宋忠群说,“还不如听姐姐妹妹唱唱山歌呢。”
  “谁给你唱呢?真是。”妹妹愤怒地说。
   “我们听还不准啊?”宋忠群委屈地说。
   “听歌也要个利索的人啊。”,妹妹高声说。
  “一个姑娘家怎么那么高声大气呢。”爷爷严肃而慈祥地说。
   “那今晚才开始咯?”宋青书问。
  “不知道开始没。”宋忠群说。
   “打渔鼓筒要看人来。”宋青书放下手中的书说,“识字的人唱的历史故事很好的,有些不识字的人稀里糊涂乱七八糟地唱的顺口溜没啥意思。”
  “伢耶,你给咱们唱个听听啊?”妹妹调皮地说。
  “我只听过,没学过。”宋青书笑笑说。
  “渔鼓佬有几个好家伙?”爷爷生气地说。
   “吾听说,很多渔鼓佬是骗走女人的贼手。”宋忠群笑嘻嘻的。
   “就你乱港。”妹妹着急地说,“哪有那么能骗的?”
   “不是,有的渔鼓佬会法术,专门迷倒人的。”宋忠群辩解。
   “小心点好,那些走江湖的没几个正儿八经的。”爷爷叹气说。
  “怎么这么说呢?”宋蒲桃睁着眼睛疑惑地问爷爷。
  “哎,你们还小。”宋章连叹气道,“你有个表舅爷就是被渔鼓佬害的。”
  “怎么回事?”宋杨眉追问。
  “你表舅爷生得矮小,身高不足四尺,劳力差。”爷爷缓慢地说,“因为家事还算厚实,就娶了余家瘸子的女儿,说来话长。”
  “余家瘸子的老婆是个三度人,说话尖刻,为人势利;就看上了你表舅爷的家事。你表舅爷人称‘张矮子’,说话利索,做事缺点恒心。生了一儿一女,父辈的家底渐渐耗光,家境日渐穷困。那个余家女余香花儿好吃懒做,爱玩耍。两口子经常吵得不可开交。
  “没有外人打扰,你表舅爷一家还算勉强过着日子。你表舅叔一天天长大,也还生得乖巧,那个身条倒是捡了余香花的高挑杆儿,不像你表舅爷那么矮敦,女儿也伶俐。
  “哪里想到,他们村突然来了一伙打渔鼓的,搞了半个月。几个渔鼓佬白天吃喝修理道具,晚上嚎叫一夜渔鼓。那个余香花本来好热闹,那个晓得趁你表舅爷上山砍树的机会和渔鼓佬的徒弟勾搭上了。你表叔不懂事,从房后门过的时候看到余香花衣衫不整地懒洋洋坐在床上,那个渔鼓佬徒弟在笑嘻嘻地系着裤子。
  “加上你表舅爷家对面的张妖艳的挑拨,谁曾想那个余香花带着你表姑就和渔鼓佬跑掉了。你表舅爷拿着你表姑的衣服坐在门槛上哭了三天三夜。”
  “那后来呢?”妹妹睁大眼睛追问。
  “后来也不知道你表姑怎么搞的,听放排回来的人说在桃源看到过余香花赶集,后面跟着那个渔鼓佬的徒弟。”爷爷叹息说。
  “那个张妖艳真是可鄙。”姐姐不满。
  “有一次,张妖艳家晾晒在外面的衣服全部不见了。有人说估计是你表舅爷干的。”爷爷叹了口气。
  “可恨、可恨,实在可恨。”妹妹咬牙切齿地说。
  “后来我到常德放排打听过那个渔鼓佬徒弟。”爷爷说,“那个渔鼓佬徒弟的父亲是个油棍胖子,识得几个字,做过几年私塾。老婆在碾米的时候不慎摔死了。那个家伙在私塾老是招惹别人的堂客,就被赶出来好几回,从此没人要他当私塾先生了。家里几个儿子相亲,油棍胖子总是为自己打主意,所以也就相不到亲。那个余香花和那个胖家伙也是不明不白的。”
  “天下的事情真稀奇。”姐姐哀叹。
  “渔鼓佬在外,就是这副德性。”宋青书安慰说。
  “老家伙肚里还藏着故事。”宋忠群沉迷中忽然醒悟似的说。
  “哪个是‘老家伙’?你个砍老壳的,你回家说你公公佬儿是老家伙试试?”妹妹生气地叫喊。
  “你个闺女家家的,怎么这么大火气?”宋忠群辩解道,“我们后生家搞习惯了,要你指教啊?难不成当你的面我也叫公公啊?”
  “你个死不要脸的,哪个要你叫公公的?”妹妹越发生气。
  “好好,我怕你;我怕你——”宋忠群笑嘻嘻地退了出去。
  
  各家的炊烟才开始缭绕的时候,宋杨眉打开前门,就听到对面传来了“嘣嘣嘣”的渔鼓声,只听得一个嘶哑的声音随后唱道:
  “额是一个呀常德呀人——
  今天来到寨里呀逢喜呀门——
  不为呀钱财呀只为交个友人——
  前来作客呀一回生二回呀是熟人——
  
  走到呀五湖皆为呀家呢——
  闻到贵寨呀好客呀迎咯——
  今儿个打个呀商量给主人——
  享受仙寨古朴呀生活来呀——
  
  交个朋友呀谈半个月——
  四海结亲呀常年住——
  主家若是下常德呀——
  十年八载任你呀玩呢——”
  
  中间穿插的“嘣嘣嘣”渔鼓声时紧时慢。
  “唱的比说的好听。”宋青书从茅厕走上庭前的台阶说。
  “唱的些什么家伙?”宋蒲桃跳到外面喊道。
  “说是交朋友实际是求施舍,说是结亲实际是蹭吃蹭住,时间还不短最低要求半个月呢。”宋青书笑道。
  天气阴沉起来,宋蒲桃听到那个沙哑的声音闷闷不乐。
  
  “青书啊,吃早饭吧?商量个事情。”老族长老族长宋文推开门问。
  “文伯伯来坐,喝口茶。”宋杨眉赶忙招呼。
  “是那个渔鼓佬的事吧?”宋章连追问。
  “叔佬儿说得是,那个老渔鼓说玩几天渔鼓,不好得罪。”老族长宋文慢条斯理地征求道。
  “走江湖的人尽量少得罪。”宋青书说。
  “那每家出点吃的,今晚来个族会。”老族长宋文建议说,“在祠堂开唱。”
  “我们家就出点苦瓜皮。”宋蒲桃生气地说。
  “那不能小气坏了寨子的名声,每家出点腊肉吧。”老族长宋文解释说。
  
  白天渔鼓佬带着四个徒弟到寨子里到处转了几圈,好像需要找到什么新发现似的。
  各家送来的菜在祠堂灶房热闹的做熟了。
  几个主事和族长陪着渔鼓佬吃饭喝酒。
  “听说你们常德的山歌有味,对几个山歌听哈来?”能酒能肉的张妖柳拍拍渔鼓佬的大腿说,边呵呵呵地笑个不停。
  这个张妖柳是张妖艳的妹妹,十五岁嫁到说话口吃厉害人称“卷巴佬”的宋猴家;刚嫁过来老老实实什么都不会。在几个风流婆婆的传教下能酒能肉能唱歌,周围十里八寨倒是声名远播。
  “那个不难,幺妹妹儿你要陪唱呢?”老渔鼓乜斜着三角眼驼着背笑嘻嘻地说。
  祠堂议事堂四个徒弟忙活着点起松油灯,摆起桌子,架起道具张罗着渔鼓表演的场面。附近几个寨子的乡亲都聚拢在寨子里准备一饱耳福。
  趁着准备场面的时候,大弟子敲响渔鼓唱了歌序曲:
  “桃源来有个呀张三娘——
  嫁个呀丈夫呀不幸来早殇——
  公公呀婆婆呀老来呀无人看来——
  抚育呀儿女呀多辛呐酸——
  
  那个呀少妇呀心底善——
  伺候呀公婆呀无怨言来——
  一生来经历呀多艰辛来——
  人称来寡妇呀尽孝呀是张三娘——”
  故事唱得曲折动人,悲伤处观众眼泪簌簌,人群发出抽泣之声。好在故事在张三娘的子女成家,老有所依的欢快节奏中结束了。
  正当祠堂里灯火通明,人们期待更加传神的故事上演的时候,小徒弟上来传话说:师傅下令今晚只唱个序曲。原因很简单——师傅要对唱山歌,没时间表演。
  大徒弟无奈狠劲敲响渔鼓:
  “只恨来愧对呀观众们来——”
  
  寨子里多了几个陌生人,喧嚣的早晨似乎比平常来得更早。
  宋蒲桃被喧闹吵醒,起了床就没看到老爹,上了茅厕只听到小猪在栏里哼哼唧唧。正迷糊着,茅厕后面忽然传来“哗”的一声响,宋蒲桃急匆匆完事转到茅厕后面,没发现什么,转身间忽然看见一个黑影闪电似的从猪栏转角处不见了。
  “早上怎么好像有野猫出现,真是怪事。”看着忙乎在灶台上的宋杨眉,宋蒲桃惊骇地说。
  “一大早说什么呢?”宋杨眉教训说。
  正说着,屋下宋忠群家里忽然传来“咿咿呀呀”的哭叫声。
  姐妹两人好奇地跑到宋忠群家,只见宋忠群的弟弟宋石头躺在床上不停扭动,并发出痛楚的叫声。
  “嗯,昨晚还好好的,一早起来就哭天喊地地叫着。怎么搞啊?”忠群娘一边揉眼睛一边说。
  “我来看看。”渔鼓佬被宋忠群请了上来。
  渔鼓佬用手摸摸石头的额头说:“不要紧,不要紧,一会儿就好。”
  “有桐油和灯草吗?”渔鼓佬问。
  “有、有。”忠群娘忙点头说。
  “点盏灯、拿只鞋子来。”渔鼓佬吩咐。
  只见渔鼓佬把石头翻过来撩开衣服,用灯草在石头背上极为迅速地烧了很多下,每次烧一下都会发出“啪”的一声响。随着响声石头都会“哎哟”叫一声。烧完后渔鼓佬又把石头放平躺着,撩开肚皮上的衣服,用在松油灯上烤热的沾满桐油的鞋底在石头的肚皮上不停地往下捋;捋了一会儿又将鞋底烤热,滴上几滴桐油继续捋,石头的叫声渐渐小了,慢慢闭上了眼睛。
  “让他睡一觉醒了就好了。”渔鼓佬吩咐。
  “难为你唻。难为你唻。”忠群娘千恩万谢拉着渔鼓佬的衣襟说。
  “啪啪的灯火好吓人。”宋蒲桃说。
  “他身上风气很重。”渔鼓佬炫耀说。
  “我要拜你为师。”宋忠群扯着渔鼓佬的衣袖说。
  “那不是一日之事,你要经过我三个六月的考验,过关了我才收你。”渔鼓佬威严地说。
  “这么难啊?”宋忠群乞求道。
  “万事入门难,你以为那碗饭是好吃的啊?”渔鼓佬教训道。
  “听说你们这里有个章月月唱山歌厉害?”渔鼓佬笑眯眯地问。
  “那当然,她是我们十里八寨最有名的。”宋蒲桃骄傲地说。
  “就你嘴巴多。”宋杨眉拉着妹妹的手轻声说,“走,做事去。”
  渔鼓佬和宋忠群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呵呵、呵呵。”正走着,迎面只见渔鼓佬的二徒弟奔跑似的撞过来,险些和宋杨眉撞个满怀,宋蒲桃眼疾手快,一手推开了二徒弟的脑袋。
  “对不住、对不住。”二徒弟委屈老实地恭谨道,嘴巴周围和脸颊上布满的胡子顺从地抖动着,目光朝着姐妹寻找着什么。“叫师傅吃饭去。”他转身,视线看着姐妹说着,背后却撞在了磨子上,立即发出“哎哟”的惨叫声。
  姐妹二人笑得前俯后仰。
  
  
  八
  
  渔鼓佬的到来给姊妹寨带来了些热闹地喜庆气息。祠堂里每天都人声鼎沸,炊烟袅袅,人们围着渔鼓佬几个师徒,整天看他们摆弄着渔鼓和那些道具。宋忠群更是热心忙活,把渔鼓佬伺候得跟师傅似的。这里面服侍渔鼓佬最周密的还是要数张妖柳,每天一大早她准时出现在祠堂边厨房里的灶台边,一边张罗着一些年青的媳妇烧火做饭,一边山歌逗弄着渔鼓佬几个师徒。
  渔鼓佬更加乐意有这帮人来伺候着他们,每天乐呵呵地和张妖柳对歌喝酒。不时开些风流妖艳的玩笑,逗得张妖柳更加干劲十足。
  早饭忙活完毕,族长老族长宋文邀请宋青书陪着和渔鼓佬喝几杯酒。宋青书几番推辞无奈,便跟着老族长宋文过去了。
  张妖柳和几个很有名望的老妇女也凑合着要跟渔鼓佬喝几杯,老族长宋文无奈她们忙活了几天,加上有几个老妇女是自己的长辈,就只好答应了。
  按说,这个祠堂开餐,妇女们必需在旁边的厅堂设席,或者等客人吃饱喝足之后再开餐。但是张妖柳是个大胆的人,加上渔鼓佬再三邀请妇女们同吃,说是吃妇女做的饭,怎么好意思把妇女放到后面吃呢?再三邀请盛情之下,老族长宋文也就不好意思强行推辞了。
  “卢师傅,你今天尝尝我自家酿造的糯米酒,这个酒口感特别好,后劲很足。”老族长宋文打开一个陶罐说。
  “族长还会酿酒啊?不简单、不简单呢!你真是个角色啊!”渔鼓佬掀开黑麻丝绒线帽在光秃秃的前额上搔了搔说。
  “吃到他家的糯米酒比上天还难呢!”张妖柳笑嘻嘻地说。
  “你大方,把你屋里的糯米酒弄点来不好啊?”老族长宋文蹬着眼睛说。
  “我们屋里烧的米酒,质量差,有烟子味,不好吃!”张妖柳嬉皮笑脸地说。
  “烟子味的酒吾也吃!”老族长宋文故意说。
  “那还是莫败坏了我们姊妹寨的名声好吧。”张妖柳笑哈哈地说,“我屋里那个酒啊就是狗肉上不得正席的。”
  “吃吧,吾等下还有事呢!”宋青书催促说。
  “莫急,等我听听幺妹子唱首山歌再吃!”渔鼓佬倡议说。
  “那妖柳你啯儿唱唻!”老族长宋文呵呵笑着说。
  “正月(有滴)酒肉(喂)香(唻)——
  远客(那个)来人有卢兄(唻)——
  姊妹(有滴)团圆(啰)好(喔)——
  来年(那个)相会(哟)长(唻)——”
  张妖柳嘻嘻哈哈地就唱了起来。渔鼓佬连声叫好。
  “你这个妇女,怎么弄都像个后生儿!”老族长宋文嗨嗨地笑着说。
  “来个客人呗,也要几个闹场的唻,你说是不?”张妖柳说着夹起一大块肥肉丢进嘴里大嚼起来。
  “那卢师傅,怎么弄你也该给妖柳回首歌吧?”老族长宋文嗨嗨地笑着说。
  “慢点点儿,让我来喝杯酒,壮壮胆,不然唱不出来滴!”渔鼓佬也不敬大家自顾自喝了一大口酒。
  “(嗯——)我说(呗)人逢喜事(呗)精神(啰)爽(呢)——
  来到(滴)贵寨(呗)逢贵(哟)人(呢)——
  (嗯)一首(滴)歌儿(呗)爽心(啰)肺(呢)——
  愿留(呗)寨里(哟)住长(喔)生(啰)——”
  渔鼓佬沙哑的声音突然像从地底下撩开了。
  “卢师傅到底是走江湖的,反应好快呀!哈哈哈。”张妖柳嘻嘻哈哈地说。
  “来来来,喝酒,喝酒。”宋青书强装盛情地说。
  于是你来我往,几圈下来,几个男男女女都眼睛泛红了。
  见到了那个份上了,宋青书便起身告辞说是有事,先行离开了。
  “酒也喝了几圈了,现在师傅好好陪我们唱唱歌!”张妖柳反身为主地邀请说。
  “族长你也发个话啊!”渔鼓佬用嘴呶呶老族长宋文给张妖柳一边使眼色,一边说。
  “现在就由妖柳、妖柳做主了。”老族长宋文开始有点醉意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来来来,大家还干完这一杯,就安心安意一边吃酒一边唱歌,这样才有个味道。”张妖柳的提议一直赢得了几个老妇女的赞同。
  “那个唱歌呢,还是主人先开腔,我们是客,还是后来跟着。”渔鼓佬谦让说。
  “到了姊妹寨,师傅就莫说是客。”张妖柳突然拍拍渔鼓佬的大腿说。
  “呵呵呵,那还是不好。”渔鼓佬醉眼迷离地说。
  “莫说多话,来来来,桂婶娘、迎婆婆你们也开个腔,客人才好想呢!”张妖柳大声地说。
  “(哎——)师傅走(那个)江湖(呗)福分(啰)多(呢)——
  来到寨里(呗)遇到(喔)幺妹(哟)婆(呢)——
  一表(滴)人才(呗)会说(喔)道(喂)——
  棋逢(有滴)对手(呗)会唱(喔)歌——”
  桂婶娘笑嘻嘻地就开始撩开嗓门了。声音倒是十分悦耳。
  “寨子里面,怎么尽是高手啊?族长。”渔鼓佬沙哑着声音问。
  “嘿嘿嘿,我们寨子可是远近闻名的山歌王呢。”老族长宋文摇头晃脑地说。
  “莫急,让我来干杯酒唻,不然这个歌还有点难对呢!”渔鼓佬独自端起杯子思索着。
  “我港(哎)师傅(呗)你莫(哟)急呢——
  喝酒(呗)唱歌(哟)两不(哟)误(喔)——
  常言(呗)又说(哟)性急(呗)难成(啰)事(呢)——
  铁嘴(呗)吃不了(那个)热豆(喔)腐(呢)——”
  不料迎婆婆也不服输地开腔了,调子倒是很优雅的。
  “高手哇,高手,都是高手。”渔鼓佬夸张地说。
  “师傅你莫谦虚呢,好好干几个歌让我们也听一听呢!”张妖柳嗨嗨地笑着说。
  “你们几个都是高手,我一个人怎么应付得过来哟。”渔鼓佬笑嘻嘻地说。
  “你这些徒子徒孙,都是高手,你就别谦虚呢。”张妖柳指着几个徒弟说。
  “他们都还是年青人,哪里见过这个场面喔。”渔鼓佬故意谦虚地说。
  “我说(耶)幺妹子(喔)是高(喔)手(呢)——
  云游(呗)四方(喔)未曾(啰)遇(哟)——
  谁知(哟)寨里(呗)高手(喔)多(呢)——
  除了桂婶(呗)有(喔)迎婆(呢)——”
  渔鼓佬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声嘶力竭地唱道。
  “师傅果然是高手,一家伙就把我们几个都唱了!”张妖柳极为夸张地哈哈大笑说。
  “哎呀,和你们这些高手唱歌,还得想好久呢。这样吧我们还是先喝酒,喝好了再唱吧。”渔鼓佬突然改变主意说。
  “那就主随客便了。”张妖柳朝几个妇女使眼色笑着说。
  “那肯定是主随客便了!”桂婶娘朝老族长宋文努努嘴哈哈大笑说。
  于是迎婆婆桑了桑老族长宋文喊道:“族长耶,怎么喝醉了;客人喊喝酒呢。”
  老族长宋文像是从梦中惊醒似的说:“喝、喝、喝。”
  说完端起杯子就大喝,不曾想杯子里面早被张妖柳倒满了酒。
  一咕哝喝下去,老族长宋文半天才喘过气来。
  “那师傅得给族长还礼啊。”张妖柳哈哈大笑说。
  渔鼓佬半推半就的龇牙列齿咂摸了半天,才把满大杯酒喝下去。
  只见老族长宋文东挪西歪地坐立不稳了,迎婆婆朝张妖柳使了个眼色,便叫两个年轻后生架着老族长宋文歇息去了。
  谁知老族长宋文一走,渔鼓佬立即清醒了,嘻嘻哈哈地夸赞张妖柳精灵。
  这样祠堂里热热闹闹地猜拳、对歌、喝酒;直到夜色沉沉,那欢笑声,歌闹声还在喧嚣着。
  
  “幸好,伢老子回来了。不然跟着那帮妇女,会被她们给整死!”宋蒲桃对着祠堂咒骂着说。
  “你个嘴巴不吉利的,说点好听的不行啊。”宋杨眉有些震怒地喊道。
  “那个渔鼓佬的声音你还没听出来吗?什么吉利不吉利,那就是个死要抽经的东西!”宋蒲桃愤怒地说。
  “千人同相万人同声,你晓得那是哪个啊?”宋杨眉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耶嘿嘿,你怎么今天帮着个死鬼精说话呢?是不是看到他徒弟后生儿啊?”宋蒲桃嬉皮笑脸地说。
  “他后生儿?他那个样子还后生儿?像个叫花子!”宋杨眉狠狠地说。
  “那你帮他们腔搞什么呢?”宋蒲桃才笑呵呵地说。
  “我是怕你惹祸,知道吗?”宋杨眉侍弄着灶火说。
  “伢老子喝了几口酒怎么还没起来呢?”宋蒲桃调皮地说,“我进房去看看。”
  宋杨眉正要阻拦,可是宋蒲桃已经进去了。
  进到有些幽暗的房间里,宋蒲桃发现宋青书盘腿在床上打坐着,悄无声息地也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睡,无奈便悄悄地走了出来。
  “你呢,我就不知道怎么说你,老子睡个觉你也要打扰一下。”宋杨眉还要往下批评。
  宋蒲桃赶忙摆手示意她莫做声。
  “伢老子在打坐!”宋蒲桃神秘兮兮地走到姐姐耳边偷偷地说。
  “都怪你,就不该进去打搅!”姐姐瞪眼轻声责怪。
  “赶快弄点夜饭菜吧!”宋蒲桃讨好地说。
  “还不赶快出去把爷爷找回来。”宋杨眉白眼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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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妹寨的传说(长篇小说)
文/萍庭鹤

  九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姊妹寨的山头山垴,宋章连赶着老黄牛叮叮当当地从屋对面回来了。
  “姐姐耶,你还喊我去找公公佬儿,他就回来了,哈哈。”宋蒲桃欢欢喜喜地说。
  “懒得你还有吗?真是!”宋杨眉瞪眼说。
  姐妹二人便急忙急火地把晚餐做好了,宋青书漱了口便和宋章连围着火塘坐着。
  正准备开餐的时候,“砰”的一声小栏门响,把姐妹二人吓了一跳。
  “那帮家伙,今天喝得不像样子了。”宋忠群呵呵笑着进来了。
  “你像个无常一样,来都把人吓死!”宋蒲桃没好气地说。
  “都是一屋人,还有什么讲究啊?”宋忠群嗨嗨笑着说。
  “每次进来都把人吓得半死。”宋蒲桃争辩说。
  “我又不是渔鼓佬,你怕什么?是渔鼓佬呗,你怕把你拐走呢。”宋忠群笑眯眯地说。
  “拐走我?天下还没出现呢!”宋蒲桃眼睛瞪得老大。
  “那几个妇女都喝醉了吧?”宋章连喘口气问。
  “差不多都是不管事了,等哈就要看把把戏了!”宋忠群呵呵笑着说。
  “和渔鼓佬搞事,要小心,常德的渔鼓佬没几个好家伙的。”宋章连叹气说。
  “渔鼓佬讲究那个花花儿酒!”宋忠群嘿嘿地龇着牙齿。
  “你也不是喜欢那个味道儿?”宋蒲桃笑嘻嘻地说。
  “吾望见那几个老妇女都不喜欢!”宋忠群恶心地说。
  “那你望见常德嫩嫩儿妇女肯定喜欢,嘿嘿嘿!”宋蒲桃挤眉弄眼地说。
  “你想让吾招郎上门去啊?吾才不干呢。”宋忠群笑着说。
  “走江湖的人酒量都是惊人的。”宋青书平静地说。
  “记得吾年青的时候,界那边的一个妇女上过渔鼓佬的当的。”宋章连若有所思地说。
  “公公佬儿,你说说呢,上的什么当?”宋忠群马上问。
  “先吃饭吧!”宋青书说,“忠群你也吃点吧?”
  “我吃过了,你们吃!”宋忠群翘起二郎腿把鞋底伸到火坑上面烘着说。
  “快点吃,吃完听公公佬儿讲故事!”宋蒲桃兴奋地说。
  很快匆匆忙忙吃完了,宋杨眉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去灶房洗碗了。
  “泡点茶啰,蒲桃!”宋杨眉吩咐说。
  “就你事多,人家要听公公佬儿讲故事呢。”宋蒲桃不耐烦地取着陶罐、杯子。
  “你也做点家务活,就知道好玩!”宋杨眉责骂说。
  “快点讲啊!”宋蒲桃催促说。
  “公公佬儿你就讲哈,不然蒲桃等下不给你倒茶的。”宋忠群嘿嘿笑着说。
  “界那边的三度人,是有名的厉害,但是那边有个妇女叫岩山妹儿,那就是个厉害人物。”宋章连眯着眼睛进入了回忆中,“她一连嫁了三个后生儿都没安心,最后嫁了一个老实人,但是公公比她还厉害,这才安心,她就只怕她公公。她干工、喝酒、干架都是厉害的人,几个后生还不是她的对手。
  “后来她们村坊来了个渔鼓佬,带几个徒弟,在岩山妹儿屋里落歇,那天呢刚好她公公佬儿出远门了,没在家。岩山妹儿就和渔鼓佬喝酒吃肉,弄到半夜里,都吹牛比厉害。几个徒弟摔抱箍子(摔跤)都不是她的对手。渔鼓佬也知道不是她的对手,没敢开始。
  “不过呢,渔鼓佬也是个厉害人物,他没摔抱箍子,但是他把烧开的鼎罐居然用手提起,直接放到手板心里托着。这一下才把岩山妹儿扛下来。
  “岩山妹儿,就不服气呢!就说比喝酒,于是呢就大晚上喝酒。也没人知道他们喝到什么时候,她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都困了。
  “等到第二天,她男人起来,岩山妹儿赤条条儿地坐在屋当中睡觉觉,浑身都是被涂得炭黑炭黑的。那几个渔鼓佬影子儿都没有了。”
  宋章连说着便喝了一大口茶。
  “那渔鼓佬跑到哪里去了?”宋蒲桃诧异地问。
  “他们那帮走江湖的,干了坏事那一方都不再去了!”宋青书说。
  “那岩山妹儿,还雄得起来不?”宋忠群笑呵呵地说。
  “还雄什么雄?她公公后来回来了,听说了这件事,要和族上的人把她沉潭。后来她娘家人过去都下跪担保,才放她一马。
  “可是过几年呢,她公公老了,岩山妹儿怕她公公,天天到屋里干活,公公老了她就想主意了。有天岩山妹儿犁田回来,她公公还在睡觉。她吃完中饭,公公又催促她去犁田,她说喝点点儿甜酒再去。公公催了几次,她还是说喝点甜酒再去。好,过了一会,岩山妹儿听到她公公打噗唤(呼噜)了。就拿起公公的木匠行头,悄悄儿走到公公床头,喊几声公公,没答应,于是她举起凿子朝公公喉咙上几下,公公被她凿死了。公公一凿死,她跟远处来的一个新化的补锅匠就跑了!跑了一直到现在都没有音讯的。”
  “那个岩山妹儿也不是个人!”宋杨眉插话说。
  “耶嘿,你不是不听故事的吗?”宋蒲桃才回过神来。
  “你也莫说,那跟一个老实陀干一辈子,也是难好吧!”宋忠群笑嘻嘻地说。
  “要是没那个公公,岩山妹儿早就跟渔鼓佬跑了,只是那个渔鼓佬呢把她日弄(欺骗)过火了,她才没跑成呢!”宋章连说。
  “时间不早了,去弄热水洗脚吧。”宋杨眉说着走到灶屋里去了。
  宋蒲桃絮絮叨叨地从外边台阶上提了洗脚盆子。
  “叫你洗个脚,你也啰啰嗦嗦的,怎么了?”宋杨眉责怪说。
  “听个故事你也催促,什么意思?”宋蒲桃生气地说。
  “半夜莫睡觉!”宋杨眉催促说着倒满了热水在盆子里。
  “天气还冷着,一夜长又长,你催什么呢?”宋蒲桃争辩说。
  宋章连和宋青书脱了棉鞋、裹脚布,把脚伸到脚盆里呵呵地烫着。
  等他们洗完了,姐妹二人也放下裹脚布露出白白细细的脚掌,放在热水里烫着。
  “你们姐姐妹妹那个脚板儿就白呢!”宋忠群笑嘻嘻地说。
  “要吧,让你吃一口?”宋蒲桃嘿嘿地笑着说。
  “你个女子嘎,就是没大没小的。”宋忠群瞪着眼睛说。
  “哪个叫你偷看人家女子嘎的脚板儿滴?”宋蒲桃不依不饶。
  “明天想必那几个渔鼓佬要开唱的吧?”宋杨眉问。
  “哪个晓得他们。那几个老妇女要劝酒呗,那肯定是又不唱的!”宋忠群推测。
  “寨子里一天养着这帮闲人,哪个得空天天听啰。”宋章连叹气说。
  “好了不早了,早点歇息吧。”宋青书催促说。
  宋忠群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嘴里唠叨着说去看看渔鼓佬怎么样了。
  等他从门前一消失,姐妹二人就把门拴上了。
  夜色在冷风阵阵窸窣声中越来越沉,祠堂里的灯火也早就熄灭了。
  雾气沉沉的黎明中,阵阵“帮帮”的渔鼓声,把姐妹二人从梦中惊醒了。
  祠堂下面的屋里,传来了阵阵渔鼓声。宋青书只好从房里起身出去了。
  老族长宋文招呼大伙在祠堂灶房做了早餐,几个老妇女被张妖柳又拽着来凑热闹了。
  渔鼓佬师徒几个在祠堂里火坑边,侍弄着渔鼓和快板,不时敲响几下。
  几个时辰过后,老族长宋文招呼着一大群人忙着开早餐了。
  早餐一开始,张妖柳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开腔唱了几句。
  渔鼓佬也不示弱,立即回唱了几句。
  “弄得这几个妇女啊,把个寨子搞得鸡飞狗跳的。”老族长宋文笑呵呵地说。
  “一个寨子也要几个闹衙门的。”渔鼓佬满意地说,“这样好,这样好啊!”
  宋青书没有再去会餐,独自和宋杨眉、宋蒲桃陪着老人在家吃饭。
  一直到正午,祠堂里的吆喝声还在时不时地响起来,渔鼓佬那沙哑的喉咙里,不时传出显得有些怪异的歌声。
  饭罢,几个妇女收拾了碗筷,打扫了厅堂,准备把祠堂里里外外打扫一遍。
  “族长,你们祠堂里的这几个瓷碗,菜钵子是好东西呢。”渔鼓佬坐在火坑边对老族长宋文突然说。
  “哪个家里没几个瓷碗、菜钵子?”老族长宋文呵呵笑着说。
  “那不一样,这一套东西是很有年岁的。”渔鼓佬认真地说。
  “真的?”老族长宋文好奇地问,“那又怎么样?”
  “那个东西要是到常德,是可以换很多钱和布匹的。”渔鼓佬喝着浓茶说。
  “我们这寨子里好东西多的是。”张妖柳磨蹭完了坐在渔鼓佬身边说。
  “什么好东西?”渔鼓佬一下子好奇了。
  “祠堂里间的楼上,放着很多我们这里的画匠画的神仙呢!”张妖柳得意地说。
  “那等我看看,那个东西到常德市场上是可以卖大价钱的。”渔鼓佬故意说。
  “你听她的,那都是我们这里的先生(道士)设菩萨(做道场)用的。”老族长宋文瞪了一眼张妖柳说。
  “好东西,就是好东西,那个卖了还可以叫画匠再画的。”张妖柳哈哈哈地笑着说。
  “族长,你就莫小气,换几个钱给你们村坊,也可以办好多事情。”渔鼓佬建议说。
  “你要看等下可以看,要卖那得经过族上的老前辈答应。”老族长宋文无可奈何地说。
  
  十
  
  姐妹二人忙活早餐结束,把一大桶芋头粥提着给猪仔喂了。
  宋青书独自出去了,宋章连赶着老黄牛,呵斥呵斥地往山上走了。
  姐妹刚刚走到门口,放下猪食提桶,却见大肥、小肥、三妹、四妹几个风风火火地来了。
  “你们这么早过来了,真早耶!”宋杨眉连忙招呼说。
  “大姐,我们听说这边有渔鼓佬唱戏,来看看味道儿(热闹)!”四妹笑嘻嘻地说。
  “这个渔鼓佬天天只知道干酒,哪里唱渔鼓喔!”宋蒲桃撅着嘴说。
  “看看今天晚上唱不唱。”宋杨眉招呼着他们进屋里坐。
  宋蒲桃端出很多小吃,招待几个兄妹,很兴奋地说着家常趣事。
  “趁着时间还早,我们去山上挖些冬笋好吧?”宋杨眉见几个兄妹闲得无聊就说。
  大家立即响应,于是往屋背后的竹林去了,嘻嘻哈哈地说笑不停。
  “这个渔鼓佬,和上次我们到你家里去看到的不是一个人!”宋蒲桃走到一丛竹林下面说。
  “那个渔鼓佬坏透顶了。”大肥喘息着说。
  “这个渔鼓佬只知道对歌,喝酒。”宋蒲桃责怪说。
  “少到他们面前说,省得惹事,你给我记住了。”宋杨眉厉声说道。
  “说来也怪呢,那个渔鼓佬唱山歌的声音,我好像在哪里听到过的。”宋蒲桃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你就知道鬼港白说!”宋杨眉责骂说。
  “真的呢,那个声音硬是到哪里听到过的。”宋蒲桃争辩说。
  “大姐,竹子那边有个人!”三妹突然轻轻地凑到宋杨眉耳边说。
  大家立即安静下来,四处张望,可是没有看到什么动静。
  “三妹儿,你什么时候也学得吓人滴呢?”大肥批评说。
  “我真的看到一个黑影从那边窜过去的。”三妹很委屈地说。
  大家便不再高声说话,匆匆忙忙掘起几个冬笋,便往背篓里面扔。
  突然一阵“咚咚哐哐”的小鼓声从院子里面传了过来。大家都停下活动,听了一会。
  “是三棒鼓的响声呢。”小肥笑嘻嘻地说。
  “那我们去看看!”四妹扔下冬笋立即往院子里跑去。
  小肥也丢下锄头跟着跑了过去。剩下几个人默默地忙活着挖个不停。
  小肥追到院子里,果然看到一大群人,围得密不透风地听着三棒鼓“咚咚哐哐”敲打。四妹狠命地往里面挤,终于钻进了人群里面,小肥紧跟着也钻了进去。只见两个留着胡须的中年人一边敲打,一边抛起三根小竹棍,嘴巴里面“呀呀呀”地唱个不停。小肥和四妹被那六个始终在空中翻腾的小竹棍看花了眼。
  过了一会儿,宋蒲桃和大肥他们也钻了进来。都蹲在里面出神地看着不停翻腾的几个小竹管。说是竹管可是很精巧的,七寸长的小竹管两头都有短短的红色丝须,竹管里面装着几个活动的铜钱。随着竹管不断从鼓师傅手里飞出,发出稀里哗啦好听的响声,和着有节奏的鼓声与师傅口中声嘶力竭地唱腔热闹得很。一个成熟的中等南瓜大小的红色小鼓,放在装点得很好看的三根支架上。鼓声阵阵,师傅的唱腔很有吸引力。两个穿着彩色绸子服装的中年女子站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人群。
  “原来是纪五带来的!”宋蒲桃看着站在两个好看的中年妇女后面的纪五,对大肥说。
  “我认不到他的!”大肥目不转睛地盯着三棒鼓师傅说。
  “就是站在那两个老板娘后面的人。”宋蒲桃指着纪五说。
  唱了一阵,师傅终于停下来了。纪五领着收拾好行头的师傅要往祠堂里走去。围观的人群自动让开一个缺口来,几个人便跟着纪五走了过去。
  纪五带着他们要老族长宋文安排寨里接待,宋文说正在陪渔鼓筒师傅,叫他到湾里去找年青族长宋安。纪五无奈,叫四个人在祠堂里先喝点茶水,自己跑去山湾里宋安家了。
  一会儿,宋安跟着纪五走了上来。他很冷静地安排几个老年妇女,多做些饭菜,安顿三棒鼓师傅吃晚餐。渔鼓佬却对三棒鼓师傅视而不见,也不理会他们,自顾自和宋文说笑。
  张妖柳兴高采烈地背着一大背篓萝卜,走进祠堂灶房。
  “卢师傅,今晚有猪脚炖萝卜下酒,你要多唱几个山歌呢!”张妖柳哈哈笑着喊道。
  “那个嘛,肯定是好东西,唱歌只要你幺妹子肯唱,那还不简单?”渔鼓佬故意热情地说。
  宋安陪着三棒鼓师傅说话,没有理会渔鼓佬。
  “几个师傅今晚就好好唱,我们寨子里,没什么好招待的,你们将就着点过吧。”宋安轻声对三棒鼓师傅说。
  “出门在外靠朋友,随遇而安吧。”三棒鼓师傅谨慎地说。
  纪五却跟着张妖柳朝渔鼓佬那边走去了。
  “你们先到这里喝些茶水,我给你们安排晚餐,莫见外。”宋安嘱咐三棒鼓师傅说。
  “哪里哪里,很客气了,很客气了。”中年男子捋着胡须说。
  一个下午,祠堂里再度热火朝天。
  
  宋青书从外面回来,看到大肥他们来了,十分高兴,吩咐姐妹二人多做些荤菜,自己挑了一只肥母鸡捉去宰了。
  “大姑爷,你也客气很了,俺只是来看看热闹,这么客气招待啊?”三妹很慎重地说。
  “几个兄妹一年也难得聚的,弄点荤菜,热闹些呢!”宋青书安慰说。
  宋杨眉把经年的腊野猪肉,用开水泡软了,细心地洗得干干净净,和着干香菌炖在瓦罐里。接着把自己晒干的虾米耐心挑拣干净,放在灶台上,炒好腊牛肉片,宋青书就把剁好的鸡肉块端了过来。宋杨眉放几勺菜籽油,等冒了烟把鸡块放进锅里不停翻炒,肉色发黄了就把鸡肚内的杂活倒进去继续翻炒,整个灶房被一股浓香的鸡肉味笼罩着。翻炒一会便放下一瓢水,大火炖在灶锅里,等鸡肉熟透了,把打好块的鸡血倒进去再炖。等了半个时辰,她很麻利地便把剥皮的大蒜籽整个整个放进锅里,盖住再炖了一会,从竹筒里倒了一些花椒籽,撒在鸡肉里面,顿时鸡肉的香气更加浓郁。
  “哎呀呀,这个香味儿就好唻!”宋蒲桃端着刚刚洗好的白菜、青菜走了进来。
  “你个馋猫子,就知道吃!”宋杨眉一边翻动着野猪肉一边说。
  “不吃能养得白白胖胖吗?真是。”宋蒲桃笑嘻嘻地说。
  等宋章连赶着老黄牛回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饭菜,早就摆在火坑上面的八仙桌上了。大肥赶忙跑出去帮着宋章连关好牛栏,带着宋章连来吃饭。
  “哎哟嚯嚯,还要你帮忙干什么呢?你是客!”宋章连感动地说。
  “大公,哪里的话,你老人家还忙里忙外,都累着了。”大肥牵着宋章连走进屋里说。
  祠堂里歌声此起彼伏,干杯声时时响起。宋杨眉招呼着几个兄妹享受着自己做的大餐,不时往他们碗里夹着鸡肉、猪肉。三妹拿起一个大木勺,把宋章连碗里舀了一大勺鸡肉。
  “哎呀呀,你们是客,你们多吃。这么多,我怎么吃得完啊。”宋章连连忙说。
  “你老人家要把身体养好,一天没得休息呢。”三妹热情地说。
  “你们几姊妹自己多吃啊,饭要吃饱啊!”宋青书招呼说。
  “大姑爷,你一年难得回来几次,你也要多吃呢。”四妹激动地说。
  饭毕,那边祠堂门前的晒谷坪上,早就“咚咚哐哐”闹腾起来了。
  四里八乡的相亲,三三两两都来围着看热闹。祠堂前晒谷坪里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围着三棒鼓议论不休地看着;有的围着渔鼓佬的徒弟摆设的台面,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今晚的曲目。宋杨眉兄妹几个人都不喜欢看渔鼓佬表演,便围着三棒鼓看热闹。
  两个中年妇女脱去厚厚的棉袄,露出十分抢眼的绸子衣服,把三棒鼓架子搭起来。抡起三个竹管敲打说唱了一番。那动作十分娴熟,红扑扑的脸在不断挥动的两只手臂间,十分可爱。
  人们都被两个好看的妇女那有力的姿势吸引了过来,大家都说没想到女人也能打三棒鼓。两个女子越打越高兴,抡起的三个竹管稀里哗啦,越来越有节奏。
  就在人们听得十分投入的时候,突然“叮咚”一声一个女子手下的鼓架子却散掉了。人群也跟着“啊”了一声。正在准备行装的两个三棒鼓师傅,立即凑上前看个究竟。
  “是铁环锈坏了,不打紧,不打紧。”一个师傅捡起小南瓜鼓说。
  “这个大过年后,却是兆头不好呢。”纪五从渔鼓佬那边跑过来神秘地说,“是不是有人施法子啰?”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长须师傅解释说。
  两个女子拿着竹管,怔怔地站在那里发呆。
  人群便朝渔鼓佬那边慢慢围了过去。可是,渔鼓佬师傅并没有出场,而是他的几个徒弟忙上忙下地,摆好了台面。“嘣嘣嘣”地不时敲打着渔鼓,放下又噼里啪啦试了试快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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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妹寨的传说(长篇小说)
文/萍庭鹤

  十一
  
  渔鼓佬的大徒弟,敲着渔鼓试了试腔调。
  宋杨眉姐弟几个正在犹豫是看渔鼓还是看三棒鼓的时候,对面的山湾里突然传来阵阵喧闹声。
  “耍把戏呀,进财运呐;开门红呀,看把戏呀!”只听对面山湾里走来了一队人马。
  “今天真是稀奇了,又来了耍把戏的。这个寨子就热闹唻!”宋蒲桃兴奋地说。
  “看你那个鬼样子,哪像个姑娘家家!”宋杨眉白眼叫道。
  “你心里还不是扇子儿扇吗?在那里吼我!”宋蒲桃笑嘻嘻地说。
  随着一阵锣声响,一个精瘦的老头子带着两个年轻人,从山湾里走了过来。老头子肩膀上蹲着一只小猴子,十分可爱。后面还跟着源源不断来看热闹的观众。
  随着锣声响亮地到了祠堂东侧的晒谷坪上,把渔鼓声却完完全全给盖住了。人们稀里哗啦地都朝这边涌了过来。
  人们把晒谷场围成了一个新的包围圈。耍把戏的几个师徒站在中央。
  “各位,我们耍把戏的都是过路客,一般不留宿;请各位看官掂量着发几个赏钱,权当我们师徒的脚力钱。”精瘦师傅抱拳对着人群说,“愿不愿给看功夫。”
  说完就竖起一个竹竿,顶端上面有个圆圈。几个徒弟放下行李,松开担子绳,站在老者身边。那个猴子却是很精灵。随着一声啰响,从老者肩上跳了下来。
  老者咿咿呀呀开唱后,猴子竟然跟着老者的腔调翻腾起来。后来居然打开箱子取出帽子、衣服穿了起来。眨眼功夫,猴子竟然自己打扮得像个判官,随着老者的腔调来回走动着,样子十分神气。
  观众一阵阵热闹的叫好声。徒弟便端着一个大铜锣上来,在每个观众面前讨要脚力钱,铜锣里面不时有叮叮当当的铜钱跌落。
  老者兴致更加高涨,唱腔越来越高亢。猴子骑木轮子车、走跷跷板、挑水、打拳十分可爱。一圈下来,徒弟的铜锣里面装了好些铜钱。
  老者最后一个吆喝,猴子爬上竹竿,在圆圈里面打了两个圈,然后蹲在圆圈里面给大家作揖。
  观众阵阵喝彩,把那边渔鼓佬的声息完全盖住了。
  一阵锣声过后,老者宣告把戏先告一段落。
  宋安连忙过来,招呼他们到祠堂里坐坐。
  就在老者走进祠堂的当口,渔鼓佬却酒气熏天地从祠堂里出来了。
  宋安也不理会,径直带着老者进去歇息了。
  渔鼓佬走到台面前,吩咐几个徒弟准备开唱。可是一大群人却跟着老者进祠堂,逗着猴子玩去了。
  终于,渔鼓声阵阵响起之后,人们又三三两两围了过来。
  渔鼓佬嘶哑的声音,唱诉着一个离奇的故事,围着听故事的老人越来越多。等渔鼓佬一个故事唱完,夜色已经很深了。但是老人们给的脚力钱是不多的。
  渔鼓佬歇息的间隙,三棒鼓师傅已经架起鼓架子,重新开唱了。人们又一阵蜂拥,朝三棒鼓师傅围了过去。
  一会儿,人们听得正着迷的时候,渔鼓佬又开唱了。唱了没多久,把戏师傅带着徒弟出来了。
  “猴把戏好看不好看唻?”老者高声喊道。
  “好看,好看!”年青人都大声叫道。
  “猴把戏好看,人把戏更神奇!”老者高声说。
  人们哗哗地迅速围了上去,顿时渔鼓佬周围只剩下老人了。
  “今天,我们要给大家耍个大把戏!”老者高声说。
  正说完,只见宋安带着老者的一个徒弟牵来了一头大水牛。
  “今天我要叫我徒弟从牛嘴巴里钻进去,从牛屁股上钻出来。”老者得意洋洋地说。
  这下,渔鼓佬那边的人就更加少了。
  人们高声喝彩,希望老者尽快表演。
  可是老者并不着急,先是叫徒弟拿起一根长矛,对着自己的喉咙,然后浑身摆动着往前走动,只见那根长矛却被压弯了。可是老者的喉咙却完好无损。
  人们被他的表演彻底征服了,高声叫好。
  正当人们激情高涨的时候,老者吩咐大徒弟可以开始表演了。
  人们在昏暗的灯火下,只见那个大徒弟真的从大水牛的嘴巴上爬了进去。接着看到一个大的隆起从水牛脖子上往背上移动着。
  人们惊呼着,不断喝彩。
  “这个真吓人呢!”宋蒲桃战战兢兢地说。
  “那头牛居然不动!”大肥说。
  正说着,那个隆起已经到了牛的背部了。
  就在人们全神贯注看着那牛的背部时,突然一个黑影窜到牛的侧面,只见一道黑影一闪,接着就是“啊呀”一声惨叫。
  等人们回过神来时,老者的大徒弟从牛的肚皮上跌落到了地上。只见渔鼓佬的三徒弟提着一根木棍站在他身边。
  老者的大徒弟在地上扭动着,惨叫着。老者赶紧走过去扶起他,可是扶起来,他又倒下了。
  “真缺德!”小肥说。
  话音没落,只见渔鼓佬的三徒弟提着木棒奔了过来,小肥还没来得及躲闪,肩膀上就挨了一棒。
  “你怎么打人?”宋蒲桃吼道。
  只见那个徒弟提着木棒又朝宋蒲桃打来,口里骂骂咧咧地说:“一个江湖骗子什么好看的?”
  宋杨眉赶紧拖着妹妹和大肥往人群外面逃跑。
  冲出人群,那个徒弟并没有追上来。
  这时宋安和宋文奔了过来,吩咐老者把徒弟扶到祠堂里面歇息。
  渔鼓佬却若无其事地还在那里声嘶力竭地唱着。
  人们便没精打采地围着渔鼓佬,听他唱故事。
  等渔鼓佬唱完,宋文和宋安叫渔鼓佬进祠堂议事。
  渔鼓佬便带着三徒弟进去议事,留下大徒弟还在那里唱。
  来到祠堂,只见老者扶着徒弟在上药。
  “玩江湖骗术,被砸场是不要承担任何责任的。”渔鼓佬神气十足地说。
  “这位师傅,我们都是萍水相逢,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也该给我徒弟一个交代吧?”老者有些愤怒地说。
  “那是,我们都是走江湖的,不能这样无理砸场。”三棒鼓师傅跟着说。
  “卢师傅,你徒弟呢太莽撞了,这个事情是他的责任,你看还是给人家出点药方子钱吧。”宋安生气地说。
  见大家都很不平,渔鼓佬才压低声音说:“我们呢也才来没多久,唱耍钱还不多,要不我想想办法吧。”
  商议了半天,渔鼓佬推说没多少银子。
  “那这样吧,老族长,我看你们祠堂里的那些瓷碗和神仙画在我们常德能卖大价钱,你们派一个常德有亲戚的人跟我带去卖,我呢分三你们分七,把戏师傅先从你们这里拿钱回去,等那些东西卖完由我来付给你们。”渔鼓佬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
  宋文担心把戏师徒在寨子里呆久了回出什么意外,就征求宋安的意见。宋安看看渔鼓佬那副可怜的样子,没有其他法子。
  一直商议到黎明时分,最后决定派张妖柳随他们下常德卖货,因为张妖柳的姐姐在常德,其他人都没有亲戚在常德。渔鼓佬师徒把身上所有的银子掏出来,剩下的所有赔偿钱暂时由宋文担保付给把戏师傅。并由宋安带着渔鼓佬师徒上宋青书家赔礼道歉。
  第二天一大早,宋安就带着渔鼓佬师徒上宋青书家道歉来了。宋杨眉正在灶房做饭,宋蒲桃和几个兄妹在洗菜。宋青书坐在火坑边看着经书。
  “大侠客,卢师傅的徒弟不懂事,给你赔礼道歉来了,看把你侄甥弄伤吧?”宋安笑着进来说。
  “宋大人,您莫和我徒弟一般见识,他回去我要好好管教的。您侄甥要是受伤呢,下次我把药方子钱一并带上来。”渔鼓佬跟着宋安说,但是看到宋青书的经书过后似乎战栗了一下。但是渔鼓佬很快恢复了常态。
  宋青书笑了笑说:“我昨晚看了他的肩膀,不碍事的,就是皮外红了点。我给他擦了药酒。”
  “大侠客是高手,什么事情都手到擒来。”渔鼓佬谄媚地说。
  “那是当然,我们大侠客很少呆在家的,一年四季走江湖,从未出过差错。”宋安舒了口气说。
  “哪里哪里,宋安啊,你还年青你不懂,我也只是偶尔出去出去的。”宋青书连忙使眼色说。
  宋安便不再说话。渔鼓佬千恩万谢,推说要赶快下常德筹钱,就点头哈腰地往外走,只是眼睛不时贼溜溜地看看宋青书手上的经书。
  渔鼓佬一伙人终于带着张妖柳离开了寨子。等他们离开,宋青书随宋安看了把戏师傅的徒弟,并给他上了药酒。把戏师傅搀扶着徒弟,带着宋文给的药方子钱也离开了。三棒鼓师傅看到寨子里出了这样的事情,也匆匆离去了。
  晚餐的时候,寨子里终于彻底平静了下来。
  “今晚你们两姊妹到我书房,我有话要交代;等大肥他们回家了,我要出一趟远门。”宋青书嘱咐姐妹二人。
  宋章连听了不停地叹气。三妹、四妹连忙安慰说他们经常来看看老人家。
  等大肥他们都安歇了,姐妹二人有些沉静地走进宋青书的书房。
  “今晚我要把你们防身的所有法术口诀教会,看来这个渔鼓佬不是善类。”宋青书交代说。
  “那他是什么人?”宋蒲桃好奇地问。
  “不该知道的,你们还是不要知道为好。”宋青书嘱咐说。
  
  第二天,吃过早餐,大肥他们就回家去了。寨子里彻底平静了下来。
  
  过了半个月,宋青书要出远门了。
  但是,随渔鼓佬下常德的张妖柳,却一点音讯也没有。
  “那个张妖柳会回来吗?”等送走宋青书时妹妹问。
  “自己的伢老子都管不过来,还有心思管她?”宋杨眉没好气地说。
  “那我们寨子里的那些瓷碗啊、神仙画啊,不是都打水漂了?”妹妹还是担心地问。
  “谁知道她呢?今年回?明年回?还是一辈子不回来?管她呢!”姐姐不耐烦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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