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夜色
夜色里,小村庄在沉寂中可偶尔听到几声犬吠,足可以惊醒熟睡的人们的梦。桔红色的弦月朦胧,模糊中仍能辨别街上杂陈。村西头的小河,清清的河水泛着月光,两岸的杨柳在无风的夜里,呈现出一种宁静之美。远处的麦田正在拨节。屏住呼吸足可以听到那拔节的声音。
一辆黑色的轿车由远而近向小村驰来。
电话钤响起。天不早了。会是谁呢?我起身,看了眼来电显示,知道是邻居二大爷打来的。他身体不好,高血压、心脏病气管又不好。腿也不灵便。有时候觉得不好会给我打电话让我帮他。
时钟指向十点半。
穿好衣服,快歩来到他的门前。离得很近,中间隔了两户,斜对门。门是虚掩着的。知道我会很快来,提前开了门。
二大爷坐在床上,披着一件旧褂子,双腿打拉在床下,双手撑着床沿。面朝下,喘着粗气。
“二大爷,身体怎么样?觉得哪儿不舒服?”
“你坐,有点心慌呢”
“吃药了吗?”
“吃过了,心里觉得紧张的,象有什么事似的”
“要不要我给你量一下血压?”
“不用,你陪我坐会儿吧”
这老头,明天还得上班了呢,我心里想,但已经习惯了他不分时段的打扰。有时时间一长,接不到他的电话,心里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近八十的人了。不定哪天会一口气上不来驾鹤西游了。我一连打着哈欠,一边有一句没一句陪着他说话。
夜深。没事总不能光陪着闲聊吧,我起身说:“二大爷,你也休息吧,我……”我想说,我先回去睡会儿。话还没有说完,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这么晚了,有谁这时候来呢?
“谁啊?”我高声问了句。村里人知道我经常过来照顾一个老人。老人膝下无儿无女。又没有家产之类值钱的东西,权当可怜他吧。
“是我,请开一下门好吗?”声音不大,很客气很陌生,且是外地口音。 “嗨,谁啊,你小子快进来吧,门没插”是不是听错了,心里想。老人家也没有多少亲戚。知己的亲戚有什么事会到几个侄子屋,他们也不太管他。怎么能有外地口音的人来找他呢!
屋门外站着一个陌生人。
“实在对不起,我想打听一个人,进村后,没有灯光。只有这小屋有,我只好冒昧进来”说完他的目光环顾一下四周。
是啊,小屋破旧低矮。且是土坯,村里没几座这样的房子了。有,也是主人废弃不住的。屋内的墙上糊满的报纸被烟熏的看不出本来的面目了。
我皱了下眉,惊觉地看了对方一眼。不太明亮的灯光下。刚好看清他后面还有两个人。
来人面目俊郎,皮肤白晢,看不出实际的年龄,名贵的上衣,似乎想说明来者是一个很有身份的人。
怎么有些面熟呢?!
“你们是干什么的?”我问来人。
来人看了眼沿上坐的人。二爷爷还坐在那里喘着粗气。没有太在意,无意瞟了一眼来人。我看了看他们。我注意到,他们三个人目光里。同时闪现一丝惊谔、一丝怀疑、一丝不安、一丝否定。
“哦,我是吉林的,想打听一个人,刚想和你们解释呢”,来人笑了笑。目光一直没有离开二大爷的那张脸。
“吉林的?”我无法对他的说法和我刚才的怀疑对上号。
“那你找什么人?”
“我想找一个本村叫张茂财的人”来人说话时。眉宇间皱起一个疙瘩,目光犀利,象是非得从二大爷的脸上读出字一样!
“你找杨茂财???你找二大爷???”我丈二和尚楞了。
“那你是他什么人?”
“儿子”
呸!好在我没有啐出来。这人深更半夜来和我开玩笑。哈哈哈哈,我真的要笑死了,二大爷一辈子没结婚,如今,儿子找上门来了!
我斜视了一眼二大爷。昏暗的灯光里,一双浑浊的目光骤然间从沉陷的眼窝里直射出来。房间也似乎明亮了一下。“不可能吧,你是……?”
他们相互对视着。想从对方的眼睛、鼻子、或耳朵、或头发寻找着这惊天秘密的可能!
俗话说旁观者清。从来人进门,我就发现特别的面熟,似曾相识。此时,从他们的说话、身高、身姿、气质来看。我只能相信这一切是真的!
二大爷的眼里含满了泪花,没说什么,摇摇头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足有四十年长!!!
“你、你、你妈还好吧?”
“她身体不太好、她很想你!”
“你、你、你是怎么……”
来人叹了口气,低头慢慢说道。说来话长,我去年的时候,从广州做生意回舅舅家,娘也好久没回家了,替她回家看看。回去后不久父亲有病就去世了。今年舅舅打电话说身体不好。可能不久于人世。母亲牵挂,要随我回家看看,她身体不太好,不想让她回来。她坚持要回。
回来的路上。她说让我打听一个人,就是你。她以为你不在了。
我看到母亲有难言之隐,多次侧面寻问。母亲说出了一个埋在心里四十年的秘密。你,才是我的生身父亲,当时我也惊呆了。
今天来该陪老人回老家了,打听到你还健在的消息。母亲催我来看你一下。说你是舅舅全家的救命恩人,也是我的生身父亲。与情与理,要我走之前见到你。所以才这么晚……母亲在宾馆住着。如果可能,我想带你见她一面。
来人看看了二大爷。征询的语气中。有一丝期待。
“哦,我叫思杨,你叫我思杨好了”
外面起风了。风轻拍窗棂,隐隐作响。小屋低矮,纸糊的顶棚如做腹卧撑似的上下晃动。思杨皱着眉头,思忖着什么,眼光里流露出一丝悲悯。屋顶掉下的土,在顶棚上沙沙做响。
相信二大爷的心里,会是怎样的一种复杂的心情。多少年的秘密压在心底,也许是想永远不可能有机会说出来让别人知道,可此时。竟有一个儿子真切地出现自己面前。不管是真是假。出现的这么突然,没有丁点儿的心理准备。让他一下子难以承受。能看得出他心里有所怀疑或者是顾忌。可是,谁会无缘无故的认一个生人做父亲呢?!除非是傻子。甚至于傻子也不会的!
二大爷此时将头深深垂在胸前。双肩耸动,手撑着床沿,无声的啜泣在这个春夜里,在两个年轻人的面前毫无顾忌地无声发泄着。四十年呢,人生能有多少四十年!!!
我看了眼思杨,无语。此时。我和他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劝一个年已古稀的老人的悲恸。思杨手足无措,无助地看我。似乎想求助与我来打破这一时的尴尬与沉寂。
我示意他先不要说话,等老人平静下来。
老人的手,无意地伸到身边的桌子上,轻轻地摸索着什么,我以为他想拿药。近前一看,早已磨的发亮的桌面上,三个歪斜的字:张兰妮。不细心的人很难发现。字很小,也不算工整,但刻得很深。张兰妮就是思杨的母亲吧,我想。风雨四十年。一个名字陪伴老人多半生,四十年的孤单与寂寞,可有人能解?
我拧头示意思杨过来看桌上的名字。他轻轻的走到近前,嘴角动了动,喉咙发出一种声响。尔后擦了一下眼睛,象是有沙子,对我说:是我娘的名字!!!
窗外,淡淡的月光射进小屋,灯光有点暗,灯光与月光相融。三个人此时无语。让这个美丽的月夜更显得静谧、祥和。
我俩的走动,似乎提醒了老人。老人从难过中慢慢安静下来,抬头看看,不好意思地露出一丝苦笑说:让你们年轻人笑话了。
“思杨。你可还没有叫爸爸呢”,为了缓和一下气氛,我不知怎么,冒出这么一句来。“大老远来了。总不是光为了惹老人难过的吧?”思杨顿时红了脸。思杨看了看我,同时也看了眼二大爷,轻咳一下,看表情,象是突然下了决心。走到二大爷近前,抓住二大爷的手,猝不及防,跪在地上:“爹……”
“别、别、别。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我对不住你娘儿俩,我、我、我……”二大爷有点语无伦次,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爹,让你老受苦了……”思杨从地上被二大爷扶起,仍抓着老人的手不放。眼里是含着泪花的。他这时候才仔细辩认一下老人。老人的的脸上,一条条一道道岁月的痕迹犹如刀刻,白白的头发,白白的胡子,消瘦的脸庞,稀疏的牙齿,苍桑尽染……
“你妈还好吧,让她受苦了,唉……”无尽的苦楚,似乎压倒这个孤独的老人!!!
“那时候,你姥爷家成分不好,是地主,我家呢也穷得叮当响,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家里吃饭的人多,干活的少。还得忍受人们的白眼与讥讽......”
“爹,我知道你们在那个年代,能活下来已经不易了。好在现在都好起来了,别总是回忆过去的事了。”
“是啊,大爷。现在的日子多好啊。好好活着。跟着思杨哥去享福去吧,这个破家也没有值得可留恋的了!”
有我在中间。二大爷的心情这会儿好多了,从刚才的惊异与悲痛走了出来。
“呸,臭小子。破家值万贯。你可别打我房子的主意!哈哈”
小屋的气氛没有吧刚才的沉寂与尴尬,彼此说话的口气轻松了许多,融洽了许多。
“就你这破房子,想白给我,还得和我商量,看我要不要?”
夜深了。此许寒气从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可小屋的人都没有感觉到。或者说都无心去感觉,时光似乎在小屋内交替着。一会儿是四十年前,一会儿是眼前,四十年的话,似乎要在一夜间想说完,却又无从说起。先辈们过去的生活的艰辛与坎坷,都是我们这一代人所无法想象和体验的,该用怎样的心态去理解他们。似乎一下子也难以把握一个尺度。那个可以让人变成鬼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生命的轮回是一个体验的过程,不该总是以不平的心态,去追究过去。原谅过去,让我们每个人都珍惜今天吧!
时间不早,也许他们之间应该有太多的话在交流。看他们爷儿俩的话逐渐多了起来。因为明天还上班。我想我该回家了。我起身告辞,思杨赶紧说,“你先别走。我想和你商量一下。你看也没有别人。我想今夜带老人走。让俩老人见一见面,如果我爸愿意,我想带他回我的家吉林去看看。”
我愕然。
我看看了二大爷。“你自己拿主意吧。”
可能这个想法,对于二大爷也是太出乎意料的。他一时语塞。
破屋寒窗,对于二大爷来说。除了故土难离。也许再也没有值得他留恋了了。那些比较近的亲人们,平日里对他也不是太好。彼此说话还能客气一些。内心早已疏远了好多。
“这样吧,”我鼓足勇气主张道,当然也有点私心。你带老人先走。明天我和大家说一下。你们走不了的话,再回家看看,二大爷你也别舍不得了,你是老来得妻得子得福啊!”
二大爷环顾一下小屋,一种不舍立刻从那张皱纹满布的脸上流露出来!
或许幸福来的太快。一时让他接受不了。
我说:“二大爷你就走吧,别辜负了二大娘的一往情深”,二大爷抬手轻轻地推了一下我的脑袋:“你小子……”思杨也来了个大红脸,没说什么。
“你这破屋,我先给你照顾着,哪天要倒了,我给你们打电话。多寄些钱来我给你们修茸一新。”
我的玩笑,思杨当真了。回头对外面说:“小张,进来”
来人打开手提箱,我的眼直了: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一整笨花花绿绿的钱啊。思杨顺手拿起三四沓塞到我手里。“我是开玩笑,你别当真啊”我急忙忙推开那些钱。
这一走。不定什么时候会回来,我们走后,要是一时回不来。你就帮着修理修理。思杨边说边看着二大爷,似乎征询他的意见。
“拿着吧,孩子”老人的泪突然就滴落下来,“这些年我多亏你的照应了,要不。我这个孤老头子早死了,大爷感激你了。”
钱,我是不能收的。但理也让他们全说了。
这时从外面进来两人,搀扶起二大爷。思杨说,咱走吧,爸。
……
门外,一辆豪华的叫不出名字的车停着那里,思杨打车门,手放在二大爷的头上,等大爷坐好,回头和我说了大堆的感激的话,然后上车。小车在夜色里渐行渐远。
月华落幕,夜色尚浓。一股清新的空气吹来。让人精神一爽,寒意中有股暖流涌动。
小村的夜色好美啊!
[ 本帖最后由 长天 于 2009-6-12 12:55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