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纪事》——云在飘(4)
一 停云和佩笛的肚子比赛似地一天天大了起来。 佩笛会每天拎着煲好的汤,换三趟公交车给停云送来。翊沉很不安地说:“妈妈您别送了,您看您自己……我会把停云照顾好的。” 佩笛说:“你上班也忙的。她是第一胎,养胎很重要的。” 停云低头喝汤,眼前杵着她头发花白的母亲的大肚子。妈妈的肚子看起来似乎比她的还要大一些。往后余生,除了对年老的母亲负责,还要对年老的母亲产出的幼子负责,停云有些不寒而栗。 每次孕检,佩笛都和翊沉一起陪着停云去。她会挺着大肚子跟在医生后头,对停云的怀孕情况问这问那。医生常常会疑惑地看一眼佩笛的大肚子,然后问:“你是她姐姐吗?”佩笛说,“不是啊,我是她妈妈。”医生就“哦”一声,继续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的大肚子。 停云不知道佩笛是不是也按期去孕检,总之她没有陪她去过。翊沉当然也不好问。停云有时候想,既然妈妈执意要生下这个孩子,那她一定会好好保护他,那她肯定也是会按时去孕检的。想到妈妈一次次一个人孤单单去孕检,停云心里有些难受。 “你有没有按时去检查?”停云在一次孕检后,终于忍不住问佩笛。 “呃……有有有,我当然有按时去检查……”佩笛一叠连声回答,很快热泪盈眶。 “下一次孕检是什么时候?我和翊沉陪你去。”停云还是很平静地说。 “呃……好好好,我再去一定喊你们,嘿嘿嘿……”佩笛又一叠连声回答,她涕泪横流着,却又发出笑声。 二 那天夜里,佩笛躺在床上,在她和停云、翊沉三人组成的家庭微信群里微笑着说:“我明天去孕检,你们有空陪我去吗?” 翊沉马上回复说:“好的,妈妈,我们有空,我们陪你去。” 又过了一会儿,停云在群里说,“你明天就在家等着,我们八点过来接你。” 佩笛还是微笑着回复说:“好。” 那天夜里,佩笛很早就睡了。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里,她肚子非常痛。在梦里,她跌跌撞撞行走在一个昏暗的通道里。在梦里,她看见一个壮硕的长着一对翅膀的男婴,他浑身是血,却又咯咯咯地无邪地笑着。在梦里,他一路带血地在前面飞着,而她在后面一路带痛地踉跄追逐着。在梦里,男婴忽然噗通跌进了一道悬崖,就算他有翅膀却再也没有飞起来。在梦里,她循着悬崖而去,她忍着剧痛跳了下去。她飞起来了,热血从她身体内汩汩地涌出来,却不再痛了。 第二天一早,停云来接她妈妈去做孕检。 翊沉要举手敲门时,停云把早就准备好的捏在手心里的钥匙递给他,“用钥匙开门吧,她大着肚子来开门不方便。” 翊沉就用钥匙开了门,却没有看见佩笛的身影。 翊沉拿起手机想在微信群里问佩笛是不是自己先出门了?停云却一边抽着鼻子,一边挺着肚子往佩笛房间去。 血腥味充满了整个房间。佩笛的肚子依旧高耸着,但血已经从床上的被褥里流到了地板上。她脸色煞白地躺在那里,像一张失血的照片。 “妈——”停云哀伤地,凄凉地喊叫起来。 三 佩笛的孩子没有了,胎儿死在她的腹中。 胎儿已经七个月出头了,是一个发育很好的男婴。 清宫处理的时候,是先把死胎在腹中绞碎,然后将绞碎的死胎的肉酱吸出孕妇体外。 停云挺着大肚子坐在佩笛的病床边,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于是又一次追问正给佩笛量体温的医生:“她一直都按时孕检的,一直都说胎儿发育正常,都没有发现任何问题,怎么胎儿就……就自己死在肚子里了呢?” “高龄产妇孕期发生意外很普遍的。”医生含混地说。 “是他不想来这世上连累我,也连累你,所以他就自杀了。”佩笛小声对停云说,她的眼泪唰唰唰地流进两边耳朵眼里去。 医生量了体温,有些仓皇地逃走了。 “妈——别这么说。”停云劝着佩笛,但她也觉得嗓子发哽。 “他是自杀的,我看见他跳进悬崖的……”佩笛继续一边哭泣一边呓语。 停云扯了张纸巾替她妈妈擦眼泪。 “他死在我肚子里,然后我还把他碎尸万段,再清除出去。”佩笛又说。 “呜呜呜呜……妈你别说了。”停云终于挺不住,也失声痛哭。 四 佩笛出院的第二天下午,就如常煲了汤去送给停云喝。她的大肚子没了,人似乎也缩小了一圈,头发也白得更多了些。而停云的肚子已经大得像个气球了。 “妈——我昨天不是说了让你别煲汤吗?昨天才出院,你这是干嘛呀?”停云抱怨道。可能是孕后期了,她的脸色很不好,简直有些枯黄憔悴,且满脸雀斑跳跃。 “我已经没事了。你现在可马虎不得,快趁热喝汤。”佩笛一边平静地说着,一边把乌骨鸡炖猪肚汤倒出来。又眼睛在屋子里扫了一圈,跟着问道,“今天翊沉怎么没在家?加班吗?” 停云一边喝汤一边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是不是出啥事儿了?昨天你们接我出院,我就觉得怪怪的,你就没和翊沉说话,他和你说话,你也不搭理他。到底是怎么了?”佩笛说。 停云机械地一口一口地喝着汤,等她把一碗乌骨鸡炖猪肚汤喝完,她就下定决心似地对佩笛说:“妈,我也打算去做引产把孩子弄掉,然后就和翊沉离婚。” 佩笛惊得脸色一呆。继而眉头皱成一个大疙瘩地问:“好好的,这是为什么呀?结婚生孩子都是儿戏么?”言语间是指责停云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妈——这是原则性问题,你不了解——”停云换了口气,然后说,“翊沉出轨了。” “出轨?怎么突然就出轨了?你俩不是一直都感情好好的嘛?昨天接我出院他也很卖力,怎么就……”佩笛皱着眉头摊开双手问,她的样子有一点小老太婆的意味了。 停云捧着肚子站起来,目光冷峻地在厅里踱了几圈。然后停下来,对佩笛说:“妈,你还不了解男人吗?因为我怀孕了呀,不能和他那啥了呀。” 佩笛的老脸一红,然后就马上有些豁出去不管不顾说,“不能那啥又怎样?你们年轻小夫妻什么时髦不懂的,难道就不知想想别的方法解决吗?” 停云的脸也红了一下,索性也不管不顾地说:“该做的我也不是没尽力做过。但他已经和他单位画漫画的小设计员睡了,我问他他都承认了。” 佩笛皱着眉,又张大了嘴,一幅费力思索的样子。 “他怎么就自己给你承认了呢?他不想和你过了?让你去孩子拿掉?”佩笛追问。 “那个女设计主动找我摊牌的,照片都发我看了。”停云平静地说,“妈,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算看穿了。我不会像你,没有男人活不下去,但我也不想独个儿承担多一个孩子的累赘,所以我要把孩子拿掉,再和翊沉离婚。”停云继续平静地说。 停云和佩笛对待男人的态度当真是天壤之别。 啼妃2019.2.25 (注:不参与加精与计酬谢谢;没有一一回复的习惯谢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