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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彼岸丛林

[分享] 意大利:埃莱拉·费兰特《失踪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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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5-5 22:41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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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着双重身份,这是真的。在塔索街上,尼诺会把一些有文化的朋友带过来,他们对我都很尊敬,他们尤其喜欢我的第二本书,有的想让我看看他们正在写的东西。我们经常讨论到深夜,一副头头是道的样子。我们会问,现在无产阶级还存在吗?我们会用比较友好的语气,提到左派的社会主义党,会带着怨气和敌意提到意大利共产党。关于这个越来越破旧的国家如何统治,我们讨论得不可开交。他们中有人吸毒,但他们很自豪。他们讽刺地说道现在有一种新趋势,好像是若望·保禄二世教皇的夸张布道,目的是要把自由性爱的所有实践都压制下去。

但是,我的生活不仅仅是在塔索街上,我不想被困在那不勒斯,我经常出门,和两个孩子去佛罗伦萨。彼得罗已经和他父亲在政治上决裂很长时间了,他和尼诺完全不同,尼诺现在已经开始靠近社会主义党,而彼得罗公开宣布自己是共产党。我在他那里待上几个小时,静静听他说话。他会赞扬他的党派诚实有效。他跟我提到了大学的问题,他的书在英语国家学术界受到了广泛好评。我把两个孩子留给他和多莉娅娜,又开始旅行,我去米兰,去我的出版社,尤其是要对抗阿黛尔对我的诋毁和非难。主编告诉我——有一天晚上,他请我吃晚饭——我婆婆不失时机地说我的坏话,她给我贴的标签是:一个不可靠、不专一的女人。我很费力地讨好在出版社遇到的每个人,尽量说一些有水平的话,我积极回应公关部门的任何要求。我对主编说,我的新书已经写得差不多了,但其实我还没开始写。我接着旅行,我去佛罗伦萨接两个孩子,南下到那不勒斯,重新陷入混乱的交通。在那里,本应属于我的东西也需要漫长等待,还有让人精疲力竭、充满争执的排队,我要努力让别人正确对待我,我带着母亲出去,辗转于医生、医院、化验室之间。结果是,在塔索街或者在意大利的其他地方,我感觉自己是一个带着光环的女士,但到那不勒斯,尤其是在我们的城区,我会失去我的优雅,没人读过我写的第二本书,假如骚扰我的人让我生气,我会马上用方言骂出非常肮脏的话。

我觉得,社会上层和下层的唯一联系是流血,在威尼托、伦巴第、艾米利亚、拉齐奥和坎帕尼亚大区,屠杀事件越来越多了。我早上会扫一眼报纸,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的城区让要比意大利任何地方要安宁。当然事情并非如此,城区还是充斥着我们习以为常的暴力事件:男人之间会斗殴,女人间也会打架,有人会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被杀死,有时候,暴力甚至会出现在那些相爱的人之间,关系变得紧张,语气也会充满威胁。但大家对我还是很敬重,他们对我的态度是:我是一个受欢迎的客人,但我不应该插手那些我不了解的事情。我感觉,我是一个外部观察者,掌握了足够多的信息,但我还是觉得,卡门或者恩佐以及其他人,他们知道得比我多,莉拉会对他们说一些不会对我说的秘密。

有一天下午,我和两个孩子在“Basic Sight”的办公室里——那里一共有三个小房间,从窗户可以看到我们小学的入口,卡门知道我在城区,就过来跟我打招呼。出于友情,我提到了帕斯卡莱,虽然我想象他已经成了一个误入歧途的孤胆战士,卷入到那些可怕的犯罪中。我想知道有什么新消息,但我感觉,卡门和莉拉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就好像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但她们没有改变话题,我们谈论了很长时间帕斯卡莱,说得具体一点,我们是让卡门表达了她的不安。我感觉,出于某种原因,她们决定不对我多说。

有两三次,我在城区还遇到了安东尼奥。有一次,他和莉拉在一起,另一次他是和莉拉、卡门还有恩佐在一起。让我惊异的是,他们之间的友谊好像又重新变得坚固,最让我惊异的是安东尼奥,他之前是索拉拉兄弟的打手,他现在像换了主人,好像是为莉拉和恩佐工作。当然了,我们从小就相互认识,但我感觉他们之间和原来不一样了。他们四个看到我,就好像他们也是偶然相遇一样,但那不是真的,我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什么秘密协定,不愿意让我知道。是关于帕斯卡莱吗?是关于公司的经营吗?是关于索拉拉兄弟吗?我不知道。在我们见面的那几次,有一次安东尼奥对我说——但语气不是那么热烈:“你怀孕后更漂亮了。”或者,这是我唯一记住的句子。

这是因为他们不信任我吗?我不觉得。有时候我想,因为我现在的体面 身份,在莉拉眼里,我已经失去了理解他们的能力,因此她想保护我,免得我因为不了解情况而犯错。
 楼主| 发表于 2019-5-5 22:4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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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虽然一切都很明显,但我感觉不对劲,那是一种不踏实的感觉。好像莉拉小时候就经常搞的老戏法,我觉察到了这一点:她会统筹全局,让人感觉事情的表面下面什么也没有。

有一天早上,还是在“Basic Sight”,我和里诺聊了几句,我已经很多年没看到他了,都快要认不出他来了,他很瘦,眼睛很迷离,对我过分热情,他甚至过来用手触摸我,就好像我是一块橡皮。他信口说了一些计算机的事儿,还有他负责的大买卖。后来忽然间,他的语气变了,我感觉他的哮喘好像犯了,他莫名地开始低声咒骂起他妹妹。我对他说:“放松深呼吸。”我们在莉拉的房间门口,房门闭着,我想去给他倒一杯水,他忽然把我丢在那里,自己走了,就好像担心莉拉会骂他。

我敲了门进去了,我很小心地问,她哥哥是不是病了。她做了一个很厌烦的表情,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我点了点头,想到了埃莉莎,我说,兄弟姐妹的关系不是总那么顺。这时候,我想起了佩佩和詹尼,就跟她说了我母亲的担忧,她想把他们从马尔切洛·索拉拉的手下弄出来,让我问问她能不能给他们谋一份差事。这些句子——从索拉拉的手下弄出来,给他们谋一份差事 ——让她眼睛眯了起来。她看着我,就好像要明白我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很确信,我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很刻薄地说:“我不能让他们来这里,莱农!里诺已经够我受的了,更不用说詹纳罗的风险。”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詹纳罗、我的两个弟弟、她的哥哥、马尔切洛·索拉拉, 我想和她谈谈这几个人,但她回避了这个话题把话题转到了其他事上。

后来我提到阿方索时,她也表现出这种避而不谈的态度。阿方索现在为莉拉和恩佐工作,但不像里诺那样在公司里转来转去,没有具体的事情做,阿方索工作非常出色。莉拉和恩佐把阿方索带出去,去客户的公司里收集数据。阿方索和莉拉之间的关系好像要比工作关系更加密切,那不是一种难以控制的吸引力——就像之前阿方索跟我说的,好像有更深一层的东西,我没办法说清楚。好像他有一种需求,就是想一直留意着莉拉的一言一行,那是一种非常特殊的关系,建立在她一系列秘密的指引上,那种关系重新塑造着阿方索。

我很快确信,马尔蒂里广场上鞋店的关张,还有阿方索的辞职都和莉拉的指引有关。但假如我要问起米凯莱的事儿——她是怎么摆脱米凯莱的,为什么米凯莱会开除阿方索,莉拉都会笑一声,说:“我该怎么说呢,他的鞋店开张关张,做买卖,搞破坏,生别人的气,米凯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的笑不是嘲笑,也不是满意或者高兴的笑,她的笑是为了避免我进一步问这个问题。有一天下午,我们在千人军街上买东西。很多年里那都是阿方索的领地,他自告奋勇陪我们去了,他有一个朋友开了一家店,卖的东西很适合我们。大家都已经知道他是同性恋,只是表面上一直和玛丽莎生活在一起,但卡门已经跟我说了,阿方索的两个孩子都是米凯莱的。卡门还跟我嘀咕了一句说:“玛丽莎现在是斯特凡诺的情妇——是的,斯特凡诺,就是阿方索的哥哥斯特凡诺,莉拉的前夫,这是最近才传出来的闲话。”卡门的语气里充满了喜爱,“但是阿方索才不管这些呢,他和他妻子各过各的,日子还是向前过着。”所以,我看到他那个开店的朋友也是个飘飘——就像阿方索给我们介绍时说的,我一点儿也不惊讶,让我惊讶的是莉拉对他的摆布。

我们都在那里试穿孕妇装,从试衣间出来后,我们从镜子里看见阿方索和他的朋友在看着我们,建议我们穿什么衣服,不建议我们穿什么衣服,气氛非常融洽。后来莉拉毫无缘由地开始焦躁,她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她不喜欢自己,很疲惫。她对阿方索说了一句类似于这样的话:“不要给我建议一些不适合我的东西,你会穿这个颜色吗?”

我感觉,发生在我身边的事情,就是介乎于可见的和掩藏的事实之间的东西。忽然间,莉拉抓起了一件深色的裙子,就好像店里的镜子坏了,她对过去的小叔子说:“让我看看,我穿起来怎么样。”她说了一句不合常理的话,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请求,阿方索二话不说就拿起了那件衣服,消失在试衣间里。

我还是接着试我的衣服,莉拉很漫不经心地看着我,无论我穿什么衣服,店老板都说很好看。这时候,我很不安地等着阿方索出现。他出来时,我简直目瞪口呆。我的老同桌披散着头发,穿着优雅的衣服,简直是莉拉的翻版。他对莉拉的模仿,我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注意到了,现在忽然成为一个确凿的事实。也许当时他要比莉拉更漂亮,他是一个女性化的男性,就是我在书上写过的那些男人,他们总是在通向保存“维特莱山黑圣母像”圣堂的那条路上出没。

他带着一丝不安问莉拉:“你喜欢自己这样吗?”店老板很激动地鼓起掌来了,很知情地说了一句:“我知道谁会喜欢,你很漂亮。”他们说的都是隐语,都是一些我不知道,但他们知道的事。莉拉做了一个神秘的微笑,对阿方索说了一句:“我送给你。”她没再说别的。阿方索很高兴地接受了,也没有多说,就好像莉拉已经和他还有他的朋友交代过了。不用问,够了,我已经看到和听到得够多了。
 楼主| 发表于 2019-5-5 22:4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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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那种巧妙摇摆于直接和暧昧的态度,有一次让我感觉尤其痛苦,就是我们一起去看妇产科医生时,唯一不愉快的那次。那时候已经十一月了,城市还是很炎热,就好像夏天一直迟迟不肯离去。莉拉在路上忽然感觉不舒服,我们就在一家水吧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有点儿担忧地向妇产科诊所走去。莉拉用一种自嘲的语气跟医生说,她肚子里的小东西已经很大了,一会儿踢一会儿拽,让她一刻不得安生,让她很虚弱。妇产科医生满怀兴趣地听她说,让她放心下来。她说:“您会生一个像您一样的儿子,很活跃,充满想象力。这很好,一切都很正常。”在离开之前,我多问了一句:

“您确信,她一切都很正常?”

“很确信。”

“那我怎么了?我感觉很不舒服。”莉拉也忍不住问。

“这和您怀孕没什么关系。”

“那和什么有关系?”

“和您的头脑。”

“您知道我头脑是什么情况?”

“您的朋友尼诺说,您的脑子很好使。”

尼诺?朋友?我们不说话了。

我们出去之后,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说服莉拉不要换医生。在离开之前,她用那种最不客气的语气对我说:“你的情人肯定不是我的朋友,我觉得,他也不是你的朋友。”

我不得不考虑这个问题:尼诺不牢靠。在过去,莉拉已经给我展示了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情,现在她在向我暗示,她已经看到但我还没注意到的事吗?让她解释也没有用,她话没说完,就气呼呼地走了。
 楼主| 发表于 2019-5-5 22:4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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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和尼诺为这事儿吵了一架。我说他不应该那么出言不慎,尽管他信誓旦旦地否认,但我确信,他一定是对他同事的妻子说过那些话。尽管我习惯把一切都埋在心里,那次我也忍不住发脾气了。

我没告诉他,莉拉觉得他是一个爱撒谎的叛徒。我知道那没有用,他一定会笑起来。但我怀疑,莉拉暗示他不值得信任,肯定有什么更具体的原因。那是一种迟缓的怀疑,夹杂着一丝不情愿,我没有任何意愿把这种怀疑转化成一种让人无法忍受的现实,但无论如何,怀疑一直在持续。因此,十一月的一个星期天,我先去了我母亲那里,然后在下午六点去了莉拉家里。我的两个女儿在佛罗伦萨她们父亲的家里,尼诺和他家人(那时候,我就是这么说的:“你的家人”)去参加他丈人的生日聚会了。至于莉拉,我知道她一个人在家,恩佐有事要去阿维利诺的亲戚那里,他把詹纳罗也带去了。

我肚子里的孩子很不安分,我说,这是天气太热的缘故。莉拉抱怨肚子里的孩子太折腾,在她肚子里不停地拳打脚踢。为了让肚子里的孩子平静下来,莉拉想去散散步。但我去的时候带了点心,还煮了咖啡,在那个面朝大路、非常简朴的房间里,我想坐下来和她心平气和地谈谈。

我假装特别想和她聊,我先说到了一些我不是特别关心的话题——为什么马尔切洛说,是你把他弟弟毁掉了?你对米凯莱做了什么? 然后我要用一种半开玩笑的语气,就好像只是想说说笑而已,但我的目的是一步步让她说出心里话,我要问她一个我最在意的问题:关于尼诺,有什么事情是她知道而我不知道的。

莉拉很不情愿地回答了我的问题。她一会儿坐着,一会儿站起来。她说,她肚子的感觉就像喝了好几升汽水儿。她说,奶油蛋卷的味道让她受不了,平常她很喜欢吃,但现在她觉得那味道太糟糕了。“你知道马尔切洛是什么人。”她说,“他从来都没有忘记我小时候对他做的,但他是一个懦夫,不敢当面把话说出来,他表面上装作是一个善人,一脸无辜,但却喜欢在背后说人闲话。”这时候,她用那个阶段她常用的语气,就是热情里夹杂着一丝不恭,她说:“你现在是个阔太太了,你不要再操心我的那些烂事儿了,跟我说说你母亲怎么样了。”她只想和我聊我的事儿,但我没死心,说完我母亲的身体,还有她对埃莉莎还有我两个弟弟的担忧,我又把话题扯到了索拉拉兄弟身上。她用满是讽刺的语气说,叹了一口气说,男人最热衷的事儿就是搞女人。她笑着解释说:“不是马尔切洛——虽然他也一样——我说的是米凯莱,他后来发疯了。他一直以来都对我有意思,他对我影子的影子都会穷追不舍。”她特别强调地说了“我影子的影子” 。她说,因为这个缘故,马尔切洛才很生她的气,威胁了她,他无法忍受她像对狗一样对待米凯莱,用绳子拴住他带上街去遛,他觉得这很丢脸。她说这些时,依然在笑,她后来忽然冒出来一句:“马尔切洛以为自己能吓唬到我,真是的!唯一真正让人害怕的人是他母亲,你知道她后来的下场了吧。”

她在说话时,一直在摸自己的额头,抱怨天气太热,还有她早上起来轻微的头疼,到现在还没消退。我明白,她一方面想让我放心,一方面又向我展示出,她每天工作和生活背后的一些事,在新旧城区的街道上,在那些房子里发生的一些事情。一方面,她好几次都否认这里很危险,另一方面,她又说了各种各样的犯罪:勒索、殴打、偷盗、放高利贷和恶性报复。曼努埃拉的那本秘密的红本子,在她死了之后开始由米凯莱掌管,现在是马尔切洛掌管——因为不放心,他从他弟弟手里要了过来。马尔切洛现在也掌管着他们家所有合法和非法的生意,也包括和警察局的交涉。她忽然说:“好几年前,马尔切洛把毒品带到了城区,我想看看,这事儿怎么收场。”还有类似于这样的句子。她脸色很苍白,一边用裙摆扇风。

她提到的所有事儿,只有毒品让我印象深刻,尤其是她提到毒品时,用了那种非常鄙夷的语气。在那段时间,对于我来说,使用毒品很正常,在马丽娅罗莎家里,有时候在塔索街上的房子里,经常有人会吸。我自己从来没吸过,除了出于好奇,抽过几次大麻,但其他人这样做我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在我当时出没的那些场合,还有来往的人,大家都觉得这些没什么大不了。就这样,为了和她聊下去,我提到了这些使用非法毒品的人,还特别举了在米兰时的例子,在马丽娅罗莎看来,使用非法毒品是个人享受的众多渠道之一,是一种文明的释放形式,可以让人打破禁忌。莉拉很不赞同地摇了摇头:“释放什么?莱农,帕尔米耶里太太的儿子两个星期前吸毒死了,他们在小花园里找到了他。”我感觉,我说的那个词——释放 ,还有我说这个词时赋予它的正面价值,激起了她极大的反感。我一下变得很不自在,鼓起勇气说了一句:“他会不会是心脏病发作了呢。”她回答道:“是海洛因发作了。”她草草结束了话题:“不说了,我好烦,大星期天的,我不想说索拉拉兄弟的那些烂事儿。”

话虽然这么说,但她还是比其他时候说了更多他们的事儿。过了很漫长的一刻,因为烦躁不安,也因为疲惫,也可能是因为她的选择——我不知道——莉拉把话题扯开了。我意识到虽然只有寥寥几句,但她还是在我脑子里填满了各种各样的影像。我早就知道米凯莱想要她——他用那种非常抽象、偏执的方式想要她,这种欲望折磨着他,很明显,她利用这一点让他趴下了,但她提到了她“影子的影子”,让我马上想到了阿方索。阿方索特别像她的影子,在千人军街的那家店里,阿方索穿着那条裙子时我仿佛看到了米凯莱——一个被迷惑的米凯莱,他掀开了那条裙子,把阿方索揽到自己怀里。至于马尔切洛,忽然间毒品已经不是我通常想的那样,只是那些富人们休闲的游戏,我感觉毒品已经转移到了教堂旁边的小花园里了,已经变成了一条毒蛇,毒液慢慢渗入到我的两个弟弟、里诺,也许还有詹纳罗的身体里。这条毒蛇会杀人,会把钱带到曼努埃拉·索拉拉那里,那个红本子先是由她保管,后来经过米凯莱又交到马尔切洛手上,现在那个本子应该在我妹妹家里,在我妹妹手上。我又一次感到莉拉说话的那种魅力,她用短短几句话就能激起很多想象。她很随意地说着,说几句,停下来,让那些场景和情感慢慢浮现出来,她不补充别的。我有些凌乱地想:我错了,我到现在在写作时,我只是写出了我所知道的。我应该像她说话那样写作,我要留下漩涡,我要建立一些桥梁,但并不完全描述出来,我要强迫读者去注视流水。马尔切洛·索拉拉、我妹妹埃莉莎、西尔维奥、佩佩、詹尼、里诺和詹纳罗很快掠过我的脑海,还有跟在莉拉的影子的影子后面的米凯莱,我想象着帕尔米耶里太太的儿子的血管——我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现在我为他感到心痛,他的血管和尼诺带到塔索街上的那些人的血管全然不同,和马丽娅罗莎家里的那些人的也不一样。现在我想起来了,马丽娅罗莎的一个女性朋友病了,后来不得不去戒毒。有人可以幸免,有人会死掉。我不知道我大姑子现在在哪儿,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她的消息了。

我很努力地从脑子里抹去那些影像:男人之间放荡的性交,插入到血管里的针管,欲望和死亡。我试着和她继续聊下去,但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儿,那个午后的炎热让我喘不过气来。我记得我的腿很沉重,脖子上全是汗水,我看着厨房墙壁上的钟,那时候刚刚七点半过一点。在灰暗的灯光下,我感觉自己再也不想提到尼诺,比如问坐在我面前的莉拉:关于尼诺,她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她知道很多,甚至太多了,她本可以让我想象一些再也无法抹去的场景:他们曾经一起睡觉,一起学习,她帮助过他写过文章,就像我帮他修改文章一样。我忽然感到一阵嫉妒和醋意,让我很痛苦,我尽量把这些话压制下去了。

或者,把这些话压下去的,是这栋楼和大路底下的轰隆声,就好像大路上那些来来往往的卡车向我们的方向开来了,就好像这些卡车马力十足,开到地下,在这栋楼房的地基下横冲直撞。
 楼主| 发表于 2019-5-5 22:4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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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喘不上气来,有那么一刹那,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咖啡杯在小碟子上颤抖,桌子腿碰到了我的膝盖。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我意识到莉拉也很忧虑,她也想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她试着想抓住它,但她的动作很慢,她弯着腰,一只手伸向前面,伸向我的方向。她的另一只手伸向椅子背,她眯着眼睛,好像在做出决定之前的表情。这时候房子下面的轰隆声依然在继续,就好像地下的一阵风,正在地板下掀起一阵神秘的波浪。我看着天花板,灯泡和上面的浅红色玻璃灯罩一起在摇晃。

地震了!我喊道。地在摇晃,脚下爆发了一场风暴,像一阵摧枯拉朽的风,在摇撼着整个房屋,墙壁在咯咯吱吱作响,好像膨胀起来了,墙角在开合。天花板洒下来一阵阵灰尘,和墙壁上抖落的灰尘混合在一起。我冲向了门口,又喊了一句:“地震了!”但冲向门口只是我的一个意图,其实我没办法向前迈一步,我的脚很沉重,一切都很沉重,脑袋、胸口,尤其是肚子。我想踩上去的地板,好像忽然收缩回去了,之前还在,一刹那之后就远去了。我想到了莉拉,我用目光搜寻着她。那把椅子终于倒在地上,家具——尤其是一个老橱柜上面的所有东西:杯子、刀叉、中国的小玩意儿,都随着窗户玻璃一起抖动,就像刮风时屋檐口上长着的杂草。莉拉站在房间中央,她弯着腰,低着头,眯着眼睛,眉头紧皱,她的手紧紧抱着肚子,就好像担心肚子会蹦出去,消失在周围飞扬的灰尘里。过了漫长的几秒,一切都没有恢复。我叫她,她没有反应,我感觉她很冷静,她是在场的所有事物之中唯一能对抗这种抖动和摇晃的。她好像抹去了所有感觉:耳朵听不到,鼻子也不再呼吸,她的嘴巴紧闭着,眼皮也合拢着,她是一个僵硬的、一动不动的身体,只用张开手指捂着肚子的两只手是活的。

莉拉!我叫她。我要过去抓住她,把她从屋子里拉出去,那是最要紧的事情。但我的潜意识忽然又冒了出来,对我说:你应该像她那样,你应该一动不动,抱着肚子,保护好你肚子里的孩子,不要跑开。我很难做决定,尽管我们只有几步远,走到她跟前却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最后我抓住了她的一条胳膊摇晃了一下,她睁开了眼睛,我只能看到她的眼白。整个城市都在呼啸,维苏威火山、街道、大海、全部城区、法院路的老房子,还有波西利波的新房子,声音大得让人无法忍受。莉拉甩开了我,喊道:“不要碰我!”那是非常愤怒的叫喊,这声叫喊和地震漫长的几秒,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我明白我错了:她总是能掌控一切,在那个时刻,她什么都掌控不了。她吓得已经动不了了,她害怕,即使我轻轻碰她一下,她就会破裂。
 楼主| 发表于 2019-5-5 22:4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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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了很大的劲儿,又推又搡,再加上恳求,才把她拉到外面。我害怕,在刚才那阵让我们无法动弹的地震之后,会来另一场更彻底、更可怕的地震,会让一切都倒塌。我说她,恳求她,提醒她我们要保护肚子里的孩子。这样,我们也和大家一样,卷入慌忙失措的举动和叫喊中,就好像整个城区和城市的心脏快要破裂了。我们刚来到院子里,莉拉就吐了,我也强忍着呕吐。

那次地震——一九八〇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的那次地震,还有随之而来的无穷无尽的余震,都深深刻在了我们的脑子里。这场地震,打破了我们往常那种坚固的信念:下一秒和上一秒会完全一样,下一秒的声音、动作都是我们熟悉的。我进入了对任何保证都会产生怀疑的阶段,我趋向于相信各种各样的预言,我开始关注这个世界支离破碎的迹象,我非常焦虑,很难恢复正常,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街上要比家里更混乱,到处都是叫喊的声音,一切都在动,我们听到了一些传言,让我们的恐惧增加了百倍。我们看到铁路那边有红色的光,维苏威火山醒了过来。大海掀起的巨浪,撞击着梅格丽娜莉娜区、市政府还有奇娅塔莫内。红桥那里塌陷了,“彼岸托”公墓和里面的死者一起下沉了,波焦雷亚莱监狱全塌了,犯人要么被压在了废墟下面,要么逃走了,现在他们在街上杀人放火,只是为了取乐。通往海边的隧道也塌了,把半个城区都埋了。传出很多危言耸听的消息,每个人都加入了自己的想象。我看到,莉拉什么都信,她在我怀里瑟瑟发抖。“整个城市都很危险,”她小声对我说,“我们要离开这里,房子会倒塌,把我们压在下面,下水道在往上喷水,你看看这些老鼠都在逃跑。”很多人都开车逃离,道路马上就塞住了。她拉住我,喃喃地说:“所有人都去乡下,那里要安全一些。”她想要去她的汽车那里,想去一个开阔的地方,头顶上只有天空,塌下来也不会那么重,我没办法让她平静下来。

我们来到了汽车跟前,但莉拉没钥匙。我们从家里跑出来时,什么都没拿,门在身后拉上了,我们回不了家了,再说,我们也没有勇气回去。我抓住了一个车门把手,使尽全部力气拉,摇晃,这时候莉拉在叫喊,就好像我拉车门这个动作制造了极大的噪音,让她受不了。我看着周围,我看到了一块从矮墙上脱落下来的大石头,我用石头砸开了一个车窗。“我会找人给你修的,”我说,“我们在车上待一会儿,一切都会过去的。”我们坐到汽车里,但地震并没过去,我还是感觉到地在抖动。透过落满尘土的挡风玻璃,我们看着城区的人都一堆一堆围在那里交谈。当一切似乎平息下来了,但这时候有人一边跑,一边喊着过来了,这让大家都四散跑开,有人狠狠地撞到了我们的车上,我的心跳简直都要停下来了。
 楼主| 发表于 2019-5-5 22:4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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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害怕,是的,简直太害怕了。但让我吃惊的是,我没莉拉那么害怕。在地震的那几秒里,她忽然褪去了一切武装,和一分钟前成为了截然不同的一个人——之前,她是那么的工于心计,能控制自己的思想、语言和动作,但在当时的情况下,好像这些武装都没有用。她是另一个女人,她又一次成为了我在一九五八年元旦夜里看到的那个人,卡拉奇家和索拉拉家的烟火战争开始之后的那个女孩,或者是把我叫到圣约翰·特杜奇奥的那个女人,那时候她在布鲁诺·索卡沃的工厂里工作,她觉得自己得了严重的心脏病,确信自己要死了,想把詹纳罗托付给我。在过去,两个莉拉之间的联系还在,但我眼前这个女人好像直接从地里冒出来的,她一点儿也不像几分钟前,我嫉妒的那个女人——特别擅长遣词造句,说什么都很能打动人,现在她们就连面部的线条也不一样了,眼前这个莉拉因为恐惧,面部变得扭曲。

我永远都不能忍受这样急遽的变形,我的自控力是稳定的,周围世界在最可怕的时候,我也能自然接受。我知道,黛黛和艾尔莎在佛罗伦萨,和她们的父亲在一起,那里不会有任何风险,这让我很放心。我希望,最可怕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我们的城区没有房屋倒塌,尼诺、我母亲、我父亲、埃莉莎还有我的两个弟弟,他们一定像我们一样受到了惊吓,但也像我们一样没事儿。但莉拉没办法平静下来,她没办法和我想法一样。她在发抖,整个身子缩成一团,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一点安全感也没有。对于她来说,詹纳罗和恩佐已经失联了,已经找不到了。她眼睛紧闭着,发出让人心悸的呻吟,她只是抱着肚子,语无伦次,不断重复着一些形容词和名词,说着一些没有意义的句子,但她说得很确信,还一边拽着我。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给她指着一些我们认识的人,我打开车窗,挥舞着手臂,呼唤着他们,想让她想起他们的名字,让他们也讲讲这次地震糟糕的体验,也让她说几句正常的话,但没有用。我用手指着卡门和她的丈夫,还有几个孩子,他们用枕头挡在头上,看起来很滑稽;我给她指着一个男人,可能是卡门的小叔子,他甚至背了一个床垫,他们和其他人一起向火车站走去,走得很快。他们都带了一些很没意义的东西,有一个女人手上拿着一口平底锅。我给她指着安东尼奥、他的妻子还有孩子,那几个孩子很漂亮,就像电影里的人物,让我惊呆了,他们不慌不忙地坐上了一辆绿色的小面包,然后出发了。我给她指着卡拉奇全家人,还有几个相干的人:丈夫、妻子、父亲、母亲、同居者、情人等等,也就是说斯特凡诺、艾达、梅丽娜、玛丽亚、皮诺奇娅、里诺、阿方索、玛丽莎还有他们的孩子——他们出现,然后消失在人群,为了不走散,他们不停相互呼唤着彼此的名字。我指着马尔切洛·索拉拉的豪车,他的车子马达在轰鸣着,急于摆脱拥堵的路段:他旁边坐着我妹妹埃莉莎和他们的孩子,后面的位子上是我母亲和我父亲黯淡的影子。透过开着的窗子,我叫着那些认识的人的名字,我想让莉拉也看到他们,但她没有动。相反,我意识到,那些我们很熟悉的人会让她更加恐惧,尤其是那些激动的、叫喊的或者奔跑着的人。这时候,马尔切洛的车开上了人行道,从停在那里聊天的人中间开了过去,她紧紧握着我的手,闭上了眼睛。她呼喊了一声:“噢,圣母啊!”我从来都没听过她用这种感叹句。我问她:“你怎么了?”她喘息着说,那辆汽车的界限消失了,方向盘前的马尔切洛界限也消失了,那些东西和人都往外喷东西,金属和肉搅成了一团。

她用的就是“界限消失”这个词。在当时的情况下,她第一次在我跟前使用这个词,她很迫切地跟我解释这个词的意思,她想要让我明白,界限消失是怎么回事儿,多么让她害怕。她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她在喘息。她说,人和东西的界限是很脆弱的,会像棉线一样容易断裂。她小声说,对于她来说,一直都是这样,一样东西的界限消失之后,会落到另一件东西上,就像是不同材料都融化了,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她大声说,她一直很难说服自己,生命的界限是很坚固的,因为她从小都知道,事情绝对不是这样的, 因此她没办法相信,这些东西和人是坚固的,可以抵抗撞击和推搡。这时她又变成另一个极端,她开始说一些过于激动、深奥的话,夹杂着方言词汇,还有之前读的一些书的内容。她嘟囔着说,她永远要保持警惕,一不留神,那些东西的边缘会发生剧烈、痛苦的变形,会让她非常恐惧。那些本质的东西会占上风,会掩盖那让她平静的稳定实体,她会陷入一个黏糊糊的凌乱的世界,没办法清晰感知。这种触觉会卷入视觉,视觉会卷入味觉。“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莱农,我们现在看到了,我们不能说任何事情是稳定的。”因此,假如她一不小心,假如她不关注那个界限,洪水将会冲破它所有内部的东西都会崩裂出来,就像经血一样脱落,血肉模糊,还有发黄的筋。
 楼主| 发表于 2019-5-5 22:44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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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谈了很久,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我说明了她的感情世界。一直到那时候为止,她说:“我以为这只是一时的坏心情,来了会走的,就像生长热。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铜锅裂开的事儿?一九五八年元旦,索拉拉兄弟对着我们开枪,你记得吗?其实,当时他们开枪,并没让我觉得害怕,让我害怕的是烟花的颜色,我觉得那些颜色很锋利,尤其是绿色和紫色,会把我们切开。那些落在我哥哥身上的烟花像刀刃,像矬子,会把他身上的肉削下来,会让他身体里另一个让人作呕的哥哥冒出来,要么我把他塞进去——塞进他的老皮囊,要么他会伤害我。莱农,我这一辈子,除了躲开那样的时刻,没做过别的事儿。马尔切洛让我害怕,我通过斯特凡诺保护自己,斯特凡诺让我害怕,我通过米凯莱保护自己。米凯莱让我害怕,我通过尼诺保护自己。尼诺让我害怕,我通过恩佐保护自己。‘保护’这个词儿意味着什么?我要给你列举一个详细的单子,所有我构建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藏身之所,但后来都没有用。你记不记得,在伊斯基亚时,我当时多么害怕那里的夜空?你们说夜空真美,但我没法感受到。我闻到一股臭鸡蛋的味道,就像蛋壳和蛋白里装着发绿的蛋黄,就像一颗煮鸡蛋裂开了;我嘴里感觉到这种臭鸡蛋——毒星星的味道,它们的光是一种黏糊糊的、白色的光,会和天空软乎乎的黑色黏在我的牙齿上,压抑着恶心感,一口咬下去,会有一种咬沙子的嘎嘎吱吱的声音。我解释得清楚吗?你能听明白吗?在伊斯基亚时,虽然我挺高兴的,心里充满爱,但没有用,我的脑袋还是会看到别的东西——上面,下面,侧面——还是能看到让我害怕的东西。比如说在布鲁诺的工厂里,动物的骨头在我的手指下裂开,轻轻碰一下,就会有散发着臭味的骨髓流出来,我感到那么恶心,我以为我生病了,后来我真的生病了。我心脏有杂音吗?没有。还是头脑的问题。我没办法停下来,我要一直做这做那:掩盖、揭发、加固又忽然拆掉、破坏。比如说阿方索,从小他都让我很不舒服,我感觉把他缝在一起的棉线正要裂开。米凯莱呢?他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但我要做的只是找对线头,拽一下,哈哈哈!我把他的线拽断了,我把他的线头和阿方索的线头绑在一起,男性和男性,他们的材料混合在一起。我白天编,晚上拆,脑子就是这么指挥我的。但这也没什么用,恐惧还在,我一直都有这种怀疑,它在正常事物之间的空隙里,一直在那里等待着。从今晚开始,我更确信这一点:莱农,一切都那么易碎,包括在我的肚子里这个小生物,看起来是长久的,但实际上却不是这样。莱农,你记不记得,我和斯特凡诺结婚时,想让这个城区从头开始,只有美好的事情,让之前那些丑恶的事儿不会再有?那个阶段持续了多久?好的意愿是很脆弱的,在我身上,爱也很脆弱。对于一个男人的爱持续不了多久,对于孩子的爱也持续不了很久,很快就会出现破绽。你看看那些破洞,你会看到好意和恶意混合在一起。詹纳罗让我充满愧疚,我肚子里的这个小家伙是一种责任,他在抓我,在切割着我。爱和恨在一起涌动,我受不了,我没办法一直投入到一种好的意愿里。奥利维耶罗老师说得对,我很坏,我连一份友谊都没办法保持。莱农,你对我很好,很有耐心。但今天晚上,我彻底明白了一件事情:即使没有地震,也有一种溶剂在缓慢起作用,很温和,但会把一切都消融。因此,拜托了,假如我得罪你,假如我对你说了一些难听的话,你要捂住耳朵,我不想说这些,但我说了。求求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我会跌倒起不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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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是的,”我一直这样回答,“但你现在要好好休息一下。”我让她偎依着我,她睡着了。我一直醒着,守着她,就像以前她要求我做的那样。我时不时会感觉到轻微的地震,还有汽车里发出的恐怖叫喊。现在大路上空荡荡的,我肚子里的孩子在轻轻地踢打,我抚摸了一下她的肚子,她的肚子也在动。一切都在动:地层下的熔岩、恒星的火焰、行星、整个宇宙、黑暗中的光、寒冷中的寂静。但我现在回味着莉拉激动地说出口的那些让人不安的话。我感觉在我心里,恐惧从来都站不住脚。火山,甚至是地表下面我想象的炽热熔岩。恐怖会变成一些整齐有序的句子或者和谐的影像,安置在我的脑子里,它会变成一块黑色的铺路石,就像那不勒斯街道上的石头,无论如何,恐惧是我可以主宰的东西。总之,无论发生什么,我可以控制自己,我不会六神无主。所有让我受打击的事情——学习、出书、弗朗科、彼得罗、两个孩子、尼诺、地震,都会过去,但是我——无论是哪个阶段的我,我都是稳定的,我就是那个圆点,是固定的,其他事情像圆规上的铅笔,会围绕着我画圈。现在我明白了,莉拉却不是这样,她很难有稳定感,这让我变得骄傲起来,我平静下来,心软了。即使她一直在主宰着一切,即使一直以来甚至是现在她还是决定着一切,把自己的意愿强加于人,她做不到,她也不相信这一点,她的怨恨和愤怒让人同情,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滴岩浆,她的所有努力最终来说只是保证自己不要裂开。虽然她工于心计,能控制人和事情,但她的状态是不稳定的,莉拉会失去自己,好像是唯一的事实是混乱。她是那么活跃勇敢,但她会吓得失魂落魄,失去自己,会变得谁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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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城区变得空荡荡的,大路安静下来了,气温降了下来。城区里的那些楼房现在都成了深色的石头,没有一盏灯亮着,也没有电视的彩光闪烁着,我把座位放平躺下了。后来我忽然惊醒了,天还黑着,莉拉离开了汽车,她那边的车门虚掩着。我打开我这边的车门,四处看了看,停在周围的汽车里都有人,有人在咳嗽,有人在说梦话。我没看到莉拉,我很担忧,就朝着隧道方向走去。我在卡门的加油泵附近找到她了,她站在震落的屋檐和其他垃圾中间,仰头看着她的房子。她看到我之后,有些尴尬,说:“我很抱歉,我之前不舒服,对你说了那么多废话,还好 我们在一起。”她脸上挂着一个有些不自在的微笑,说出了那天夜里众多难以理解的话中一句,这个“还好”就像摁着香水瓶喷出来的香气。她开始发抖,她还没好,我让她回到车里,没过几分钟,她又睡着了。

天刚刚亮,我就叫醒了她,她很平静,想解释。她喃喃地说:“你知道我的,有时候,有些事情让我很失控。”我说:“没什么,人有时候很疲惫,这很正常,你现在要管很多事情。无论如何,昨天晚上地震持续了很久,对于所有人都是很糟糕的经历。”她摇了摇头说:“我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儿。”

我们采取了行动,想办法进到了她家里。我们打了很多电话,但要么电话占线,要么一直空响没人接。莉拉的父母没接电话,阿维利诺的亲戚也没接电话,也没有恩佐和詹纳罗的消息,尼诺的所有电话都没人接,他朋友家里也没人接电话。我和彼得罗打了电话,他也是才知道地震的事。我跟他说,让两个女儿再在他那儿多待几天,要等等看,看地震是不是彻底过去了。但时间一点点过去,我发现这次地震带来的灾难非常大,我们的恐惧真是有道理的。莉拉嘟囔着,为自己的表现开脱:“你看到了,地要裂成两半了。”

我们很疲惫,也很激动,有些晕乎乎的,但我们还是步行在城区,在一片狼藉的市里转了转,城市的寂静经常被救护车刺耳的鸣笛打破。我们一直在说话,只是为了压制我们的不安:尼诺在哪儿?恩佐在哪儿?詹纳罗在哪儿?我母亲怎么样了?马尔切洛·索拉拉把她带到哪儿了?莉拉的父母在哪儿?我意识到,她需要回到地震的那几秒钟,不是想说明当时有多恐怖,而是要把这件事情作为一个核心,围绕着这个核心,她想重新调整自己的情绪。她一有机会就会提到那个时刻,我感觉她越是能控制自己,南方所有城镇的死亡和毁灭就变得越明显。她很快就不再带着羞耻谈到她的恐惧,这让我觉得放心下来了,但有一种难以描述的东西留在她身上:她走路更小心,声音有一丝忧虑。关于地震的记忆还在继续,那不勒斯地震的记忆还在继续。炎热已经过去了,就像这个城市,从她缓慢嘶哑的身体里,呼出了一阵热气。

我们一直走到了尼诺和埃利奥诺拉住的房子下面,我敲了很长时间门,叫了半天,但没有人回答。莉拉在距离我一百米的地方看着我,她的肚子挺着,很尖,满脸不悦。我和一个从门里出来的人说了几句,他拎着两个行李箱,他说,整栋楼都空了。我在那里待了一会儿,无法决定是否离开,我远远看着莉拉。我记得在地震之前,她跟我说的和给我暗示的事。我感觉到有一队魔鬼在追赶着她,她利用了恩佐、帕斯卡莱、安东尼奥,她重新塑造阿方索。她利用米凯莱对她的狂热的爱,把他制服了,把他的爱引向阿方索。米凯莱挣扎着想摆脱,他解雇了阿方索,关了马尔蒂里广场上的商店,但没用。莉拉羞辱他,不停羞辱他,利用他,驱使他。谁知道她了解多少事情,她知道索拉拉兄弟的交易。她为计算机搜集了数据,她看到了他们的所有生意,她知道他们靠贩毒挣钱。这就是为什么马尔切洛痛恨她,这就是为什么我妹妹埃莉莎痛恨她。莉拉知道所有一切,她知道所有事情,只是出于对一切——无论是死是活的东西——的纯粹恐惧。谁知道,她了解多少尼诺见不得人的事儿。她远远站着,仿佛在说:算了吧,我们都知道,他已经和他家人躲到安全的地方去了,根本不管你的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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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根本上来说,这也是真的。恩佐和詹纳罗当晚都回到城区,他们都非常着急,看起来就像是一场残酷的战争后回来的士兵。他们唯一操心的事情是:莉拉怎么样了。尼诺是几天之后才重新出现的,看起来像度假归来。“我吓懵了,”他对我说,“我带着我的孩子就逃走了。”

他的孩子, 真是一个负责的父亲,那我肚子里怀的这个孩子呢?

他用洒脱的语气跟我说,他和两个孩子、埃利奥诺拉,还有他岳父岳母,在明图尔诺的别墅躲了几天。我的脸拉了下来了,几天没理他,我不想看到他,我为我的父母担心。我从马尔切洛那里得知,他把他们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了,他们和埃莉莎、西尔维奥在一起,在加埃塔的一处房产里。他是一个人回到城区的,马尔切洛也是他的 家人的拯救者。

这时候,我一个人回到了塔索街上的房子里。天气忽然变得很冷,房子冷冷清清的。我仔细地检查了所有墙壁,并没发现裂缝。但晚上我很害怕,我没法睡去,担心再次地震,我同时也很高兴,彼得罗和多莉娅娜同意帮我多照看几天女儿。

圣诞节来了,我忍不住又和尼诺和好了。我去佛罗伦萨接黛黛和艾尔莎,生活重新开始了,但像一个生病的人,看不到尽头。现在每次我遇到莉拉,我能感觉到她情绪不稳定,尤其是她用霸道的语气说话时,她看着我,就好像在说:你知道我的话里隐藏着什么。

但我真的知道吗?我经过边上有围栏的街道,还有那些数不清的摇摇欲坠、用柱子加固的楼房,这些都昭示着这个城市的低效,我也经常会陷入各种各样纷乱的麻烦中。我想到了莉拉,她马上就回去上班了,她操纵、移动、嘲笑和攻击。我想起了地震那几秒,令她崩溃的恐惧,我看到这种恐惧的痕迹还留在她的日常生活中,她经常张开手指放在肚子上了。我满心焦虑地想:她现在是谁?她会变成什么样子,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有一次,我为了跟她确认糟糕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我说:

“现在世界恢复了。”

她用一种轻蔑的语气回答说:

“到底哪里恢复了?”
 楼主| 发表于 2019-5-5 22:4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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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怀孕的最后一个月,一切都变得很辛苦。尼诺很少露面,他有很多工作,这让我很恼火。他出现的几次,我对他也很粗暴,我想我现在很丑,他已经不在乎我了。这也是真的,我自己也不敢照镜子了,即使照镜子,也会很心烦。我的脸肿着,鼻子很大,我的胸脯、肚子就好像把身体其他部分吞没了,我看不到自己的脖子,我的腿很短,脚踝很粗大。我变得和我母亲一样了,但不是现在的她——她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消瘦、忧虑的老太太,过去我最畏惧的、很难缠的那个母亲,已经仅仅存在于记忆里。

那个爱施虐的母亲忽然又冒了出来,开始通过我展示出她的疲惫不安,还有那个濒死的母亲,通过她的脆弱,像一个快要溺水的人的目光,让我感到心痛。我变得很难相处,每件偶然发生的事情,都让我觉得是一场阴谋,我经常会大喊大叫。在我最不开心的时候,我感觉,那不勒斯的那些问题已经进入我的身体,我已经没法做出一副可爱、讨人喜欢的样子。彼得罗给我打电话,让我和两个孩子说话,我也很不温和。我的出版社或者我讨厌的报纸给我打电话,我会说:“我已经怀孕第九个月了,我很烦,放过我吧。”

我跟两个女儿的关系也越来越糟糕。跟黛黛倒好,因为她跟她父亲很像,很讲道理,很聪明。艾尔莎开始让我很讨厌,她从一个温顺的小姑娘,变得越来越没规矩了,老师一直在向我抱怨,说她是一个狡猾、暴戾的孩子。我自己呢,我会在街上或者在家里不停说她,说她爱无事生非,霸占其他孩子的东西,归还的时候她会故意把那些东西搞坏。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我心里想,尼诺当然会逃得远远的,他更愿意和埃利奥诺拉、阿尔伯特、莉迪亚待在一起。晚上我睡不着觉,因为肚子里的孩子踢腾得太厉害了,就好像肚子里全是气泡,我希望这个孩子和所有人预测的都不一样,我希望肚里的孩子是个男孩,一个像尼诺的男孩,一个他非常喜欢的儿子,让他爱这个孩子超过爱其他孩子。

无论我多么努力,想回到我喜欢的样子——我一直想成为一个心理平衡的人,能控制那些阴暗或者暴力的情感,但生产前的那些日子,我一直没办法取得平衡。我把一切都归罪于地震,当时好像没什么,但我内心深处开始感到不安,那种焦虑一直深入到我的肚子里。开车经过卡波迪蒙特的隧道时,我会感觉到一阵阵恐惧,我担心会另来一阵地震,让隧道倒塌下来。我经过马耳他大街上的高架桥,桥在动,我会加快车速,尽快地逃离那里,我担心地震随时都会让它断开。在某个阶段,我甚至不再消灭家里的蚂蚁,它们经常出现在洗手间里,我没把它们弄死,就是为了观察它们的动向,阿方索说,它们比人能更早觉察到灾难。

不仅仅是地震,莉拉说的那些模棱两可的话也让我失措。我在街上,现在假如我看到针管,就像我在米兰无意中看到的那些用过的针管,有时候我在教堂旁边的小花园会看到,我都觉得有一股无名的火往上冒。我想去找马尔切洛和我的两个弟弟吵架,尽管我不知道我要对他们说什么。在这种情况下,我做了一些让人讨厌的事情,也说了让人后悔的话。我母亲一直在追问我有没有和莉拉说我两个弟弟的事,有一天,我很不客气地回了一句:“妈,莉娜不能要他们,她已经有一个哥哥吸毒了,她还要为詹纳罗操心,你们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怎么能指望她。”她非常惊恐地看着我,她从来都没提到过吸毒的事儿,我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假如在其他时候,她会大声叫喊,捍卫我的两个弟弟,会骂我麻木不仁,但现在她待在厨房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再也不吱声了。这让我很懊悔地对她说:“你不用担心,我们总会找到一个解决办法。”

什么办法?我后来的做法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我在小花园里找到了佩佩——不知道詹尼在哪儿——我教训了他一通,我说,通过别人的恶习赚钱是很糟糕的事儿。我对他说:“你随便找个工作吧,但不要干这个,你会把自己毁掉,会让我们的母亲担心死的。”我说话时,他一边耷拉着眼皮听着,一边用左手大拇指指甲清理右手指甲里的污秽。他比我小三岁,我是大姐,他是小弟,他觉得我是一个重要人物,因此对我还是有一点儿敬畏,但这也无法阻止他在最后冷笑着对我说:“没有我的钱,妈妈已经死了。”然后他摆了摆手,走开了。

他的态度让我更加烦躁。过了一两天,我去找埃莉莎了,我希望马尔切洛也在家。天气非常冷,新城区的街道和老城区一样肮脏破烂。马尔切洛不在家,他们家非常凌乱,我妹妹非常懒散地接待了我,她对我很不敬:她穿着睡衣,没有梳洗,只是照看着孩子。我几乎是对她叫喊着说:“告诉你丈夫——我强调了丈夫这个词,虽然他们还没有结婚——他要把我们的兄弟毁掉了,假如他要贩毒,让他自己去卖。”我就是这么说的,用的是意大利语,她的脸色变得苍白,说:“莱农,马上从我家里出去!你在跟谁这样说话呢?和你认识的那些阔佬吗?你赶紧走吧,你是一个自大狂,你一直都是。”我还想着回答,她叫喊起来了:“你再也不要来这里教训我,还有我的马尔切洛!他是一个好人,我们欠他的,假如我愿意,他会为我把你,还有莉娜那个婊子,以及所有你欣赏的那些混蛋全买下来!”
 楼主| 发表于 2019-5-5 22:4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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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城区里遇到了越来越多让人闹心的事,都是莉拉让我看到的东西,我总是太晚发现,而且我自己也卷入了一些复杂的、很难厘清的事情。除此之外,我还打破了回到那不勒斯时我给自己立的一条规矩:不要被我出生的城区吞没。有一天下午,我把两个孩子留给了米雷拉照看,我先是去看了我母亲,然后,我不知道是为了平静一下,还是为了缓解一下我的不安,我去莉拉的办公室找她了,是艾达给我开的门,她看到我很高兴。莉拉在她的办公室里,正在和一个顾客大声讨论,恩佐和里诺去了一家公司办事儿。艾达觉得自己有义务陪我。她和我聊起了她女儿玛丽亚,她现在已经长大了,在学校里学习很好。这时候电话响了,她跑去接电话,一边叫阿方索:“莱农来了,你出来一下。”我的中学同学阿方索露面了,他的发型、衣服的颜色,比任何时候都要女性化,他带着一丝尴尬,让我进到一间简朴的小办公室里。让我惊异的是,我看到了米凯莱·索拉拉在那里。

我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他了,我们三个人都觉得很不自在。我觉得米凯莱变了,他脸色有些灰暗,有了一些皱纹,但他的身体看起来还是很年轻,像个运动员,但尤其不正常的是,他态度和往常截然不同,他看到我很尴尬。首先让我意外的是,我一进去他就站了起来,其次是他对我很客气,但话很少,他以前习惯没完没了地说些戏谑的话。他频频地看着阿方索,好像要寻求他的帮助,但很快就把目光移开,就好像不好意思。阿方索也一样不自在,他不停用手整理他漂亮的长发,抿着嘴,好像努力地寻找话题。很快我们的对话就冷场了,在我看来,那些时刻很脆弱。我变得很焦虑,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们瞒着我,他们觉得我没办法理解这事儿。其实,我过去和现在出入的地方,要比这个城区的小房间前卫多了,我什么没见过,我还写了一本在国外备受关注的书,说的就是性别界限多么容易打破。我简直要脱口而出:假如我没搞错的话,你们是情人!我没那么说,只是我害怕我误解了莉拉的意思。但我也无法容忍冷场的局面,我说了很多,想把话题引到他们身上。

我对米凯莱说:

“吉耀拉跟我说,你们分开了。”

“是的。”

“我也离婚了。”

“我知道,我也知道你现在和谁在一起。”

“你从来都不喜欢尼诺。”

“是呀,我是不喜欢他,但人们应该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否则的话,会生病的。”

“你还住在波西利波?”

这时候,阿方索很热情地插了一句:

“是的,那里视野很美。”

米凯莱有些厌烦地看了他一眼,说:

“我在那儿住得还好。”

我说:

“一个人住,永远都不可能好。”

“宁缺毋滥。”他回答说。

阿方索应该已经觉察到了,我在找机会说一些米凯莱不爱听的话,他想把我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

他感叹了一句:

“我也要和玛丽莎离婚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非常详细地说了他和妻子之间的争吵,都是为了钱的事儿。他从来都没提到爱情、性,也没提到她的背叛。他就这样说了一阵子钱的事儿。他闪烁其词地提到了斯特凡诺,只是说,玛丽莎把他从艾达手上抢了过来(女人抢别人的男人,都是那么肆无忌惮,非但没什么顾忌,还心安理得) 。在他嘴里,他妻子就像一个熟人,可以用戏谑的语气来谈论。他笑着说,想想看,真热闹啊!艾达从莉拉手上把斯特凡诺抢了过来,玛丽莎现在又从艾达手上把他抢了过来,哈哈哈。

听他说这些的时候,我逐渐发现,就好像我把他从一个深井里拉了上来,我们现在又像当时坐同桌时那么亲密。但只有这时候,我才发现,我过去从来都没觉察到他的不同,我当时对他产生了感情,正是因为他和其他男性不一样,他的表现不像城区一般男性。现在,当他说话时,我发现我们的那种联系还没断。米凯莱依然让我很厌烦,他说了几句关于玛丽莎的话,很粗俗,阿方索的絮叨让他失去了耐性。后来,他几乎是带着怒气打断了阿方索的话(“你让我跟莱农说两句吧”)。他问了我母亲的情况,他知道我母亲生病了。阿方索不说话了,他的脸马上红了,我开始说了我母亲的一些情况,强调她很操心我的两个弟弟。我说:

“佩佩和詹尼给你哥哥工作,她并不高兴。”

“马尔切洛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的吗?”

“这我不知道,你说说是怎么回事儿。我知道,你现在和他也有分歧。”

他几乎有些尴尬地看着我。

“你搞错了。无论如何,假如你母亲不喜欢马尔切洛的钱,她可以让两个儿子去别人的手下干。”

我几乎要发作了,那个“手下”让我听起来很刺儿。我的弟弟在马尔切洛手下,在他手下,在别人手下。我的两个弟弟,我没帮助他们学习,现在因为我的缘故,他们只能在别人手下。下面?没人应该待在下面,更何况是索拉拉兄弟的手下。我更不高兴了,我想吵架。这时候,莉拉露脸了。

“啊,今天人真多啊!”她说,然后她对米凯莱说:“你要找我谈事吗?”

“是的。”

“需要很长时间吗?”

“是的。”

“那我先和莱农说。”

他有些羞怯地点了点头。我站了起来,看着米凯莱说——但我用一只手抚摸着阿方索的手臂,就好像为了把他推向米凯莱。

“这几天,你们可以邀请我去波西利波吃晚饭,我现在总是一个人,饭可以由我来做。”

米凯莱张着嘴,但什么都没说。阿方索很不安地说了一句:

“不需要你做饭,我饭做得也不错,如果米凯莱邀请我们,我可以来做。”

莉拉把我拉走了。

她让我在她的办公室里待了很久,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起来。她也快要生了,但她的肚子好像已经没那么沉重了。她用两只手托着她的肚子,用开玩笑的语气对我说:“我现在终于习惯了,我感觉很好,这个孩子一直在肚子里,也挺好了。”她说这些时,带着一种不常见的洋洋得意的神情,她侧着身子让我看。她个子很高,消瘦的身体曲线很美:她小小的胸脯,肚子的圆弧,还有背部和脚踝的曲线都很美。她用一种有点粗俗的语气说:“我怀孕了,恩佐更喜欢呢,日子快要到了,真烦啊。”我想,那场地震在她看来是那么恐怖,她期望一切都是稳定的、停滞的,包括她怀孕的状态。我时不时会看表,但她一点儿也不担心米凯莱在等着她,好像故意让他等。

“他来这里,不是工作的事儿。”她想起了米凯莱还在等着,“他是找借口,假装谈工作。”

“找借口做什么?”

“就是借口,但你要置身事外,要么你就做自己的事儿,不要管其他的,要么这些事儿你不要当真,包括去波西利波吃晚饭的事儿,你也真不应该说。”

我很尴尬,我小声说,那个阶段对我来说压力很大。我跟她说了我和埃莉莎还有佩佩的冲突,我对她说,我想去找马尔切洛谈谈。她摇了摇头,又重申了一次:

“这不是你可以插嘴的事儿,你还是在塔索街上好好待着吧。”

“我不希望我母亲因为担心两个儿子死不瞑目。”

“你要让她放心。”

“怎么?”

她微笑了。

“说谎,谎言比镇静剂还管用。”
 楼主| 发表于 2019-5-5 22:4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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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天我心情很糟糕,连谎话都说不好。埃莉莎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们的母亲,我把我妹妹得罪了,结果是她现在不想和我有任何联系。佩佩和詹尼对着我们的母亲吼叫,叫她告诉我,不要跟他们说教,说那些只有警察才说的话。最后,我决定对我母亲说谎。我跟她说,我已经和莉拉谈了,莉拉已经答应我要照顾佩佩和詹尼。但她能看出我不是那么确信,就阴着脸对我说:“好的,很好,你回家去吧,去吧,家里有孩子。”我生自己的气,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我看着她越来越不安,嘟囔着说,她巴不得早点儿死。但是,当我把她带到医院时,她看起来充满信心。

“她给我打电话了。”她用那种沙哑、痛苦的声音对我说。

“谁?”

“莉娜。”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让我放心,佩佩和詹尼由她来想办法。”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但假如她答应我了,那她一定会找到一个解决方法。”

“这一点可以肯定。”

“我相信她,她办法多。”

“是的。”

“她现在多美,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她跟我说,生下来如果是个闺女,就起名叫农齐亚,和她妈妈一个名字。”

“她会生个儿子。”

“但假如是个女儿,就叫农齐亚。”她反驳道,她说这话时没看我,而是看着等待大厅里那些痛苦的面孔。

我说:

“我一定会生一个女儿,你看看我的肚子就知道了。”

“然后呢?”

我鼓起勇气向她保证:

“我会给她起你的名字,不要担心。”

“萨拉托雷的儿子会给女儿起他母亲的名字。”
 楼主| 发表于 2019-5-5 22:46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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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关于这事儿,尼诺没有发言权,在那个阶段,光是听到他的名字我就很生气。他消失了,他总是有很多事儿要做。但是,就在我对我母亲做出保证的那天晚上,我和两个女儿正在吃饭时,他意外地出现了。他看起来很愉快,他假装没听出我的语气很刻薄。他和我们吃了晚饭,然后逗着黛黛和艾尔莎,讲故事哄她们睡觉,等她们睡着。他那种轻浮、潇洒的态度,让我的心情更加糟糕。他现在露一下脸,但不知道会消失多久。他害怕什么?他害怕和我睡觉时,我会忽然开始阵痛,然后他不得不陪我去诊所?因此他不得不对埃利奥诺拉说:“我要和埃莱娜待几天,因为她要为我生一个孩子?”

两个女儿睡着了,他出现了客厅里,他爱抚了我一番,还跪在我面前吻了我的肚子。忽然间我想起了米尔科,他现在有多大了?也许十二岁了。

“你知道你儿子的事吗?”我开门见山地问。

他不明白我说什么,当然了,他以为我说的是肚子里的孩子,他很茫然地微笑了。这时候我打破了我答应自己的事情,跟他明说了:

“我说的是西尔维亚的儿子米尔科,我见到他了,他长得和你一模一样。但你呢?他认他了吗?你照顾过他吗?”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然后站起身来。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拿你怎么办。”他小声说。

“你想拿我怎么办?告诉我。”

“你是一个聪明女人,但有时候你就像变了一个人。”

“也就是说?无理取闹?很愚蠢?”

他笑了一下,做了一个动作,就像要赶走一只讨厌的飞虫。

“你太听莉娜的话了。”

“这和莉娜有什么关系?”

“她会把你的脑子、情感,还有一切都毁掉的。”

他的话让我彻底失去了耐性。

我对他说:

“今天晚上我想一个人睡。”

他没有抵抗,脸上的表情就像是为了安生,才忍受了很不公正的待遇,他出去了,轻轻关上了身后的门。

两个小时后,我走来走去,不想睡觉,我感到肚子一阵阵痉挛,就像痛经一样。我给彼得罗打了电话,我知道他在夜里会学习。我对他说:“我要生了,明天你来接黛黛和艾尔莎。”还没挂上电话,我就感觉有热乎乎的液体沿着我的腿流了下来。我拿起了事先准备好的包,用手指摁着邻居家的门铃不放,直到他们打开了门——我和安东内拉已经说好了,她过来开门时还睡眼惺忪的,但她一点儿也不吃惊。我说:

“时候到了,你帮我照看一下我女儿。”

忽然间,我的怒气和不安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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