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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少年的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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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 11:3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房子 于 2018-1-8 13:31 编辑

                                                                                 少年的觉醒


      那芙蓉树,碧绿细长叶子,象裁剪的纸条排列在寂静空间里,那绒小的粉色花,晕开昏暗的光影,象有一个人,从那儿走出来。那时,他刚刚开始觉醒。

      他从窄窄屋墙缝隙中,侧身走到房屋后面。前面院子传来小狗叫声,他猜那个戴着红色线帽的女孩来了。他没回头,趔趄着身子,就到了屋后。通往荷塘的坡地上,到处都是树木,河沿底部,茂密的芦苇,樱红色的芦花,在微风中摇摆。树木的叶子在浓烈阳光的蒸腾,一种热烘烘的苦香。

     他穿着一件破旧的背心,脸上汗津津的。站在芙蓉树前,眼前的绒花,起了迷朦的雾气,细碎芙蓉花的粉红色,一点点溅开,像无数的小虫子在飞。而一缕缕的植物气息,从周围树叶、草叶间扑过来。他被色彩、热气,濡染着。他觉得一定有哪里被叫醒了。心头有一个小动物,在蹦跶,又像身体里伸展出一条摇晃的绿色藤蔓,朝着一个神秘的地方,攀爬着……

       那个青春期的孩子,发现了世界的不同。他头脑里滋生着,一圈圈水样的波纹,到处都是落在心里的花瓣。一个女孩子的身影,进入又逃出他的心。那影子,像一个挠痒痒的勺子,来来回回的抓挠他。他来来回回绕着那棵芙蓉树走着圈子。几天前的晚上,他沿着坡地,从东走到西,盯着青色的树皮,寻觅到那些爬到树干上的蝉,一个个把它们放进一条缝制的小布袋里。走到一个麦秸垛旁,柴垛显现出一个缺口,他蹲下来,那是个黑黑的草窝。他把手伸了进去,摸到圆滚滚的东西。他意识到那是鸡蛋,这让他兴奋不已。他想,这是一个母鸡偷跑到这儿,给自己弄了个下蛋的巢穴。他一个个把鸡蛋放进了布袋,把洞口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回到家,他把鸡蛋放进铁锅里,煮了吃。那一顿美食,让他快乐了好些日子。

       他回到院子里,到地里干活的父母还没有回来。那条小狗耷拉着耳朵,躲在墙角里,眼睛晶亮亮地望着他,很快又趴下了身子,头缩在两腿之间,恹恹地睡去。他想,那个进了院子的女孩子,看到家里没人,就走了吧。‌风,在那个暗淡的下午,把低垂在泥墙上的绿色豆角秧子,吹得东倒西歪。那些心形的叶子,没有一片离开长长的滕蔓,叶子有点摇头晃脑。除了父母在西墙种植的疏菜,还有墙根下的草,在阴影里,象豆芽的花,恹恹欲睡,它枯细得象要病死的孩子,而那一刻,全都精神起来了。

    他回到那间小屋,坐在一个水泥板垒成的台子前。那是他为自己设计的书桌。上面一本厚厚的书,他翻看了几页。一处折叠的地方,是出去之前,他看到的地方,那里面描写了一个少年走进一座城市里的情节。少年寻找家乡的一个女孩,一个人迷迷瞪瞪到了城市街道上……他在一张田字格本子上,抄写那些文字。他奇怪,那风起云涌的景像,在他头脑里流动。那个来自远方的少年,像一片树叶飘落面前的纸张上,迅即又无影无踪。他想象一个住在城市里的少年会是什么样子。他想若干年后,长大成人,他到那个南方去,随意在某个城市可以停留一天或者两天。他会像他一样,住在那个城市里,像移植一棵树那样,好好生长。他想起父母的话:哪里的花开不艳,哪里的黄土不埋人?!

      他知道了未来,一头扎进学习里,后来,考入一所中等专业学校。那棵家门前的树,在他年少时,就老了。一个他出去放羊的时间里,父亲砍伐了它。那个巨大的树坑,周圈黑黝黝的泥土,像一场预料不到的事故现场。没过多久,那片宅基上,就干干静静的,像从来没长过那棵树。起初,一到夜晚他想上树,去看天上月亮,发现天梯没了。

       父亲刨下的那两颗树,给他换回了一块手表,手表戴在了他枯瘦的手腕上,那白亮的金属光,像吹出的一股仙气,他心里盈满了彩色的气泡。而那个长大后,还像少年的他,看到一棵树的纯洁天性。他想着,他等着的一个人,在未来,必定有人性中善与美的真实光辉。

       那时,他经常做梦,咕噜咕噜的声音,从梦里发出来,他摸摸干瘦的肚皮,那一刻,想到一块白面馒头或者一块肉。而那棵芙蓉树,枝叶蓬松地站在宅基上,像一个等的姿势。那个久远乡村的房屋后面,在他想芙蓉树和夜晚的时侯,饥饿感像一个灯笼,照着一个巨大的洞口。他看到岁末年初,白面热腾煊软的馒头,及那摇晃红色火苗铁锅里,偷跑出来来的猪肉的香味,丝丝缕缕地将他的知觉淹没。那几乎要沸腾的气息里,象那个滋生梦幻的天堂。

     他后来得知,经常到家院来的女孩子,在他离开乡村后,某个下午,意外溺水死亡。他梦到,宅基上那棵老槐树,它春天的叶子,在弯曲的枝干上,像豆叶点燃的小火苗,嫩嫩的,一个小蛋黄样的甜美味道,浮在他的鼻息里……醒来后,眼睛溢满了泪水。

       参加工作后,他在自己的房间,想着遇见的一个人,觉得他就是一个漂移的船只。他的心摆渡着两头尖尖的小船在黑夜里穿行。他心中有一个远方的驿站,而在那驿站夏天凉亭下等待的少年,经历过自己的黑夜。他后来厌倦了生活的那个城市,一路北上。他踏上回归乡村的道路,在家乡,他看见想像中的小院落,在一条小河的后面。他扣开了那扇门,而主人已远走他乡……

       现在,他发现自己经常健忘。他想找回那些丢失在岁月里的东西,一次次返回少年。在梦里,他一直等着一颗幼小的芙蓉树长大。而现在,那一抹美丽的红,幻灭在过往的废墟之上。但那余香,在呼吸之间,长生不老。

                                                                                                 2018年1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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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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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 11: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幽谷幽兰 于 2018-1-2 11:50 编辑

先坐房子老师的沙发在现代散文的园地里,用成年的心去再现少年情结的人,不多,您做的非常优秀。您在抒发这样的情结的时候,并没有太多的过程描写,而是用了新感觉,这一点很像是日本的川端康成,一草一木都被您唤醒了,我想起了最近在一个论坛讨论的“散文如何唤醒语言”的话题,感到您的散文 语言别您纯真地唤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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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兰姐高评  发表于 2018-1-4 2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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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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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1-2 14:36 | 显示全部楼层
幽谷幽兰 发表于 2018-1-2 11:46
先坐房子老师的沙发在现代散文的园地里,用成年的心去再现少年情结的人,不多,您做的非常优秀。您在抒发 ...

谢谢幽谷幽兰的读评和鼓励。
你说的太好了。写这文我一直着眼于个人丰盈的感觉。童年的花草树木,那是陪伴一个人生长的环境,因为它们留给了很多深刻的印象。川端康成也是我喜欢的作家,他的“新感觉”,也一直是我学习的。多谢你如此悉心体会。问好。
发表于 2018-1-2 14:51 | 显示全部楼层
问好!拜读大作!
发表于 2018-1-2 15:1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MLMC 于 2018-1-2 15:18 编辑

问好!
少年的几段故事、经历,有青春期的际遇、思索,有成年以后的回顾、反思。
富有个性、个人化的内容。一些生活场景的描写,形象、逼真。
少年、小女孩,就在这些生活的背景之下,来来去去,生活着,思考着,成长着。回望的笔调,显得古色古香,是旧颜色的、以往的氛围。!
欣赏!祝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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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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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 16:48 | 显示全部楼层
这文写得异常含蓄。
成长期对异性秘不可传的向往,以及成长中因为生活的艰辛而对食物的渴望,还有少年的向往等等,写得细致入微,而种种情绪又在文字中隐忍不发。欣赏!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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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忍不发,这个词赞!  发表于 2018-1-2 19: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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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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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 17:13 | 显示全部楼层
长大的时候,总是不经意间的事情。新年好。
发表于 2018-1-2 17:38 | 显示全部楼层
一个少年成长过程中隐秘而又青涩的记忆,一如梦幻、一如一首朦胧的诗,一部跳跃性很强的黑白电影,毫无声息地,像一只小猫走入了人的内心,我们都曾有过那样青涩的无法言说经历。
房子老师的这篇文章读来亲切、有着一种被雨洗过的春草的气息。
赞一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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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 18:01 | 显示全部楼层
看似很虚空的一些影像,在文字里被充盈了。很多纷繁的意绪,捋成了一幅生动的图画。房子老师驾驭文字的能力,叹服!
问好老师!新年安康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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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 18:04 | 显示全部楼层
少年的记忆总是充满新奇和顽强,那种很难用文字复述的记忆很值得尝试,一篇值得反复品味的文章。

拜读学习,问好先生。
发表于 2018-1-2 18:40 | 显示全部楼层
观察仔细,描写细腻,拜读,学习。
发表于 2018-1-2 19:02 | 显示全部楼层
一个少年嫩嫩的爱情。不知是出于一种怎样的觉醒,他躲避着那段稚嫩的爱情,让那女孩子的身影“进入又逃出他的心”,他觉得他总归是属于村庄之外的?他自己何尝又不是纠结于“留下”还是“离开”?是甘于平庸还是有所作为?对远方的憧憬,对城市的渴望,把他抄写的文字植根于他的脑海,不断撕扯着这个少年,他渴望自己这个来自于乡村的种子,能在城市里发芽长大。然而当他长大之后,那种当初对城市的渴望,如今却换做了对那个已久远了的乡村的思念,以及那棵芙蓉树和那些普通的夜晚。他究竟是找到还是迷失了自己?“那个经常到他家院的女孩子”,却没有成为那棵他盼望着长大的芙蓉树,早早地溺亡在他丢失的岁月里,而那余香,却在无数个往返于少年的日子里,弥留在他的呼吸之间,从不曾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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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灯好棒  发表于 2018-1-4 21:16
芯草写得透彻,赞。  发表于 2018-1-3 11:33
没错没错,你一认真就发现了文字全部的奥秘和走向。多谢多谢。  发表于 2018-1-3 08: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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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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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 19:04 | 显示全部楼层
艾玛,总算写了几个实实在在的句子了,对不对的我也烦不了了,反正我就是这么读滴。
发表于 2018-1-2 19:1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老虎与小鱼 于 2018-1-2 20:30 编辑

       我试图想捋清这个少年的觉醒。全文从一棵芙蓉树开始写起。讲述了一个男孩从年幼到成熟的整个过程。文章的最后,假借描写花盛败的幻灭来比喻人生幻灭,通过花香的描写来比喻对童年到成长后的记忆的永不衰竭来收尾。

       我在文章的叙述过程中读到了磕磕碰碰:正处于青春期的少年,心里揣着一个女孩。同时写到了幼年趣事——掏鸡窝。这始终围绕着一棵芙蓉树展开。接着是讲成年的他离开家乡到了城市工作,他成了一棵树。一棵可以移植的树,而在城里工作的朝不饱夕却让这个男孩又想到了芙蓉树。(在这里我读到比较别扭的段落是从“参加工作以后”开始到最末,觉得写作的顺序可以调整一下。)最后,随着心中女孩子的死亡,那棵芙蓉花树是不是也死了呢?这在文中作者没有交待。

     通过以上种种,我悟到了这个少年的觉醒——人的一生可以有朦胧的没有结果的初恋,它就象芙蓉花一样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记;人的一生要怎么走才更顺畅,这完全看你选择哪条路,但不管你选择哪条路,都会在你遇到坎坷时,不断回忆童年,回到年少,以年少时的温暖、明亮的色彩来填补你人生独行的荒凉。

      最后,我要说,一个人内心的成长就象一棵芙蓉花树,从幼苗到成株,用不断强大的内心去望绿属于自己的世间的草木。超脱尘世,跃于人生之上。

点评

点评精彩  发表于 2018-1-4 21:19
非常感谢,你提到的那个段落,我做了调整。  发表于 2018-1-3 0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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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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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 20:16 | 显示全部楼层
房子老师的散文,不同读者读出不同的理解与味道,不管过程如何,其结果都是予人收获。感谢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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