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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此意何拳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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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27 08:3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响晴的冬日。阳光晒化了雾霭,也晒化了雾霭之下的阴郁。仿佛连整个初冬都要被晒化了。已经埋藏很深的秋天就那样重现,让秋天自己都感到意外。再现的秋日,还真像窖香绵长的酒,四十二度,代表世间最温存的火,喝下去,全身很快温热起来,与血脉骨肉和解而成迷人的三十七度体温;那种温度,最自由,最无我——秋天确乎尽情燃烧过,也曾冒出蓝紫色的暮霭,暮霭之下,风姿绰约的城市终于迟暮。遥远的乡间小路上,带着怀旧与伤感情愫的人,把自己完全放进那样的秋天,一同点燃,好像一定要让生命以轻烟的方式,向最高处飞升,去探寻源头与出处。
  
  小路的尽头,是那条连接到很远处的大路,走上去,身后的乡村,仿佛秋日的一片树叶安静地飘落;向远方步行的人,好像一条细甲鱼从溪流里游入一条大河,孤单地,从蓝紫色的暮霭里穿过。那样的秋天,高大的柿子树上结着稀稀拉拉的柿子。熟透的柿子像指路的夜灯一样高挂着。
  
  现在的乡间是很安静的,与几十年前热闹的乡村相比,现在的乡村好像赶上了它的冰冻期。但在暮霭之中的独行者,乡间过分的安静让他有些惊心动魄。也知道乡间当年的繁华早就顺着那条光洁平整的柏油路向城里逃逸而去。但还要到乡间来,仿佛是来瞻仰一处难以忘怀的胜迹,也好像来凭吊一座古墓。世间多种滋味就在路上聚拢,聚拢成更深的沉默;童年时代乡间的喧嚣好像在耳朵里长出老茧的质地,或者像枯水期的河流,露出赤贫且狰狞的河床。衰老和悄寂,在沉默中像浮沫一样泛起。
  
  静得能听到地下的虫鸣。转瞬,常走乡间小路的人已身居城市多年。他现在能想起来的依然很多。从城市到乡间,或者,从乡间到城市,有一条三十多华里的公路。他像一只来回迁徙的野兽一样在上面往返步行了许多年,每走一次,疲惫劳累,以及双脚上的水泡,都让他有愤然丢掉双腿的想法。到达城市,城市总是在暮霭中,又满满地罩着萧瑟;到达乡村,乡村总有横吹的风巻挟着凌乱的树叶和浑浊的尘。乡村永远都是起点,城市一直都是期望的终点。城市,那是无数次的步行最终的追求。也是花费了一个青春少年最美好时光的一段反反复复的路程。花费完毕,他终于变成一个城市居民,再从那段路上来回移动的时候,他已在省亲,以及省亲之后的回城。
  
  他很熟悉,也很陌生——那不就是我吗?
  
  真的,乡村的热闹与繁华,多年前,就顺着那条越来越宽阔越来越平整的公路,向城里逃逸而去。我是出自乡村的第一个优秀学子,我曾经误以为乡村是因为自己的离开而变得萧条的,在我,这种想法几乎成为我心中的一块病,多年不曾获得救治。但到后来,我的负罪感终于悄然冰释;我方明白,一种结局的产生,那是由不得任何心存忧患者的。
  
  最近的一次回乡省亲,好像是去瞻仰一处胜迹的,甚或是去凭吊一座古墓。那个古墓里,埋葬着我和许多乡民的青春,埋葬着乡村早年间的繁华。这是我的又一块心病。
  
  世间多种滋味在城市与乡村的往返途中一一聚拢,而聚拢之后,所有的滋味都一起沉默,唯有童年和乡村的喧嚷逐渐析出,衰老和悄寂,像水分蒸发出去,也像杂质一样沉淀下去。关于活命的种种念想,如泡沫一样一一浮起。
  
  健在的父母,像顽固地停留在乡村这棵老树上的两片黄叶,在横吹的风里颤抖、摇摆。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飘落,或者在白天,或者在黑夜。尚未飘落,便是我与乡村最后的维系;维系的一端,乡村静如墓穴,维系的另一端,城市动如旋箕。
  
  总有一天,我在这条路上的来回奔波会永远停止。尚未停止,我需要这条路上的所有掌故来填充我日渐空疏的内心,也需要那些掌故消弭我心中的种种恐惧。
  
  耀眼的阳光,深蓝的暮霭,及其稍后的黄昏,作为让我动情的图景,在我,终将沉淀成永恒。
  
  三十多里路,对向往城市的心来说很短,对双脚来说很长。步行了许多年,脚上打出的水泡都是痛苦的顿点。疼痛中,关于城市的梦,越接近城市,越缥缈。多年以后,那个艰难的梦终于在城市里停下奔波的脚步。再后来,更多的掌故出自父母的口。父母大约害怕那些掌故在时光中永远消失,才讲给我听。而其时,村里更多的青壮年,揣着各不相同的城市梦,像候鸟一样一一散去。
  
  回到乡村,我看到更加年迈的父母犹如一对守墓人。另有偶尔路遇的老弱者,也像守墓人。他们一起守着乡村的墓,也守着他们自己的墓。
  
  猛醒的感觉是灵魂刺痛的感觉——熟稔的乡村怎么像一幅水迹画,在消费和娱乐时代猛烈阳光的烘烤下,画面在迅速消失,或者在飞快隐去,眼看着只剩下一张起皱的纸,以及纸上模糊得难以辨认的脏污痕迹。但在从前,那一幅画是真的,有真山真水,有真人,真禽兽,真恩怨,真情意,以及真实而坚韧的命力。当然也有真贫穷,真怯懦,真痴愚,真疾病,真寒冷,真饥饿,真出生,真死亡——真正的,一条条鲜活的生命,或者一条条衰弱的生命,在野蛮与险恶的摧折下,被悲惨地填埋到乡村那座古墓中!
  
  这些惊心动魄的音像记忆都被当下严酷的时光磨碎了,销蚀了,又被消费之风吹走了,茫茫大地真干净,干净得只剩下衰老乡村高大的墓门。尚未完全消失的,也正随着水迹画的消失变作皱巴巴一张纸上的模糊痕迹。
  
  那条路,全长三十多里,先从乡村那端开始,慢慢化入无限的时光,从那里经过的人,都是古老的。而在城市那端,那条路被反复加宽、加固,也被反复美化、亮化,那种亮和美,让来自乡间的老弱者们咋舌不已。其实,从城里到乡下,那条路早已被修葺一新,至于经过乡间的那一段至今没有令人咋舌,原因是如今的乡间并没有那么多灵便且健硕的舌头——仅有的舌头,要么过于稚嫩,要么过于衰老,无法发出响亮的时代强音,也无法和聚成由衷的感叹之意或溢美之词,总之,无法汇聚成经过发酵的巨大声浪。或者,他们没有能力发出的话语,终究被人代替而发出了。那些并非出自他们口中的话语,被书写在巨幅宣传栏上,被悬挂在高大上的彩门上。那些憨厚的乡间遗民,如今也不再憨厚,得不到好处,空话也是不想多说的。不过,也不可一概而论,有些,对有人代替发出声音依然引以为豪。有些,终究不知底细而无所适从,但他们总能感到,无论什么时候,城市比乡村好;有人说出了他们不曾说过的话,还被挂得那样高,颜色也是那样的红艳——乡村里也有,但城市里更多更大一些;一进城来,看到那些,他们的心情就好多了。
  
  那一次回乡省亲,我猛然发现自己正在变成一个从城市回到乡村的另一位遗老。乡村里本有的遗老遗少,他们看我的目光里,总有一堆堆火,在他们自己的眼眶里烧成羡慕,也烧成沮丧与失落。那样的火亦如他们的命力,在连续溃败的时光里寂寞地熬着,把越来越僻静的乡村熬成一座座空空的大墓,并由每个活着的人自己,守候他们自己最后的日子。
  
  自城市而乡村,那条三十多里的路越来越模糊;自乡村而城市,那条路又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宽阔,越来越敞亮,仿佛喝了几杯酒的人,兴高采烈地站立起来,差不多要引吭高歌手舞足蹈了!
  
  我的脚上,打起水泡的痛感从来没有消失,但也只能很害羞地把那双脚蜷缩在我的记忆里。在我之外,记得一次又一次的步行,记得脚上接二连三的水泡痛彻心扉的人已不是很多。关于步行和水泡的话题,总是被摩托车的轰鸣声和电瓶车的喇叭声所掩埋,也总不如打麻将的话题更加令人兴奋,不如喝酒的话题甚至喝酒本身那么令人热血沸腾。
  
  很面熟的,这样响晴的冬天。阳光晒化了乡村的雾霭和雾霭下面的阴郁,看上去现在好像并不是冬天,而是稻熟柿黄的秋天。在我的脑际,那个秋天永远来自三十多年前,带着我这一代人的青春气息,也带着那个年代的青春气息。带着浓浓的酒意。那时候的酒,通常也是六十度的江津白,喝下去,如火如荼,天翻地覆,从口腔一直烧到胃。
  
  这又勾起了我对自己所处困境的思辨与类比:再无前路可行,好在还可以退回去。
  
  但最终也不能给乡村和乡村里的中老者们更多的希望和安慰,每至于此,我的想象力总是难以前行,总像一把疲惫不堪的钻头,早已经是秃的。
  
  我希望,与我和许多人生命攸关的乡村能够尽快繁华起来。而繁华中最繁华的,又莫过于少壮们荣归故里,以一棵棵树的姿态,把乡村变成繁茂的森林。驱走只有古老大墓里才有的阴郁之气。让它年轻,让它无所畏惧,让更多鲜活的命力,把坍塌多年的天空撑持起来。让那条路的乡村一端,像晨起的新婚夫妇那样,水灵光祥,朝气蓬勃,用他们的生命之光照亮乡村的每一条街巷。治愈患病多年的土地。唤醒沉睡多年的高山。找回走失多年的河流——让真山真水的画面,在那条路的乡村一端凸显起来,让步行,让脚上的水泡,永远不再。
  
  我的愿心是稚嫩的,它也许难以抗衡当下犀利的消费之风和至于疯狂的享乐之趣。但我希望此愿得偿,哪怕在我的孙辈。那样,那片土地上即便极其古老的坟茔,也将作为生命的特殊站台,一样重现祥光,变得繁华起来。但愿我的灵魂——那时候这世界只留存着我的灵魂了——到那时候,乡村是城市的冥想之地,我的灵魂能够常常回去。在城市和乡村之间,那条三十多里长的路,是属于思想者和诗人的。
  
  2018-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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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27 09:22 | 显示全部楼层
坐到李老师的沙发
发表于 2018-12-27 09:32 | 显示全部楼层
无论回望还是前行,注定孤独。
路的两端,一头是城市,一头是乡村,乡村是曾要逃离的,也是无法割舍的,城市是曾一心要进入的,却也是无法融入的,一次一次走在这三十多里的路上时,其中的困顿和孤苦彰显无遗。
欣赏这内里波涛起伏,表面不动声色的安静文字。
发表于 2018-12-27 09:58 | 显示全部楼层
作为一个从乡村走出的人,乡村生活的经历过往如烙印一般置于心上,成为前行的背景,从乡村走向城市,又从城市走向乡村。这种背景是模糊的,又是具象的,模糊如阳光下的雾霭,清晰如冬日枝头遗落的柿子红黄。经年之后的回望,让这种背景突然变颜变色,地方还是那个地方,却早已经物非人亦非,此意拳拳,非一个慨叹能够概括。欣赏问好。
发表于 2018-12-27 10:49 | 显示全部楼层
欣赏老师新作,问好!
发表于 2018-12-27 13:55 | 显示全部楼层
对于一个从乡村走向城市的人来说,那条三十多里的路看似模糊,其实却牢牢地根植在自己的心中。无论时光怎么打,心中的乡村就像一贴水迹画,在某个时刻汹涌而来。城市与乡村如何融合到一起,这种困顿和内心的孤独是无法诠释得清的。老师此篇写得厚重。拜读学习了。
发表于 2018-12-27 17:06 | 显示全部楼层
乡村有它的寂寞、安静和富足。我觉得乡村是城市最终的退路,愿乡村永远安好。文字准确开阔,情理深沉。欣赏。
发表于 2018-12-27 18:21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恩和 于 2018-12-28 08:58 编辑

还没读。但见“拳拳”二字,想您对人对世何时不是拳拳心呢?
先问好,回头学习。安。
发表于 2018-12-28 09:0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恩和 于 2018-12-30 12:08 编辑

这篇字明晰、深邃而苍凉苍阔。
起心何止拳拳哦,直如痛心疾首,寄望情深逾亲恋。敬重这个您呀。

嗯,这还都不是我读着时一直萦绕心头的,其实我想起的是我看见的欧洲城市和乡村,想起很久前读过的一本书,那个法国的思想家对人类有关进步信念的质疑。
他认为,现今时代所谓的进步,就是在清除过去的时间和历史的记忆,形成了社会性的对过去的整体遗忘。他说这是人类文明在走向消亡的征兆。

李老师,欧洲每个国家都太小,工业文明对农耕文明的摧毁,好像也就没有中国这么惨烈和明显。像德国吧,除了几个超级大城市,基本上城乡分野都不大的,不止生活形态上,人的精神心理也是。但东欧那几个原来的社会主义国家的确不同,它们出现了和中国相似的状况哦,就像匈牙利吧:乡村被抛弃如古墓,而去了城市的人呢,飘萍无根。

对了,还有尼采。我记得他在《不适时的评论》里,就说过工业文明看似一种进步,其实是间接地否定时间,摧毁传统的价值体系。

这篇字的视野和情感,早大过一篇字深过一个个体了。
李老师,我不明白的,国家是什么?政体是什么?一直以来谁是看懂且能修改的人呢?还是人类的定命早就划定了时间谱吗?

就个体来说,有故乡还是幸福的,可是沉痛也必然贴身。读您的字我这么觉得的。但其实我知道,有这样沉痛意识的人,差不多真用得上恩和给您的那个定语了“独自”了。

高兴读到这篇字,高兴能给您随便说这些。
尊重和祝福都送您。冬安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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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28 10:03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文!内中的情感波澜起伏,批判的意味和认识的深度也是那些花里胡哨的散文家所没有的,每一个从乡村走入城市的游子,都有这种共鸣。每每回到村里,我也会想很多,但最终一无可想。期望着五十年后,一百年后,乡村被重新想起,但那时好东西已经不属于原住民了,如今乡村有价值的土地、山林、河流、 堤坝都被权钱者圈走了,只剩下垃圾让走不出者承受。
发表于 2019-1-2 11:22 | 显示全部楼层
随着时代的变化与发展,乡村原乡的生态,在被遗弃。这也正是从乡村走出而再次返回之后,一种深切的见识与感受。一个不平衡发展的社会,必然会带来另一面的败落,原乡意识的消亡,这是一种时代的代价和必然吧。欣赏,问好。
发表于 2019-1-2 14:43 | 显示全部楼层
李老师,新的一年,恩和祝您开心,祝您笔顺,祝您如您一直持守的样子。
如有时间一定来和您学习。恩和给自己保证了的。
深深致敬。新年快乐。

发表于 2019-1-2 14:52 | 显示全部楼层
文如其题,对故乡的拳拳爱意跃然纸上,深情与忧思缱绻深沉,引人共鸣。欣赏学习,问好兴文老师,迟致新年快乐!
 楼主| 发表于 2019-1-6 21:59 | 显示全部楼层
恩和 发表于 2018-12-28 09:07
这篇字明晰、深邃而苍凉苍阔。
起心何止拳拳哦,直如痛心疾首,寄望情深逾亲恋。敬重这个您呀。

我不想多说这个体制,虽然这个体制真的没有多少活力,但还存在着。
就说人自身。大尺度时间上,人是永恒的(体制是瞬间、即时的),人性是永恒的。
我的预感是,城市将为所有的灾难铺底。
我们在失去乡村以后,又在失去城市,所以谁都无法知道我们最终将在那种物质环境中存活。
我们一直处在高频度时间性灾难的控制之中,2018只是个开头,2019将全面开始。
恩和的质疑很有价值,关于国家,关于民族,我的感受越来越复杂,我的认识越来越模糊。我想我最好是一个世界主义者,不然,我的手机未来将会变得相当虚无。
但是,国家,政体,都是人为的,自然界里并不存在。极权社会,才注重国土。因为它要掠夺。
都将成为尘埃,但每个人的灵魂仍需要拯救!
谢谢恩和!
 楼主| 发表于 2019-1-6 22:01 | 显示全部楼层
春江花月夜 发表于 2018-12-28 10:03
好文!内中的情感波澜起伏,批判的意味和认识的深度也是那些花里胡哨的散文家所没有的,每一个从乡村走入城 ...

我首先要庆祝一下,我又遇上一个有思想深度的朋友!
谢谢春江花月夜,希望自此以后多多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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