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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笔似青锋

[原创] {长篇历史小说}《只有青山不改》(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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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1-2 10: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十七章




  孔有德拿下长沙之后,就率着人马直趋衡州。
  清军刚到城下,这边的黄朝宣就急不可耐地派出肖戈前往孔有德的大营商谈献城投降之事。当然,所谈无非是约定攻城之期等重要情事。
  肖戈和孔有德等谈毕已是月亮高上之时。那肖戈原本应从北门返回禀报黄朝宣,但肖戈却绕城直奔东门。东门守将见肖戈孤身一人且自称有重要军情要面见何滕蛟禀报,于是也不敢耽搁,就将那肖戈径直带往了督师府。
  正在府内书案上挑灯看着军报的何滕蛟闻得有人前来禀报要事,顿感诧异:
  “如此夜深之时,是何人鬼鬼祟祟地说着有要事要报?”虽是心下诧然,但还是对着亲兵吩咐了一声,“把人带上来吧。”
  “末将肖戈拜见督师大人!”那肖戈一进书房,即跪下对着何滕蛟参拜道。
  “汝是何人?”何滕蛟见来人面生且面露焦急神情,于是问道,“如此三更半夜之时,汝有何事不能待到明日再说?”
  “末将乃黄总兵帐前参将肖戈。实因事关重大,故不能不连夜禀告大人!”说此话时,那肖戈只把一双眼睛环顾四周,深恐此话被旁人听去。
  “这里无有旁人,侍卫亲兵也在房外数丈开外。有话快说!”何滕蛟隐隐感到一定是天大的事情,于是紧盯着肖戈催问道。
  “黄朝宣那狗贼已决意降清了!”
  肖戈说话的声音虽是不大,甚至可说是很小,但何滕蛟闻得此言,顿觉有五雷轰顶之感:
  “黄朝宣乃我朝大将,随本督师亦是征战有年,安会做出背忠忘义之事?”说到这里,何滕蛟略停片刻,眼中射出一股寒光,“汝究竟受何人所使,来此施那离间之计?难不成尔不怕本督师将汝问斩?”
  “小将忠事国是,并不畏死!”那肖戈说罢站起,从怀中搜出书信一封,双手呈递于何滕蛟面前,“有孔有德的回书在此,还请大人审看。”
  “端的毒计!”何滕蛟抽出书信看罢,不由摇头苦笑道,“缚本督师献城以降则官晋提督,于爵位上还有颁赐!想不到我何滕蛟还如此值钱!”
  “小将不能久留。那黄朝宣还在等着在下回营禀报。”肖戈见时至三更,于是对着何滕蛟拱手说道。
  “将军勿急!”何滕蛟见肖戈眼中露出探询的目光,乃接着道,“将军乃我大明忠勇之士,何某定会为将军请下赏赐。不过眼下还请将军退入后堂等候,待找人商议后只怕还要劳烦将军,故汝当下还不能走去。”何滕蛟说到此地,随即对着房外高喊道,“尔等速速传巡抚傅大人和学政周大人前来议事!”
  
  “督师大人,有何惶急之事将我等在此时唤来?”傅上瑞进书房时,已是一头油汗,随之而进的周大启也是神情惶惶,他们料定,此时将他等招来,必是有大事发生。
  “不是有着天大之事,本督师断断不会在此时惊扰两位大人!”何滕蛟随即将袍袖一甩,“那黄朝宣明日就要打开城门向清虏投降了!”
  “有这等事?”傅上瑞先是惊诧,可随后又摇着头说道,“下官不信。前时就有传言说黄朝宣和王进才有降清之意,现今如何?还不是仍为我大明战将。如此都是三人成虎和穿井得人之说,督师大人也会当真?”
  “你等先看看这个。”待两人坐定后,何滕蛟将孔有德写给黄朝宣的回信递了过去。
  “若得如此,我等皆会丧命于这衡州了!”看罢书信的傅上瑞已是一脸的惊骇。
  “当下我等将如何处之?”傅上瑞知道这衡州城内黄朝宣的人马足足两万有余而其它各部人马只有近万,一旦黄朝宣发难则后果不堪收拾。
  何滕蛟闻言沉吟片刻,随即咬牙切齿地说道:
  “先下手为强。本督师天明之后即传令各门守将前来议事,一俟那黄贼走进这督师府,何某就请出那尚方宝剑将其斩之!”
  “只怕这是督师大人的一厢情愿。”一旁坐着的周大启此时发了话,“那黄朝宣若是要反,此时必是万千谨慎。督师此时请他前来议事,周某看其未必会来。黄贼不来,我等就奈他不何。这衡州城内尽是他的人马,看来我等还是率着赵印选和胡一清的人马即刻出南门退往全州方是上策。”
  “哈哈哈!本督师岂会做那井中视星之事?”何滕蛟大笑数声,见傅、周二人面露不解之色,乃接着道,“黄贼熟络我等军情和这湖南地势,他若为清虏所用,必对我等极为不利,实实留他不得!若他不来议事,何某还有后招,即便冒上万险,本督师也要借清酋之手,斩下他的人头!”
  “看来督师大人已有妙计,何妨说来下官听听?”傅上瑞见何腾蛟眼中透着光亮,知道其已有妙策。
  “我等只须如此这般。”何腾蛟说着,将手招了招,等傅、周二人附耳过来,乃小声地嘀咕了一番。
  “哈哈哈!督师大人端的妙计!如此一来,黄朝宣这狗贼在孔有德的面前可是百口莫辩!”周大启听罢何腾蛟所说,不由得发出了开怀大笑。
  
  天色将明之际,肖戈回到了黄朝宣的大帐。
  傅上瑞和周大启离开督师府后,何腾蛟即把肖戈叫出密室进行了一番吩咐,于是肖戈出府后,也就打马出东门,然后绕回北门。城门当值军校见是奉命而出的肖参将归来,于是就放下吊桥,开启城门,让肖戈进得城来。
  “明日巳时之际,尔就派人禀报何腾蛟,就说本帅守城之时被清军的流失射中,命在旦夕。这何腾蛟接报后定然前来探视。届时尔设下伏兵,就在这城楼将何腾蛟擒下!”黄朝宣看罢孔有德书信,将书信递于一旁的袁琪,随后对着一直恭立的肖戈说道。
  “末将谨遵大帅将令!”肖戈拱手答毕,随即小声问道,“若是那何腾蛟并不前来,末将将何以处之?”
  “本帅乃守城大将,那何腾蛟闻讯焉能不至?”黄朝宣将目光投向了袁琪,那神色分明是充满了自信。
  “这个倒也未必。”袁琪摆了摆手中的书信说道,“恭顺王的来书中写明明日一早即围住四门猛攻,看来对大帅的归顺犹未全信也!”袁琪说此话时,眼神中露出一丝担忧。
  “何有此说?”黄朝宣眼中流露出不解之色。
  “孔有德围住四门,是怕城内人马借清军集中于北门之际顺势走脱也!如此一来,各门之外均有大批清军,若是他处危急,何腾蛟不会因为大帅受伤而至,所以说何腾蛟未必会来。”
  “即便他不来此,本帅也定要擒他以献!”黄朝宣瞪眼接着说道,“他若不至,我等就打开北门放清军入城,而后率兵围住督师府,这满城尽是我的人马,本帅不怕那何腾蛟遁地而走!”
  “相机行事不失为一条对策。”袁琪觉得若是何腾蛟不来,开门放入清军也算可行。
  正在三人说话之际,一亲兵进帐禀道:
  “督师大人传下将令,要大帅即刻前去督师府商议守城之事。”
  “大帅万万不可前去!”俟亲兵退出后,袁琪正色对黄朝宣说道,“前时城内风传大帅有降清之意,不定何腾蛟业已闻之,此时其唤大帅前去议事,只怕会对大帅不利。不若以大帅身有小恙为名,让下官代之前去。在清军入城之前,大帅可不能有所闪失。”
  “嗯,如此甚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先生就代本帅前去。”黄朝宣说罢此话,转头对肖戈说道,“尔须得在明日巳时以前将部下人马安排周全,若是何腾蛟不入我套,则打开城门!”
  “末将领令!”肖戈说着对黄朝宣一拱手,心里却在骂道:
  “明日定会让你这个狗贼好看!”
  
  何滕蛟果然如袁琪所料。何滕蛟在接到黄朝宣在守城的激战中被清军流矢所伤的禀报后并不亲来,而是派赵印选率着两千人马前来援助守城。由于这赵印选乃云南悍将,有着一身的武艺,加之所带之兵个个都是凶神恶煞之相,倒叫那黄朝宣只得在城楼上装死。
  “督师大人因东门被攻甚急,故而不能分身前来探视黄将军,还望涵谅。”赵印选看了看倚靠在太师椅上的黄朝宣脖颈上缠满纱布且隐约能见血色,乃接着道,“督师大人因将军受伤,故派本将前来相助。不知黄将军现今伤情如何?”
  “黄大帅脖颈被那清虏飞矢射中,几乎性命不保,如今说话还是艰难。好在我家大帅帐下猛将云集。”一旁插话的袁琪说到这里,用眼扫视了一下黄朝宣身边站着的十多位将领,而后带着傲气说道,“下官看赵将军还是请回,这北门我等还守得住。还请将军回禀何督师,如今箭簇已是拔出,黄大帅身已见好。”袁琪下起了逐客令,他可不愿在即将打开城门之际来一场厮杀。
  “便宜了这些狗贼!”赵印选在心里恨骂了一声。
  那赵印选奉何滕蛟之令前来援守北门只是其一。何滕蛟还有一令,那就是黄朝宣身边若是护卫不多,则赵印选可相机将其杀掉,而后宣布督师将令,接掌黄朝宣的人马。可赵印选见黄朝宣身边将校众多,而自己的人马俱在城下,知道已无下手机会,只得达权知变地对黄朝宣拱手说道:
  “本将告辞!”说罢转身离去,当经过肖戈的面前时,对其使了一个眼色,那肖戈也是精明,早已查知赵印选之意,于是也就不动声色地撇了撇嘴角。
  待赵印选离去后,黄朝宣轻哼了数声随即站起对着肖戈说道:
  “尔好生看着这赵印选的人马,若是走至远处,即刻回报本帅!”黄朝宣想着,若是此时打开城门,清军突入之时定然会和赵印选的人马厮杀起来,他可不想被坏了好事。
  片刻之后,那肖戈即至黄朝宣面前禀报,说是赵印选的人马已去往东门。
  “好!”黄朝宣猛地将披在身上的大氅一撩,大声对将领们令道,“立马打开城门,迎清军入城!”
  随着城门打开,那清军立时蜂拥而进,沈志祥和金砺一马当先,率着人马就要通过瓮城。
  就在此时,突闻得金鼓大作,城墙之上顿时箭如雨下。原来那肖戈早已将手下布置于城墙之上,闻得鼓声,就在那墙垛后面对下放起箭来。
  “我等中计了!”沈志祥见随行人马纷纷倒地,乃对着金砺大喝道,“如今已是进退都难,不若拼死杀向城中,或有可为!”
  那金砺闻得喊声,也就冒死前杀,刚刚冲出瓮城,就见大批明军朝着这边杀来,原来这赵印选并未远去,而是埋伏于城下一带。在这狭窄的街边巷里,那一场厮杀煞是天昏地暗。
  “好个肖戈,竟敢坏我大事!”城楼上的黄朝宣原本想着清军会顺利进城,不料肖戈的人马突然发难,那赵印选的人马也随即杀出,只把清军杀得人仰马翻。
  “快快点起军马出战!”黄朝宣对着身边将领暴喊一声,随即拔出宝剑,急急从城楼下来。刚刚下至城下,正见肖戈率着人马在与清军厮杀。那肖戈正和沈志祥在激烈相战,见黄朝宣过来,乃对着黄朝宣疾呼道:
  “此处清军太多,大帅快走!”
  沈志祥闻得肖戈叫声,乃大怒着对手下喊道:
  “放开其他人等,擒贼先擒王,拿住黄贼,本公赏银千两!”
  那些个清军听闻可得重赏,于是纷纷朝着黄朝宣杀来,黄朝宣完全没有料到会有如此情势出现,想要走脱,哪里还来得及?就在急欲上马之时,清将屯泰已是飞马过来,只见猿臂轻出,一把就将黄朝宣的腰带抓出,吼一声,就把那黄朝宣给生生擒了过去。
  “快快退出城去!”沈志祥见已擒得了黄朝宣,加之明军越来越多,于是也不敢恋战,急率着人马从城门杀出。
  
  败回大营的孔有德一进大帐,即把披于身上的大氅扯下丢给随扈的巴牙喇兵,然后坐到了帅椅之上。那些个将校见孔有德脸色铁青的一言不发且粗气只喘,知道此刻孔有德已是暴怒,于是一个个噤若寒蝉地侍立两旁,不敢弄出任何声响。
  一个跟随孔有德多年的巴牙喇护兵倒是会事,此刻见其满脸油汗,赶紧着端来一盅茶水小心翼翼地放于帅椅旁边的茶几之上,而后寻来一把羽扇,在一旁轻轻给孔有德扇起了凉风。
  “咋就如死了人似的,一个个都哭丧着脸?”随着话音,耿仲明迈着步子走了进来,身后则跟着尚可喜。
  耿、尚二人见众人仍不作声,于是也不待请,径直就走上前去,在孔有德的两边坐了下来。
  “胜败乃兵家常事,大哥何须如此烦恼?”耿仲明在登州为将时,就是孔有德的手下参将,后又一同叛明投清,倒也经常称兄道弟。
  “老子一路南来,何曾有过败仗?不料今日竟在这衡州小地,被那何腾蛟等贼算计,致我等折损了二千精锐!如此奇耻大辱,焉能让本王不恼?!”孔有德说此话时,能闻到切齿之声。
  “我看大哥应该庆幸才是。”耿仲明接过巴牙喇护兵奉上的茶水,轻呷了一口,随着说道,“幸而大哥还对那黄朝宣提防了几分。若是大哥率先进城,小弟说句不吉之言,只怕现今我等已是全军戴孝了。”
  “嘿嘿,耿老弟话虽不中听,但却说得在理。”一旁的尚可喜也连忙接过话茬,对孔有德劝慰道,“大哥实实应该庆幸才是!”
  “怀顺王说话是不吐象牙,智顺王说话是飞蓬随风!”孔有德的鼻子里哼了几声,但情绪上已是和缓了许多。
  “大哥责怪得是。”耿仲明自责了几句,随即正色说道,“当下浙闽已定,江西入我囊中,广东几乎全境为我所占,残明只在湖南广西等地稍有势力,情势火然泉达,何腾蛟只是苟延残喘。今日我军虽遭小败,但何腾蛟褚小杯大,对我五六万人马也奈何不得。只要我等潜心而谋,攻下眼前衡州实实不难。不若即刻将黄朝宣带将上来,问得何腾蛟的底细,也好为下步打算。”
  “这黄朝宣狗贼使诈降赚我,实实可恨!”孔有德恨骂一声,随即对着站于大门边上的几个巴牙喇护兵喊道,“给本王将那黄朝宣推将上来!”
  只是一会功夫,黄朝宣即被推进帐内,只见其浑身绑缚,头盔也已不在,头发蓬松,鼻尚滴血,两眼浑浊,双腮肿胀,显然是曾遭暴打。
  “末将黄朝宣拜见三位王爷。”黄朝宣见帐内正中坐着的三人怀金垂紫,晓得必是孔有德和耿仲明尚可喜,于是有气无力地道了一声。
  “大胆黄贼,汝可知罪?!”倒是耿仲明先行喝道。
  “末将罪该万死。”黄朝宣说着低下头来,闭上了双眼。
  “尔竟敢使奸计赚我,却不料落入本王之手,实实是天助我也!”孔有德用戏谑的眼光看着黄朝宣,嘴里发出一阵阵冷笑。
  “末将并未有心害各位王爷!”黄朝宣原想着只是因自己用人不当而导致事之不成,却不想被孔有德将自己认作何滕蛟一伙,于是打起精神大声辩申道,“末将视那前来和王爷接洽的肖戈为心腹,不料这狗贼竟将此事报于何滕蛟知晓。末将实实有意归顺大清,还望王爷明察。”
  “哈哈哈!”孔有德闻言发出大笑,“尔还望吾信汝耶?何滕蛟既然知晓汝将献城,缘何不将尔问斩?!续顺公擒汝之时,那肖戈还率着人马企图将尔救回。汝既意在归顺,他岂会相救?!”
  听罢孔有德所言,黄朝宣不得不为何滕蛟的借刀杀人之计所折服。此时他知道再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于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黄将军想留命么?”耿仲明见黄朝宣闭目不语,乃接着道,“现今城内还有多少人马?粮草辎重还能接济多久?黄将军若是如实相告,本王就保你不死!”
  “哈哈哈!”黄朝宣闻言发出了惨笑,“我黄朝宣焉能信尔清狗所言?!大丈夫生做人杰,死亦鬼雄!要杀要剐,本将军若是皱眉一下,就不算是好汉!”黄朝宣此时只求速死,他可不愿再受那清军的折磨。
  “临死还要嚣张!”孔有德咬着牙齿大呼道:
  “来人啊!给本王将此贼推了出去,五马分尸!”
  “死得其所,死得其所!哈哈哈!”狂笑着的黄朝宣被几个蜂拥而上的巴牙喇护兵急急地推了出去。

 楼主| 发表于 2019-1-4 11:0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十八章




  何滕蛟在击败孔有德的攻城清军后,也是不敢久守衡州,当夜就乘清军初败之际,率着人马从南门杀出,虽是遇到清军拦截,幸而赵印选等将神勇,一番厮杀过后,还是冲了出来,好在人马折损也是不多。
  何滕蛟的人马杀出衡州后一路南行,过祁阳,经永州,直至东安的白牙方才安顿下人马。
  “督师大人,黄朝宣果然被孔有德处死,大人可谓妙计。”在何滕蛟的大营之内,书案旁的学政周大启见何滕蛟看罢一封书信端起茶盅,觉得此时何腾蛟已闲了下来,于是从旁说道。因为在撤出衡州之日,周大启已在城墙上看到清军将黄朝宣的人头传示示众。
  “那黄朝宣原本该死!可惜的是因他作乱使我等丢了衡州。”说此话时,何腾蛟面上并无多少欣喜之色。因为毕竟衡州乃通往湘南和广西的要地,失去之后,整个抗清大局不容乐观。
  “黄朝宣降清之事,据肖将军禀报,乃是他和袁琪共议。不过依下官之见,黄朝宣虽屡次不遵将令,但其意乃为保存实力和畏惧清军,这降清的主意只怕是受袁琪鼓捣,这袁琪可是不能放过。”周大启不知袁琪下落,他可不愿让这家伙走脱。
  “那家伙本督师已令肖戈将其问斩了!”在清军那日退出北门后,那袁琪就欲乘乱出城,但被早就留心的肖戈率兵拿下,何腾蛟也不审问,即刻就下令将其斩了。何腾蛟之所以这快就急着处死袁琪,就是不想因袁琪的招供牵扯出黄朝宣手下的其他将领,因为在衡州城内,黄朝宣的兵马占有大半,何腾蛟可不想因此激起兵变。
  “现今我大明如黄朝宣这等不听号令的统兵大将实实太多,而今黄朝宣丧命,下官想他等或许会有所收敛。”周大启想着今后这些个骄兵悍将在调动上会较前方便,于是对着何滕蛟不无欣喜地说道。
  “呵呵。”何滕蛟闻言苦笑了一声,随即将手中的书信递于周大启,“这黄朝宣不听号令,尚不曾效那董卓曹操!”
  周大启接过书信看毕,面露惊异之色地对着何滕蛟说道:
  “这刘承胤原本就骄悍无礼,如今竟致挟天子以令?!此人不除,吾皇危矣!”
  周大启所说的刘承胤,原本是南京的一泼皮无赖,早年读过几天私塾,从军后因征讨荒蛮之地立有军功擢升至副总兵。清兵南下后,何腾蛟统领楚中兵马,令其为总兵,镇守武冈。清军攻打桂林时,刘承胤率五千人马,名为迎驾,实则是将永历帝朱由榔挟持到了武冈。
  刘承胤虽是一介武夫,却也晓得玩弄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把戏。他先是要朱由榔封自己为武冈侯,不久又胁迫群臣上书,大颂其功德,逼迫朱由榔加封自己为兴国公上柱国。至此,那刘承胤日益骄横跋扈,作为皇上的朱由榔也被他视为无物。
  “末大不掉!这刘承胤心存悖逆,此次皇上密诏传我入朝除之,实乃万不得已之策。”说此话时,何滕蛟眼中流露出对皇上的担忧,“除刘乃机密之事,不得轻易使他人知晓。可本督师手下缺兵少将,而刘承胤手下有两万余众,其部将蒋虎、孙华、聂鸣、张大胜及陈友龙皆有万夫不当之勇。此次入朝,何某也只能见机而行了。”说罢,何滕蛟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刘承胤曾为督师部下多年,对督师大人也是尊敬。大人入朝,那刘承胤必不为备,下官想,此事成功还是有着几分胜算。”周大启倒是知晓刘承胤的一些底细,那刘承胤对何滕蛟说话必自谦门生,周大启对除刘之事还有着几分乐观。
  “但愿如此。”此时的何滕蛟已在想着除却了刘承胤后,其部下将由谁来统御的问题了。“赵印选久经战阵,忠事朝廷,以赵代刘,应是不错。”何腾蛟脑海中猛地闪出赵印选,这员悍将忠心耿耿,由他接掌刘承胤的大军应是再合适不过了。
  “督师大人何时启程?”周大启的发问把何滕蛟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皇上传召,何某何敢耽搁?本督师即刻动身!”何滕蛟随即对着帐外喊道,“来人啊!”
  随着喊声,一员亲兵赶紧进来跪地问道:
  “督师大人有何吩咐?”
  “尔速速传令赵将军,让其点集五百人马,随本督师即刻前去奉天。”
  
  刘承胤此人可没有周大启所认为的那么简单。
  刘承胤闻得何滕蛟即将入朝的消息后,不是想着如何接待这位昔日的上司,而是起了杀心。
  刘承胤起心杀何倒不是因为知晓朱由榔的密诏之事,而是忌惮何滕蛟的威望。刘承胤想要将朱由榔完全变成傀儡,这何滕蛟不能说不是横在面前的一道障碍。
  “本公平日多忙于军务,朝廷内外也是事事需本公拿些主意,端的是疲惫不堪。”走在上山的小道上的刘承胤长舒了一口气,而后对着紧随其后的戴敏、孙华和聂鸣说道,“想不到这云山竟有如此景致!”
  “国公日理万机,平时哪得闲暇?”戴敏赶紧随声附和。这戴敏乃是刘承胤倚重的谋士,举人出身,此时见刘承胤谈及云山景色,乃接着道,“此山古树参天,峰回路转,柳暗伴着花明。听鸟语,啼声悦耳;闻花香,清馨入肺。珍禽异兽,结队成群;斜阳古道,幽静徜徉。实实就是一熏风解愠之地也!”
  “哈哈哈!”刘承胤闻言大笑道,“读书人就是啰嗦!本公对此山的感觉就是一个好,先生却文绉绉地说了一大堆。先生既是好说,那就给本公谈谈此山吧。”
  “下官也是略知一二。”那戴敏随即用手指向远处的山峰,“这云山原有峰七十三座,景色各异,绝不相同。一日太上老君云游至此,逐一数之后曰:‘若去一峰,则合地煞之数。’遂拔一峰置于靖州,这峰即今日靖州的飞山也!”戴敏见刘承胤听得仔细,乃接着道,“我等沿此径上得山去,可见一亭楼,亭额上高题:‘腾风奔云’四个鎏金大字,据说乃宋末元初的全真道长李道纯亲书,故此楼得名‘风云楼’!此山乃绝好修仙之所,现是道家之六十九福地也!”
  “本公倒是没有想到此山就是那福地洞天,哈哈哈,今日我等就尽兴一游!”刘承胤随即回头对着孙华问道,“你可是知会蒋虎完事后来此禀报?”
  “国公吩咐之事末将安敢马虎?末将已是让蒋虎在办完差事后径直上山。”孙华知道事关重大,于是连忙上前作答。
  “若此甚好!”随即刘承胤面露喜色地对着众人道,“我等紧上几步,就可登上那风云楼,本公现时就想登上那城楼观山景。哈哈哈!”
  刘承胤之所以心情大好,就是因为已探知何滕蛟今日前来武冈觐见朱由榔。在得知这一消息后,刘承胤派出麾下勇将蒋虎率着一千精兵在何滕蛟的来路上设下埋伏。他要取了何滕蛟的性命。
  “此处端的云雾缭绕,林籁泉韵,满是仙家之气!”刘承胤在风云楼坐定后,望着这远山近水,满目葱绿,端起茶盅轻呷一口,一股清香顿时沁心入肺,“若不是社稷倾危,百姓涂炭,承胤还真想在此长林丰草,养性修仙,穿一袭道袍在这云崖之上吐纳真气。”
  “国公即便想要偷闲,皇上也必定不允。现朝中大事皇上还不是均倚仗着国公处置?若是下官在此修道,倒是不会被他人惦记。”戴敏知道刘承胤只是说笑而已,于是也在一旁掺和道。
  就在刘承胤和众人谈笑之际,就见一亲兵急匆匆地上得山来。那亲兵进楼见刘承胤等人正在兴头之上,于是有些踌躇不决。
  “敢是蒋虎有信报来,还不快讲!”刘承胤见亲兵神色有异,心里不觉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于是朝着亲兵吼问道。
  “蒋将军传报,国公交办之事没有办妥。”那亲兵闻声赶紧跪地禀道。
  “完全就是一吃饭费食、穿衣费布的家伙!”刘承胤虽是有着预感,但此时还是有些恼羞成怒,“这家伙现在何处?!”
  “蒋将军就在山腰之处,他说无脸面见国公。”
  “让他速速前来面见本公!”望着起身离去的亲兵,刘承胤转过头来对戴敏等人说道,“本公真是所托非人!蒋虎坏我大事,简直该斩!”
  “末将有负国公,罪该万死!”那蒋虎进来,就一头跪倒在地,朝着刘承胤磕头不止。
  “本公对尔是如此信任,尔却坏我大事!”刘承胤随即咬牙切齿地呼一声,“来人啊!速速将此人推出去斩了!”
  “且慢!”戴敏见几个亲兵推着蒋虎就欲出去,连忙站起制止道,“蒋将军跟随国公多年,屡立战功,若是不问端倪而斩,只怕寒了将士之心!下官以为国公还是问清缘由再行处置为宜。”
  “尔究竟如何让那何腾蛟走去?快说!”刘承胤见戴敏说得有理,于是使个眼色,让亲兵将蒋虎推了回来。
  “末将杀出之时,却不料那何腾蛟所率人马竟有两千余人,那随扈的赵印选也是神勇,末将与他连斗五十余合也还拿他不下。末将人马较之少去太多,故被他等杀败。”蒋虎所说倒不全是实情,其实何腾蛟的人马只有五百,但赵印选确实骁勇,赵印选硬是率着人马将蒋虎的手下杀得是所剩无几。
  “那何滕蛟现往何处?”刘承胤此时担忧何滕蛟会进入武冈觐见朱由榔,因为虽说武冈的军马大部是刘承胤的手下,但此时自己远在离武冈城内四五十里外的云山,一旦有变,说不定自己就回不去了。
  “何滕蛟退回白牙去了。”蒋虎这说的是句实话。何滕蛟见有兵设伏,已料定是刘承胤所为,想着若是继续前行去往武冈,那刘承胤还会在城内设法谋害,于是在杀败蒋虎后,也就沿来路返回了。
  “如今国公已和那何滕蛟撕破脸皮,我等现今咋办?”一旁的戴敏见刘承胤的脸色稍许和缓了一些,但想着何滕蛟说不定会调兵前来攻打,于是不无担忧地问道。
  “这倒不会。”刘承胤想着截杀何滕蛟乃偷偷摸摸之事,即便何滕蛟料定是自己所为,但因没有实证,也就不敢擅自兴兵讨伐,何况朱由榔这位皇上还在自己手上,何滕蛟不免投鼠忌器。
  “只要皇上还在我等这里,那何滕蛟翻不起大浪。哈哈哈!”说到这里,刘承胤将眼一瞪,对着蒋虎喝道,“还不快快滚了下去!”
  “末将谢国公饶过小的罪过!”闻得刘承胤此话,蒋虎赶紧爬起身子退了出去。
  蒋虎离去之后,刘承胤长叹了一口气对着戴敏道:
  “原想着除去何滕蛟乃一易事,不料天意留何,我等所做竟成担雪塞井,只是徒劳!”
  “国公不必过于烦心。来日方长,只有我等留有心眼,何滕蛟逃过今天,也逃不过明日!”戴敏倒是会排解宽慰。
  “本公上山之时,左眼皮老是跳个不停,想不到竟然应验在此事上,实实可恼!”刘承胤还是心有不甘。
  “报!”随着一声喊叫,一员亲兵急匆匆地进得门来,随即跪地禀道,“国公爷府里家人来报,老夫人今晨不慎摔倒,现已痰血堵胸。夫人要国公爷速速回府。”
  “什么,竟然有此等事情发生?”此时刘承胤不觉心慌意乱起来,想着老母早晨在自己出府时还好好的,如今却命悬一线,于是暴怒道,“若是不能救过老母,老子定要把那几个侍奉在旁的丫鬟都给砍了!”
  “还不快快备轿?!国公爷即刻下山!”戴敏朝着几个呆站在一旁的亲兵吼道。
  
  刘承胤虽说奸诈使坏,但却是一个至孝之人。当刘承胤惶急火燎地赶回府中时,已过未时。虽是没有吃过午膳,但刘承胤也顾不得腹中饥饿,径直就来到老母堂中问候。
  “胤儿回了。”刘老夫人倚靠在床上,旁边两个丫鬟侍候着,正在喝着参汤,看气色还是不错,说话声音也显得中气很足。
  “母亲大人如何竟至摔倒?实实吓煞儿子了!”刘承胤见其母并无大碍,乃把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为母何曾摔倒?为母只怕你要摔得个半死了!”
  “母亲大人何来此话?儿子还请母亲大人明示。”刘承胤见母亲面露愠色,心下不觉有些惶恐,于是低着头小声问道。
  “尔竟敢昧着良心做下歹事,难道你就不怕气死为娘,遭那雷劈报应?!”刘母此时声色俱厉,支起身子用手指着刘承胤大声呵斥道。
  “儿子惹母亲大人生气,儿子死罪!”刘承胤见母亲动怒,于是赶紧跪了下来磕头请罪。
  “何督师乃我大明大忠之臣,昔日也曾擢拔于你,如今你官做大了,贵至国公之位,原本应和众位大臣协心辅佐皇上以图匡复大明江山,即便与之有隙,也应阋墙御侮。不料你却起心做那蔑伦悖理同室操戈之事!尔欲加害何督师,难不成不怕遭万世唾骂?!”
  “儿子并没有做下亏心之事,还望母亲大人明察。”刘母的骂声让刘承胤浑身一惊,他不知道母亲是如何知晓了此事,但当下只有硬扛,他不相信母亲会拿到这出口入耳的实据。
  “呸!大胆逆子,你的媳妇难道会诬告与你?”刘母对着刘承胤猛啐一口,随即翻身下床取过床边的龙头拐杖,将其顿地说道,“你昨晚唤那蒋虎到厅堂鬼鬼祟祟,你媳妇亲耳听见你等所说,原本当下就要报于我知,无奈三更半夜我已歇息。若是何督师有个三长两短,为娘定不饶你!”
  刘承胤万万没有想到昨夜所议密事竟然被枕边之人听去,不由在心底恨骂一声:“这个贱人!”但他也知晓母亲对其挟持天子令诸侯的做法十分不满,这属垣有耳之事未必不是老母让夫人所为。想到此地,刘承胤心思一动,在地对刘母连叩三头流泪道:
  “儿子受那戴敏蛊惑,说是何腾蛟原本儿子上司,而今孩儿爵至国公,官拜太师,那何腾蛟只不过受封定兴伯,其定然心中不服且会对孩儿不利。昨日听说何腾蛟将要入朝,故派下伏兵拦阻。昨夜儿子想起母亲大人平日教诲,已是翻然醒悟,今晨儿子一早即拦下蒋虎,何督师自是安然无恙。”
  “哼哼!尔总算还有一点良心!”刘母说着缓缓躺回了床上。“而今清虏直奔湘南而来,其势正焰。你须把心思用在如何抗击清军之上,你可万万不能丢了我刘家九宗七祖的脸面!”说到此地,刘母即将双眼阖上,再也不发一语。
  “母亲大人请歇息,儿子告退。”见母亲睡意上来,刘承胤连忙伏地磕了一个响头,随后轻手轻脚地站立起来,躬身退出了房间。

 楼主| 发表于 2019-1-6 14:2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七十九章




  王得仁自从设局做套娶下翠兰后,那张脸上的笑容就没有断过。而金声桓的夫人被接到南昌,也使得翠兰多了一个去处。
  这一日,翠兰在丫鬟小玉的陪伴下,又来到了起凤园。
  “弟妹来此,犹如到家,何须带来这许多礼品?”金声桓的夫人张氏出身于大户人家,喜好书画,于琴棋上也是爱好。此时张氏身着浅青绣花直领对襟褙子,下拖微紫绡纱月华裙,鬟插金雉,髻挂珠翠,虽是年过四十,倒不逊于半老徐娘。见翠兰落座,张氏赶紧将翠兰的一只纤手拉了过来。
  “这些哪是什么礼品?这些都是小女子闲来无事之时做下的点心,也不知合不合夫人的口味?”翠兰小声地回话道。
  “弟妹怎么还是夫人夫人地呼喊?以后直呼嫂子便是,若再不改口,嫂子可是不会应答!”张氏说此话时,颜面上有些责怪。
  “翠兰记下了,以后翠兰就叫嫂夫人便是。”
  “呵呵!行行行!如此称呼也就不显得生分了!”说到这里,张氏话头一转,“那王痞子对你可好?”
  “相公对翠兰一直不错,只是有时和他的一班兄弟喝得酩酊大醉,回家后洗也不洗就上床睡下,呼噜打得是震天动地,让翠兰整夜辗转不得入眠。”
  “哈哈哈,这鬼精就是贪酒!”张氏笑骂一声接着道,“那日和金帅等几个喝酒,也是连喝十好几碗,喝后效猫学狗,只是在桌底乱爬,一时弄得金帅哭笑不得。”
  “夫人在说谁的坏话呀?”随着声音,就见金声桓摇着纸扇走进房来。见翠兰在此,金声桓连忙说道,“弟妹来了。晌午可不要走了去,就由夫人陪着吃上一顿便饭。”说罢此话,金声桓随即接着道,“杂毛兄弟端的有些恶醉强酒,明知自身不济,却老在桌上呵五吆六的要酒来喝。下次聚宴,本帅就令不许上酒,让这家伙喝西北风去!”
  “翠兰见过大帅。”翠兰起身给金声桓深深道了一个万福,“大帅所言,翠兰可是记在心上,翠兰在此谢过大帅,还望大帅不要食言。”
  “哎嗨哟!本帅真想把方才说话收回才好!在酒桌之上,杂毛兄弟哪会将本帅的话放进耳朵?本帅实实有些怕他!哈哈哈!”从话语中可以听出,金声桓还真是把王得仁当作兄弟。
  正在众人说话之际,一员军校进来走至金声桓跟前附耳低声地嘀咕了几句。
  “好哇,真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金声桓的猛地发喊,把张氏和翠兰及几个身边的丫鬟都吓了一跳。
  “老爷咋就如此失态?好歹也是一个读过诗书的统兵大帅!”张氏对着金声桓责怪了一声,随即说道,“有何好事不妨说来令我等听听,也让我和弟妹高兴高兴。”
  “孙之獬这老狗死啦!”金声桓说罢此话,转头对军校吩咐道,“尔即刻到绛云楼知会一声,晚上本帅要和几位将军在此同乐,酒菜须得上好才是!”
  “那孙之獬究竟何人?他死了缘何你却老大高兴?”张氏见军校离去,于是对着犹在兴高采烈的金声桓不解地问道。
  “这孙之獬哪里是人?现今我要去提督府办事,有话回来再说。夫人告辞,弟妹告辞。”那金声桓说罢拱手,然后踱着方步面带喜悦的神情离去了。
  
  晚间的绛云楼可是热闹非凡,在南昌的地面上,绛云楼算是一个绝好的去处,楼下是一片街面,商家是扎堆而排,商品是琳琅而列,灯红酒绿之色伴着挨山塞海之人,熙熙攘攘哪顾得日近长安远。
  “今日恰逢七夕,乃牛郎和织女相会之日,我等兄弟在此宴庆,酒是必不可少,但也不要饮之太多,不然本帅或许又遭弟妹苛责。”金声桓落座后,满脸笑容地对坐于一旁的王得仁说道。
  “即便大哥不说,俺杂毛今日也是不敢过量,若是再被兄弟们抬扶回府,只怕将在床底过夜。”
  “哈哈哈!”金声桓被王得仁的话语给逗乐了,“哥哥实实不信那说话都不曾高声的贤惠弟妹会在我等背后对贤弟做那河东狮吼。”说罢此话,金声桓将眼扫向汤进、吕信才和程超,“你等信么?”
  “我等才是不信!”吕信才似喉中有痰打滚地嘟噜道,“前番嫂子未被娶进门时,王哥和我等兄弟哪日不是喝酒吃肉地耍在一起?而今可好,几日都不能一聚!每每一早见之,也是昏头搭脑没有了精神。想是因每夜都在嫂子身上精耕细作所致,如此绝好相公,嫂子如何舍得开骂?”
  “哈哈哈!”众人闻言都发出了大笑,把个王得仁弄得是满脸通红,张口结舌。
  吕信才倒是未笑,其见众人都未动箸,只是在等着金声桓发话,于是说道:
  “俺是饿了,俺就先吃。”说罢夹起一块肥肉丢入嘴中大嚼了起来。看那神情,心思只是在那酒菜之中。
  “哈哈哈!吕兄弟真性情中人!”金声桓随即对众人道,“菜肴已是上齐,我等现就开吃开喝!”
  众人闻声,顿时杯盏齐动。金声桓深抿一口酒后,随即将头凑近王得仁问道:
  “那孙之獬已是毙命山东,贤弟可知此事?”
  “这个小弟倒是未有闻得?”王得仁此时是一脸的惊诧。
  “这老狗因哥哥上疏朝廷弹劾其隔空滥赏后,即被摄政王革职遣乡,这个贤弟已知。这老狗回到家乡淄川后,恰逢山东巨贼谢迁举兵作乱,上月谢迁攻陷淄川县城,将孙之獬活捉。民众因痛恨其上疏剃发蓄辫,在其头上和身上用锥刺孔并插上头发以惩,这孙贼知不能活,乃破口大骂不止,最后众人乃缝其嘴,将其碎尸万段!其妻媳女也被凌辱而死,四个孙子也被谢迁所杀!这消息都是哥哥我在京师布下的眼线所探得,绝无谬误可能!”
  “噗!”王得仁闻言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停留了半晌方说道,“想不到这老狗还有几分气节!”
  “贤弟差矣!”金声桓随即接话道,“这老狗又不是什么南金东箭,平日里只会春蛙秋蝉,朝堂之上也是引绳排根,何曾做下一件好事?至死也是冥顽不化,如此持禄养交小人,哪里能配‘气节’二字?!”
  “这老狗虽是该死,但祸及子孙家人也是太惨!”王得仁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神情之中没有半分高兴。
  “还有一事,不知贤弟可曾闻否?”金声桓见王得仁心思游离,语气感叹,乃将头凑近王得仁小声地说道。
  “小弟不知大哥所指何事?”此时王得仁的神情显得有些关注。
  “和硕肃亲王豪格在北京宗人府自尽了!”金声桓这一声话语虽是不大,却使得王得仁浑身一惊:
  “这豪格乃皇上亲哥,又是先帝长子,缘何竟落得如此下场?!”
  “朝堂乃荆棘遍布之地。”金声桓见众人只在专意吃喝,于是放下心来,接着对王得仁小声说道,“这肃亲王因和摄政王在皇太极的继统上相争而生芥蒂,多尔衮早欲除之!这豪格击败张献忠后,班师回朝不久即遭他人构陷,说其隐瞒其部将冒功及起用罪人之弟。豪格百口莫辩,被多尔衮锒铛下狱。”
  “这也至多只是被削爵罚俸之罪,何以致死?”
  “哈哈哈,贤弟有所不知。”金声桓随即诡谲地说道,“豪格的一个侧福晋乃是多尔衮嫡福晋的妹妹,这两姊妹平日里多有走动,多尔衮见其年轻貌美,早就是馋涎欲滴。将豪格治罪,实实就有那一石二鸟之意。豪格入得狱中,定被折磨不断,说是自尽,只怕是被灭口!不过,这些都是传闻,贤弟只可听之,可是不能在外说起。”
  “大哥嘱咐,小弟自会谨记。大哥对俺如此信任,小弟在此敬大哥一杯!”王得仁说罢,就将自己酒盅倒满,然后举杯敬向金声桓。
  就在众人饮酒之际,突从门口传来一声高喊:
  “金大帅好兴致,竟在此间吃喝玩乐!”众人循声望去,见得门口一人正掀帘待进。只见此人耳大目小,嘴翻唇厚,几缕黄须犹如黍穗,身着绸衣缎裤,头戴金丝镶边的蓝色瓜皮,脚蹬蹭亮绣云高底,把一把折扇拍在手中。
  “哇嗬!原来是章大人!”金声桓见到此人,连忙离身起座,“抚台大人快快请进!”说此话时,金声桓是一脸的恭敬。众人见是章于天,也就赶紧站起身来。
  “尔等就在门外侍候!”章余天对着身后的两个壮汉吩咐了一声,随即摇扇而进,直奔主席坐定,而后对众人言道,“尔等都坐下吧。”待众人落座后,那章于天浅笑一声对金声桓道,“金帅的这些弟兄,本官还未全识,金帅何不介绍一二?”
  “那是自然。”金声桓是忙不迭地一阵点头,随即指着身边的王得仁向章说道,“这位就是副将王得仁将军。王体中谋乱被平和攻占赣州,均是王将军的主要功劳。”
  “哟嗬,想不到本官面前就是大名鼎鼎的王将军,真是久仰大名!本官依稀听说王得仁将军是在通城归顺英亲王的,不知本官是否记错?”章于天的话语中分明是说你王得仁此前只不过是一员流寇贼将,眼神中也是充满不屑。
  “抚台大人真是绝好记性。俺王得仁就是在通城的隽水归顺的英王爷。”王得仁回此话时,只是把一股怒气压在心底,颜面上仍是恭敬。
  “哈哈哈!”大笑着的章于天随即转过脸对金声桓说道,“那闯逆李自成也是该败!连王将军这般的勇将都投向了我大清朝廷,他岂能坐得江山?!”
  金声桓闻得章于天所言,心中不觉一阵惊怵。因为他知道王得仁对李自成是一片忠心,若是有人在其面前诋毁,不定就会惹出事端。此时金声桓已斜眼看见王得仁面色由红变白,吐气也是不匀,于是赶紧岔开话题:
  “本官听说抚台大人日前得了一幅文衡山的墨宝,乃西苑诗十首。这文衡山诗书画可谓俱佳,有‘海宇钦慕,缣素山积’之名,其大草疏密得当,用笔劲利,爽爽如运风。本官也收藏得其所写西苑诗十首,不知是真是赝。若得大人所允,本官还真想一较真假。”其实,金声桓并未听说章于天藏有文衡山的字画,金声桓知道章于天贪贿成性,他只不过想就此引起章于天的贪意,从而解开眼下的困局。
  “本官何曾有那文衡山的墨宝?”章于天不觉感到有些诧异,“都是些道听途说之言,金帅何必信之?那文衡山与唐寅齐名,条幅字画乃世之珍品,本抚久怀慕蔺,爱之实实不错,只是至今还无缘求到。”章于天说罢此话,乃将双眼将金声桓看定,“金帅腹中锦绣,于字画上更是得其三昧,本抚不信金帅会做下买椟还珠之事,将赝品收入囊中。”
  “金某哪里如大人所说?”金声桓谦恭地回应道,“不管是否赝品,放在金某之处都是糟蹋。若是大人不嫌,金某愿将那西苑诗十首的条幅送与大人。”
  “哎!章某岂能夺金帅所爱?若是真品,那可是千金之物啊!”章于天嘴里虽是推拒,但神情却是在等待下文。
  “此物被大人收藏才是物得其所。金某明日即派人送至大人府上,就此说定。日后金某还巴望着章大人在摄政王面前替金某美言几句呢!”金声桓的语气里流露出不容推辞的神态。
  “恭敬不如从命。”章于天说罢站起身来,“今日七夕之夜,本抚不过随处走走,凑些热闹顺便查访民情,你等搁箸多时,实有打扰,本抚这就告辞!”说罢朝着金声桓一拱手,随即转身走了出去。
  “这狗日的端的欺人太甚!”见章余天走去,王得仁朝着门口恨骂一声接着道,“大哥原本不该将心爱之物把与这狗贼!”
  “这章于天简直就是明抢暗夺,实实不知羞耻!”一旁的郭天才也是忿忿不平地说道。
  “蚀财免灾,蚀财免灾!”金声桓接着扫视了一眼仍是站立的众人,“这章于天也算是摄政王面前的红人。昔日得仁兄弟为他娶小妾之事曾予得罪,今日进来就是相机找茬!一幅字画算得什么?我金声桓为兄弟实实愿两肋插刀!现尔等都给本帅坐下,接着吃酒!”

 楼主| 发表于 2019-1-8 10:3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十章




  “一湾溪水绕山洼,微涟清映鱼虾。蔓藤葱郁覆苞芽,壁落飞霞。
  雨洗倚窗修竹,风吹绿润篱笆。池塘半亩赏荷花,恬静农家。”
  
  奉天城内的一座小亭内,朱由榔面对如画景色,不觉随口吟出一首《画堂春》。
  “皇上妙词!”一旁的崔清见朱由榔有兴作词,揣摩着这皇上的心情有些好转,于是叫了一声好。
  “如此随意之作,哪里能叫得好?”朱由榔闻言苦笑一声,将眼光投向了远方。
  此时朱由榔的心情可不平静。虽是将武冈改为奉天,可这天还真是多雨难晴。眼下孔有德的大军正破关而来逼近奉天,何滕蛟手下的将领多是畏战而走,倒是郝摇旗和刘体纯的人马还做些抵挡,但几为孤掌的郝、刘军马在强悍的清军面前,也是连遭败绩,兵马已败到宝庆。驻扎在永州的章旷虽是有心护驾勤王,但由于将领不听号令,也是心中郁郁,竟至吐血而亡。
  
  “落红铺径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杏园憔悴杜鹃啼,无奈春归!
  柳外画楼独上,凭阑手捻花枝。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
  
  朱由榔随即又吟出秦观的的《画堂春》,想着章旷之死,不由心生唏嘘:
  “章旷已是下葬了吧?”朱由榔朝着一直随在身边的兵部尚书傅作霖问道。
  “回皇上,章大人已草葬于东安。”见朱由榔发问,傅作霖赶紧趋前答道。
  “传朕旨意。”朱由榔想着这章旷也是忠心耿耿,死后竟被草草安葬,心中不觉产生一股悲怜,“章旷忠贞死国,着赠太子太保、华亭伯,谥文毅。”
  “微臣领旨。”傅作霖拱手答毕,就欲离去。
  “朕还有一事要问爱卿。”朱由榔叫住了傅作霖,“兴国公的人马可否布往宝庆一线?”朱由榔想着,若是失去宝庆,则奉天屏障尽开。昨日朝堂之上刘承胤信誓旦旦地说要将精兵发往宝庆救援,朱由榔很是关注这事刘承胤到底做了没有。
  “回禀皇上,兴国公已派出部将蒋虎、孙华、聂鸣、张大胜各率人马三千星夜赶往宝庆。”这傅作霖与刘承胤关系不错,故而得到现今官位。傅作霖虽知刘承胤的人马今早方拔营启程,但他却把起兵的时辰往前多说了几个,一则是虑及和刘的交情,二则则是如此可让皇上高兴。
  “如此甚好!”朱由榔此时觉得刘承胤还算不错,虽是平日操纵朝纲,做些顺昌逆亡之事,可在清军大兵压境之时,也还知晓孰轻孰重。
  “若是能在宝庆将清虏挡住,则奉天即可稍安。”望着快速离去的傅作霖,朱由榔面带悦色地对身边侍候着的崔清说了一句。
  “皇上圣明!”崔清随即小声对朱由榔接着道,“皇上该回宫用午膳了。”
  “该不会又是辣酱铜鹅吧?朕每每食之,实实感到腻味。早几日食过的蟾铍鱼,还算不错。”朱由榔着实想换换口味了。
  “皇上想吃啥子,自是皇上做主。老奴这就传旨御膳房,让御厨换上蟾铍鱼就是。”
  “哈哈哈!”朱由榔笑着迈开了步子,他此时确实感到有些饿了。
  
  朱由榔试图倚仗刘承胤等将清军阻挡在宝庆一线的幻想很快就破灭了。
  在清军的猛攻之下,郝摇旗据守的宝庆终于在八月被孔有德的大军攻破,郝摇旗和刘体纯侥幸杀出重围,径奔桂林而去。
  孔有德占了宝庆之后,即率军扑向奉天。据守奉天城东的明将曹志建虽是奋力抵御,无奈还是在扼斗溪被清军杀得大败,刘承胤麾下部将蒋虎、孙华、聂鸣、张大胜均战死。接着清军又败明将张承明于夕阳桥,张自刎而亡。八月二十四日,清军兵锋已抵奉天城下。
  面对压山而来的清军攻势,此时的刘承胤已是心生叛意,在做着降清的打算了。
  “国公爷,当下情势已是万分危急,若是继续与清军相抗,无异于驱羊攻虎!当断不断,反受其乱!现朱由榔尚未逃出城去,我等若能擒下朱由榔,将其献往孔有德军前,国公还是高官厚禄!”在刘承胤的大营内,戴敏见刘承胤来回踱步,心情显得烦乱,于是从旁建禀道。
  “且容本公好生想想。”刘承胤虽是赞同戴敏的想法,但此时他还在犹豫,因为若是他降清时献上朱由榔,只怕老母会痛责自己,说不定还会自刎上吊,他可不愿背负逼死母亲的恶名。
  “国公若再是不决,只怕就迟了!”戴敏说此话时,已是面红耳赤,额头上满是虚汗,“现国公手下的数员悍将均已败亡,军心已散,现军马唯恐走之不及,哪还有心思守这将破之城?国公既动降清之念,就该如刀斩麻。若是我等投向清军之时,尽率着一些残兵败将,到时且不说能否保得官爵,只怕还要被孔有德等责问为何不将朱由榔擒拿献俘?若是落下故意放走的罪名,只怕国公要被问罪!”
  “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刘承胤觉得戴敏说得在理,于是切齿说道,“不是国公我无情无义,实是天意属清,大明当亡!我刘承胤不能逆天而行。”随即对外高喊一声,“来人啊!”
  随着喊声,中军副将陈友龙应声入帐。
  “国公爷有何谕令?”陈友龙朝着刘承胤拱手问道。
  “尔速速带着你部人马将皇上的行宫围住,更不得放走一人。违令者斩!”
  “末将领令!”
  转身而出的陈友龙此时心里清楚这刘承胤是要将皇上扣住作为降清的资本。这陈友龙乃直隶上元人氏,出至行伍,虽是跟随刘承胤多年,但从心底来说,还是不愿做这遭万世唾骂之事。于是在率兵前往行宫途中,悄悄派出手下的一员偏将去往国公府。他知道此时能救朱由榔的人只有刘承胤的母亲了。
  当陈友龙率着人马赶到行宫时,那宫中已是乱成一片。皇眷合着一班大臣正在御林军的护卫下,准备逃出城去。陈友龙一见此等情形,连忙率兵上前,将那欲走的人众驱赶进宫。
  “嘟!何人如此大胆,竟敢阻拦圣驾?!”
  随着一声喝叫,只见人丛中闪出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
  “末将乃国公爷帐前中军副将。奉国公爷谕令,我等前来护驾。”陈友龙说着对马吉翔一拱手。
  “哈哈哈!”马吉翔闻言不觉大笑道,“国公爷还真是忠心赤胆,如此情形之下还惦记着皇上?!”马吉翔说到这里,乃话锋一转,将眼冷看着陈友龙道,“既是护驾,你等就应随我而行,缘何率兵把住宫门,不让皇上和众位大臣出宫?难不成想要谋逆?!”
  “末将只是遵令而行,还请马大人能予体谅!”陈友龙虽是拱手躬身作答,但言辞话语中流露出的是不容通融之意。
  “大胆狂徒,竟敢拦驾找死!”马吉翔随即回头喝道,“锦衣卫何在?还不快快将这谋逆之贼拿下!”
  几名锦衣卫军士闻声上前,只朝着陈友龙扑来。
  “我看何人敢动?!”陈友龙紧退几步大喝一声,随即拔出佩剑道,“你等若要相拼,休怪本将无礼!有再向前一步者,死!”
  “都给本夫人住手!”就这一声喊叫,立马将众人的眼光吸引了过去,只见从一皂色盖帏的银顶官轿里,一老夫人正手拄龙头拐杖掀帘而出。
  “原来是太夫人驾到,末将给太夫人请安!”那陈友龙见是刘承胤母亲到来,心中一阵暗喜,连忙将佩剑插入剑鞘,趋前几步跪下。
  “你等围住皇宫,阻拦圣驾,难道是想要造反不成?”刘母以杖跺地,声色俱厉地对陈友龙责骂道。
  “末将岂敢!小将只不过奉国公将令,在此护卫皇宫和皇上。”
  “呸!简直是一派胡言!”刘母转过头来对马吉翔说道,“大人即刻随扈皇上起驾,谁予阻拦即是乱臣贼子,本夫人就随你等一同出城,不信谁敢阻拦!”然后对仍跪在地上的陈友龙喝道,“还不快快令军士让开道来!”
  “末将领太夫人令!”陈友龙对着刘母磕了一个头,随即起身对着身后的军马大喊一声,“让出大道,恭送皇上!”
  “哼!还算识相!”刘母说罢此话,就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进入轿中。马吉翔见此,也是赶紧招呼那一班惊魂未定的皇眷和大臣进轿上马,然后急急地簇拥着朱由榔等一干人马出宫而去。
  “噗!”率着人马跪在地上恭送皇上离开的陈友龙眼见得那疾疾而走的人马转过街口奔南门而去,方长吐一气站起身来,谁知一阵眩晕上来,几乎跌到,连忙趔趄几步站住,同时感到全身内衣已被大汗渗透。
  
  若无刘承胤老母护送朱由榔一行人,朱由榔能否出城还真是难说。在城门口跪送皇上的刘母看着朱由榔一行人的车马走远后,方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来。
  “打道回府。”刘母此时方觉得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有些放下,随即对随行人等吩咐了一声。
  刘母回到府中刚刚坐下不久,那刘承胤就急急而至。
  “尔究竟是何意思?竟敢以兵挟持皇上,难道是想要献皇上降清不成?!”刘母见刘承胤进来请安,那脸瞬间就阴沉了下来。
  “儿子岂敢忤逆母亲大人之意妄为?”刘承胤低头答毕,见母亲闭上眼睛不理自己,乃接着说道,“儿子不愿这奉天沦落至清虏之手,正激励军马誓死守城。可皇上却一意孤行,非要离开以避。母亲大人试想,若皇上不战而逃,这守城将士的军心岂不涣散?故儿子并非挟持,而是从大局着眼,留下皇上以鼓舞士气。”
  “完全是巧嘴佞舌之说!”刘母哼了一声接着喝道,“若你志在坚守,缘何方才我在出城之际,那城墙之上却并无多少守军?那些尊红夷大炮也是盖布遮阳,哪里有一丝将战的气息?!”
  刘承胤闻得母亲所言,知道已是瞒不过去,于是退后几步小声说道:
  “如今清军势大兵强,儿子若与之相抗,无异以卵击石。实实不瞒母亲大人,那清军统帅孔有德已派人给儿子下书,许诺若是归顺大清,必能保得高官厚禄。而今大明日薄西山,覆亡只是早晚之事,儿子顺天应势,也是为保百姓安宁。不是儿子怪罪母亲,若是擒下朱由榔,则儿子将功彪史册,天下也会早些安定!”
  “哈哈哈!”刘母闻言大笑数声随即对刘承胤厉声喝道,“尔果然在做着悖逆不忠之事!早就将‘忠义’二字抛于那九霄之外,如此不忠不孝之人,还不快快滚了出去!”
  “儿子还有要事要办,这就离去。还望母亲大人多加保重,儿子告辞!”刘承胤见母亲发怒,心下也是心生忿恼,于是一拱手退了出去。
  “开先祖堂。”刘承胤离去后,坐在椅上的刘母对一直侍立在旁的管家刘成吩咐了一声,随即颤颤巍巍地拄着龙头拐杖站起身来,两边的丫鬟见状欲上前搀扶,也被刘母一把推开。
  “生下如此不孝之子,叫我有何面目去见祖宗!”一直在嗫嚅着的刘母走至祖宗堂门口,停下脚来回身对刘成和家丁丫鬟说道,“你等就候在门外,不得入内打扰本夫人祭拜列祖列宗。”说罢有些摇晃地进得门里。刘成见此,也只得止步关门,一行人都候在了外面。
  管家刘成率着众人在外侍候着,可这刘母是一等也不见出来,再等还是不见出来,半个时辰都过去了,那祖宗堂的大门还不见开。
  “不好,莫不是太夫人……”刘成立刻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想着太夫人和刘承胤的争执之事,刘成哪敢再等下去?于是刘成立时将大门推开,轻手轻脚地往里走去。
  “不好了!快来人啊!”仍在门外等待的家丁和丫鬟猛听见从里面传来刘成惶急的惊呼声,这众人闻声哪敢怠慢片刻?立刻惶急火燎地涌进门去,只见堂中供桌之旁倒着太夫人,只见其头开脑裂,鲜血流了一地,已是气息全无。
  “太夫人自尽了!”刘成悲喊一声,随即紧忙跪地朝着刘母磕头不止,那些个家丁丫鬟一时也纷纷随着跪下,大发悲声。

 楼主| 发表于 2019-1-12 20:4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十一章




  这边朱由榔出南门走不多远,即传来清军攻破奉天的消息,随着消息而来的还有不断涌来的逃难百姓和溃败下来的散兵游勇。这些只顾得逃命的人等此时哪里会管什么皇上车队?一时间就将朱由榔这一班人冲得是七零八散,一年方两月的皇子和皇后的妹妹及母亲也是被冲得不知所踪。但此时朱由榔等哪里还敢耽搁?只是催动车马南奔。行至二渡水,朱由榔的车马刚过,浮桥就断了,幸而锦衣卫指挥使马吉翔花重金弄得来三只小船,方将后妃们摆渡过河。而那些因无马匹可骑没有追赶上皇帝的一些官员和太监,都被乱兵劫杀。途中又闻得刘承胤业已降清的消息,那朱由榔更是不敢怠慢,生怕清军追来,于是日夜兼行奔往靖州。
  
  历经劫难的朱由榔好不容易到得了靖州。但还未呆上片刻功夫,靖州守将肖旷就急急赶到府衙觐见。
  “皇上可是两宿都未曾合眼,眼下刚刚躺下,我等可不能惊扰了圣驾。”崔清在朱由榔下榻的门外将肖旷拦住道,“咱家看将军还是请回吧。若是有事要禀,咱家可转奏皇上,或是将军过一两个时辰再来。”
  “如下已见闪电,霹雳随将而至!末将来此觐见皇上,非是只为礼数而来!”那肖旷见崔清阻拦,心中顿时焦急万分,上前一把就将崔清扯开,就欲闯进房内。
  “擅闯宫禁者,斩!”正在院内护驾的马吉翔见肖旷动粗,乃大喝一声,率着几个锦衣卫军士走了过来。
  “将此人拿下!”随着马吉翔的令下,那几个锦衣卫军士不容分说,就将肖旷擒下,拴绳套索将其捆了个结结实实。
  “指挥使有些过了。嘿嘿嘿!”崔清持着拂尘紧走几步到得马吉翔身边。“肖将军因事急而做下唐突之举,小罚即可,小罚即可。”崔清想着被肖旷带来的十几个军校虽被挡在府衙之外,但若里面弄出大的动静,不定会激起兵乱。这靖州城内的五千军马可都是肖旷的属下。“还不快快给肖将军解开绳索?!”崔清朝着架拥着肖旷的锦衣卫瞪眼喝了一声。
  “何人在外喧哗啊?”
  “哎呀我的个爷啊!”崔清一眼就看见朱由榔揉着一双惺忪睡眼从房中走了出来。这朱由榔面露菜色,脸庞显得有些浮肿,在门口站定后还伸手挺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老奴侍候不周,惊扰了皇上,奴才死罪!”崔清说话时已是双膝跪地,对着朱由榔磕头不止。
  “你等是将何人绑缚?”此时朱由榔方看到被锦衣卫架拥着的肖旷。
  “末将乃靖州守城副将肖旷。”不待他人开口,那肖旷已是抢先应答,“末将因重要军情要禀报皇上,还望皇上恕在下惊扰之罪!”
  “肖将军既是有紧要军报,你等缘何将他阻拦?还不快快放开肖将军?”
  “禀皇上,末将打探到刘承胤已投降清军,现下正率着清军杀奔靖州而来!”被锦衣卫松开绳索的肖旷顾不得身上仍在疼痛,赶紧跪地向朱由榔奏道。
  “这刘承胤真是狗贼!”刘承胤降清倒是并不令朱由榔感到意外,就在刘承胤派出人马围住奉天的皇宫不让自己移驾之时,朱由榔就料定刘承胤已是心生降清之意。想着幸亏刘母大义,方使得自己逃出奉天这个牢笼而没有落入清军之手,朱由榔不觉感到了一丝庆幸。
  “清虏连破衡州、奉天,其势已如虎狼!靖州乃狭小之地,守军皆老弱且数不过五千。末将恳请皇上速速起驾去往象州或是桂林,那瞿式耜在彼尚有些能战军马且忠心无二!皇上若去此地定能重整军马,匡复我大明江山!”肖旷说此话时,已是磕头流血。
  “朕正有此意。”朱由榔说着上前将肖旷扶起。
  “既是靖州守之不住,肖将军不妨就随朕等即刻启程前去桂林,途中也好护卫车驾。”朱由榔觉得肖旷说得在理,于是也劝肖旷同走,想着若有肖旷随行护驾,途中也是更加安全。
  肖旷听罢朱由榔所言,略微思索片刻,随即奏道:“微臣职在守土,自当以死报谢国恩!扈跸非微臣职也,微臣将以死捍守靖州,清军当杀微臣而后能进。”肖旷说到此地,跪地拱手对着朱由榔朗声说道,“微臣恭送皇上!”
  “皇上,依老奴看,皇上还是速速起驾。那刘承胤赶着为清虏立功,不定是马不停蹄地奔这旮旯而来。”崔清说着对马吉翔使了一个眼色,那意思就是在催促其赶紧做好准备。
  “肖将军自要珍重!”朱由榔长叹一声将肖旷扶起,随即转头对崔清轻声吩咐道,“即刻移驾桂林。”
  
  朱由榔一行人离开靖州不久,那刘承胤即率着大队清军杀到了城下,将靖州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肖旷将军何在?”已到北门城下的刘承胤见城头旌旗招展,兵戈成列,于是对着城头高叫了一声。
  “哈哈哈!”随着刘承胤的喊声,那肖旷一把拨开面前的众人,在城墙上对着下面的刘承胤拱手大笑道,“原来是国公爷来到敝城,我等不以鼓乐相迎,实实是失礼之至!”
  “本公素来待尔不薄,还望肖将军能审时度势,顺应天意,打开城门,朝廷将不吝赏赐!”刘承胤虽是对肖旷的一番挖苦颇是不悦,但眼下紧要的是要进城将朱由榔擒拿,所以仍想招降肖旷这名部下。
  “呸!”肖旷闻言对着城下大喝一声道,“尔刘承胤枉披人皮,实实就是一骋嗜奔欲的猪狗!我肖旷乃大明战将,岂能效狗投敌?!”
  “肖将军缘何不识时务?”刘承胤身后转出戴敏,“现大清势如中天,朱由榔已成穷猿投林之人,尽做那吴市吹箫之事。昔日昌亭旅食,以后也将还是,将军效忠于他,实实就是把那明珠暗投。现今将军若是放走大好机缘,只怕后悔也迟。还请将军三思。”
  “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肖旷连哼数声乃接着道,“自古人生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你等所说,皆是那称薪而爨之言,本将虽无那荡海拔山之力,也要在青史上给后世留下一笔!要我降清,此生莫想!”
  “既是不降,还须说甚废话?”刘承胤身边的清军统帅沈志祥将手朝着身后一招,随后对着紧跟而上的将领吩咐道,“速速传令下去,给本帅猛攻此城!”
  随着沈志祥令下,顷刻之间就火炮齐发,紧接着就有大批清军抬着云梯呐喊着冲向城下。肖旷等明军将士见状,也纷纷弯弓搭箭,向着攀缘而上的清军猛烈射击,一时间清军坠下如雨。沈志祥见死伤惨重,于是叫过刘承胤问道:
  “尔说这靖州城内只有不到五千残兵,缘何这里的守军是如此之多?”说话时,那沈志祥脸上已满是怒气。
  “续顺公息怒。”刘承胤见沈志祥眼中露出一丝杀气,连忙上前小声地说道,“下官不敢欺瞒续顺公。这靖州守将肖旷乃下官多年部下,手下有多少兵马在下自是心中有数。这北门守军众多,在下料定是这肖旷见我天兵自北而来,故将重兵设防于此。此处兵多,则他处必然兵寡。我等不若派重兵猛攻西门,那西门城墙也较此处薄弱矮小,只要集中火炮攻之,破城应是不难。”
  “他娘的也不早说!”沈志祥狠狠地抽了马屁股一鞭,随后大叫一声,“金砺何在?”
  “公爷有何谕令?”那正在观战的汉军镶红旗固山额真金砺听得沈志祥叫喊,连忙打马趋前应声道。
  “尔速率本部人马攻打西门。若是日落之前不能攻破西门,休怪本公做下尺步绳趋之事!”
  “末将领令!”金砺说着在马上对着沈志祥一拱手,随即勒转马头,急急率着众将而去。
  金砺知晓拿下靖州事关重大,加之在沈志祥的严令下他可不敢有丝毫的懈怠。于是赶紧率着手下人马急急去往西门,而后架起十余尊红夷大炮朝着城墙猛轰。
  那刘承胤到底是在湘西一带混迹多年,对靖州的地形地貌是了如指掌。不到一个时辰,那西门的城墙即在炮火的轰击下被炸塌了数个豁口。金砺一见缺口已是打开,立刻挥刀督着大队清军冒着矢雨往上猛冲。那些个守城的明军将士虽是奋力抵抗,无奈清军人多势众,最后还是被金砺的人马攻破西门。
  驻守北门的肖旷闻得城破,知道大势已无法挽回,于是索性打开城门率着手下兵将奋力从城门杀出,但刚冲至护城河边,就被沈志祥所率的大股清军给围了个严严实实,经过一番殊死拼杀,肖旷手下只剩下百多号带伤的人马了。
  “真是一员勇将!”沈志祥见肖旷在众多清军的围逼之下,仍是在阵中冲进杀出,不禁发出了感叹,“若得此人归顺,则我大清又添一猛将也!就此殁于阵中,实实有些可惜!”
  刘承胤身边的戴敏一听此话,就要上前逞能,只见这戴敏打马冲到阵前高叫道:
  “肖旷将军,续顺公仰慕将军大才,将军何苦替残明殉葬?只要将军归顺大清,戴某定保将军官居总兵之职!”
  “狗贼休得狂妄!”那肖旷见戴敏离已不远,顿时双眼冒血,只把双腿一夹,那马就如驽箭离弦般朝着戴敏冲来,及至近前,只见肖旷挥手一扬,那戴敏的人头就随着一道寒光飞出了四五丈。
  “哈哈哈!”肖旷猛地将一口血痰吐出,随即勒马朝着刘承胤高叫道,“承胤狗贼听着,浮生若梦,我肖旷虽无挥戈回日之力,却知那抱表寝绳之义!吾今力竭,不能取下汝之狗头,日后自有苍天取之!”说罢抽出宝剑仰天叫道,“皇上啊,微臣去也!”叫罢肖旷就将那宝剑往颈上一横,立时鲜血喷溅,一头栽于马下。
  “如此冥顽不化之人,实实就该碎尸万段!”看着肖旷倒地的沈志祥说罢此话,脸色铁青地回头对随扈的护兵吩咐道。“速速割下此贼的首级悬挂在城楼之上!”随即双腿一夹,策马就往城门驰去。他是赶急着进城擒拿那朱由榔。身后的清军见此情形,也纷纷随了上去。
  
  匆匆忙着进城擒拿朱由榔的沈志祥并不知道,此时朱由榔已在奔往黎平的路上。


 楼主| 发表于 2019-1-15 19:1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十二章




  王得仁的宅院在一日之间突然来了喜气。
  
  进得院内的王得仁刚刚取下头上的凉帽,正待走进厢房,那丫鬟小玉就笑盈盈地迎在门口给王得仁道了一个万福:
  “奴婢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咦,这就奇了。老子的好事缘何就被夫人知晓?”王得仁心下不觉有些纳闷。下午接到金声桓的将令,派他明日赶往建昌打点征集钱粮事宜。接令后想着这一去来回得有十好几天,于是找下汤进、吕信才和程超到城内碧云馆掷骰耍钱玩了一番。令王得仁没有想到的是,今日的手气那是好得惊人,不消半个时辰,王得仁足足赢下近两千两银子,只把汤进等几个剥尽扒光。赌后吕信才嚷着非要喝酒吃肉,王得仁哪里肯依?“呸!”一声后,将包满银锭的一件衣裳往随行的亲兵手上一扔,说了句:
  “给老子拿回府中!老子耍钱之事可是不能让夫人知晓!”随即吹起口哨独自走去。他是急着到意轩绸缎庄去取给夫人翠兰做下的绣肩云紫褙并顺道买些点心。那翠兰近日身子总是有气无力病怏怏的,王得仁可不敢在外因吃酒玩耍而耽搁太久。
  “狗日的几个东西,敢是因输光银子无钱喝酒,就死涎着脸找上门来?”王得仁料定汤进等人就在那厢房之中等着自己,于是也不搭理小玉一声,只是对着厢房门口大吼道:
  “你狗日的几个都给老子滚出来!老子大不了打发你狗日的几两银子。若要老子陪你等喝酒,老子不去!”
  “将军这是在吼着何人?”小玉见王得仁的眼光只是看着自己身后的厢房大吼,一时感到有些莫名。
  “汤进那几个贼子未曾来得?”面露惊诧之色的王得仁此时方感觉到自己有些唐突,但还是对着小玉问了一声。
  “哈哈哈!”小玉闻问不觉笑得弯腰,“老爷敢是白日见鬼。汤将军何曾来过?老爷如此大呼小喝,就不怕夫人惊动胎气?”
  “你说啥子?”那王得仁听得“胎气”二字,就如被霹雷击中一般,两腿在那里抖个不止,却不能朝前往后。
  “夫人已是有了身孕!”小玉见王得仁呆站着不动,于是上前对着王得仁的耳边大嚷了一声。
  “啪!”随着一声脆响,就见王得仁正用手揉着自己留着深深掌印的脸庞。
  “他娘的,还真不是做梦!”随即王得仁对小玉嘿然一笑道,“小玉姑娘可不能打诳语。若是一喜一急,只怕俺会丢了命去。”
  “老爷若是不信小玉,自是进屋去问夫人好了!”小玉拉脸说罢此话,就欲转身。
  “俺的个姑奶奶。”王得仁一把将小玉衣袖扯住,急切地问道,“俺早上出门之时,犹未听得夫人说起,缘何这晌就怀下孩儿?”
  “老爷如何高兴得就如傻子一般?”小玉一把甩脱王得仁的抓拽,回头对其说道,“老爷今早走后,夫人吃喝不进,只得请郎中来瞧。郎中把脉后只是朝着夫人贺喜,说是夫人怀上身子。那郎中也真运气,足足拿去了十两银子的赏钱。”
  “运气个毬毛!若是老子在场,他可是要拿走一锭金子!”王得仁说到此地,轻声对小玉问道,“夫人现今可是躺着?俺的儿子金贵,可是不能胡乱走动!”王得仁见翠兰迟迟没有露面,想着定是在卧床保胎。
  “夫人已是睡下。老爷若是进去看望,还须轻手轻脚。”
  “老爷回了?”翠兰见王得仁合着小玉进来,躺在床上轻轻问了一声。
  “嘿嘿,夫人切勿翻动!”王得仁见翠兰探身,于是连忙上前制止,“俺王得仁三十好几,今日能有得儿子,实实让俺快活得紧!在此得仁谢过夫人!”王得仁说着,就对着翠兰深深一揖。
  “噗嗤!”翠兰见王得仁如此神态,不觉感到好笑,“夫君如何料定妾身腹中就是男儿?不定就是贴心女儿也未可知。”
  “哎,自己下的种缘何不知?”王得仁随即自得地说道,“俺杂毛乃一肚子的儿子,夫人想要闺女,只怕此生莫想。哈哈哈!”王得仁见翠兰也是笑起,于是将脸凑近翠兰道,“那郎中可说了几时得生?”
  “夫君缘何猴急,这哪是旦种暮成之事?”翠兰娇嗔地叱了王得仁一句。
  “嘿嘿,杂毛确是心急了些,应是春种秋收才是,春种秋收。”
  “春种秋收也是还早,哪有胎儿半年生出却能养大的道理?妾身看夫君是喜得昏了脑壳。”翠兰的手指几乎戳到了王得仁的额头。
  “大哥,我等几个可是饿了!”
  “狗日的东西,还真是找上门来了!”正在房内和翠兰说着话的王得仁一听喊叫,就听出是那吕信才的声音。
  “大哥恁的有些不仗义!”站在院中的吕信才见王得仁出来,将双手一摊,撇嘴说道,“现今俺哥几个是身无分文,只好讨饭上门。若能打发我等两三百两银子,大哥还是大哥,我等还是兄弟!如若不然,休怪我等不敬!”
  “嘿!你狗日的敢做那出头之鸟?”王得仁看了看吕信才和其身边的汤进和程超,见他等都是两手交予胸前,将眼看着天上,完全就是一副死猪不怕滚水的模样,不禁在心里恨骂一声,但颜面上却是挤出笑容,“不就是几个臭钱么?也值得兄弟在此大呼小喝?”王得仁随即对着大院门口的亲兵喝道,“快去把老子包将回来的银子拿来。就在这里给他狗日的几个分了!”
  “大哥真是爽性!”吕信才几个几把就将那银子塞进怀里,还不忘对着王得仁连连讪笑道。
  “这银子里可还有老子一千两的本钱!老子今日只当喂狗!”
  “嘿嘿,我等若是饿狗,大哥就是饱狗。小弟现今就请大哥去绛云楼坐坐,一应开销都算在小弟身上。”汤进此时还真想请王得仁去吃喝一番。
  “老子可没有那闲情功夫,老子今后可是走动不得,只能在府中陪伴你那大肚嫂子!”
  “哇哈!”汤进闻言发出一声惊喊,“怪不得大哥今日如此豪爽大气,原来是有着天大之喜!”汤进见王得仁满面自得,于是凑近说道,“一俟侄儿出世,小弟定打下一把金锁相送!”
  “明明一张狗嘴,却偏要学那八哥。老子可是记下你狗日的这话!”王得仁说罢此话,对着仍在旁边侍候着的亲兵喊道,“你速速前去那月湖酒家,让店家整齐上十个好菜送来!”
  
  王得仁虽是不识得几字,却也很是精明。到达建昌后,王得仁即高坐堂上,只把那些地方官员叫来,让其去督饷催粮。那建昌虽然经过兵火之灾,但到底也是长粮之地,百姓也还富庶,数日之间王得仁即将一应钱粮畴齐,眼见得就要打道回府了。
  想着明日就要返回南昌,于是王得仁唤过亲兵进行了一番吩咐。他想着翠兰有孕在身,而建昌所产的黄芩这味药草有着清热燥湿,凉血安胎之效:“这黄芩须将些回去,老子的儿子可是不能马虎!”王得仁见亲兵走后,只把那颗心回到了翠兰身边。
  “禀王将军,章抚台所差柳大人到。”正在王得仁遐想之际,一军校轻脚进得大堂,跪地对王得仁禀道。
  “那章于天又有何事?”自从那七夕之夜在绛云楼会过章于天后,那章于天因得了金声桓所送的条幅,就把那一股贪欲激起。于是这章于天有事无事就往金声桓的大营过来,名曰切磋文事,实实就是做那索贿的勾当。那金声桓知晓章于天是入旗之人,自然视为高人一等,再加之闻得章是多尔衮的红人,哪里敢有半点得罪?于是在一来二往之间,被章于天索取了十多万两的财物。若是仅仅只有章于天一张虎口吞噬也还好说,但从来就是下梁随着上梁一起歪斜。江西巡按董学成见章于天捞到好处,也将贼眼盯向了金声桓等一班将领,于客套中尽兴收刮,只把王得仁等一班家伙们搞得是怨天怨地。
  “将军是见他不见?”仍跪在地上的军校这一声发问将王得仁的思绪给拉了回来。
  “阎王自是可怕,小鬼也是难缠。”王得仁知晓这前来的江西掌印都司柳同春乃章于天心腹之人,虽是老大不情愿,却也只得对军校吩咐道,“将柳大人请进来吧。”
  “下官见过王将军。”那柳同春进得门来,就朝着王得仁一拱手,言语虽是恭敬,但神情还是有意无意流露出一丝轻慢。
  “柳大人到此,不知是有何事?”待柳同春落座后,王得仁随即问道。
  “王将军可知恭顺王等正在湖南征伐之事?”
  “这事本将早就闻之。”王得仁早就知道孔有德、尚可喜和耿仲明在湖南正在对朱由榔进行着追剿,他觉得柳同春的问话完全是脱裤放屁。
  “现桂藩朱由榔已避往桂林,恭顺王正率大军往攻广西。这江西乃近湖南,于供给上也是方便。抚台大人此次差下官前来,乃是为筹措恭顺王粮饷之事。”柳同春说罢此话,即从怀中搜出书信递于王得仁。
  “抚台大人要俺做啥,柳大人只说便罢!”王得仁懒得看信,于是将书信搁于茶几之上,随后端起几上的茶盅,朝着嘴里猛灌了一口。
  “实实也不是甚么难事。抚台大人只不过令将军在十日之内上缴三十万两纹银,以便抚台大人合着他处所缴送至恭顺王军前。”其实虽是朝廷颁旨下来让章于天筹银,却并没有索要太多,可章于天却借机敛财,想借此落下大笔银两。
  “三十万两?”王得仁唯恐听错,于是瞪大眼睛追问了一句。
  “三十万两!”柳同春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声,随即也端起茶盅,用盅盖抹了抹泛在茶水面上的茶叶,而后轻抿了一口,那神情还真是轻松。
  “金大帅令本将到此筹饷征粮,十日方筹措五万银两和万石粮秣,总数价值也不过六七万两白银,而士民百姓已是釜瓮见底。如此小地如何能在短时再次搜刮?还望大人回禀抚台,本将可没有这般本事。”王得仁见柳同春说话轻飘,心中已是忿忿,但还是强压怒火对着柳同春拱手说道。
  “将军可不要为难下官!”柳同春将茶盅往几上一顿,随即对王得仁说道,“湖南军事干系非小。若是各地官员将领都如王将军这般叫苦叫穷,那残明怎能追剿得尽?抚台军令,王将军还是不要违逆才好!”
  “本将焉敢不遵抚台将令?实实是太过仓促,若是延缓三月半年,得仁或许能够交差。”王得仁见柳同春言语强硬,只得退步说话。
  “这进锐退速之事岂能拖延?!”柳同春见王得仁话语软弱,倒是觉得可欺,“昔日将军在那闯逆手下为将,该不会不积下一些家私吧?下官劝将军先行拿出银两交差救急,而后再向百姓征还。如此将军即使拖上三年五载,也与我等没有干系!”
  柳同春的这番话只把王得仁深深刺痛。王得仁最是见不得辱骂李自成,此时柳同春直呼闯逆,硬是将王得仁强压的怒火给撩拨起来。
  “啪!”只听得一声脆响,那王得仁已是握拳透爪拍案而起!
  “老子原本匪寇!已是杀人如毛!那崇祯就是老子逼死,你不知耶?!”王得仁吼罢乃对着堂外大呼一声,“给老子来人!”三四个亲兵闻声而进。王得仁瞪眼指着柳同春喝道,“你狗日的回去就告与章于天,老子这里无有银子,只有板子!哼,想索三十万两银子?老子就给你狗日的三十板子!”说罢对着亲兵吼道,“将此贼快快拉下去痛打!”
  “王得仁,你竟敢违令犯上,难不成想要造反?!”那柳同春原本武将出身,曾在明军中任过游击官职,李自成纵掠山西时被大顺军击败收编,清军攻入北京后于溃逃的途中降于清军。此时柳同春见几个亲兵上前,也是连施拳脚将几人击倒。
  “好个狗娘养的,倒还有些手段!”王得仁见柳同春动手,于是大喝一声就上前来,一拳击向柳同春的面门,那柳同春倒也眼疾手快,举拳就将王得仁的来拳隔住,随即飞腿踢向王得仁的胸膛。说时迟那时快,王得仁回手就将柳同春的来腿架住,同时一脚踢向了柳同春的裆下。
  “哎哟!”随着一声痛叫,那柳同春已是翻滚在地,几个亲兵见状赶紧上前将柳同春抓住并往外拖拽。
  “你王杂毛若是擅打差官,抚台大人定然不会相饶与你!”快被推出大门的柳同春挣扎着回头不停地对王得仁大骂,他没有想到王得仁竟然是如此地胆大妄为。
  “老子打了咋的?老子看哪个敢啃去老子的一根毬毛!”说着话的王得仁此时倒也不怯不惧,接连哼笑了几声之后,随即回到几旁端起了茶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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