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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彼岸丛林

[分享] 意大利:埃莱拉·费兰特《失踪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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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5 22:3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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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诺真的在塔索街上租了一套房子,在这一点上,他没说谎。我搬去那套房子住了,尽管房子里全是蚂蚁,只有一张没有靠背的双人床、两个孩子的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没有别的家具。我们不谈论爱情,也不提及未来。

我对他说,我作出这个决定,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弗朗科的死。我带给他了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我的出版社接受了他的杂文集,但要重新润色;坏消息是我不想让他碰我。他听到第一个消息时很高兴,听到第二个消息后很失措。后来,我们每天晚上坐在桌前,一起重写他的文章,这种相互靠近的方式,让我的愤怒不再那么强烈。埃利奥诺拉还在怀孕,我和尼诺已经又相爱了。后来,埃利奥诺拉生了一个女儿,起名叫莉迪亚。同时,尼诺和我像一对正常的情人,有着自己的生活,一套漂亮的房子,两个孩子,还有非常丰富的私人和公众生活。

“你不要觉得,”我从开始就对他说,“一切会按着你的想法来,我现在没办法离开你,但离开是迟早的事儿。”

“不会的,你没有理由离开我。”

“我已经有太多理由了。”

“一切都会变的。”

“我们等着瞧吧。”

但这都是做做样子,我做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但实际上,我觉得自己很不理性,很屈辱。我现在要得到我所能得到的,等到我厌烦了他的面孔、语言,消磨了对他的所有欲望,我就会离开他,就像弗朗科说的。假如有几天他不出现,我白白等着他,我就会想,最好这样,我很忙,他来了只会添乱。当我感到一阵阵醋意往上涌的时候,我会试着平静下来,小声对自己说:他爱的女人是我。假如我想到了他的孩子,我会说:他现在和黛黛、艾尔莎在一起的时间要比和阿尔伯特、莉迪亚的时间多。当然,这都是真的,也不是真的。是的,尼诺的吸引力会慢慢消散。是的,我有一堆事情要做。是的,尼诺爱我,他也爱黛黛和艾尔莎。是的,他现在对我越来越有吸引力了。是的,我已经想好了,假如他需要我的话,我会不顾一切和他在一起,不管其他人。是的,他和埃利奥诺拉、阿尔伯特还有刚刚出生的莉迪亚关系很密切,就像他和我,还有我的两个女儿的关系一样。但在这些“是的”上面,笼罩着一层层黑纱,但还有其他我假装看不到的事儿。假如这层黑纱的这里或那里有一些破绽,就会使事情真相暴露出来,我马上会用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安慰自己:未来一切都会变的,我们在尝试一种新的同居形式,或者用其他我在外面参加读者见面会时那些夸夸其谈,或者用我写的东西。

但是,我每天都要面临各种各样的考验,不断有这样或者那样的破绽会裂开。整个那不勒斯一点儿也没有变好,它的问题让我精疲力竭。在塔索街上住着其实很不方便,尼诺给我弄来一辆二手车,是一台白色的R4,我很喜欢,但刚开始,我不得不放弃开它,因为一出去就塞车。我很难面对日常生活中那些琐碎的事儿,我在佛罗伦萨、热内亚和米兰时从来都没有那么辛苦过。黛黛上了一天学,回来就说,她非常讨厌同学和老师。艾尔莎才小学一年级,回来时总是眼睛红红的,很伤心,但她拒绝跟我讲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开始数落她们俩,我说她们不知道怎么对付对手,不知道捍卫自己,不能适应环境,她们应该学着点儿。结果是,两姐妹联合起来对付我:她们现在谈到她们的奶奶阿黛尔,还有姑妈马丽娅罗莎,就好像她们是神仙,曾经为她们量身设计了一个幸福世界,她们公然怀念和奶奶还有姑妈在一起的日子。为了重新赢得她们,吸引她们,我尽量和她们亲热,但有时候,她们会有些不情愿地和我拥抱,有时候会推开我。我的工作呢?我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在这个工作顺利的阶段,假如我留在米兰,在出版社找一份工作,结果会好很多。或者去罗马,因为我认识的出版圈子里的朋友们愿意帮助我。我和两个女儿待在那不勒斯干什么?我们只是为了让尼诺高兴吗?我做出一副自由独立的样子,我是在说谎吧?我拿着我那两本书,扮演着一个妇女拯救者的角色,说出她们无法说出的话,我是在对我的听众说谎吗?那些都是现成的话,我最好相信,但实际上,我和我那些最传统的同龄人有什么差别?尽管我说了那么多,但我还是让一个男人“捏造”我,使得他的需求,高于我和两个女儿的需求?

我学会了逃避问题。只要尼诺敲了门,我的任何懊悔和矛盾都会消失。我对自己说:“现在”的生活就是这样,没有别的可能。同时,我对自己提出了一些要求,我不想妥协,我要充满斗志。有时候,我会觉得幸福。我住的那套房子采光很好,从阳台可以看到那不勒斯的建筑,一直延伸到大海边沿,大海反射出一种蓝黄色的光芒。我把两个女儿从热内亚、米兰的临时处境中抽离出来,这里的海风、颜色和街上的方言,还有尼诺周围的那些有文化人让我充满安全感,让我很愉快。我带着两个女儿去佛罗伦萨见她们的父亲,彼得罗来那不勒斯看她们时,我也表现得很愉快。我让彼得罗住在家里,虽然尼诺不是很情愿,我在两个女儿的房间里给他搭了一张床。两个女儿都很爱他,就好像要通过展示她们多爱他,让他留下来。我试着和他自在地相处,我打听多莉娅娜的情况,问他的书怎么样了。他的那本书一直预告要出版,但总是会冒出来一个什么问题,需要进一步完善。当两个女儿黏着她们的父亲,完全无视我时,我会趁机休闲一下。我从米雷里拱门下去,沿着卡拉乔洛海滨街散步,在沿海路上坐着休息。我一直走到阿涅洛·法尔科内街,到达佛罗里笛安娜,选一张长椅,开始看书。
 楼主| 发表于 2019-5-5 22:3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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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塔索街上看,我们的城区很远,就像一个苍白的石头堆,就像维苏威火山脚下的一个模糊的废墟。我想事情最好是这样:我现在成了另一个人,我要想办法,不再落入那个城区。但在这种情况下,我的立场不是很坚定。一到了那不勒斯,我就匆匆忙忙安置下来,三四天之后我就改变了主意。我精心地打扮了一下两个女儿,也收拾了一下自己。我对她们说:“现在我们去看伊马可拉塔外婆、维多里奥爷爷,还有几个舅舅阿姨。”

我们一早出发,在阿米迪欧广场上坐上地铁,两个女儿坐地铁时,都非常激动,因为地铁开过来时带来了一阵强风,衣服都贴在了身上,让她们喘不上气。自从我母亲来佛罗伦萨闹了一场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我很担心她不想见我,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我在去看她之前,并没有打电话通知。但我应该坦诚,我没打电话还有另一个秘密的原因。我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我想去这里或那里,但我很难承认:这个城区对于我来说,除了有我的亲戚,主要是因为莉拉在那里,回城区去看一下,就意味着要思考怎么处理和她的关系。我没有一个确切的想法,还是随遇而安吧。无论如何,我可能遇到她,我特别精心地把两个女儿打扮了一下,也收拾了自己。我希望,假如我遇到她的话,她会觉得我是一个出众的太太,我的两个女儿都很好,她们没有遭罪,也没有迷失。

结果是,那天我的情感经过了各种波折。经过隧道下面时,我绕过了卡门和她丈夫罗伯特工作的那个加油站,我穿过院子,忐忑地爬上了楼梯,走上支离破碎的台阶,那是我出生的那栋旧楼房。黛黛和艾尔莎都很兴奋,就好像要面对一场无法想象的历险,我走在她们前面,摁响了门铃。这时候,我听到了我母亲一瘸一拐的步子,她打开门,眼睛一下瞪得很大,就像我们三个人都是鬼。尽管我有备而来,但我还是感到很惊异,因为眼前的这个人和我想象的有很大差别。我母亲变化很大,有那么一刹那,我感觉她很像她的一个堂姐,我小时候见过那个女人几次,她堂姐比她大六七岁,她们长得很像。她瘦了很多,脸上全是骨头,鼻子和耳朵显得很大。

我想拥抱一下她,她躲开了。我父亲不在,佩佩和詹尼也不在,也根本打听不到他们在做什么。有一个多小时,她一个字都没对我说,但她对两个孩子很好。她说了很多她们的好话,给她们穿上了围裙,让她们不要把衣服弄脏,然后她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做糖果。时间一点点过去,她就当我不存在,这一点对我来说真的很尴尬。当我说两个孩子吃太多糖了,我让她们别吃了的时候,黛黛马上对她外婆说:

“我们还能再吃一点儿吗?”

“你们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我母亲连看我一眼都不看地说。

两个孩子问她能不能在院子里玩时,也出现了同样的场景。在佛罗伦萨、热内亚、米兰,她们从来都没有单独出去过。我说:

“不,孩子们,不能出去,你们要在这里待着。”

“外婆,我们可以去吗?”我的两个女儿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

“我跟你们说了,可以。”

我和我母亲单独在一起,我满怀不安地对她说话,就像我还是一个孩子:

“我现在搬家了,住在塔索街上的一栋房子里。”

“很好。”

“已经过来三天了。”

“很好。”

“我又写了一本书。”

“那关我屁事儿?”

我不说话了。她做了一个很厌烦的表情,然后把一个柠檬切成两半,把柠檬汁挤到杯子里。

“你为什么要喝柠檬水?”我问。

“因为看到你,让我胃里不舒服。”

她在柠檬汁里加了一点水,又加了一些小苏打,一口气把那杯冒着气泡的水喝了。

“你不舒服吗?”

“我很好。”

“这不是真的。你去看医生了吗?”

“我才不会把钱浪费在看医生和买药上面!”

“埃莉莎不知道你生病了吗?”

“埃莉莎怀孕了。”

“为什么你们都没对我说?”

她没回答我,她把杯子放进洗碗池里,很费劲儿地喘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一下嘴唇。我说:

“我带你去看医生。你还有什么感觉?”

“这都是因为你的缘故,因为你的错,我肚子里的一个血管破了。”

“你在说什么?”

“是的,你让我伤透了心了,身体也垮了。”

“我很爱你,妈妈。”

“我不爱你,你只和两个女儿来那不勒斯了?”

“是的。”

“你丈夫没来?”

“没来。”

“那以后我不会让你进门了。”

“妈,现在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一个人离开丈夫,和另一个人在一起生活,也会是一个好女人。你为什么那么生我的气?埃莉莎还没结婚就已经怀孕了,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因为你不是埃莉莎,埃莉莎不像你,上过那么多年学。我对埃莉莎没有对你的期待大。”

“你应该对我所做的事情感到高兴,现在格雷科已经变得很有名了,在国外也已经有一定的声誉了。”

“你不要在我跟前炫耀你自己,在我面前你谁都不是。你觉得特别了不起的事情,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什么都算不上。我在这个城区受人尊敬,并不是因为我生了你,而是因为我生了埃莉莎。她没上过几年学,连中学毕业证都没有,但她已经成为了一个阔太太。你呢?大学毕业,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了?我只是为两个孩子感到难过,她们那么漂亮,话也说得很好。你有没有想过她们?跟她们的父亲生活在一起,她们会像电视里的孩子一样长大,你做了什么?你把她们带到了那不勒斯?”

“是我在教育她们,而不是她们的父亲。无论我把她们带到哪里,她们都会一样成长。”

“你太自以为是了,天呐! 我在你身上犯了多少错误。我一直以为傲气的人是莉娜,结果是你。你的朋友现在给她父母买了房子,你呢?你的朋友指挥着所有人,甚至米凯莱·索拉拉都要听她的。你现在指挥着谁?萨拉托雷家的那个混账儿子?”

从这时候开始,她说起了莉拉的各种好话:啊,莉娜真漂亮,莉娜真慷慨,现在她已经有了自己的一家公司,她和恩佐真的很能干。我明白,我现在的状况让她不得不承认,我没有莉拉本事大,这就是我最大的罪过。当她说,她要做些吃的给黛黛和艾尔莎,并没有说让我吃。我意识到,她不愿意让我在家里吃午饭,我觉得很苦涩,就离开了。
 楼主| 发表于 2019-5-5 22:3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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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走到大路上,我就变得很迟疑:我是在栅栏门那里等着我父亲回来跟他打声招呼呢,还是在街上走走,看看我两个弟弟在哪里,或者去看看我妹妹有没有在家里?我找了一个电话亭,给埃莉莎打了电话,我领着两个孩子,来到了那幢能看见维苏威火山的大房子。我妹妹现在还看不出来怀孕了,但她变化很大。好像仅仅是怀孕,就让她忽然成长起来了,也让她有些扭曲,她的语言和语气忽然间变得粗俗了。她面如死灰,心情很坏,好像很不愿意接待我们。在她身上,我没有感到一点儿温情,也没有感到一丝她小时候对我怀有的那种带有天真的崇拜。我提到了母亲的状态,她的语气很霸道——我一直以为她不会这样说话,至少是和我。她感叹了一句:

“莱农,医生说她身体好得很,是她的精神在受罪。妈妈身体很健康,身体没事儿,都是心病。假如你没让她那么失望,她也不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你在胡说什么?”

她的语气更加刻薄了:

“胡说?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身体状态比妈妈还要差。总之,你现在一直在那不勒斯,你认识的医生多一些,你带她看看吧,你不能把什么事儿都扔给我。只要你稍微关心一下她,你看吧,她会好起来的。”

我尽量忍着没发作,我不想吵架。她为什么要这样和我说话?我和她一样,也变得更糟糕了吗?我们身为姐妹的好时光已经结束了吗?或者说,埃莉莎——我们家里最小的孩子——证明了现在这个城区会比过去还变本加厉地毁掉一个人?至于我的两个孩子,她们都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她们很失望,因为小姨对她们一点儿也不热情。我说,她们可以把外婆给的糖果吃完。然后,我问我妹妹:

“你和马尔切洛怎么样了?”

“非常好,还能怎么样?假如不是他母亲忽然死了,他有很多事情要操心,那我们会更幸福的。”

“什么事情?”

“莱农,操心就是操心。你想着你的书,但现实生活是另一回事儿。”

“佩佩和詹尼呢?”

“他们在干活。”

“我一直都见不着他们。”

“那是你的事儿,因为你从来都不回来。”

“现在我会经常回来的。”

“很好。那你试着和你的朋友莉娜说说。”

“发生了什么事儿。”

“没什么,让马尔切洛操心的事儿里头,也有她。”

“也就是说?”

“你问问莉娜——假如她还理会你的话,你告诉她,她最好要守着自己的本分。”

我从这些话里听出了索拉拉兄弟的威胁语气,我意识到,我们再也不能回到之前那种亲密的关系。我告诉她,我和莉拉之间的关系现在已经淡了,但我刚从我们的母亲那里听到,她现在已经不给米凯莱·索拉拉干活了,她自己开了一家公司。这时候,埃莉莎忍不住爆发了:

“她是用我们的钱开的。”

“你跟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儿。”

“我怎么给你解释,莱农?现在米凯莱任她摆布,但她拿马尔切洛没办法。”
 楼主| 发表于 2019-5-5 22:3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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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莉莎也没有留我们吃午饭,她把我们送到门口时,才意识到那样做太不近人情了。她对艾尔莎说:“跟小姨过来。”她们一起消失了几分钟,这让黛黛非常难受,她拉着我的手,不想觉得自己被忽视了。当她们重新出现时,艾尔莎满脸严肃,但目光里却透露着喜悦。我妹妹好像站在那里都很累,我们一走到楼梯上,她就把门关上了。

一来到路上,艾尔莎就把我妹妹的秘密礼物展示给我们了:两万里拉。埃莉莎的做法像我们小时候,那些稍微比我们富裕的人送钱给我们的行为。但那时候,表面上那些钱是给我们这些孩子的,但实际上,我们收了钱之后,会交给母亲,她用这些钱来补贴家用。埃莉莎也一样,很明显,她想给我钱,而不是给艾尔莎钱,但目的却是另一个,她用这两万里拉——等于一家好出版社付给三本书的版税,向我展示,马尔切洛很爱她,让她过着很富裕的生活。

我让两个吵吵嚷嚷的孩子平静下来。我一个劲儿逼问艾尔莎,才使得她最终承认,小姨的意思是这些钱要她俩分,一万给她,一万给黛黛。她们还在争吵,这时候我听见有人叫我,是卡门,她身上穿着加油站的蓝色衣服。我刚才没留心,没绕过她的加油站,她向我招手,我看到她黑色的鬈发,还有宽宽的脸。

我很难抵挡她的热情,卡门把加油泵关了,想带我们去她家吃午饭。她丈夫也来了,我从来都没机会认识他。他去了幼儿园把两个孩子接了回来,两个男孩子,一个和艾尔莎年龄相仿,一个比她小一岁。卡门的丈夫看起来是一个温和的男人,很热情,他让两个孩子帮忙,吃饭前把餐具摆好,吃完又把餐具撤了,洗了盘子。这一代人,我还没见过这样关系和谐、息息相通的夫妻,他们看起来很高兴生活在一起。我终于得到了热情的款待,我看到,我的两个女儿都很自在:她们吃得很愉快,用大姐姐的语气和两个小男生说话。饭后,罗伯特跑去开加油泵,我和卡门单独在一起。

她很小心,没有问我尼诺的事儿。尽管她看起来已经知道了一切,没有问我搬到那不勒斯,是不是为了和他生活在一起。她跟我说起了她丈夫,他干活很卖力,也很顾家。她说:“莱农,虽然有很多痛苦要面对,但他和两个孩子是我的安慰。”她又提到了过去:她父亲的悲惨遭遇,她母亲做出的牺牲和她的死,在斯特凡诺·卡拉奇的肉食店工作的那段时间,就是艾达取代了莉拉成了老板娘,折磨她的那个阶段。我们甚至谈到了她和恩佐订婚的那段短暂的时间,我们笑了起来。她说,真傻!她一次都没提到过帕斯卡莱,是我问的她。她盯着地板,摇了摇头,然后站了起来,就好像要摆脱一些她不想说,或者不能说的事儿。

“我去给莉娜打电话。”她说,“假如她知道我们见面了,没有告诉她,她会不理我的。”

“算了,她要上班的。”

“瞧你说的,现在她是老板了,她想干嘛就干嘛。”

我试着和她继续聊下去,我小心翼翼地问了莉拉和索拉拉兄弟的关系。但她好像很尴尬,说她真一点儿也不清楚,她还是去打电话了。我听见她用非常激动的声音说我在她家里。打完电话后,她说:

“她非常高兴,她马上过来!”

从那时候开始,我越来越不安。无论如何,我感觉自己能扛得过去,在那个体面舒适的家里待着,也很自在,四个孩子在另一个房间玩儿。这时候,门铃响了,卡门去开门,我听到了莉拉的声音。
 楼主| 发表于 2019-5-5 22:3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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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始时我没有注意到詹纳罗,也没有看到恩佐,有漫长的几秒,他们就像是空气。我只看到莉拉,我感到一种出乎预料的愧疚感。也许,我觉得自己错了,因为她又一次赶着跑来看我,而我一直把她排除在我的生活之外。或者,我感觉自己很小气,她一直对我充满好奇,我却通过沉默、不出现,暗示她我对她已经不感兴趣了。我不知道。当然了,当她拥抱我时,我想:假如她不对我说尼诺的坏话,假如她假装不知道尼诺又一次要成为父亲,假如她对我两个女儿很关注,那我会对她笑脸相迎,其余的事再说吧。

就这样,我们几个人坐了下来。自从上次在多莫街的酒吧见面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见过。是莉拉开始说话的,她把詹纳罗推到我前面,他现在已经是一个很壮的小伙子了,脸上全是痘印。她马上就开始抱怨他在学校的成绩,但她是用一种充满感情的语气:“他上小学成绩很棒,在中学学习也很好,但今年恐怕是要不及格了,他的拉丁语、希腊语肯定会考不过。”我轻轻拍了一下詹纳罗,安慰他说:“詹纳,只要做点儿练习题就好了,你来找我吧,我帮你补补课。”忽然间,我决定采取主动,提出了那些比较尴尬的问题。我说:“我刚搬到那不勒斯没几天,和尼诺之间的问题基本上说清楚了,现在一切都好。”这时候,我用一种平静的语气,把我的两个女儿叫过来,当她们出现时,我大声说:“两个孩子在这里,你看看她们长得多快!”当时场面比较混乱,黛黛认出了詹纳罗,她很幸福,做出一副甜蜜的样子,拽着他不放,她九岁了,而他已经快十五岁了,艾尔莎也黏着詹纳罗不放,热情不在姐姐之下,我带着一种母亲的自豪看着她们。莉拉这时候说:“你回那不勒斯是个好主意,人应该做自己想做的事儿。两个姑娘真是漂亮,看起来很机灵!”

这时候,我松了一口气,恩佐为了加入我们的谈话,问起了我的工作。我炫耀了一下最近一本书的成功,但我很快明白,我的第一本书当时在城区有几个看过的人聊起过,但第二本书,不仅仅是恩佐和卡门,就连莉拉也没注意这本书的出版。就这样,我用一种自嘲的语气说了几句,然后问到了他们开的公司。我笑着说:“我知道,你们现在从无产阶级变成老板了。”莉拉撇了撇嘴,看向了恩佐,恩佐是用一种言简意赅的方式,向我解释了一下他们的情况。他说,最近几年,计算机已经得到了革新。他说,IBM已经推出了一些和之前完全不同的机型。就像通常一样,他说到了一些技术细节,让我觉得很乏味。他说了很多简称,“系统34”、“5120”,他说现在已经不用那些需要穿孔的卡片,也没有穿孔机和检验机,而是另一种程序语言“BASIC”。那些机子也越来越小了,虽然计算能力有限,存储数据的空间很小,但也没那么贵了。最后我明白了,对于他们来说,那种新技术起到了决定性作用,他们学会了编程语言,决定自己干。就这样,他们创建了自己的公司“Basic Sight”,公司的本部就在他们家的一间房间里,“我们算什么老板啊!”“公司名字是英文的,因为如果不是英文的话,大家都不认。”恩佐是公司的最大股东和总裁,也是公司的灵魂,但真正的灵魂是莉拉——恩佐用自豪的语气指着她说,“你看看这个牌子,是她设计的。”

我看了那个商标,上面有一些不规则的图案围绕着一根竖线。我看着那个商标,忽然有些感动,那是她难以控制的头脑的进一步展现——我不知道我已经错过了多少。我对我们过去的一些美好时刻充满了怀念。莉拉学习,莉拉放下,然后再学习,她没办法停下来,她从来都没有退缩:“系统34”、“5120系统”、“BASIC”语言、“Basic Sight”公司,还有他们的商标。我说,设计很漂亮。我感觉到一种温情,那是我在我母亲和妹妹那里没有感受到的。他们都为我出现在这里、和他们在一起感到高兴,他们慷慨大方地把我拉入他们的生活。为了向我证明,尽管他现在做起了生意,但他的思想没变,他开始用他那种干巴巴的方式,说到了他为之工作的那些工厂里看到的事情:人们为了几里拉在非常恶劣的环境里工作。有时候他觉得很羞愧,因为他要把剥削和压榨的肮脏材料转变成干净的程序。从莉拉的角度来说,她说,那些老板为了获得这些干净的程序,不得不让她近距离地看到他们的脏事儿。她用带着讽刺的语气,谈到了这些老板的虚伪和奸诈,还有他们在账面上的欺骗。卡门说,在加油站也是一样,她感叹了一句:“也全是狗屎!”只有在这时候,卡门才提到了她哥哥,她强调说,她哥哥是一个有头脑的人,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儿。她提到了小时候在我们的城区发生的事情。她说——这是之前她从来都没有提到过的事情——她和帕斯卡莱小时候,他们的父亲一条一条地对他们列举了以堂·阿奇勒为首的法西斯分子对他做的那些事情:有一次,他们在隧道口狠狠打了他一顿;还有一次,他们强迫他吻一张墨索里尼的照片,因为他在上面吐过口水;假如他当时没被杀死,他没有像其他共产党员一样消失——那些被法西斯杀死的人,被抹去的人都没有历史记载——那是因为他的木匠铺子当时在城区很显眼,假如把他从这个世界上抹去的话,大家都会发现的。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后来,就是这种默契,使他们告诉了我一件事,证明了他们对我的友情和信任。卡门用询问的目光看了恩佐和莉拉,很小心地说:“莱农是信得过的人。”当她看到他们也表示同意,就对我说,他们最近见到了帕斯卡莱。他是晚上出现在卡门家里的,她马上打电话给了莉拉,莉拉和恩佐就过来了。帕斯卡莱现在很好,他身上干干净净,毫发无伤,看起来很阔气,就像一个外科医生。但他们都觉得他很忧伤,他的想法还是和原来一样,但他看起来非常非常难过。他说,他永远都不会妥协,除非把他杀了。在离开之前,他看了一眼两个正在沉睡的外甥,他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卡门说到这里时哭了起来,是不出声的哭,因为怕她的两个儿子发现。我们说,我们不赞同帕斯卡莱的选择,因为我们很害怕全世界,包括意大利到处发生的流血事件。先是卡门表达了立场,她要比我和莉拉坚定(莉拉没什么反应,恩佐只是点了点头)。他和我们一样,都了解那些最根本的东西,除了在报上看到的消息,谁知道他还做了什么其他可怕的事情。尽管我们的生活已经通过电脑、拉丁语、希腊语、写书、加油站等等安置下来了,但我们永远都不会背叛他。任何一个爱他的人都不会那么做。

那天就这样结束了。最后我问了莉拉和恩佐一个问题,因为我当时比较自在,我想着刚才埃莉莎对我说的话。我问:“现在索拉拉兄弟怎么样了?”恩佐马上盯着地板看。莉拉耸了耸肩膀,说:“还是和之前一样,两个混蛋!”然后,她用讽刺的语气说米凯莱现在发疯了:他母亲去世之后,他离开了吉耀拉,他把妻子和孩子从波西利波的家里赶了出去,路上遇到他们,也会对他们拳脚相加。“索拉拉兄弟,”她带着一丝满意说,“他们完蛋了。你想想,马尔切洛在外面对人说,他弟弟现在变成这个样子,是因为我的缘故。”这时候,她眼睛眯了起来,做了一个满意的表情,就好像马尔切洛说的是一句恭维话。最后,她总结说:“莱农,你在外面这段时间,情况发生了变化,你应该多和我们在一起。你把你的电话号码给我吧,我们应该尽可能多见面。我还想让你教教詹纳罗,你应该明白,只有你能帮助他。”

她拿起了笔,准备记下号码。我马上跟她说了前面两个数字,后来我的脑子有些乱,那个号码是我前几天才记住的,我记得不是很清楚,但当我想起来时,我又有些犹豫,我很害怕她又搅进我的生活,我又说了两个数字,其他数字都是故意乱说的。

我做得对。正当我要带了两个孩子离开时,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当然包括黛黛和艾尔莎,问我:

“你要和尼诺生一个孩子吗?”
 楼主| 发表于 2019-5-5 22:37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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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不会。”我回答说,然后很尴尬地笑了起来。一路上,黛黛阴着脸不说话,我要不断地向艾尔莎解释:我不会生其他孩子,她们是我的孩子,这已经够了。有两天,我的头很疼,晚上没办法合眼。莉拉三言两句,就把我认为很美好的一场会面搅乱了。我想:没办法,她还是屡教不改,她知道怎么让我的生活变得复杂。我说的不仅仅是黛黛和艾尔莎的不安,而是莉拉一针见血地揭示了我隐藏了很久的心事,那是在大约十二年前,我在马丽娅罗莎家里怀抱着米尔科时感受到的母性,那是一种非理性的冲动,就像受到爱的驱使,完全席卷了我。我那时候已经感觉到,那不是仅仅想要一个孩子,而是想要一个具体的孩子,一个像米尔科的孩子,也就是尼诺的孩子。实际上,和彼得罗生了黛黛和艾尔莎,并没有让我的那种狂热平息下来。相反地,最近我每一次看到西尔维亚的孩子,或者说尼诺告诉我埃利奥诺拉怀孕时,这种狂热的念头又浮现了。现在,这个念头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莉拉用她犀利的眼光,看到 了我的这个想法。这是她最喜欢的游戏——我想——她就是这样对待恩佐、卡门、安东尼奥和阿方索的,她一定也是用同样的办法对付米凯莱·索拉拉和吉耀拉的。她假装自己是一个友好、温情的人,但实际上,只要她轻轻碰你一下,挪动一下你,就会把你毁掉。她也想这样对我,对尼诺。她一下子就看清了在我内心的轻微波动,说透了我试着掩盖的想法。

有几天时间,在塔索街上的房子里,当我一个人或者和别人在一起时,我都会不断地想一个问题:我要和尼诺生一个孩子吗?现在,这已经不是莉拉提出的问题,而是我给自己提出的问题。
 楼主| 发表于 2019-5-5 22:3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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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时候开始,我经常回城区,尤其是彼得罗过来看两个孩子时。我步行从阿米迪欧广场,坐上地铁。有时候,我站在铁路上面的天桥上,看着下面的大路,有时候我只是穿过隧道,一直走到教堂。但是,通常我都是去找我母亲,和她做斗争,让她去看医生,我让我父亲还有两个弟弟佩佩和詹尼也加入了这场斗争。她是一个倔强的女人,丈夫还有两个儿子一提看医生的事儿,她就会发火。对于我,她只是会嚷嚷:“你闭嘴,是你让我害病的!”要么她把我赶走,要么她把自己关在厕所里。

莉拉有本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儿,比如说,米凯莱早就发现了这一点。埃莉莎对她的敌意,不仅仅是因为马尔切洛的怨气,而是因为莉拉在利用了索拉拉兄弟之后,又一次把他们甩开了,“Basic Sight”公司给她赢得了名声还有金钱。她不再是小时候那样,一个难缠的女人,而是能在你脑子的那团混乱中,能理出一个头绪的人,假如她不喜欢你,她会让你头脑昏乱,不知所措。现在,她已经学了一门新本领,一份没人懂但能赚很多钱的工作。她生意那么好,据说恩佐正在找一个地方做办公室,而不是他们在卧室和厨房之间布置的那个临时凑合的办公室。但恩佐是谁?虽然他那么聪明,他仅仅是莉拉的一个跟随者。现在她运筹帷幄,决定做什么,不做什么。假如说得夸张一点,就好像城区在短时间内形成了这样的格局:要么学着马尔切洛和米凯莱的样子,要么成为莉拉。

当然了,这可能只是我的想法。但在那段时间,我感觉从她身上,还有从所有曾经和她有关、现在围绕着在她身边的人身上,都能看到这一点。比如说,有一次我遇到了斯特凡诺·卡拉奇,他现在很胖,脸色发黄,穿得很糟糕,他身上已经一点儿也看不出当年那个和莉拉结婚的年轻商人的痕迹,他的钱也越来越少了。尽管我们没聊几句,但我觉得,他说的很多话都是莉拉说的。也包括艾达,在那个阶段她也很崇拜莉拉,因为莉拉给斯特凡诺钱,艾达说了莉拉很多好话,我感觉到她在模仿莉拉的动作,甚至是笑的方式。

亲戚和朋友都去找她,希望能得到安置,他们也尽量表现得称职。艾达忽然就被“Bisic Sight”雇佣了,因为她还什么都没学到,她要从接电话开始。里诺也被雇用了——有一天,他和马尔切洛吵架了,他离开了那家超市,他问都没问就加入了他妹妹的公司,他还夸口说,他三下五除二就掌握了那些需要掌握的东西。但最出乎我意料的消息是一天晚上尼诺跟我说的,他从玛丽莎那里得知,就连阿方索也投靠了“Basic Sight”。米凯莱·索拉拉疯疯癫癫的,他无缘无故就把马尔蒂里广场上的商店关了,阿方索失业了,结果是,就连他也通过莉拉重新找到了工作。

假如我愿意的话,我本可以了解更多,给她打电话就好了,或者说去她的公司看一眼,但我从来都没有那么做过。有一次,我在路上遇到她了,她很不情愿地停了下来。因为我给了她一个错误号码的事儿,她应该很生我的气;我说了我要给她儿子补课,但我没有露面;她想尽一切办法想和我和好,但我躲开了。她说她有急事,她用方言问我:

“你还是住在塔索街上?”

“是的。”

“那里很方便。”

“可以看见大海。”

“从那上面看到的海是什么样的?一片蓝色?你最好到近处看看,这样你就会看到,海上全是垃圾、尿、带病毒的脏水。你们这些读书写作的人喜欢说谎,而不是说出真相。”

我不想多说,就说:

“我已经住在那里了。”

她就更干脆了:

“总是可以换的,有多少次,我们说一套,做一套,你在这里找个房子吧。”

我摇了摇头,和她告别了。她想要什么?想让我再次回到城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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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在我原本已经复杂的生活里,同时发生了两件出人意料的事儿。尼诺主持的研究中心受邀去纽约参加一场非常重要的活动;另外,波士顿的一家小出版社决定出版我的那本小书。这两件事情加在一起,让我们可以去美国旅行一趟。

经过再三犹豫、再三讨论和争吵之后,我们决定给自己放个假。但出去两个星期时间,谁照顾黛黛和艾尔莎呢?我自己都很难管好她们:我给几本杂志写东西,做翻译,还要在一些大大小小的活动中心参加辩论会,要为我的新书做笔记,我那么忙碌,加上两个孩子,的确是越来越难了。通常我都会找米雷拉——尼诺的一个学生,人很可靠,要的钱也不多。假如她没空的话,我就让安东内拉来照看她们,安东内拉是一个女邻居,有五十多岁,是一个很能干的母亲,孩子已经大了。在当时的情况下,我想让彼得罗照顾她们一段时间,但他说,那段时间照顾她们两个星期,对他来说不太可能。我分析了一下我的处境(我和阿黛尔已经没有联系了。马丽娅罗莎离开了米兰,不知道她去了哪儿。我母亲现在生病了,她很脆弱。埃莉莎对我充满敌意),我觉得,我实在找不出什么好办法。最后,彼得罗对我说:“你问问莉娜,过去,她让你帮她照顾儿子,照顾了好几个月时间,你让她帮你看一下孩子,也是应该的。”我很难做决定,我一方面想象着,尽管她有很多工作,她还是会表示愿意照顾她们,但她对待我的两个女儿的态度,就像她们是一身毛病,有各种要求的娇小姐,她会折磨她们,会让詹纳罗看着她们。但我心里最隐秘的地方认为——可能这个想法比第一个想法更让我厌烦——那就是,我认为她是我认识的人里唯一一个会精心照顾她们,让她们开心的人。我必须马上做出决定,这促使我给她打电话。我充满忧虑、绕来绕去说了很久之后,让我惊异的是,她毫不犹豫地回答说:

“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你想什么时候把她们送过来都行,你忙你的事情吧,照顾多久都没事儿。”

尽管我跟她说,我要和尼诺一起出发,但我把孩子交给她,千叮咛万嘱咐时,我从来都没有提到过尼诺。就这样,一九八〇年五月,虽然我有很多顾虑,但我还是满怀热情地出发去美国了。对于我来说,这场旅行异乎寻常。我又一次感觉自己在打破界限,我在大洋上飞行,面对整个世界,感到一种激动人心的狂喜。当然,那两个星期非常辛苦,而且花费巨大。那两位出版了我的书的女士,虽然她们没有钱,但还是对我这趟旅行慷慨解囊。至于尼诺,他报销来回机票都很难。无论如何,我们都很幸福,至少是我,我从来都没有像那几日那样舒心过。

那趟旅行回来,我很确信自己怀孕了。出发去美国之前,我已经有些怀疑了,但我从来没有跟尼诺说过,整个旅行,我都在暗自品尝这一巨大的欣喜,这种可能性。当我去接两个女儿时,我已经很确信自己怀孕了,我感觉自己充满活力,几乎要对莉拉坦白这件事儿。但像往常一样,我放弃了。我想:对于她来说,这可能不是什么好事儿,因为我之前已经否认了我想再要一个孩子。但无论如何,我都兴高采烈的,好像我的幸福感染到了莉拉。她看到我也很高兴,感叹了一句:“你真美啊!”我把给她、恩佐还有詹纳罗的礼物拿给了她。我非常详细地跟她讲述了我看到的城市、见到的人。我说,在飞机上,我透过云层上的一个洞,看到了大西洋。美国人都很开放,他们不像德国人那么拘谨,也不像法国人那么傲慢。即使你英文说得不好,他们也会耐心地听你说。在餐馆里,大家都在大声嚷嚷,比那不勒斯还要吵,如果拿诺瓦拉大街上的摩天大楼和波士顿或者纽约的摩天大楼相比,你会发现,诺瓦拉街上那栋根本算不上什么。美国的街道都是编了号的,而不是用一些大家都不记得的人的名字来命名。我从来都没提到尼诺,从来都没说到任何和他相关的东西,还有他的工作,我讲到美国时,就好像是我一个人去的。她很专心地听我说,问了一些我没办法回答的问题,最后她很诚恳地赞美了我的两个女儿。她说,她们相处得很好。我感到很愉快,几乎要脱口而出说我又怀孕了,但莉拉没有给我机会。她很严肃地嘟哝了一句:“你现在回来真是太好了,莱农,我刚得到一个好消息,我想马上告诉你。”她也怀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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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拉全身心地照顾着两个孩子。每天早上她要叫醒她们,让她们洗漱,穿衣服,又快又好地吃一顿早餐,在早晨混乱的交通中,把她们送到塔索街上的学校里,在晚高峰时把她们准时接回来,把她们带回城区,让她们吃饱饭,监督她们完成作业,同时还要完成自己的工作,做家务。但是,仔细询问了黛黛和艾尔莎之后,我才清楚地知道,她对她们的照顾简直太周到了。现在对于她们来说,我成了一个不怎么称职的母亲。我做的西红柿拌面没莉娜阿姨做的好吃,我给她们吹头发,不像莉娜阿姨那么温柔,为她们梳头没有她梳得好看。除了有一些她们喜欢的歌儿她不会唱,莉娜阿姨在解决任何问题时,都要比我敏感。还需要补充一点,尤其是在黛黛看来,这么了不起的一个女人,我们不经常和她来往,简直是太遗憾了(“妈妈,为什么我们不去找莉娜阿姨呢?为什么你不让我们经常住她家啊?你不走了吗?”)。莉娜还有一个不可比拟的地方就是:她是詹纳罗的母亲。我的大女儿说到里诺时,就好像他是这个世界上最成功的男性。

当时,我觉得很难过,之前我和两个女儿的关系是田园式的,非常安宁,她们对于莉拉理想化的看法使我们的关系恶化了。有一次,她们的批评让我失去了耐心,我嚷嚷起来:“别说了,你们现在去母亲市场上再买一个吧。”“母亲市场”——这是我们经常说的玩笑话,通常都是用来缓解矛盾,让我们重归于好。我通常会说说:“假如你们觉得我不好,就把我卖到母亲市场上去。”她们的回答是:“不,妈妈,我不想卖你,我们就喜欢你这个样子。”但那天,可能是因为我的语气非常不满,黛黛回答说:“好吧,我们马上去,我们把你卖了,再把莉娜阿姨买回来。”

家里的气氛就是这样。在当时的情况下,我当然不能对她们说,之前我撒谎了,我其实要再生一个孩子。我当时的情绪很复杂:义无反顾、羞耻、自豪、不安、无辜和愧疚都有。这话很难说出口:孩子们,我以为我再也不想再要一个孩子,但实际上,我很想要,其实我已经怀孕了,你们会有一个小弟弟,或者一个小妹妹,她/他的父亲不是你们的父亲,这个孩子的父亲是尼诺。但他已经有一个妻子和两个孩子了,我不知道他会怎么想。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始说,我一直在考虑着这件事情,一直在拖延。

后来,我和两个女儿交谈时,她们冷不丁地说了一些让我惊异的话。黛黛用一种很正式的语气——那是她想说明一个原则性问题时采用的语气,艾尔莎在一边听着,满脸不安:

“你知道吗?莉娜阿姨和恩佐一起睡觉,但他们没结婚?”

“是谁告诉你的?”

“里诺。恩佐不是他父亲。”

“这个也是里诺告诉你的?”

“是的。我问了莉娜阿姨,她给我解释了一下。”

“她怎么解释的?”

她有些紧张。她审视着我,想搞清楚我是不是生气了。

“我要说给你听吗?”

“是的。”

“莉娜阿姨和你一样,她之前也有一个丈夫,他是里诺的父亲,叫斯特凡诺·卡拉奇。她还有恩佐——恩佐·斯坎诺是和她睡觉的人。这和你的情况完全一样:你有爸爸,他姓艾罗塔,但你和尼诺睡觉,他姓萨拉托雷。”

我微笑着,想让她放心,我没有生气。

“为什么你记住了这些名字?”

“这是莉娜阿姨提到的,她说,这些事儿很荒唐。里诺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和她一起生活,但他随他父亲姓,姓卡拉奇。我们是从你的肚子里出来的,我们大部分时间都是和你在一起,而不是和爸爸在一起,但我们姓艾罗塔。”

“然后呢?”

“但是,妈妈,有人要说起莉娜阿姨的肚子,不会说这是斯特凡诺·卡拉奇的肚子,而会说这是莉娜·赛鲁罗的肚子。你的情况也是一样:你的肚子是埃莱娜·格雷科的,而不是彼得罗·艾罗塔的肚子。”

“这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是,如果里诺叫里诺·赛鲁罗,我们叫黛黛和艾尔莎·格雷科的话会更合理。”

“这是你的想法吗?”

“不是,这是莉娜阿姨的想法。”

“你是怎么想的?”

“我想法和她一样。”

“是吗?”

“是的,这一点我很肯定。”

这时候,艾尔莎看到气氛很融洽,她拽了我一下,插了一句:

“这不是真的,妈妈。她说过,她结婚以后,会叫黛黛·卡拉奇。”

黛黛很气愤地吼道:

“闭嘴,你胡说什么!”

我问艾尔莎:

“为什么会叫黛黛·卡拉奇呢?”

“因为她想和里诺结婚。”

我问黛黛:

“你喜欢里诺吗?”

“是的,”她用一种带着怒气的声音说,“假如我们不结婚,我也要和他睡觉。”

“和里诺?”

“是的,就像莉娜阿姨和恩佐,就像你和尼诺。”

“她可以这么做吗,妈妈?”艾尔莎满脸怀疑地问。

我没回答,回避了她们的问题。但她们的这番话让我心情大好,我开始了一个新阶段。实际上,我没费很大力气就注意到,关于真假父亲还有新旧姓名的闲谈,莉拉让黛黛和艾尔莎觉得,她们现在的处境不仅仅是可以接受的,而且很有意思。结果是,我的两个女儿奇迹般地不再怀念阿黛尔和马丽娅罗莎;她们从佛罗伦萨回来时,也不再说她们想一直和她们的父亲还有多莉娅娜在一起;她们不再给她们的保姆米雷拉制造麻烦,不再觉得米雷拉是她们最大的敌人;她们不再敌视那不勒斯、学校、老师、同学;尤其是,她们接受了尼诺睡在我床上的事实。总之,她们看起来开朗了很多。看着她们的变化,我慢慢也松了一口气。莉拉现在进入了我两个女儿的生活,把她们吸引到自己身边。虽然这是一件让我很烦的事儿,但我必须承认:她在我两个女儿身上投入全部的感情,对她们无微不至,减轻她们内心的负担和不安。实际上,这就是我爱的那个莉拉:从那些邪恶的事情里,忽然间会冒出一些惊喜,让我很感动。忽然间,我的怨气都消了。她很阴险,她一直都是那样,但她有很多优点,需要容忍她。我发现,她在帮助我,也减轻了我两个女儿受到的伤害。

有一天早上,我醒来时发现,经过了那么长时间之后,我第一次不是带着敌意想起她。我想起了她结婚的情景,还有她的第一次怀孕:她当时十六岁,只比黛黛大七八岁,我女儿很快就到了当时我们那个充满噩梦的年龄。我感觉无法理解,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也就是七八年之后,我女儿会像当年莉拉那样,穿上婚纱,在床上遭受一个男人的凌辱,被禁锢在卡拉奇太太这个身份里。我觉得,假如这件事情发生在她身上,那简直太不可思议了,就像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在玛隆蒂海滩,心情阴郁,夜里被一个成熟男人压在身下,身上沾满了沙子,只是出于报复,才做那些事情。我想起了很多让人懊恼的事情,我们经历的那些事情,让我们的关系更加坚固的事儿。我想,忘记我们共同经过的事,而是对她心怀嫉恨和芥蒂,这是多愚蠢啊!那些糟糕的想法无法避免,但重要的是,要抑制负面情绪。我借口两个孩子很想见她,逐渐又靠近了莉拉。我们肚子里的孩子让我们走得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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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们是截然不同的两个孕妇,我的身体很适应,她的反应很强烈。尽管从刚开始,莉拉都强调她想要那个孩子,她笑着说:“这在计划之内。”然而,她的身体还是像往常一样在抵抗,在排斥。我感觉好像有一道光照亮了我身体内部,我红光满面,她却脸色发绿,眼白发黄,她特别讨厌某些味道,一直在呕吐。她说:“我怎么办啊?我自己很高兴,但我肚子里的这个东西不高兴,还专门跟我作对。”恩佐否定了这一点,他说:“你说什么啊,他也很高兴,比任何人都高兴。”莉拉开恩佐的玩笑,说他的意思是:你不要担心,这是我放进去的,我看到他很好,你要放心。

我遇到恩佐的那几次,他比往常更可爱,更让人欣赏。那就好像他以前的那种自豪感现在有了一条新理由,通过百倍的干劲儿展现出来了。无论在家里,在办公室,还是在街上,他都非常精心地照顾着他的伴侣,会满足她各种各样的需求,让她免于各方面的风险。他自告奋勇,把莉拉怀孕的消息告诉斯特凡诺。斯特凡诺听到这个消息,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就走开了,也许是因为他的肉食店现在一点儿钱都赚不到,前妻给他的支持非常重要,也许是因为他和莉拉之间,已经是非常遥远的故事了。莉拉怀孕了,那和他有什么关系,他脑子里有其他问题、其他事儿要考虑。

尤其是,恩佐承担起了把这件事情告诉詹纳罗的任务。莉拉在她儿子面前,和我在黛黛和艾尔莎面前一样尴尬,但她更有理由尴尬,詹纳罗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不能跟他用一种幼稚的语言和语气说这件事儿。他是一个身处青春期危机的男孩,在高中已经连着两次考试不及格了,他现在变得非常敏感,经常会忍不住流眼泪,他没办法摆脱那种耻辱。他一天要么在街上逛荡,要么会坐在他父亲的肉食店里,待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说,研究着斯特凡诺的一举一动,一边折腾自己脸上的青春痘。

莉拉很担心詹纳罗听到这个消息后会不高兴,但同时她也担心别人,比如斯特凡诺,会告诉儿子这件事儿。恩佐有一天晚上把他叫到一边,跟他说了莉拉怀孕的事儿。詹纳罗当时不动声色,没有反应。恩佐鼓励他说:“去拥抱一下你母亲,让她感觉到你爱她。”孩子按照他的意思做了。但过了几天,艾尔莎回避过她姐姐,悄悄问我:

“妈妈,婊子是什么?”

“是猪的妻子。”

“你肯定吗?”

“肯定。”

“里诺跟黛黛说,莉娜阿姨是一个婊子。”

总之,这都是问题。我没和莉拉谈到这些,我觉得,说了也没什么用。再加上我也有自己的问题:我没办法对彼得罗开口,我没办法告诉两个孩子这件事情,尤其是,我没办法告诉尼诺。我很肯定,尽管彼得罗现在有了多莉娅娜,他听到我怀孕一定也会感到不悦,他会把这件事情告诉他父母,她母亲又会想尽办法给我使绊子。我很确信,黛黛和艾尔莎听到这个消息之后,会对我充满敌意。但真正的问题是尼诺,我希望这个孩子的诞生会把他拴在我身边,我希望埃利奥诺拉知道他又一次成为父亲后会离开他。但我的这个希望很渺茫,我感到害怕。尼诺已经很清楚地告诉我了:他选择过这种双重的生活。尽管这会给我们造成各种各样的问题,不安、焦虑和紧张的气氛,但他也不愿意彻底和妻子决裂。结果是,我很害怕他会要求我把孩子打掉。这样每天,我都想告诉他我的状况,每天我都想:不,最好还是明天再说吧。

但是,一切问题好像都开始化解了。有一天晚上,我给彼得罗打电话,我对他说:“我怀孕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清了清嗓子,嘟哝了一句,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他问:

“你告诉两个孩子了吗?”

“没有。”

“你想让我告诉她们吗?”

“不用。”

“你想想怎么说。”

“好吧。”

就是这些。但从那时候开始,他的电话变得频繁起来,他语气很温情,很担心两个孩子的反应,每次都说让他来说。但这件事不是我们俩说的,是莉拉告诉两个孩子的。虽然她拒绝和自己的儿子谈她怀孕的事儿,但她说服了黛黛和艾尔莎,她说,她们很快就有一个活生生的娃娃可以玩,这是一件非常值得期待的事儿。这个小娃娃不是我和她们的父亲生的,而是我和尼诺生的。她们都很高兴。因为莉娜说那是一个小娃娃,她们也开始这样叫。她们对我的肚子产生了兴趣,每天早上醒来都会问:“妈妈,小娃娃还好吧?”

告诉了彼得罗和两个孩子之后,我最终要面对尼诺。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下午,我感觉非常不安,就去找莉拉,跟她说这件事。我问她:

“假如他要我把孩子打掉呢?”

“好吧,”她说,“那一切都变得很清楚。”

“什么?”

“他最在意的是他妻子和孩子,而不是你。”

都是很直接、毫不留情的话。莉拉有很多事都瞒着我,但她反对我和尼诺结合,这一点她丝毫不隐瞒。但我一点儿也不难过,我觉得,她这样直言不讳挺好的。从根本上来说,她对我说了我不敢对自己说的话,也就是尼诺听到我怀孕的消息的反应,是我们之间关系是否坚实的一种证明。过了一会儿儿,卡门带着她的孩子来了,莉拉让她也加入了这场讨论,那个下午和我们少年时一起度过的那些午后很像。我们说出自己的隐私,互相出谋划策。卡门很气愤,她说,假如尼诺不愿意要这个孩子,她可以亲自去找他谈谈。然后补充说:“我不明白,莱农,事情怎么可能这样?你这个水平的女人,怎么能让人踩在脚下。”我试着替自己辩解,也想为我的爱人开脱。我说,他的岳父家以前帮过他,现在还在帮他,我和尼诺现在能在一起过上这种生活,这是因为他通过他妻子的家庭能挣到很高的工资。我承认,我和两个孩子如果只靠我的书挣的钱,还有彼得罗给的抚养费生活的话,日子很难体面地过下去。最后,我补充说:“你们不要想歪了,尼诺对我很好,他一个星期至少要在我这儿住四天。他尽量让我免受各种屈辱,有时间的话,他会照顾黛黛和艾尔莎,就像她们是他亲生的。”但我刚说完,莉拉几乎是用命令的语气对我说:

“那你今晚就告诉他。”

我听从了她的建议。我回到家里,等着他回来,我们吃完晚饭之后,我把两个孩子哄睡了,我终于对他说了我怀孕的事儿。那是非常漫长的一刻,他拥抱了我,吻了我,他很幸福。我放心了,小声说了一句:“我早就知道了,但我担心你会生气。”他说我不应该那么想,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惊异的话:“我们应该带着黛黛和艾尔莎去见一下我父母,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我母亲会非常高兴。”他想对他家人公开我们的关系,他想正式宣布他再次当父亲的事儿。我很顺从地表示同意,然后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会告诉埃利奥诺拉吗?”

“这跟她没关系。”

“你现在还是她丈夫。”

“纯粹是名义上的。”

“我们的孩子要跟你姓,你要做认证。”

“我会的。”

我很激动地说:

“不,尼诺,你不会去的,你会一直假装下去,到现在你一直都在假装。”

“你跟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我很开心?”

“我忽视你了吗?”

“没有。但我离开了我丈夫,来到了那不勒斯,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你呢,你还拥有你的家庭,你的家庭依然完好无损。”

“我的生活是你、你的两个女儿,还有你要生的这个孩子,其他都是必要的背景。”

“对谁是必要的?对你?对我当然不是。”

他紧紧地拥抱了我,喃喃地说:

“你要相信我。”

第二天,我打电话给莉拉,对她说:“一切都很顺利,尼诺听到这个消息后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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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情况非常复杂。我经常想,假如我的身体没有那么自然愉快地适应妊娠,假如我和莉拉一样一直处于一种遭罪的状态,那我肯定会撑不过来的。在经过很多次推托之后,我的出版社最后出版了尼诺的那本杂文集。我现在的任务是要联系那几个我认识的、有点名气的人,让他们在报纸上推广一下这本书,我还要联系那些认识尼诺,但因为骄傲,他不愿意打电话联系的人。我依然在模仿阿黛尔的处世方式,虽然我们现在关系非常糟糕。在同一个时期,彼得罗的书也终于面世了,他一有机会来看两个女儿,就给我带了一本。他很不安地等着我看上面的赠言(那句话有些尴尬:“给埃莱娜,教给我带着痛苦的爱”),我们俩都很激动,他邀请我去佛罗伦萨参加一个庆祝会,我不得不去,仅仅是因为他要把两个孩子带去。但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不得不面对公公婆婆公然的敌意,还有在去之前和回来之后尼诺的醋意。我和彼得罗的任何接触,都会让他醋意大发,看到书上面的赠言,他很生气,也愤愤不平,因为我说,我前夫的那本书非常精彩,现在整个学术界,还有报纸都带着敬意在谈论那本书。他很不高兴,因为他的那本书出版后默默无闻,无人理会。

无论我们的关系让我多么疲惫,无论我们的每个举动、我说的每句话、他说的每句话之后隐藏着多少危机,他不愿意听到彼得罗的名字,我提到弗朗科时,他的脸色也会变得阴沉。我和他的某个男性朋友说笑,他也会吃醋,但他觉得,他同时拥有我和他妻子,这很正常。有几次,我在菲兰杰里路上遇到了他,他和埃利奥诺拉,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在一起。第一次,他们假装没有看到我就走了过去;第二次,我兴高采烈地堵在他们俩跟前,和他们说了几句,还谈到了我怀孕的事情,虽然那时候我的身材还看不出来。我后来极端愤怒地走开了,心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后来,他批评了我的做法,他说,那种挑衅的行为是没有用的。我们吵架了(“我没告诉她,你是这孩子的父亲!我只是说我怀孕了”),我把他从家里赶了出去,后来我们又和好了。

在那些时刻,我忽然看到了自己真实的样子:很卑微,总是对他妥协,很小心,不让他陷于困境,不让他尴尬。我浪费我的时间,为他做饭,把他扔在家里的脏衣服洗干净,很留心地听着他在大学遇到的问题,还有他肩负的各种工作。因为周围人对他的喜爱,还有他丈人的权力,他的职务越来越多。每次他来的时候,我都和颜悦色,我希望他在我这里要比在另一个家里更舒适。我希望他休息好,对我倾诉,他肩负的各种责任让他很累,这会激起我的温情。我甚至问自己,埃利奥诺拉会不会比我更爱他,她为了不彻底失去尼诺接受了所有的事情。但有时候,我冒着被两个孩子听到的风险,忍不住会对着他叫喊:“我在这里是为了你,你跟我说说,我为什么要住在这座城市里,为什么我每天晚上都要等你,为什么我要容忍现在这个处境?”

在这种时候,他都会很害怕,会恳求我平静下来。可能是为了向我证明只有我是他的妻子,埃利奥诺拉对他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他真的想在星期天带我去他父母家吃饭,他父母那时候住在民族路上。我没办法拒绝他,那天时间过得很慢,气氛很融洽。尼诺的母亲莉迪亚已经是一位年老的女人了,看起来一副饱受磨难的样子,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好像不是对于外面的世界的惊恐,好像威胁来自她的内心。至于皮诺、克莱利亚和西罗,我认识他们时,他们还是小孩子,现在他们已经长大成人了,有上学的,有工作的,克莱利亚甚至已经结婚了。后来,玛丽莎和阿方索也带着他们的孩子来了,我们开始吃饭。那餐饭非常漫长,有无数道菜,从中午两点开始,一直持续到晚上六点,是一种强颜欢笑的气氛,但也有真诚的情感。尤其是莉迪亚,她对我的态度,就像我是她家真正的媳妇一样,她让我坐在她旁边,她赞扬了我的两个女儿,为我肚子里怀的孩子感到高兴。

自然,多纳托是让我不自在的唯一原因,二十年后再见到他,这让我非常震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脚上穿着一双褐色的拖鞋。整个人好像变小变宽了,他不停地挥舞着粗大的手,他手背上有着深色的老年斑,指甲缝里有污垢。他的脸太松弛了,肉都垂了下来,他的目光很浑浊。他光秃秃的头顶上只有几缕染过的头发,颜色好像有些发红。他笑的时候会露出牙齿掉了之后留下的空洞。开始,他努力做出那种见过世面的男人的语气,好几次,他盯着我的胸看,说了一些暧昧的话。然后,他开始抱怨:“这是什么世道,所有人都不守本分了,好像摩西十诫已经被废除了,女人谁还管那些,社会风气乱七八糟的。”但是,他的几个孩子都不理他,让他不要说了,最后他闭嘴了。吃完饭之后,多纳托把阿方索拉到一个角落里,想要得到他的关注。现在阿方索那么精致,那么俊秀,在我的眼里,他比莉拉还要好看。我时不时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那个年老的男人。我想:小时候,在玛隆蒂海滩,我怎么能和这个龌龊的男人在一起过,那件事一定不是真的。噢!我的天,看看他现在的样子:秃顶、懒散、目光猥亵。他在我中学同桌的身边,阿方索现在那么女性化,就像一个穿着男性衣服的年轻女人。我和在他同一个房间,我和伊斯基亚时期的我已经全然相反。我想:今夕 何夕?往昔 何夕?

忽然间,多纳托叫我的名字,他很有礼貌地说:“莱农。”阿方索也在对我招手,用目光示意我过去。我有些不安地走向他们呆的那个角落。多纳托开始用一种很高调的方式赞美我,就好像对着人群做演讲:“这位女士是一位伟大的学者,一位在世界上无与伦比的作家!我很高兴在她小时候就认识她了。在伊斯基亚,和我们一起度假时,她还是一个小孩子,她通过我写的那些初浅的诗句,靠近了文学,她在睡觉前会读我写的书,是不是,莱农?”

他用一种不太确信的目光看着我,他的目光忽然变成了一种祈求。他用眼睛祈求我,让我确认,他对我走上文学道路起到了重要作用。我说,是的,是真的,我从小就不敢相信,我认识一个出版过一本诗集的人,而且他还在报纸上写文章。我对十几年前他在报纸上发表的书评表示感谢,那是关于我的第一本书的,我说那篇文章对我很有用。多纳托高兴得满脸通红,他变得神气起来,开始自我吹嘘,一边还抱怨说,因为那些平庸之辈的嫉妒和阻碍,他没能获得自己应有的声誉。这时候尼诺介入了,他二话不说,就把我拉到了他母亲跟前。

在回去的路上,他说了我,他说:“你知道我父亲是什么人,根本不能理他。”我点了点头,用余光看着他。尼诺也会脱发吗?也会发胖吗?也会说那些比他幸运的人的坏话吗?现在,他是那么英俊的一个男人,我不想考虑这个问题。他在继续批评他父亲:“他还不死心,真是越老越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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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星期,情况非常复杂。我经常想,假如我的身体没有那么自然愉快地适应妊娠,假如我和莉拉一样一直处于一种遭罪的状态,那我肯定会撑不过来的。在经过很多次推托之后,我的出版社最后出版了尼诺的那本杂文集。我现在的任务是要联系那几个我认识的、有点名气的人,让他们在报纸上推广一下这本书,我还要联系那些认识尼诺,但因为骄傲,他不愿意打电话联系的人。我依然在模仿阿黛尔的处世方式,虽然我们现在关系非常糟糕。在同一个时期,彼得罗的书也终于面世了,他一有机会来看两个女儿,就给我带了一本。他很不安地等着我看上面的赠言(那句话有些尴尬:“给埃莱娜,教给我带着痛苦的爱”),我们俩都很激动,他邀请我去佛罗伦萨参加一个庆祝会,我不得不去,仅仅是因为他要把两个孩子带去。但在当时的情况下,我不得不面对公公婆婆公然的敌意,还有在去之前和回来之后尼诺的醋意。我和彼得罗的任何接触,都会让他醋意大发,看到书上面的赠言,他很生气,也愤愤不平,因为我说,我前夫的那本书非常精彩,现在整个学术界,还有报纸都带着敬意在谈论那本书。他很不高兴,因为他的那本书出版后默默无闻,无人理会。

无论我们的关系让我多么疲惫,无论我们的每个举动、我说的每句话、他说的每句话之后隐藏着多少危机,他不愿意听到彼得罗的名字,我提到弗朗科时,他的脸色也会变得阴沉。我和他的某个男性朋友说笑,他也会吃醋,但他觉得,他同时拥有我和他妻子,这很正常。有几次,我在菲兰杰里路上遇到了他,他和埃利奥诺拉,还有他们的两个孩子在一起。第一次,他们假装没有看到我就走了过去;第二次,我兴高采烈地堵在他们俩跟前,和他们说了几句,还谈到了我怀孕的事情,虽然那时候我的身材还看不出来。我后来极端愤怒地走开了,心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后来,他批评了我的做法,他说,那种挑衅的行为是没有用的。我们吵架了(“我没告诉她,你是这孩子的父亲!我只是说我怀孕了”),我把他从家里赶了出去,后来我们又和好了。

在那些时刻,我忽然看到了自己真实的样子:很卑微,总是对他妥协,很小心,不让他陷于困境,不让他尴尬。我浪费我的时间,为他做饭,把他扔在家里的脏衣服洗干净,很留心地听着他在大学遇到的问题,还有他肩负的各种工作。因为周围人对他的喜爱,还有他丈人的权力,他的职务越来越多。每次他来的时候,我都和颜悦色,我希望他在我这里要比在另一个家里更舒适。我希望他休息好,对我倾诉,他肩负的各种责任让他很累,这会激起我的温情。我甚至问自己,埃利奥诺拉会不会比我更爱他,她为了不彻底失去尼诺接受了所有的事情。但有时候,我冒着被两个孩子听到的风险,忍不住会对着他叫喊:“我在这里是为了你,你跟我说说,我为什么要住在这座城市里,为什么我每天晚上都要等你,为什么我要容忍现在这个处境?”

在这种时候,他都会很害怕,会恳求我平静下来。可能是为了向我证明只有我是他的妻子,埃利奥诺拉对他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他真的想在星期天带我去他父母家吃饭,他父母那时候住在民族路上。我没办法拒绝他,那天时间过得很慢,气氛很融洽。尼诺的母亲莉迪亚已经是一位年老的女人了,看起来一副饱受磨难的样子,她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好像不是对于外面的世界的惊恐,好像威胁来自她的内心。至于皮诺、克莱利亚和西罗,我认识他们时,他们还是小孩子,现在他们已经长大成人了,有上学的,有工作的,克莱利亚甚至已经结婚了。后来,玛丽莎和阿方索也带着他们的孩子来了,我们开始吃饭。那餐饭非常漫长,有无数道菜,从中午两点开始,一直持续到晚上六点,是一种强颜欢笑的气氛,但也有真诚的情感。尤其是莉迪亚,她对我的态度,就像我是她家真正的媳妇一样,她让我坐在她旁边,她赞扬了我的两个女儿,为我肚子里怀的孩子感到高兴。

自然,多纳托是让我不自在的唯一原因,二十年后再见到他,这让我非常震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家居服,脚上穿着一双褐色的拖鞋。整个人好像变小变宽了,他不停地挥舞着粗大的手,他手背上有着深色的老年斑,指甲缝里有污垢。他的脸太松弛了,肉都垂了下来,他的目光很浑浊。他光秃秃的头顶上只有几缕染过的头发,颜色好像有些发红。他笑的时候会露出牙齿掉了之后留下的空洞。开始,他努力做出那种见过世面的男人的语气,好几次,他盯着我的胸看,说了一些暧昧的话。然后,他开始抱怨:“这是什么世道,所有人都不守本分了,好像摩西十诫已经被废除了,女人谁还管那些,社会风气乱七八糟的。”但是,他的几个孩子都不理他,让他不要说了,最后他闭嘴了。吃完饭之后,多纳托把阿方索拉到一个角落里,想要得到他的关注。现在阿方索那么精致,那么俊秀,在我的眼里,他比莉拉还要好看。我时不时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那个年老的男人。我想:小时候,在玛隆蒂海滩,我怎么能和这个龌龊的男人在一起过,那件事一定不是真的。噢!我的天,看看他现在的样子:秃顶、懒散、目光猥亵。他在我中学同桌的身边,阿方索现在那么女性化,就像一个穿着男性衣服的年轻女人。我和在他同一个房间,我和伊斯基亚时期的我已经全然相反。我想:今夕 何夕?往昔 何夕?

忽然间,多纳托叫我的名字,他很有礼貌地说:“莱农。”阿方索也在对我招手,用目光示意我过去。我有些不安地走向他们呆的那个角落。多纳托开始用一种很高调的方式赞美我,就好像对着人群做演讲:“这位女士是一位伟大的学者,一位在世界上无与伦比的作家!我很高兴在她小时候就认识她了。在伊斯基亚,和我们一起度假时,她还是一个小孩子,她通过我写的那些初浅的诗句,靠近了文学,她在睡觉前会读我写的书,是不是,莱农?”

他用一种不太确信的目光看着我,他的目光忽然变成了一种祈求。他用眼睛祈求我,让我确认,他对我走上文学道路起到了重要作用。我说,是的,是真的,我从小就不敢相信,我认识一个出版过一本诗集的人,而且他还在报纸上写文章。我对十几年前他在报纸上发表的书评表示感谢,那是关于我的第一本书的,我说那篇文章对我很有用。多纳托高兴得满脸通红,他变得神气起来,开始自我吹嘘,一边还抱怨说,因为那些平庸之辈的嫉妒和阻碍,他没能获得自己应有的声誉。这时候尼诺介入了,他二话不说,就把我拉到了他母亲跟前。

在回去的路上,他说了我,他说:“你知道我父亲是什么人,根本不能理他。”我点了点头,用余光看着他。尼诺也会脱发吗?也会发胖吗?也会说那些比他幸运的人的坏话吗?现在,他是那么英俊的一个男人,我不想考虑这个问题。他在继续批评他父亲:“他还不死心,真是越老越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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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种日渐脆弱,让她对我逐渐敞开心扉,那是我们之间从来都没有过的。刚开始,她为自己的疾病感到羞愧。假如她在我父亲、我的两个弟弟,或者埃莉莎和西尔维奥面前感觉到不适,她就会藏到洗手间,当他们很小心地问她:“妈,你感觉怎么样?开开门。”她不会开门,会斩钉截铁地回答说:“我很好,你们想干嘛?我在厕所里待一会儿都不得安生。”但在我面前,她忽然就放开了,决定不掩饰自己,不再表现得那么羞怯。这是从一个早上开始的,当时我们在她家里,她跟我说起了为什么她成了瘸子——她是自己主动说的,没有任何开场白。她很自豪地说:“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像现在一样,死亡已经来找我了,虽然我还是一个小孩子,但我不屌它。你看吧,这次我还是不会屌它,我知道怎么受罪,我在十岁时就已经学会了,从那时候开始,我一直都没有停止过。假如你知道怎么受罪,死亡会敬重你,过一阵子它就自己走开了。”说这些话时,她把裙子拉起来,给我看了她那条有毛病的腿,就像那是一场古老战争留下的战利品。她挥舞着手,嘴唇上有一个僵硬的微笑,用惊恐的目光瞄着我,想看着我的反应。

从那之后,她充满怨气一言不发的时候越来越少了,她毫无禁忌袒露心声的时候越来越多。有时候,她会说一些很尴尬的话题。她对我说,她一辈子,除了我父亲,从来没有过其他男人。她还说出了关于我父亲的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就是他早泄。她不记得和我父亲拥抱时,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她说,她一直都很爱我父亲,到现在也一样,就像爱一个兄弟。她说,她一辈子最美好的时刻就是我——她的第一个女儿——从她肚子里出来时。她跟我说了她犯的最严重的罪过,因为这个罪过,她可能要下地狱,那就是:她对其他孩子没什么感情。她觉得他们都是对她的惩罚,都是来跟她讨债的,到现在她也这么觉得。她直截了当,没有绕弯子,最后对我说,我是她唯一真正的女儿。当她跟我说这些时,我记得我们当时在医院里看病,她那么难过,比平时哭得更厉害。她嘀咕着说:“我只为你操心,一直都是这样,就好像其他孩子都是养子,因此我活该遭到报应。真是失望啊!我心如刀绞啊,莱农!你知道吗?你不应该离开彼得罗,你不应该和萨拉托雷的儿子在一起,他比他父亲还糟糕,一个结了婚的诚实男人,一个有两个孩子的男人,不会去抢别人的妻子。”

我捍卫了尼诺。我想让她放心,我对她说,现在可以离婚了,我们两人都会离婚,然后再结婚。她听我说话,没有打断我。她已经没有力气像之前那样,任何事情都想证明自己有理,现在她只是摇着头。她已经瘦得皮包骨了,她脸色苍白,假如她要驳斥我,也是用一种缓慢、忧伤的语气:

“什么时候?在哪里结婚?我要看着你的日子,变得比我更糟糕吗?”

“不会的,妈,你不要担心,我会向前走的。”

“我不相信你,莱农,你已经停下来了。”

“你看吧,我会让你满意的,我们都会让你满意,无论是我还是几个弟弟妹妹。”

“我已经放弃了你的弟弟妹妹,我很羞愧。”

“这不是真的。埃莉莎什么都不缺,佩佩和詹尼现在工作赚钱,你还想要怎么样?”

“我想纠正之前的错误,我把他们仨都交给了马尔切洛,我错了。”

就这样,她小声跟我说了一些让我惊异的事情,一些让她无法放心的事儿。马尔切洛要比米凯莱还要坏,她说:“他把我的几个孩子拉入了一个泥潭,他看起来像是两个兄弟中比较善良的一个,但其实不是这样的。他已经让埃莉莎变心了,埃莉莎现在觉得自己完全是索拉拉家的人,不再为格雷科家着想,所有事情都向着马尔切洛。”她低声跟我说了这些,就好像我们不是在这个城市最大的一家医院——在一个肮脏、挤满人的等候大厅里,已经等了好几个小时了,而是在一个距离马尔切洛几步远的地方。我尽量让她不要担心,我说,事情没那么严重,年老和疾病让她容易夸张。我对她说:“你太过虑了。”她回答我:“我担心是因为我了解,你不了解,假如你不相信我,你可以问莉娜。”

这时候,说到最伤心处,她跟我说,现在城区比以前更糟糕了(堂·阿奇勒·卡拉奇在的时候,日子还好过些)。她跟我说到了莉拉,比其他时候更明确地肯定她,莉拉是唯一一个能把城区的事情理顺的人。莉拉能够利用那些好人,更会利用那些坏人。莉拉什么都知道,她也知道人们干的那些坏事儿,但她从来都不审判你,她明白,每个人都会犯错,她自己也会犯错,因此她会帮助你。在大路上在小花园里,在那些或旧或新的大楼中间,莉拉在她眼里就像一个圣女战士,带着一种报仇雪恨的狂热。

我默默地听她说着,我感觉,在她的眼里,我的价值在于我和城区的这个新权威关系很好。她说,我和莉拉之间的交情很有用,我应该好好培养一下,我并没马上明白她为什么会那么说。

“你帮我一个忙。”她给我解释说,“你跟莉拉还有恩佐说说,让你的两个弟弟去他们那里上班,我不想让他们继续在街上晃荡了。”

我对着她微笑了一下,帮她理了一缕灰白的头发。她觉得自己不在乎其他几个孩子,但同时,她尤其为他们担心,她弯着身子,手抖动着,指甲苍白,紧紧握着我的手臂。她想把他们从索拉拉那里拉回来,交给莉拉。那是她弥补错误的方法吗?她一直都习惯于面对这场善与恶的斗争,这是她应对战争的策略吗?最后我总结出来,莉拉在她眼里是善的代表。

我对她说:“妈妈,你怎么说,我就怎么做,但即使是莉娜想要佩佩和詹尼——我觉得莉娜不会要他们,因为那里有很多新东西要学——他们也不会为了很少的钱去莉娜那里工作,在索拉拉那里赚的钱要多一些。”

她点了点头,脸色很阴沉,但她坚持说:

“你还是试试吧。你在外面,不知道这里的事情,所有人都知道,莉娜让米凯莱趴下了。现在她怀孕了,会变得更加强大。假如有一天她愿意,她会打断索拉拉兄弟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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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我要操心各种事情,怀孕的那几个月过得很快,但对于莉拉来说,时间却过得非常缓慢。我们经常发现各自怀孕的感觉彻底相反。我会说出类似于这样的话:我已经 到第四个月了;她会说:我才 到第四个月。当然她的脸色很快变好了,脸上的线条也变得柔和。但面临同样的生育过程,我们的身体继续以不同的方式承受这个阶段,我的身体是积极合作的态度,她的身体则是很不情愿的妥协。包括周围那些认识我们的人,也惊异于我的孕期那么顺利,而她的那么难熬。

我记得某个星期天,我们带着我的两个女儿在托莱多散步,我们遇到了吉耀拉。那次会面,对于我来说很重要,让我非常不安的是,我发现莉拉真的和米凯莱·索拉拉的疯狂举动有关。吉耀拉的妆画得很浓,但衣着却很马虎,她头发凌乱,丰乳肥臀,胯也更宽了。她看到我们好像很高兴,一直缠着我们。她对黛黛和艾尔莎很亲热,她把我们拉到了甘布里努斯餐吧里去了,她点了很多食物,甜的咸的都有,然后很贪婪地吃了起来。她很快就把我的两个女儿抛之于脑后,两个孩子也不再关注我们的谈话。当她极其大声地很详细地给我们讲起了米凯莱对她做的那些过分的事儿,两个孩子很快就厌烦了,她们满怀好奇地在餐吧里探索。

吉耀拉没办法接受这样的待遇。她说,米凯莱简直就是个畜生。他甚至对着她喊:“不要老是威胁我,你去死啊!从阳台上跳下去,去死啊!”“他觉得我一点儿脸皮也没有,一点儿也不敏感,他在我的胸口里塞进一沓一沓的钱,以为事情就这样扯平。”吉耀拉很愤怒,也很绝望。她说——她是对着我说的,因为我一直在外面,不知道这些事儿——她丈夫对她拳打脚踢,把她从波西利波的家里赶了出来,让她带着孩子住在城区两间黑漆漆的小房间里。她开始诅咒米凯莱,希望他染上可怕的疾病,让他不得好死。说这些时,她改变了对象,她是对着莉拉说的。她对莉拉说这些话让我很惊异,就好像莉拉可以帮助她实现她的诅咒。她觉得莉拉是站在她这一边的。她非常激动地说:“你通过工作从他身上挣了那么多钱,然后把他踢开了,你做得对!”又说:“假如你使了手段,从他身上搞到更多钱,那就更好了。你真是幸运,你知道怎么对付他,你应该让他继续放放血。”她用刺耳的声音说:“他最受不了你的漫不经心,你根本不理睬他,他会受不了,你越是不见他,你就过得越好,很好,很棒,你应该让他彻底疯狂,你要让他不得好死。”

这时候,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假装放松了。她想起了我们的大肚子,想摸一下,她的大手几乎是搭在我的耻骨上,问我几个月了。我刚说我四个月了,她就感叹了一句:“还好你已经四个月啦!”但面对莉拉,她忽然换了一种不客气的语气:“有的女人,从来都生不出孩子,她们想把孩子永远怀在肚子里,你就是这种女人。”我跟她说,我们的月份相同,来年一月两个孩子都会出生。这也没用。她摇了摇头,对莉拉说:“想想看,我还以为你已经生了呢。”她前言不搭后语地又补充了一句:“米凯莱越是看到你的肚子,他就越受罪,你要尽量怀得时间长一点,你知道怎么做吧?你要挺着肚子,在他眼皮底下走来走去,要让他炸开。”这时候,她忽然说她有急事儿要走,但她重复了两三次,说我们应该经常见面(就像我们小时候,几个姑娘在一起,那时候多美啊!我们不管那些混蛋,应该只想着我们自己 )。我的两个女儿这时候在餐吧外面玩儿,她跟两个孩子连招呼都没打,她只是笑着和服务员说了一些下流话就走了。

“她是一个笨蛋!”莉拉很不高兴地说,“我的肚子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有。”

“我呢?”

“你不要担心,你好好的。”
 楼主| 发表于 2019-5-5 22:4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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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的是真的,莉拉好好的,没什么新状况。她还是那个非常不安的女人,有那种让人无法抵挡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让她与众不同。她做的每件事情,无论好坏(她对怀孕的反应,她对米凯莱做了什么,他现在趴下了,她在城区做什么)还是让我们觉得,她的体验要比我们强烈,因为这个缘故,她的时间好像过得比我们慢。我跟她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了,尤其是我母亲生病的缘故,我经常回城区,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新的平衡。也许因为我的公众形象,也许因为我私人生活里的那些麻烦,我觉得自己要比莉拉成熟,而且我越来越确信,我可以把她接纳入我的生活,承认她的魅力,但不为之痛苦。

在那几个月,我总是东奔西跑,时间过得飞快。奇怪的是,即使是我带着母亲穿过整个城市去看病,我也感觉很轻松。假如我不知道把孩子交给谁照顾,我有时候会去找卡门,有时候甚至向阿方索求助——他给我打了好几次电话,说我有事儿可以找他。但我最信任的人,尤其是黛黛和艾尔莎最愿意一起待的人,还是莉拉,但她一直工作缠身,而且怀孕也让她很疲惫。我们的肚子膨胀的方式也不一样。我的肚子又大又宽,像是向两边伸展开了,而不是向前;她的肚子很小,在窄窄的胯骨中间,像一个正要从骨盆滚下来的皮球。

我一对尼诺说了我怀孕的事儿,他就把我带到了一个妇科医生那里,那是他同事的妻子。我比较喜欢那个女医生,她很专业,也很热情,她的态度和能力,佛罗伦萨的那帮医生简直没法比。我很热情地和莉拉谈到了这位医生,促使她和我一起去试一下。后来我们一起去找医生检查,我们和医生说好了要同时进去。轮到我检查时,她待在一个角落里,默不作声;当轮到她时,我会拉着她的一只手,因为她在医生面前还是会很紧张。但最完美的时候是我们在等候大厅的时候,我可以暂时忘却我母亲的病,回到小时候。我们喜欢挨着坐着:我是金发,她是黑色;我很安静,她很焦虑;我很客气,她很狐疑。我们是两个相反的人,但又那么一致,我们和其他怀孕的女人不同,我们用嘲讽的目光看她们。

那是一个小时的快乐时光,很难得。有一次,我想着我们身体里正在成形的小生命,我想到了小时候我们在院子里,一个挨着一个坐着,就像现在在等候大厅里一样,那时候我们抱着娃娃在扮家家。我的娃娃名叫蒂娜,她的叫诺。她把蒂娜扔到了黑暗的地窖里,我出于报复,把她的娃娃也扔了下去。我问她:“你记不记得?”她有些迷惘,脸上带着一个柔和的微笑,好像很难回想起来。然后,我在她耳边笑着告诉她,我们来到可怕的阿奇勒·卡拉奇的门前,当时的勇气,还有感到的恐怖。阿奇勒是她未来丈夫的父亲,我们说他偷了我们的娃娃。她也笑了起来,我们像两个傻子一样在笑,惊扰了周围那些安静地等待的大肚子女人。

只有在护士叫我们时,我们才止住笑:赛鲁罗和格雷科——我们给的都是我们在娘家时的名字。护士是一个很开朗的人,每次碰到莉拉,都会摸着莉拉的肚子说:“这里头是个小子。”对我说:“这是个丫头。”然后她带我们进去。我对莉拉小声说:“我已经两个丫头了,你真的生个小子,你能不能给我啊?”她回答说:“好呀,我们换一下,这有什么嘛。”

医生总是跟我们说,一切正常,检查结果很棒,都很顺利。她特别注重我们的体重——莉拉一直那么瘦,而我总是趋向于发胖,每次检查时,她都要说莉拉的状况比我要好。总之,尽管我们俩都有很多麻烦事儿要面对,但在那种情况下,我们一直都很幸福,在三十六岁时,我们又找到交流感情的方式,尽管各个方面差别很大,但我们的心很近。

但是,当我上到塔索街,她赶回城区,在我看来,我们之间的距离又扯开了。毫无疑问,我们现在的息息相通是真实的,我们喜欢待在一起,这会让我们的生活轻松一些。但是有一个无法否认的事实:我几乎对她讲了我所有的事,但她对我几乎什么都没说。从我的方面,我没办法不对她说我母亲的事儿,我正在写的文章,或者黛黛和艾尔莎的问题,甚至是我作为情人和妻子的处境(我没有说是谁的妻子和情人,因为最好不要提到尼诺的名字,其余的事情我都会跟她说)。当她说到自己,说到她父母、里诺、弟弟妹妹还有詹纳罗给她带来的不安,她还会说到我们的朋友和认识的人——恩佐、米凯莱、马尔切洛·索拉拉,还有整个城区时,她说得很含糊,就好像她无法彻底信任我。很明显,我是已经离开的人,尽管我又回来了,但我的眼光不一样了,我生活在那不勒斯的富人区,已经没法完全被我的城区接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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