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zizhu 于 2018-3-28 19:20 编辑
唉,老了老了吧,你咋也像个娘们一样心疼起它们来了?昨夜,睡在炕上辗转反侧个不停的老张,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今早,才八点来钟,老张的院子里就站满了人,有老汉们、老太们、后生们和妇女们,一时间可谓是人声喧哗,热闹非凡。这是怎么回事呢?如果是北斗村的人,看到停在老张大门口的这辆破旧的微型货车,他大概就知道了,老张这是要杀他的年猪了。
院子里的人们大部分都是来老张家割猪肉的。其中,有两个本村的男人,是老张请来帮着按猪的。还有两个外村的男人,则是老张雇来的杀猪匠,和杀猪匠领来给自己拉下手的一个白头老汉。这个杀猪匠姓蒋,让他杀一头猪得付一百二十元钱,老张大门口的那辆微型货车就是他开来的,车上拉的是一些杀猪的作仗。
其实,乡亲们昨天就已经知道了老张今天要杀年猪的消息了,今早特地过来给他捧个人场,算是对这一家人在去年里的不幸遭遇表示一点力所能及的同情吧……
老张散完香烟后,众人在他院子里寒暄了一番,便开始做杀猪前的准备工作了——
首先,是蒋屠夫从他的微型货车的斗子里搬下了一个用生铁焊制的灶台,放在了老张家上房靠西可以照得住太阳的窗脚地上。接着,老张便在铁灶台里点着一些玉茭轴子,加上打好的炭后,便架上了一口大黑锅。待把这口黑锅倒满了水,再盖上了锅盖后,就开始用电风箱使劲地吹起来了。
在烧水的过程中,众人又七手八脚地用微型货车上的三根钢管在当院上架起了个三脚架子,之后搬下一张面积正好可以放得下一头大猪的铁制桌子,此时,老张也从家头里取出了一个大不锈钢盆,盆里是提前兑好了的盐水,待会子就猪血的时候要用到……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了,可蒋屠夫却迟迟不肯杀猪,他正忙着打电话、接电话呢,还记号码什么的……老张却是个急性子,而且今天一上午就要往倒宰两头猪哩,因此他便催促起了蒋屠夫:“我说蒋师傅,咱今儿是雇你来杀猪的,你咋做啥不谋啥呢?”
蒋屠夫听老张的说话声音不对了,赶忙赔笑道:“老书记甭生气,咱现在就杀它,您放心哇,赶到中午肯定能完哩。唉,这不是给人家说了个‘媒’嘛!山阴县岱岳镇现死了个女女,人家娃才二十二了,是个大姑娘;家里想往出配鬼妻哩,我正好手底下有个想娶鬼妻的哩,这不是正给人家撮合着哩……”
“这我管不着,你现在的任务是给我杀猪,知道吗?”老张用命令的口气说。
“知道,知道。”蒋屠夫说:“营生做了不就完了!”
“他妈的,到底是蒋屠夫呀,就没有你不敢挣的钱!”来帮老张按猪的金平半开玩笑半骂道。
蒋屠夫呵呵一笑,说:“咱能挣人家多少,还是人家女方家里那才叫挣钱哩!估计你们也不知道,现在配个鬼妻,最低也得十万快哩!”
说着,蒋屠夫便拿了根半米来长的铁钩子走进院子里的猪窝里,“嚓”一声,钩上了一头足够三百斤重的大肥猪的鼻子,猪护疼啦,只好号叫着被人家牵出来了。把它牵到铁桌子旁,院子里连着老张父子俩一共有五个按猪的人,这五个人一下子就把那头已经两顿没有进食了的大肥猪死死地按在了铁桌子上。
就在蒋屠夫捅刀子之前,他领来的那个白头老汉,早早地就把不锈钢盆就在了猪脖子下面。
这时,蒋屠夫的刀子终于从猪下巴底下的脖子上捅了进去,一直刺到了猪的心脏,顿时鲜血喷射,紧随其后的是一阵刺耳的猪叫声,但没几分钟也就消停了。
把猪杀死了。接着,蒋屠夫和众人一起把死猪抬到了架子车上,再推到那口大黑锅的旁边,用块大石头打好了眼儿,众人便自觉地退后了,现在只剩下蒋屠夫和他领来的那个白头老汉,二人边往死猪身上浇开水,边使劲地刮着猪毛……
待猪毛褪净了以后,众人又一起上来,把架子车上的死猪推到了当院的三脚架下,再把那死猪的一条后腿冲上,用滑轮吊起来,然后蒋屠夫就开始给那死猪开膛破肚、大卸头蹄……
老张院子里这边的粪堆上,是杀猪匠带来的那个白头老汉和亚强,两个人正用铝壶冲洗着猪肠子,用此地的土话来讲就是,他们正在“抖肠子”哩……
其实,老张也并没有请亚强来帮忙,他这又是不请自到的,就为吃人家晌午的那顿杀猪菜哩。所以,刚才按猪的加上老张父子俩后,就成了五个人。
第一头猪就这样被蒋屠夫劈为两扇后,开卖了。村里人割着肉,儿子边看秤边记账,老张是只管收钱的。割了肉,要走的时候,人们也不忘夸上一句:“咦,这老汉可会喂猪了,喂得不仅猪有重量,猪肉还老香了!”听了这话,老张似乎也有了一种成就感,他高兴地笑道:“那是当然的!我敢说,我的这个大猪肯定是今年全北斗村最大的一头了……”
不大会子功夫,第一头猪的猪肉就被村里的人一抢而空了,只留下了一些脂肪很大的“腰窝子”和肠油。
现在,人们便开始准备着杀第二头猪了……
蒋屠夫把第一头猪的“朝头肉”交给老张的二女儿的时候,猪血也已经紧好了。这里人所谓的“紧血”,就是把刚才就在不锈钢盆里的血放在沸水锅里,再用小火慢慢地煨,当然是在血凝固了以后才能下锅的。如果怕血糊了,就先在锅底扣下一个碗。——紧好了的猪血又细又筋,用刀划成半边豆腐大小的块后,就可以烩着吃了。
在北斗村人杀年猪的时候,“紧血”这种事情一般都是女人们的任务,往年老张杀年猪的时候,都是由她的老伴儿来紧血。不幸的是,去年秋天,老张的老伴儿突发心梗去世了,现在家里唯一的女人——老张的儿媳,去年也得了脑梗,这会儿啥营生都不能做……
所以,老张只好把在大同上班的二女儿提前叫回来了。
现在,老张的二女儿正在熬那“朝头肉”呢。到了晌午,就用这顿饭招待杀猪匠和那些来帮忙的人,这里人管这顿饭就叫“吃杀猪菜”。
杀完第二头猪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钟了。安顿了安顿,人们这才开始吃起了“杀猪菜”,是在老张的儿子家里吃的,一共十几个人,却喝了三瓶“牛栏山”酒……待众人酒足饭饱了之后,都说,今天这顿熬猪肉吃得是真香哩!二女儿像她妈,茶饭做得也不赖!
今天,是农历的腊月初九。老张之所以把今天定为杀猪日,一来是考虑到天气越来越冷了,猪们光吃不上膘了。二来是,人们现在把猪肉割回家去,也能放住了。
去年里,老张家一连串地发生了太多的变故,特别是在老伴儿走了以后,老张更是万念俱灰了……儿子心疼爹,不让他再喂猪了,老张却说:“这猪还得喂哩!爹过去喂猪是为了让一家老小大饱口福,尤其是顺顺,他好吃点儿肉;现在的话,喂猪是为了解个麻烦。唉,你妈她说走就走了,现在这院子里除了我和狗以外,猪们也是个活物哩……”听完这话,儿子的心更痛了,但也只好由爹去吧……就这样,老张在今年开春的时候,便买下了那两头猪娃子,一直喂到现在,养成了两头大肥猪,期间所付出的辛苦自是不必说的……
杀了猪的当天下午,老张的二女儿又开始清洗那些猪下水了,她整整把那东西洗了五六遍。当她洗得困了累了的时候,抬起头看到母亲的遗像的那一瞬间,眼泪就情不自禁地流了下来……
就在杀猪后的第二天上午,老张的二女儿便熬了一大锅猪杂碎,又请来昨天来给帮忙按猪的人吃了一顿美味的“熬杂割”。还给街坊四邻和有人家亏欠的人家,各送去了一个猪杂碎碗子。对了,唯独没有请亚强,倒不是老张怕他能吃,而实在是为了他的健康做考虑,列位看官有所不知,亚强这家伙也太他妈的嗜酒如命了……
推杯换盏之间,人们说得最多的还是安慰老书记的话。别看现在头发几乎已经全白了的老张,曾经可是北斗村的老书记呢,他眼含泪花地说:“这下把猪杀了,我也就更是个孤家寡人了……”
“您没事干,多到闲话中心上坐会儿。”
“对,多给老汉们展示一下老书记的风采”
“……”
哦,对了,两头大肥猪也挺争气的,加起来一共杀了五百八十多斤肉呢。十三块钱一斤的猪肉竟然卖了个没够,只给自家留下一百来斤。二女儿走的时候,老张给她和她姐各拿走十五斤猪肉,并且都是老张给砍好后,又装在塑料袋里的小块儿。完了,老张又给儿子这头送来了五十多斤猪肉,还有四个猪蹄子,还有两颗猪头,还有两条尾巴。怎么说呢,辛辛苦苦喂了一年猪的老张,最后却只给他自己留下了十来斤猪肉和四个干猪蹄子。
老张说,他没心情,也吃不下去了。
唉——,莫说老张了,英雄也有暮年啊……
(未经本人同意,不得擅自转载本文!)  2018年3月2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