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为首页收藏本站

中财论坛

 找回密码
 注册

QQ登录

只需一步,快速开始

扫一扫,访问微社区

查看: 6367|回复: 33

[原创] 长篇小说《黑霜》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0-6-3 15:0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牧歌 于 2016-9-2 12:50 编辑 <br /><br />阳春三月三种胡麻,
单怕四月八黑霜杀!
----甘肃农谚
                                                                          第一章
                     1
   只几场浓霜,就把涧沟沿上几棵老榆树的叶子杀得黄兮兮的摧败零落。山坡上本来就盖不住地皮的羊胡子草已变成了黄土的颜色,连绵不断的荒山浪谷显得更加破败。
  这天早晨,又是一片白花花的象薄雪一样的浓霜,细溜溜的寒风已带着寒冷的尖刻,吹拂着树叶干草叶飘动着。
  贾家塄坎队的生产队长贾广财双手举着一杆红旗朝山坡上走去,后面远远地跟着一大群老人和妇女,他们个个肩头上挎着背斗,袖着手腋下夹着铁铣,慢沓沓地走上山坡。唯有几个十来岁的娃娃,喊叫着打打闹闹,时前时后地跳蹿在人群里。
  贾广财走进一块山地,山地里的洋芋还没有挖,洋芋的蔓杆上没有一片叶子,已经枯朽,变成了黑褐色。远远看去,根本看不出地里还有没收完的庄稼。
  贾广财用脚踢了踢干枯的蔓杆,蔓杆脆脆地断了,他抬头望望远处山坡上几十块没有挖出来的洋芋地,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抬头望望山尖尖上几乎被砍了光头的将军庙后的香火林,这可是人老八辈谁也不敢动的庙上的榆树林地,如今因为要大炼钢铁,把粗壮的都砍走了,留下一个个白沓沓的树桩子。他感到一阵心疼,哀哀地叹了口气,用劲把红旗插进地里,红旗随风飘扬,成了这荒山峦里最显眼、最有生气的景物。
  贾广财来到地埂避风处,背靠着土崖曲腿一蹲,从腰间摘下旱烟袋,用他那大号的铜旱烟锅子挖了实实一锅旱烟,点着了美美抽了两口,又拉起衣襟擦擦贼亮亮的铜锅子,擦擦玛瑙烟嘴。
  
  贾广财太爱他的这幅烟锅子了,这是土改时他当民兵连长,在抄没地主贾大爷家财产时顺手牵羊别到腰杆里的。贾广财抓住栓在烟杆上的烟荷包系,用中指一拨烟杆,烟杆在大拇指指甲盖上转了两圈。他又忙忙地噙住玛瑙嘴子咂了两口,抓着烟锅,伸长了胳膊,迷缝着眼睛细细地瞅着。已经用了多年的烟锅子,好象他还没看够,他心里常常想,这烟锅子是高丽青铜打造成的,上面刻出的两条龙紧紧抱着锅子,龙刻得活灵活现的,加上那鸡血红的玛瑙嘴子,他相信这是给有身份的人用的,当年制办这一套家当,不知要花上几斗麦子?
  贾广财又噙住烟嘴咂巴了几下,烟灭火了,他划火点着了,抽了几口,撅着嘴唇慢慢放着烟,眼睛看着远处塄坎山下的祖历河河沟。穿过河沟一直到东山脚下,是一条窄窄的小川川,小川里南北走向并行着铁路和公路,铁路才修通没几年,不时有一列列货车和客车通过。
  贾广财想着,解放那年刚刚二十岁的他就当上了民兵连长,真是一步登了天了!他想起了他十岁那年,天大旱,庄稼长的连籽都收不回来,到夏收时又遇上了一场冰雹,最后颗粒未收。无可奈何,父亲领着他去给富人们扛长工,真是起鸡叫睡半夜干着牛马活,糠糠菜菜的吃着猪狗食。到了年关跟前,和父亲两个背着挣回来的几升杂粮,回到家里,母亲扣扣掐掐,就用这几升粮食维持到第二年田熟。那年月,人就没想过吃饱肚子,也就没想过苦日子啥时才能出头。                          
  成立高级社时又当上了社长,也就是那年,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了这山沟沟里的第一批党员。今年成立人民公社时,他又当上了生产队长,这多少年来,他的日子过的一天比一天好,真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他看着贾家塄坎的这块天地,在这儿他是最大的官,什么事情都是他说了算,他心里甜滋滋的舒服。
  他又想,自己是党的干部,就一定要听党的话,何况公社张书记还沾亲带故地是远房亲戚,尽管远一点,早在土改的那些日子,张书记当民兵营长时就攀上了,他按张书记的吩咐,为了工作的方便,没有告诉任何人。想着想着,他笑了!                 
  贾广财又噙住烟嘴咂巴了几下,烟灭火了,他磕掉烟灰,把锅子伸进羊脖子皮缝成的烟荷包里,重新挖满一锅子点着了抽起来,他觉得他用这付烟锅子合适,他也是有身份的人。
  贾广财看着这生他养他的贾家塄坎的山山峁峁,高高低低的几个山坡环抱着形成了一个簸箕湾子,湾子垴垴里耸立着一座不大,但修饰得还算精致的将军庙。解放前,贾家塄坎和周边几个村庄的人都信奉着将军爷,连城里有些百姓也来上香请愿,将军庙的香火很盛。更奇特的是庙上有一口大铁钟,据说和城里三关庙上的钟是母子钟,贾家塄坎的是母钟,三关庙的是子钟,无论什么时候一敲母钟,子钟不敲也就响了,一敲子钟,母钟不敲也就响了,母子钟始终相互呼应。但是,自打同治年间闹匪患烧了三关庙,这母子钟也就哑了。解放以后,破除迷信,这钟也就没有再响过。
  簸箕湾子中间一条深深的大涧沟,把簸箕湾子分割成两半,两边涧沟沿豁豁牙牙地破烂,沿沟边散落着一座座歪七八扭的黄泥小屋和依山崖挖出来的窑洞。大涧沟又窄又深,沟两边的人各自坐在两边沟沿上,可以轻松地说话拉家常,但要走到对面去却要费上很大的力气,沟太深了,挂在两边沟坡上的蚰蜒小路太陡了。沟里有两眼小泉,水白如铅,沟两边的人就种着山峁峁上的台台地喝着涧沟里苦涩麻咸都聚全的泉水,熬煎着日月。
  遇到发霈雨时,涧沟便汇集了整个簸箕湾子里山山峁峁的洪水冲出簸箕湾子,冲进横在簸箕湾子前面的祖历河,带着糊渚渚的泥沙,经好几个县流进黄河。
就在水流交汇的两边儿,也是这个大簸箕的簸箕舌儿上,两边有平展展的百十亩旱川地,也是贾家塄坎的天心地胆。
  贾广财顺手拔起一根洋芋蔓杆,折碎了甩在地下,他看着满山没挖的洋芋地,心里烦燥起来。
  他自语着说:“唉!霜降霜降,洋芋地里不放!可……唉!糟蹋了这好地方了!”
  记得是今年年初,正是麦苗儿拔节的时候,风调雨顺,晚上下了一夜细雨,第二天清晨,天气放晴,他领着一位下乡干部到地里去看庄稼。到了愣坎后山垴上,站在发出嫩叶的榆树林边,往下一看,一湾翠绿的田苗儿长得可喜人了,那位干部说,贾家塄坎的山湾湾是一幅山水画,是幅确确实实的春禾图,他指着周围的山梁梁说,你看那就是这幅春禾图的画框,下面川川里四四方方的黄土堡子就是一颗画家的印。太阳出来了,照在挂着雨珠儿的青苗上,更是显得郁郁葱葱。
  那干部高兴得不得了,他朝城里的方向看看,雨过天晴,城里的那一片杂乱错落的黄泥小屋看得非常清楚,最显眼的是大约在东西南北城门附近的残破城墙上竖起来的四根高音喇叭的电线杆子,杆子上一面红旗飘飘扬扬,红旗下三只高音大喇叭屁股对屁股绑扎在一起,好几里路上都能听见播音的声音,贾家塄坎距城五六里路,城里的喇叭声也成了贾家塄坎村社员们上下工的钟声了。
  那干部转过头来笑着说,这贾家塄坎呀真是个好地方,离城又近,这地方一年四季各季都是一幅画,各有各的景色,可能最好的要算金秋图了。他迷缝着眼睛,甜甜地说,到了夏收时节,长得茂盛的榆树林给山湾湾戴了顶帽子,黄灿灿的一山麦子随风起着波浪,在太阳光下发出一片金光,收麦的人喜气洋洋,山歌声此起彼伏,男歌女对,洋溢着一山湾欢笑声,那颗四四方方的印一定会显得更加得体妥帖。
  那天那位干部没有说深秋季节和十冬腊月是一幅怎么样的山水画,今日,贾广财看着遍地的浓霜,飘荡的野草,凄凄的寒风,连那方堡墙上的女儿墙都显得豁豁牙牙地破烂。他远远看着那百十亩旱川地,其中有土改时分给他们家的三亩,现在入了社,都成了生产队的地。
  “多可惜呀!”贾广财脱口而出。他恨铁不成钢,今年雨水合节,山上川里的庄稼都长得那么好,川里的几十亩谷子长得可凶了,谷穗儿粗的就象娃娃的胳膊一样,但恨缺少人力,没有收回来,硬是糟朽到了地里。
  贾广财没上过学,几岁上就跟着父亲在地里劳作,他深深知道一粒粮食的来之不易,起鸡叫睡半夜地在黄土地里抠掐,一年还混不出个肚饱子。遇上天旱暴雨打的年馑,就成了糠糠菜菜半年粮,或是抱棍四方讨要。他常常想,共产党是福星,解放后这几年来就没受过大灾,老百姓的肚子就从来没这么饱过。眼看着那么好的谷子糟朽了,能不叫人心疼吗?
  贾广财着实心疼了几天,在公社开会时,他连口连声地说可惜,这样糟蹋粮食是要饿肚子的,谁知他的话不但没被公社领导重视,反而狠狠地把他批评了一场,说什么这是右倾保守主义,是少慢差费,不是多快好省,说将后会饿肚子,是谣言惑众,是给社会主义摸黑,是给人民公社摸黑,今天警告你,要悬崖勒马,要不就要拔你的白旗。今年我们的粮食生产形势一片大好,到处都是千斤山万斤川,一个个高产卫星放上了天,我们能吃多少?将后,我们每顿饭要吃上八个盘……领导讲了很多炒菜的名堂,都是他没有听说过的。不管领导怎么讲,他心里还是有个底拿拿,还是可惜着那几十亩谷子。
  贾广财磕掉抽败了的烟灰,把荷包往烟杆上一卷,别到腰间的系腰上,站起身来,往沟里一看,那帮婆娘们还慢腾腾地摇侃着。他心想,我这个大队长成了跟着女人屁股转的了,唉!他长叹一声,拔起洋芋蔓杆来。
那帮妇女和老人们慢慢地走进地头来。
  “都到啥时候了,磨蹭!磨蹭!”贾队长直起腰来大声吼喊着:“都快晌午时分了,到不了地里,还能做个啥活计!”
  李莲花走进地头,把铁铣把往地埂上一横,尻子一扭坐到上面,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贾队长生气地吼道:“看!看!看!来的这么迟,还坐着不动弹,你们这些婆娘们真叫人难说!”
  李莲花站起身来,擤了一把鼻涕往鞋帮上一抹,一句也不示弱地说:“唉!我说贾队长,这地头上顺口气是咱庄农人的常规旧理,你到了地头上也要坐着抽袋烟,也就是顺顺气。这些婆娘咋了?你们男人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早上翻起身尻子一拍就走了,我们婆娘家捣鸡喂狗管娃娃,缝缝补补,烧烟填炕,里出外进的那一样少得了我们婆娘家,婆娘家一年四季啥时候睡过个透夜的囫囵觉?婆娘家咋了?不行了把我们婆娘家开除算了。哼!也少连累你们男人家的干散麻利,哼!”
  “李莲花,你给我少嘴硬,我抓个典型拔个白旗你的嘴就软了!”贾队长狠狠地把捏在手里的一把洋芋蔓干甩在地上。
  几个婆娘你一言我一语地吵吵着说:
  “哼!骑马的不知道步行的苦!”
  “嗨!你的婆娘在食堂里不知道这爬山的苦!”
  “这吃喝不行,还使人重的很!”
  贾队长记起了那几十亩谷子,心里的气就不顺,又看着没挖出来的十几块子洋芋地,更是心急似火,又遇上了这帮子婆娘们给他呕气,他一跺脚说:“算了!今天咱们不做活了,就在这地头上开会!”
  一帮娃娃们高兴地吼喊起来:“嗷!好了!好了!今天不做活计了!嗷!”
  “吵!”贾队长狠狠地瞪了娃娃们一眼。
  李莲花笑了笑说:“哟!大清早的惹贾队长生气,真真的不应该,我们也是说着耍的,那一个婆娘敢不听你的话。话又说回来,这队上的男人们大炼钢铁的,修水利的,引洮河的,全都走了,连年轻利索的媳妇儿们都走了几个,这收哩种哩的还不全靠我们这帮子婆娘家,离了我们婆娘家,你就不心慌吗?你领着我们,正是我的掌柜的看下古书上说的话,说九女系一男,十村九无烟,这一帮婆娘就靠你一个男人领着,这么大的一个塄坎里,也只有大堡子冒烟,是咱的红旗食堂!哈!哈!”
  一位女人朝地埂下看着说;“你们看,咱们的毛夹夹还在乏牛坡上挣腾里!”
  “哟!可是苦了这娃了,都这么大的月份了!唉!我说贾队长,你就不能给山杏分派个轻松一点的活计么?”说这话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满脸慈祥的壮年女人。
  “就是,张妈说的对,毛夹夹虽说是地主子女,可她嫁给了贫农家,她的阿公虽然殁了,也还是给咱当过贫协主席的人,再说她的掌柜的可是为咱旱塬上去引洮河水的,前几天又报来了在洮河上当了劳动模范的喜报,那肚子里怀的娃娃不是望洮儿就是水灵儿,累出问题来,我看你们谁能负起这个责任!哎!杨秀英,你有意见吗?”李莲花连珠炮似地说。
  杨秀英有说话咬字不真的毛病,学普通话时,把“我”总念成“勒”,惹的大家哈哈大笑。她听见莲花子问她,忙大声说:“勒(我),勒(我)灭(没)意旦(见)!”
  “听!咱们的秀英都说勒没意旦!”李莲花学着杨秀英的话说。
老婆子张翠兰接着李莲花的话茬儿说:“贾队长,你是不是觉得山杏是你的堂侄儿媳妇,怕别人提意见!”
  贾队长面有难色,吞吞吐吐地说;“这!这……这,这事难啊!”
  “难的个球,真是过河揣球哩,小心到底了!我看咱塄坎里还没那么心坏的人。你们是啥亲房呀?把先人掏上八辈子,也说不到一搭去的个亲房伙子,贾家塄坎里的贾字早掰成几十块儿了。咱都是生养男女的,做事情还有个男人家的样子吗?”李莲花怪嗔地大声说。
  张翠兰又接着说:“莲花子说的对,她可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下家,是塄坎里出了名的刺玫花,又好看,又扎人,刚才把你顶碰了几句,你不要见怪,也是这帮媳媳妇和你闹着玩的。”
  李莲花忙插嘴说:“就是嘛!大人不记小人过嘛!”
另一位年轻媳妇帮腔说:“哟哟!贾队长,还不明白吗?塄坎里男男女女几百口子人,还没有一个不服你管的。”
  说着话,贾山杏挺着大肚子走进地头。
  贾队长大声说:“行了行了!闲话少说,赶快做活计,把洋芋杆子拔出来,挑窝窝子大的挖上几窝,带到食堂里,也好给咱们和饭,看来全部挖是不可能了,把地一耱,以防公社来检查。唉!”
  张桂兰拔着洋芋蔓杆说:“哟!这收的是那门子庄稼呀!我活了四十多岁了,这还是头一遭。”
  一位妇女说:“张妈,这就叫大跃进!”
  山杏把一只脚踏在地埂上,两只手缛着膝盖,吃力地张大嘴喘着气。她走热了,掀开了头上紧裹着的绿格子头巾,露出了白里透红的面孔。
  李莲花忙跑过去,摸着山杏挺挺的肚子说:“哟!我看看,把我们的毛夹夹累成啥样子了?这毛夹夹咋还长哩?越长越粗了!”
  山杏也开玩笑地嬉笑着说:“哎哟!莲花姐,也确实把毛夹夹累坏了!你都不心疼吗?”
  “听!听!我咋能不心疼哩!千说万讲,你可要把咱的望洮儿,要么是水灵儿怀好哩!挣出个问题来,我看你如何向粪娃子交待哩?”莲英子认真地说。
  张翠兰听见忙说:“别怕,山杏,只要是老天爷给咱世成的男女,打给三杠子也打不下来。我怀我的尕互助时,确实不想再要娃娃了,多了也拉扯不过来,我抱着磨棍儿推磨,磨棍顶着肚皮子,一推就是大半夜,有时候,好象磨棍把娃娃压的在肚子里胡折腾哩,可就是不下来,那是给咱世定的男女。”
  一位妇女接着说:“咱庄农人命贱,怀娃娃可怀的牢靠,不象城里人,重活儿不做,轻活儿不抓,专门怀着个娃娃,动不动还就小月了。”
  李莲花说:“说的也是!”
  贾队长大声地吼喊着:“哎!你们别光顾着说话,手动弹着!”
  山杏取下头巾擦擦汗,露出了她黑亮而蓬乱欠梳理的头发,在零乱的流海下,一对纤细而弯曲的眉毛如画出来似的,在那又长又黑又密的睫毛下,一双大而灵动的眼睛,这双眼睛似乎集中着她所有的活力、言语和智慧,温情和感情。端正而小巧的鼻子下两片略厚而又不失曲线美的嘴唇,时时带着笑容,露出两排小而透明的糯米牙,显得洁白无比。
  李莲花拍了一把山杏的尻子说:“毛夹夹,顺上个气再做!”
  山杏站直了身子折好头巾戴在头上。她算女人中的中等个子,尽管怀着娃娃,挺着大肚子,但她有着饱满而健美的胸脯,圆灵而有力的双肩,美的身材仍显得十分明鲜。
她毛夹夹的绰号是有来头的。
  今年四月间,队上的秋田刚刚种结束,就传来了一个特大特大的喜讯,政府决定要把几百里以外的洮河水引到旱塬上来,在高山上修一条运河,河里可行船,山上的台台旱地都要变成水浇地,种上水稻,养上鱼,要让山里人有粮吃,有水喝。社员们一听乐了,山沟沟里象是开了锅似的,人人奔走相告,个个磨拳擦掌,发誓赌咒地要到洮河工地上干一场。
  到了队上报名的那一天,把个写光荣榜的会计贾存仁围得水泄不通,个个争先恐后,生怕去不了洮河工地。
  贾山杏的男人粪娃子挤进人群,大声喊道:“贾会计,把我写上,粪--娃--子!”
这声喊惹得大家哈哈大笑,有人笑着说:“啊呀呀!紧张的连姓啥的都忘了,哈哈哈!”
  粪娃子忙大声喊道:“贾粪娃子,写上。哼!明明是作整人吗!”
  有人又笑着说:“哎哟!一下子成了外国人了,还是四个字的名子!”
  大家一阵哄笑。
  粪娃子掀掀鼻子,手伸在衣服下搔着痒痒说:“咋了?管几个字,凡正我要上洮河上去!”
  写着光荣榜的会计贾存仁大声问道:“哎!粪娃子,你的媳妇儿怀着娃娃,你走了能行吗?”
  没等粪娃子回话,山杏在人群后面喊着说:“让他去吧!我根本没怀娃娃,看着粗是我穿的毛夹夹!”
  粪娃子咧嘴一笑说:“嗨!把这还保的个啥密呀!怀的又是我的娃娃。昨天夜里,我和山杏商量好了,我去引洮,如果生个男娃,就叫望洮儿,意思是望着他爸把洮河水引过来,如果生个女娃,就叫水灵儿,这水灵儿还是山杏想出来的,又有水,又有灵气,多好听的名子!”
  山杏一听,羞得双手捂着脸说:“啊哟哟!这死鬼咋把啥事情都给人说哩,真是羞死人了!”说着话双手捂着脸跑了。
  从此后大家把山杏叫成了毛夹夹。
  山杏是贾家塄坎挑稍子的漂亮女子,不光是人长的好,居家过日子,接人待物的德行都是远近有些名声的,要说她怎么嫁给了粪娃子,还有一段奇巧的故事哩!
那川川里的百十亩旱川地,在解放前全属贾大爷的。贾大爷的父亲参加过义和团,在北京打过洋人,也发了些横财回到家里,就置办了这百十亩旱川地,依山筑了座四四方方高高的黄土堡子,成了半个县有名的大富户。
  贾大爷兄弟二人,哥哥因病夭折,父亲去世后,留下贾大爷一人继承了全部财产。
  贾大爷家人丁不旺,贾大爷的正房进门六七年,连个屁都没有放,娶了个小婆,生了两个女子就再没坐过胎。大女儿嫁给了城里的商人富户,二女儿留在身边,招赘了个女婿,也没生出个接续贾家香火的小子来,一连生了三个丫头片子。贾大爷正备办着给招来的女婿娶小,一声炮响,解放了,小没娶成。土地改革时,贾大爷经受不了三惊两吓的就送了命,地主帽子戴在了招女婿张维汉的头上,被扫地出门,搬出了诺大的堡子,住进了涧沟沿上歪七八扭的黄泥小屋群里。
  山杏就是张维汉的大女儿,按当地的习惯顶房姓了贾。十八九岁时,山杏出脱得一朵鲜花似的俊俏,只因为山杏家的成份高,家道好一点的、人品好一点的不愿娶这个地主女子,穷酸一点的家道儿,贾家又看不上。就这,一耽误,山杏到了二十三四岁,还没有找下合适人家,成了贾家塄坎里的老女子。
  有年冬天的一个夜晚,从黄昏时开始,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彤云密布的天空中疏疏落落地飘将下来,没有刮风,静静的空间,听得出大片雪花落地时发出的噗噗声,只一会儿功夫,山山峁峁、沟沟壑壑落了厚厚一层积雪。
  本来,大雪天是农人们捂热炕头的日子,但社里趁着农闲通知召开批斗会,由全部基干民兵参加。
  粪娃子一放下碗,他的父亲就催促赶快去开会,说是基干民兵的会,都是年青人,做啥要麻麻利利,不要拖拖拉拉地腰来腿不来。粪娃子父亲名叫贾海山,是老实巴结的庄农人,土改那年,工作组扶持他当上了贫农协会的主席,他做啥事情都积极认真,总嫌儿子慢慢腾腾的。
  粪娃子一把拉过他的牛皮壳拉,把壳拉里己经踩碎了的麦草倒到灶火门口,顺手撕了一把烧灶的干麦草,塞进壳拉,用手摸着摊平了,穿在赤脚上,紧紧腰里的毛系腰,袖着手走出窑洞,嘎吱嘎吱地踏着厚厚的积雪往贾家堡子走去。
突然,起风了,稳稳当当飘落的雪花被寒风裹挟着满天飞舞起来,狂暴地扫荡着山野村庄,似乎想把大地掀起来翻个个儿。
  粪娃子冒着风雪,不由他连连打了几个寒颤,破了几个口子的单裤子好象要被大风撕碎似的,雪渣子也随冷风往他光身子穿着的破棉衣里灌。尽管沟崖上的蚰蜒小路上积着厚厚的雪,但他还是熟炼地很快走下沟底。
  批斗会缠来绕去地开的时间很长,地主分子张维汉总是回答不妥下乡工作组提出的问题,于是大家就喊打倒的口号,就大声喝问,要他老实交待。
  粪娃子那天晚上闹肚子,时不时地往外面跑。掏出他补了又补的烟荷包,卷了个大大的喇叭花抽起来,还是止不住肚子疼,连着抽了几根,头都有点发晕,还是不起作用。散会时,夜已经很深了,狂风还在吼,大雪还在飘,人们一走出屋子,便立即缩着脖子袖起双手,踏着厚雪,发出咯咯喳喳的声音,急急忙忙往自家的热炕头奔去。
  张维汉不敢往前面走,看见大家走远了,他才低着头慢慢往家里走去。
  粪娃子散会时,一站起身来,突然觉得肚子咯咛咛地一阵猛疼,顿觉得大便要往外冒,他急忙向外跑,找了一个避风处,一解开裤带,还没蹲下去,象水一样清的稀屎就冒了出来。他蹲了一会儿,觉得便完了,他心思吃了有多少,都屙了四五趟了,该屙尽了。他揣摸着拾了一块冻得硬绑绑的土圪瘩,擦了尻子,站起身来,连裤子都没提起来,觉得又想屙,忙蹲下,又屙不出来,蹲了一会儿,尻子冻的生疼,他提起裤子,急忙往家里走去。这时,雪小了,风也小了,白茫茫的一片,可以看清山山峁峁了。散会的人群早已走远了。
  粪娃子走下涧沟,正要向对面的沟坡上爬去,突然看到前面不远的雪地里有一个人影在晃动着。粪娃子生怕自已眼花,揉搓一下眼睛,细细向前面看去,他看清楚是一个人,好象找不见爬上沟坡的小路,在沟底里来来回回地胡摸索哩。他细心瞅着,也没认出他是个谁。
  粪娃子睁大眼睛看着,细细地听着。突然传来哼哼唧唧的声音,粪娃子猛地听出了,他惊叫一声:“哎哟!这是张维汉!”粪娃子急忙向前跑去,一不小心脚下一滑,摔了个仰面朝天,脸正好挂在一束老白刺上,一股鲜血顺着面颊流下来。粪娃子一点没感到疼,急忙翻起身耒,朝张维汉跑去。
  粪娃子跑到张维汉跟前时,只见他爬在沟坡上,两只手抓满雪和着红胶泥,慌乱地掏掏耳朵,挖挖鼻子,又抓雪抓土,急燥地“啊!啊!”乱叫着,又说不出活来,两只手连连地在大张着的口里挖抓着。
  粪娃子一把抱起来,大声喊道:“张家爸,哎!你这是怎么样了?”
  张维汉瞪大着眼睛看着粪娃子,似乎急得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只是“啊啊”地乱叫,两只手忙乱地抓抓耳朵,挖挖鼻子,还一把一把地撕扯着自己的嘴,浑身颤抖着。
  粪娃子大声喊道:“张家爸,你咋了?赶快回家吧!”
  张维汉只是乱叫,嗯嗯啊啊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粪娃子用劲扶着张维汉说:“快站起来,张家爸,我扶你回家。”
  粪娃子双手抱住张维汉的腰,想让他站起来,可是张维汉浑身抖的如筛糠,两条腿软得好象面条儿一样,怎么也站不住。粪娃子心想,这么冷的天,两条腿怕是冻麻了,看来,得背着他回家了。
  粪娃子蹲下身子,把张维汉放在背上,扯过两只胳膊,背起来,用力往上丢了两下,然后背着双手,拦紧张维汉的尻子,一步步往崖坡上走去。
  崖坡上积着厚厚的雪,粪娃子走熟了,背着的张维汉也觉得不是太重,很快爬上沟坡。上坡不远,就是张维汉的家,两孔窑洞前两间低低的土坯房。这时,只听干涩的窑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张维汉的老婆慌忙走出窑门,怜声怜气地说:
  “唉呀!老天爷呀,会开的这么长,鸡都快叫了,急得我心慌意乱的!”
  粪娃子应声说:“张家妈,我张家爸不知是咋了,跌倒在沟坡下面,我把他背回来了。”
  张维汉老婆一听,倒吸了一口冷气,吓得“啊哟”惊叫一声,呆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粪娃子背着张维汉径直走进窑门,窑里没有点灯,粪娃子背着张维汉站在当地,老婆子似乎才清醒过来,慌乱地跟了进来揣摸着点亮了煤油灯,忙帮扶着把张维汉放在炕上。
  老婆子急得大声呼喊道:“哎!她爸!你咋了?快醒醒!”一手端过灯台,照亮丈夫的脸面,怎奈颤抖的手几乎把灯台摔到地下,粪娃子忙双手接住,把灯光凑近张维汉脸庞。
  张维汉闭着双眼,一声不哼地躺在炕上。
  老婆子慌乱地用抖抖索索的双手摸着丈夫冰冷的脸大声喊叫着:“啊呀呀!你这是咋了?她爸哟!”她哭出了声,一把一把地抹去丈夫脸上的泥土。
  粪娃子伸手从张维汉的鼻孔里掏出一块红胶泥泥块说:“张家妈,怕是我张家爸在涧沟里碰上了迷混子了吧!”
  老婆子一边掏着丈夫耳朵、鼻子、口里的泥土,一边伤心地哭诉着说:“啊哟哟!她爸哟!你可不能有个三长两短地撇下我走了!孽障呀!啊!啊!”
  “妈!我爸他咋了?”山杏急急忙忙走进窑洞,一边系着大襟棉袄腋下的扣子,一边问。
  老婆子悲天呛地地哭着,也不说话。山杏忙凑近父亲身边,看了一眼父亲糊满着红胶泥的脸,吓得她大声惊叫道:“啊哟哟!妈妈哟!我爸他咋了?妈妈哟!”山杏一看父亲的样子,已是泪流满面,慌了手脚。
  “山杏,快给灶火里塞上一把柴,烧些温水给你爸洗洗。幸许,你爸在大涧沟底里遇上了迷混子,不要紧,暖和一阵就好了”粪娃子掌着灯台,给山杏说。
  “啊!是粪娃哥!”山杏情急,似乎才发现粪娃子,忙问了一声,急忙去灶下烧水,找不见火柴,粪娃子忙掌着灯台在灶前引着了火。山杏一边往锅里添着水,一边悲声悲气地说:“粪娃哥,多亏你把我爸送回家,要不,这么冻的天,会,会……”山杏忍不住,哭出了声。
  突然,张维汉哼哼了两声,接着嗯嗯啊啊地乱叫着,人也显得狂燥不安。老婆子忙叫道:“她爸!你这是回到了家里了,你说话呀!她爸!”
  这时山杏端来了一瓦盆热水,忙着给父亲洗着脸,一点一点地掏尽耳朵鼻子里的泥土,并把张维汉扶坐在炕上,山杏尝尝水的热冷,给她爸灌了几口热水。
  粪娃子掌着灯台,眼看着张维汉慢慢地清醒过来。张维汉睁开双眼,奇妙地打量着周围的人,惊奇地问道:“我,我这是,是咋了?”
  老婆子悲声不止,唏唏嘘嘘地问着说:“你去开会的人,咋跌倒在涧沟里了?真吓死人了!”
  张维汉也惊异地睁大了双眼:“啊!我,我……”
  “也多亏了我粪娃哥,把你背上沟坡送到家里。”山杏说着话,小心地把盛着脏水的瓦盆放到墙角处,澄清了再用。
  张维汉一听粪娃子的名子,猛地一惊,想站起来,但腿软的没有站起来,忙在炕上朝粪娃子一欠身说:“啊哟!屋里灯黑,我的眼睛麻,就没看清是粪娃兄弟,快!快!快炕上坐,炕热着哩!”
  山杏忙上前接过粪娃子手里的灯台,突然看到了粪娃子脸上的血,惊叫道:“啊呀!血!血!”
  粪娃子伸手摸了摸脸庞,血已在脸上凝固,他不屑一顾地说:“不碍事,是在涧沟里老白刺挂破的来。”
  张维汉睁大眼睛,细细瞅了瞅粪娃子的脸,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惊叫道:“啊哟哟!天大大哟!咋出了这么个事情,这,这明天让民兵连长知道了,可是了不得的案件,天啊!这可叫人咋弄哩?”
  “听你说的,张爸,我背你时大家都早爬上了热炕头,只有涧沟里的鬼才看得见,再说,一个大活人,我能见死不救吗?没事,没事。”粪娃子伸手摸着半边脸,实实诚诚地说。
  张维汉用力跪起身子,双手揭起被子,连声喊着说:“快上炕暖和暖和,啊哟!多亏了你救了我一条老命,快!快上炕!山杏,赶快收拾热水,绐你粪娃哥擦洗伤口!”
  粪娃子拉了半夜肚子,又背着张维汉爬上陡峭的沟坡,他觉得有点乏,双腿也冻得麻木不听使唤了,见张维汉一家实心让着他,索性甩掉脚上的牛皮壳拉,爬上炕去,把双腿伸进张维汉揭起的被子里。
  这时,山杏也烧热了水,端过来放在炕头上,山杏麻利地爬上炕,双腿跪在粪娃子跟前,老婆子也忙端过灯台,照着亮。山杏从右腋下解下一块粗布手帕,蘸上热水给粪娃子擦起脸上的血迹来。
  粪娃子长到二十四五岁,离一个女人这么近,他还是第一次,特别是一个大姑娘,是附近七乡八堡公认的最漂亮的大姑娘。粪娃子伸长脖子,偏着脸让山杏擦洗。
  山杏一边洗着,一边情不自禁地说:“啧!啧!淌了多少血呀!半个脸让血糊过了。疼吗,粪娃哥?”
  粪娃子忙说:“不疼不疼,一个大小伙子,这么点小伤,疼的个啥!嗨!嗨!”
确实,粪娃子一点也没觉着疼,一是脸上冻麻木了,更要紧的是山杏的一双嫩手在他的脸上抚来抹去的,他觉得从未有过的舒坦,两只手给他的周身传递了一股热气,顿时,他觉得周身上下的血液在涌动,一股热气从脸上一遍遍地灌输到周身,一直到先前冻得失去知觉的双脚上。
  山杏凑近粪娃子的脸,细心地洗着眼角边的一处伤口,庆幸地说:“啊呀!老怕人的,再差一丝儿就伤着眼睛了!”
张维汉忙讨好地说:“这好人自有天照看哩!”
  山杏的脸距粪娃子的脸近近的,山杏呼出的气喷在粪娃子脸上,粪娃子觉得有一股香气,舒服极了。他乜斜着眼睛盯住山杏凸起在棉衣里的一对奶头,那奶头距他的脸只几寸远,他欣欣鼻子,好象从奶头和胸脯里扑出一股只有大姑娘才有的香味,他陶醉了,他张大口,贪婪地吸着这股香气,他觉得这股香气弥漫在他的周身,连骨子里都觉得酥酥地。
  山杏一遍又一遍地把粪娃子的脸擦洗干净了,跳下炕,找来了一个小铁合合,把里面的润面油挖了一疙瘩,抹在手心里,太硬,山杏又吐点口水,和在一起研抹开了,又跪上炕去,扳过粪娃子的脸擦摸着。粪娃子闻到了棒棒润面油的香味,更感觉到了那双手的细绵和温暖。粪娃子想,都一样苦着庄稼,这山杏的手怎么就这么绵软,可自巳的手粗得就象锉刀片子一样,这是老天爷世就的漂亮人的手,是不能比的。
  山杏在粪娃子的脸上慢慢柔搓着,粪娃子闭起了双眼,静静地体味着美得说不来的味道。
  山杏已停下了柔搓,可粪娃子仍偏着脖子,闭着眼。老婆子看看粪娃子说:“粪娃子是不是瞌睡了?就在这里睡吧!我去和几个女子睡。”
  老婆子的问话打断了粪娃子的美梦,粪娃子猛地惊觉过来,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色,忙说:“啊!不,不瞌睡,抽一支烟就该回家去了。”
  说着从怀里掏出他的补了又补脏兮兮的旱烟荷包,卷了大大一支喇叭花,山杏忙递来火柴,粪娃子点着了烟抽起来,顺手把烟荷包放在炕墙跟前。
全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给粪娃子说着感激的话,粪娃子也口口声声地说应该,应该,显得老成厚道。
  这时远远近近的鸡都叫了起来,粪娃子从热腾腾的被子下抽出双腿,溜下炕说:“都鸡叫了,我也该走了,张爸,好好缓着睡上一觉就没事了。”
  粪娃子走出窑洞,迎面吹来一股冷冽的西北风,粪娃子打了个寒颤,忙裹紧衣服,一欠身对老婆子和山杏说:“你们回吧,跟天大亮还能睡上一觉,我张爸睡上一觉也就好了。回吧!回吧!”
  山杏坚持着把粪娃子送到涧沟沿上,又说了几句道谢的话,才折回屋里。
  粪娃子很高兴,一路上哼哼唧唧地唱着。回到家里,悄悄推开自已的房门,爬上炕睡了。但翻来复去地总是睡不着,想着山杏给他擦伤口,给他抹棒棒油,那香香的气,高高的奶子,绵绵的手……,天大亮了,粪娃子睡着了。
  山杏回到窑内,伺候着父亲睡觉。张维汉长长叹了口气叨叨着说:“今晚多亏了粪娃子了,要不,我早都冻死到涧沟里了!”
    山杏听着话,心中想,就是,粪娃子老子是贫协主席,在塄坎里的贫下中农里,这家人显得不那么张狂,跳得不是那么高,是稳实的一家人。山杏收拾炕时,发现了粪娃子丢下的烟荷包,她看了看悄悄把荷包掖进怀里。
  老婆子叨叨着;“娃娃是个老实人,苦庄稼是把好手。唉!好人呀!”
   过了几天,山杏趁没人看见的机会,把粪娃子脏兮兮的烟荷包塞进粪娃子手里,用头上的围巾掩着面,羞羞答答地说:“给你的烟荷包!”说着话扭身跑了。
  粪娃子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可惜没有和山杏说上两句话,赶忙追了几步,山杏已经跑远。他站下远远望着山杏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捧着烟荷包看着。他觉得烟荷包鼓囊囊地,打开来一看,里面还装着一只,掏出来一看,是一只黑条绒缝制的新荷包,上面还绣着几朵梅花,梅花俊生生的,枝杆上站着两只喜雀,活现现的好看,喜鹊嘴对着嘴。荷包里还装了鼓鼓一荷包烟叶子。粪娃子捧着烟荷包翻里翻面细细看着,又捧到鼻子上细细闻着,他闻出了山杏的味道,这味道和那天晚上从山杏奶子间发出的味道似乎一模一样,他深深地吸了两口,觉得胸膛里舒服多了。他捧在手里细细看着,那对高高翘着尾巴的喜鹊嘴对嘴的在干什么?猛地粪娃子明白了过来,心想,是不是山杏绣的我和他?粪娃子思谋着,山杏对我是不是有那个意思哩?嗯!对,都是二十三四岁的老女子了,嫁不出去我就不信她心上不急燥!粪娃子抬头看看对面山杏家的窑洞,想着心事,慢慢地,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嘴里喃喃地自语道:“对,就这么办。我粪娃子为什么就不能娶他做我的媳妇儿呢?”
  粪娃子放开嗓子大喊一声:“噢!”吼着秦腔往家里跑去。
  几天后塄坎里传开了粪娃子和山杏的事情。起先,粪娃子老父亲还有点不大同意,可是,他没撬过独生儿子的犟劲,没过几日,就打发媒人上张维汉家求婚,也没过些日子,粪娃子和山杏的婚事订下了。
  山杏嫁到粪娃子家,一家过活的和和睦睦,山杏也很孝敬老人,会操持家务,第二年肚子就憋了起来,大家都说山杏的娃娃怀的快,怕是先行交易,再计开张了。
山杏吃力地一把一把拔起洋芋蔓杆,不时地挺直腰板,用拳头捶着后腰,顺顺气。
李莲花大声问山杏:“哎!毛夹夹,你觉得你这一胎是生男哩还是生女哩?”
山杏嗨嗨地笑了笑说:“我感觉不出来,也不知老天爷给我世了个男的还是女的?”
  “嘿!老先人给咱总结下经验着哩,男辣女酸,男左女右,进门时先迈左脚还是右脚,你总该知道吧?”李莲花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认真地给山杏说着话。
  贾队长看见了,大声喊着说:“嘴动弹就行了,不要光站着说话,停了手里的活计!大跃进,大跃进,你的那做法跃的个啥么进的个啥?快拔快拔!完不成任务我不放工。”
  张翠兰听见了,一边拔着蔓杆,一边说:“莲花子,你说的那根本不灵。我怀我的尕儿子时,就喜欢吃个酸菜,捞上一碗苦苦菜的酸菜,撒上一股子盐,吃着香的很,按说我该生个女子娃了,可偏生了个带巴的儿娃子。”
  “唉!人的命,天注定,老天爷给我世了两个女子!”李莲花有点哀愁。
  山杏说:“哎哟!莲花姐你还愁的个啥,你还年轻,也正是生娃娃的年岁,再生三五个都不在话下。”
  “哼!我的那口子上了洮河,我和谁生哩?”李莲花半开玩笑地说。
  山杏有点惊疑地说:“说来也怪,你的小女子都三四岁了,这几年咋就再没怀上哩?”
  张翠兰显得很有经验地说:“这你们可就不知道了吧!生了女子,歇上几年胎,下一个只要怀上,肯定怀的儿子,这是老人们的经验!”
   李莲花的声音有点酸酸地说:“你说,我一个人能生出个娃娃来吗?”说着她放开嗓子漫起了花儿:
  霜杀白杨尖尖子黄,
  梦里醒里把哥想。
  想你想的泪汪汪,
  吃肉喝酒也不香!
“哟!听莲花子唱的好凄惶地,才走了半年时间,看把你想的!哟!”一位女人嘲笑着说。
  阵阵大雁兰天上飞,
  就不见亲哥把家回。
  种不上种子出不来苗,
  不是老天爷把我亏。
  “哎约!快不要唱了,你的这唱哭溜溜地,叫人的心上酸酸地,太难受了!”山杏捶着腰说。
  似乎莲花子酸涩哀叹的歌声把天给唱暗了。
  远远地从城里传来了高音喇叭的声音,唱着社会主义好的前奏曲。
  冬天的日子短,天色已麻了下来。夜风也刮了起来,加上肚子饿了,社员们一个个打着冷颤。
  李莲花转身看看贾队长,贾队长躬着腰,一把一把地拔起蔓杆,喇叭的声音他似乎没有听见。李莲花把一把蔓杆摔在地上,大声喊道:“哎!贾队长,喇叭响了!”
  贾队长没有理会李莲花的话,仍然低头拔着蔓杆。
  一帮娃娃大声喊道:“噢!喇叭响了,该收工了!噢!”
  “看!那一趟客车也过来了!”
  “这些碎鬼,一天胡闹腾不好好做活,耳刮子倒亮的很,喇叭一响,你们先急了!”贾队长直起腰来大声喊着说:“听着!今晚吃过饭,都要学北京普通话,一个都不能少!谁不来我们就拔谁的白旗,啊!先说响,后没讲!缓。”
  女人们急着往背斗里塞着拔出来的洋芋蔓杆,张翠兰几个小脚老婆子每人高高背了一背斗。李莲花把蔓杆在背斗上垒得高高的,用一根稍绳子捆结实了,坐在地下,把背斗系套好在肩膀上,吃力地想站起身来。
  山杏看着李莲花高高的一背斗柴草,她也热眼地不顾了自已的大肚子,忙着收拾了一小困夹在腋下说:“哟!莲花姐,你背了个大柴山,真行!”
  李莲花说:“再说,我的脚虽然缠过,可是解放的早,也比那些小脚老奶奶劲儿大点,你看,那些老奶奶哪一个不背一座小柴山!咱庄农人冬天靠的就是柴草。”
山杏看到李莲花吃力地爬不起来,忙上前扶了一把,跟着李莲花匆匆忙忙走出地块。
  天色已麻了下来,一个个背着洋芋蔓杆的人,忽忽绕绕地走下山沟。

发表于 2010-6-3 15:3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牧歌 于 2016-9-2 12:50 编辑 <br /><br />欢迎新朋友!
欢迎您的连载频道发长篇小说。
小说不错,读了。后续部分就跟在这个主题帖子后面。谢谢!

 楼主| 发表于 2010-6-5 13:5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牧歌 于 2016-9-2 12:50 编辑 <br /><br />谢谢邱天版主:
我是个新手,做不好,慢慢来,我将每周发一个小节。

发表于 2010-6-5 21:0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牧歌 于 2016-9-2 12:50 编辑 <br /><br />谢谢邱天版主:
我是个新手,做不好,慢慢来,我将每周发一个小节。 [/quote]
好的,谢谢您!

发表于 2010-6-6 19: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牧歌 于 2016-9-2 12:50 编辑 <br /><br />再读王老作品,问好!祝身体健康!!妙笔生花!!!

发表于 2010-6-7 06:5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牧歌 于 2016-9-2 12:50 编辑 <br /><br />阅读,并问好!

发表于 2010-6-9 22:1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牧歌 于 2016-9-2 12:50 编辑 <br /><br /> 拜读了!好手段,笔笔传神,刀刀见彩呀!

发表于 2010-6-14 15:3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牧歌 于 2016-9-2 12:50 编辑 <br /><br />2
  一弯月牙儿将清淡淡的月光抹在大地上,似乎给清溜溜的一丝山风格外增添了几分寒意。劳动了一天的社员们拖儿带女匆匆向贾家堡子的食堂走去,有的还提着瓦罐,腋下夹着盆子,是给不能到食堂吃饭的老人和孩子们提饭用的。
  食堂里,两口大锅冒着热气,一位妇女抓一把麦草,理顺了塞进灶火门,一只手抓住草把子摆动着,力求把火烧到最旺的程度。其它几位女人们把擀好的面折叠起来,切成菱形面片。
  李莲花把头探进打饭的窗口一看说:“哟!又是一锅棋花子面!”
  在一旁坐着抽烟的会计贾存仁有点责难地说:“咋了?棋花面片子不好吗?”
  李莲花的刀子嘴也不示弱,似乎把音调提高了几分,把字咬得实狠狠地说:“嘿!好!好!谁说白面棋花子不好是要遭罪的。可是兄弟呀,嫂子的意思是说这么细拉拉的白面,能不能变上几个花样儿,比如说酸汤长面、揪片子、搓个麻食子啥的,总比过来过去棋花面,面棋花强一点,这过日子……”
  “行了!行了!你能行的很,你的个嘴闲不住,等会儿饭熟了就能把嘴塞住了,你能的很,你来当会计!”说着,气乎乎地走进灶房。
  “嗨嗨!这些男人家咋这么气短,见不得人说几句话,我不能,我是个睁眼瞎,是文盲,咱贾家塄坎里就数你最能,你的老先人把你供给着念了几年私学,你能的这贾家塄坎都快要放不下了,要不,你和我一模一样!哼!把个调腾着换个花样儿做饭的那个婆娘家不知道?”李莲花以牙还牙。
  贾存仁嘴里嘟嘟囔囔地走出伙房,踏着黄土坯泥成的阶梯走上堡墙,敲响挂在杆子上的铁犁铧。
  人们一窝蜂涌向打饭窗口。
  莲花子一手端着一只大黑碗,一手提着一只瓦罐,挤在打饭的人群里,带着几分气地说:“哼!还敲的个啥钟呀!该来的都来了,早都饿的前心贴了后脊梁了!”
  人们一个个伸长胳膊,从高高的窗子里端出饭来,有些人尝尝饭汤,觉得淡,顺手撮一撮盐撒到碗里,散乱地蹲坐在各处墙根里,吸吸溜溜地吃着饭,顿然间,说话的人少了。
  张翠兰把曲起来的双腿压在屁股下脆坐在墙根里,二儿子平安一手端着一碗饭,张翠兰忙接住饭碗,一边招乎小儿子解放吃饭,一边说:“平安,快去给你打去,吃完了给你奶奶和互助儿提去,你走的快。唉!这太平和秀铃两个咋都不见来呢?”
  解放忙插嘴说:“准是作业没做完,让老师给留下了!”
  秀英一边吃着饭一边瞪了弟弟解放一眼,小声说:“碎几几的,你给知道!”
  解放顶嘴道:“就知道!就知道!”
  张翠兰制止道:“饭把嘴塞不住?快吃,吃的慢了没饭了你就饿着去!”
  贾队长背着双手,手里捏着烟锅,走进饭厅,坐在饭厅里唯一的一张桌子旁,会计看见了,急忙端出一大碗饭放在贾队长面前,拉起衣襟把一双竹筷子擦了擦,举双手递给贾队长说:“队长,食堂里的面不多了,要赶快派个人簸粮食,你看……”
  贾队长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汤,眼睛一瞪,看着贾会计说:“人,人,各处都是要人的,我就不信你们食堂里的三个婆姨抽空子簸不下个粮食来?”
  “唉哟!贾队长、这二百多人口的饭本来就是五六个人的活计,现在减成三个人,顿顿要擀一百多斤面的饭,三个婆姨没一点歇缓的时间,如果我不帮着揉面,到时间都开不了饭。”贾会计哭丧着脸说。
  贾队长听着话,一边大口大口刨着饭,一碗吃完了,会计忙端着空碗去舀。贾队长顺手抓起放在桌上的旱烟锅子,无意地轻轻敲着桌子,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语道:“这人咋就这么紧张哩?”
  会计端来了饭放在桌上说:“做饭的几个婆姨嫌吃力,还不讨好,说不如到山里做活的干散,都要求到地里去……”
  “好了好了,哟!别说了,明天把山杏留下给你簸粮食,行了吧?”贾队长不耐烦地打断了会计的话。
  会计一听把山杏派到食堂里来簸粮食,他大吃一惊,也不知心上想着什么,不由他的叫了声“啊!山杏!”脸色由吃惊变得木纳,一会儿,喜色从眉稍涌向满脸,脸上的肌肉似乎都在跳动,黑黄黑黄的肉皮子透出了红色。
  贾队长只顾大口刨着棋花子面,也没抬头,只听到会计叫了声山杏,还以为会计嫌了山杏是大肚子,簸不成粮食,他用责备而无可更改的口气说;“山杏咋了?谁不知道山杏筛哩簸哩样样都会……”
  会计忙了,双手往队长口前一按高兴地说:“队长,队长,山杏好,山杏好,再说,山杏挺着大肚子上山下地也不方便,队长这是一功两得,好!好!让山杏来!”
  莲花子端着一碗饭用筷子搅动着走过桌旁,大声把话说给队长和会计听:“哼!洋芋烂到地里了,吃的饭里清溜溜、光兮兮的几片面叶子,也没个和饭的菜水,遭孽哟遭孽!张妈,你说哩?”说着坐到墙根里张翠兰跟前。
  张翠兰长叹着低声说:“就是,咱庄稼人的饭讲究的是汤稠稠的,面叶子连连的,调上一筷头子韭菜咸菜,那才香里!可惜了那么好的洋芋烂到了地里,实实在在是遭了大孽了!”
  会计瞪着眼睛看着李莲花,却无可奈何地朝地上啐了一口,重重地哼了一声。
  贾队长不去理会,看着张翠兰问道:“哎!你们的太平儿咋还没放学回来,还得给大家教学普通话哩!哼!说起闲话来都一堆一堆、一套一套的,可就是好几个晚上学不会个普通话,把个鹅(我)总是实狠狠地念鸽(我),哼!我就不信把舌头放不软活……”
  “哈哈!你听贾队长鹅鹅的还以为自己说的好哩!那叫饿,饿!听来了吗?”莲花嘲笑着说。
  一位绰号叫顽茎子的老汉吃饱了,把饭碗往地上一撂,一边给烟锅里装着旱烟,一边说:“我听贾队长说的还象着哩!”
  老汉装上烟,点着了抽了两口说:“解放前,咱这儿闹土匪,我们都被抽上去守城。那时,咱们的县城只要关上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就严严实实地谁也进不来。晚上,稍微一迟,要进城就难了。有一天晚上,我跟着领班守在城门顶上,来了一个人,吼喊着开门要进城,领班大声问,你是谁?叫什么名子?下面的人说我是南乡的康丫子,来城里赶明天的牲口早集的,城里有亲戚,放我进城吧!那领班喊着说道不行,生人夜间一律不能进城。那康丫子说了好多好话,领班还是不让进城。这时,又有来了一个人,领班问道是谁,下面人答道“鹅”!,领班一听,忙说噢是你,等着我来开门。我和领班急忙下城开了城门,可那个名叫康丫子的人也要进城,还气乎乎地说奇怪,你们这守城的为啥让鹅进城,就偏偏不让我鸭子进城。后来我才知道那个会说鹅的人是县党部的一名尕官官子。那个鹅说的和咱贾队长说的鹅象哩!我知道,现在说的普通话就是旧社会人说的撇京腔的。”
  张翠兰站起身来,走到门口看看说:“按往日,这太平秀铃也都该放学来吃饭了?”
  天黑了,一天的星星也全了,吃完夜饭的社员们,拖着疲乏的步子,爬上大涧沟的蚰蜒路往各自家里走去。
  张翠兰和几个娃娃走进家门时,听见从窑洞里传出奶奶叫孙子的声音:“唉!互助儿,快醒醒,你平安哥哥把饭提来了,唉哟!这么香的饭,我的狗娃,快起来吃饭!”
  张翠兰忙走进窑洞,抓住熟睡的互助儿的手揉来搓去的叫道:“互助,互助,快醒醒,吃完饭饭了再睡。哟!手上的汗,跑了一天也跑乏了,嗨嗨!”
  张翠兰伸手摸摸小儿子的额头说:“哟!脸都皴成个麻洋芋了!快起来吃饭,吃完饭我给我的狗蛋儿抹一下脸,再皴给下就要裂口子了!”
  解放把手偷偷伸进被子,在互助的脚心里挠着痒痒,互助动了一下腿脚,睁开了睡意惺忪的眼睛看着大家,张翠兰忙扶起互助说:“我的狗娃,快吃饭,炕热的把娃娃都睡稀摊了!秀英,快给奶奶盛饭,饭都不热了吧!”
  老婆子端起秀英给她盛来的饭,长长叹了一口气叨叨着说:“这食堂能吃下场吗?再过几天赶把饭提回来都冻成冰疙瘩了。唉!人常说人上十口,吃饭雷吼,这几百口子一个锅里搅和,能有个好饭吗?”
  秀英忙接过妈妈手中的饭碗说:“来!互助,姐姐给你喂,让妈妈缓给下!”
  张翠兰忙跳下炕,抓了几颗杏仁丢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说:“吃完了我给我的狗娃抹抹脸。你说这太平和秀铃咋都不见回来哩?”
  张翠兰盘腿坐上炕,一把揽过互助放在腿上,一边嚼着杏仁一边说:“唉哟!我看我狗娃儿的脸蛋蛋都快变成了麻洋芋蛋蛋了!”
  互助在妈妈怀里撒娇地说:“妈妈,不是麻洋芋蛋蛋,是心疼蛋蛋!”
  张翠兰忙用脸颊在互助的脸上抚摸着说:“哟!是妈妈说错了,是心疼蛋蛋,不是麻洋芋蛋蛋!”说着吐出嘴里嚼得粘粘的杏仁糊糊,用指头捋着抹到互助脸上,然后轻轻用指头揉搓着。一双大眼睛饱含着温情爱意看着怀里的小儿子,劳动了一天的倦意也没有了。
  突然,院里传来脚步声,解放高兴地大声说:“听!我大哥哥和大姐姐回来了!”说着,门被推开,太平跨进屋里,恭敬地叫了声:“奶奶!妈!”
  张翠兰忙问:“今天咋回来的这么迟?”
  解放插嘴道:“今天是星期六,放学的还早,贾队长还等你给大家教普通话哩!”
  太平烦躁地说:“少噪噪!你知道个啥!今天的广播上说全县的普通话已经普及了,还教啥哩!”
  张翠兰忙说:“秀英,快把饭倒到锅里,塞上一把柴热热,都凉透了!秀铃呢?”
  太平回头看看屋门,用手摸摸饭罐子说:“就不热了秀英,还不凉。”
  “今天星期六,爸爸怎么不回家来?”解放问。
  突然,门外传来唏唏嘘嘘的哭泣声。
  张翠兰吃惊地问道;“秀铃这是咋了?”
  解放跑出门外,拉着姐姐的手走进屋里。秀铃看到妈妈,心中的难过再也忍不住了,她扑在炕头上,捂着脸,大声哭起来。
  张翠兰惊疑地大声问道:“太平,是你欺负她了?”
  太平一口口慢慢吃着饭,头也没回,也不吭声。
  张翠兰伸手抚摸着秀铃的头问道:“啥事情么?进门就哭,真是稀女子,尿水子多!”
  秀铃抽动着两个肩膀,哽咽着说:“我爸他,他……”
  张翠兰一听,急忙催问道:“你爸他咋了?啊?”
  秀铃抬起头来,泪眼看着母亲,打了一个泪颤说:“我爸他被抓起来了,正在挨斗哩!”说着又大吼着哭起来。
  太平奶奶一听儿子被抓了起来,倒吸一口冷气,“啊!”了一声,呆愣愣地大张着口,不知说什么好。
  张翠兰急忙把怀里的互助儿往炕上一放,急促地大声问道:“太平,是咋回事情,你爸好好儿的就被抓起来了?啊!太平,你说?”
  太平回头看着母亲说:“今天是星期六,放学后,我和秀铃一同去找我爸,看他回家吗?大跃进忙,他都几个星期没回家来了。我们走进粮食局的大门,就听见会议室里人们吼喊着,我们俩忙凑近窗子,里面吼喊着我爸的名子,说历史反革命露出了反动面目,恶毒攻击大跃进……”
  张翠兰吃惊地问道:“你爸他,他一直谨慎小心,从不多说一句话,这是咋了?”
  “里面还大声喊着三青团国民党必须老实交待!”太平吃着饭说。
  张翠兰吃惊地大张着口,一股泪水流下脸颊。
  太平接着说:“我从门缝里偷着往里看了看,里面的人围着个大圈儿,中间站着六七个人,都低着头吊着手,我爸也站在里面。”
  “我爸他,他的衣服袖子,扯,扯了个大,大口子,身上粘着土,好象,象……”秀铃难过得语不成声,呜呜咽咽地哭说:“好象是挨了打似的!”说着她伏在炕头上大哭起来。
  张翠兰的丈夫名叫贾绅寿,在县粮食局工作,还是名股长,手底下管着好几号人,是贾家塄坎这片山湾湾里出下的唯一一个在城里上班的干部,也是贾家塄坎人唯一的骄傲。
  贾绅寿上过私学,十五六岁上,在国民党县党部的田粮处扫地、提水干杂活。人倒聪敏灵活,惹得田粮处的几个职员都关爱他。贾绅寿从小爱写毛笔字,在私学里就受师父的偏爱和器重,从几岁上,他就爱上写字,下了决心要把字写好。平日里,他从不贪玩,一有空闲,便提着泡有傻白土的泥瓦罐,用自己绑扎的羊毛笔在一块大石头上练着字,从不间断。
  贾绅寿的爷爷和父亲都是老实巴结的庄农人,千方百计地要让贾绅寿识点字,改变一下家境,他爷爷看到孙子吃苦好学,心里乐滋滋的,他笑着给孙子说:“寿娃子,等啥时候我娃把那块石头磨平了,字一定就写好了,哼!工夫不负有心人啊!”还讲了一个故事,县上出了个大写家名叫贵娃,他原先是给富人家做活的长工,小的时候也上过几天私学,虽然斗大的字没拾(识)上一升,可偏偏爱上了写毛笔字这个行当。贵娃是个有心气的人,暗暗下决心学写毛笔字,没纸,指头在地上划,后来,一次听说写沙盘是最容易上功的,贵娃找了一个量粮食的破斗,装上细沙,用柳棍削了一支毛笔,在沙子上写起来。每年,富人家都要请人来写春联,贵娃千方百计地不放过这个机会,细心地把人家用笔的法式记在心里,春联一贴上门框,他出来进去看着,走着路在手心里划着字,只要一有时间便在沙盘上写起来。晚上一口气写到鸡叫是常事情,把富人家里里外外多少年贴过的对联写的烂熟。十几年后的一年,富人家请下写对子的人有事没来,大年三十日的太阳快落山了,掌柜的急得不得了。贵娃看着裁好的大红纸,看着磨好的墨,手痒痒地想伸手一试,可看着自已的手,黑黑的手上满是老茧。但贵娃想,手黑怕什么?他不由自主地自语道:
  “哼!说不定这双黑手还能写出好字来!可惜……”
  谁知掌柜的听见了贵娃的话,一欣鼻子嘲笑着问:“你说什么?贵娃?我不信太阳能从西山上出来!”
  贵娃一听掌柜的问话,也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勇气,索性大着胆子,搓搓那双黒手,大声说:“掌柜的,今年的春联我给咱们写!”说着褊起了他破破烂烂的棉衣袖子。
  “哟!裤腿里展脚里,怕不是写字的手!”掌柜哈哈大笑着说。
  “是这,掌柜的,我来写,写废了我赔!”贵娃走上前抓起了毛笔,一下一下细心地舔着墨。贵娃一提神,憋了一口气,提着悬笔写出上联:“一冬无雪天藏玉”
  贵娃熟练的笔法把掌柜的惊呆了,他连贵娃识字的都不知道,更何况提着毛笔写字,又显得那么熟练老到,他真的被惊呆了,呆呆地不知说什么好。贵娃又舔好了笔,写下联,掌柜的忙跑上前来,双手抓着纸头。贵娃一口气写就了下联:“三春有雨地生金”。贵娃放下毛笔,长长地出一口气,细细看看他写就的对联。
  这时掌柜的尴尬地无可奈何地搓着双手笑着说:“这,这真是太阳从西山上出来了,真是看不出的匠人修楼台哩!你悄悄密密地啥时候练出了这么一手好字呀?”
  后来,过年时,来了几个写字的文人,进门先看对联,都被那一手刚劲有力的字体所震惊,个个的评价是县里第一字。文人们知道了是东家的长工,个个争着给贵娃起大名,撰刻印章。
  爷爷说:“我的娃,你也要象贵娃一样,下上狠心,实练苦练,不怕写不好字,不怕不出名,不怕没一碗饭吃。”
  贵娃的狠心牢牢地印在贾绅寿的心上,他的字长进很快,到田粮处时,己能写一手工整的蝇头小楷了。
  民国十七年,天大旱,自从过完老年,就没见过一滴滴雪雨,农人们干打干耱,硬着头皮把种子种到地里,等着老天爷下一场出苗的雨。谁知老天爷干脆忘了下雨的事,一直到收庄稼的日月,也没见滴一滴雨水,是一个破天荒的绝收年,农人们颗粒无收。
  可当年分给地方上的缴粮数字比往年还要多。田粮处的马科长担心着上缴的公粮,决定到四乡查看一下,于是他骑上骡子,带上贾绅寿到四乡八堡视察了一遍,回来后拉着脸,几天没说一句话。
  有一天,马科长早早地坐在他的科长位子上,贾绅寿赶忙沏上茶,端端正正地站立一旁,等候科长差遣。科长呷了一口茶,给几个科员说:“咱县上今年的公粮完不成,是绝对完不成,大家都知道今年的旱情。唉!明年是要死人的。我决定,写一封请求免粮的呈请送到省里,我知道,这样做的后果,轻则,丢官,重则,坐监。可,咱顾不了这些,要对老百姓讲良心啊!这几天,我惦量过了,还是十几万百姓的命要紧。我这里已草拟好了呈请,”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叠素笺,在手里掂了掂说:“谁给咱们抄写一遍,我好送进省城?”
  马科长话音刚落,站在一旁的贾绅寿似乎忘了自已的身份,大声说:“我来抄!”
  几个科员的眼光齐刷刷落在贾绅寿身上。
  猛地,贾绅寿自觉举动唐突,忙给大家科员行了一个鞠躬礼,嘴里嗫嚅着说:“这,我,我,错了……”
  马科长看着惶惶不安的贾绅寿,一点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目光中含着赞许和爱怜的神情说:“没错,孩子,我爱你的这股勇气,给,今天抄写好,我看看,明天就要动身。”说着,一手将素笺朝贾绅寿托起来。
  贾绅寿忙走上前,用颤抖的双手接过素笺,给马科长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马科长为一方百姓请求上司减免粮款的举动,使科员们深受感动。贾绅寿家在农村,加之他跟随马科长到四乡走了一遍,今年的收成好坏他心里十分清楚,见马科长决心要给当地百姓请求免征粮款,心里对马科长十分崇敬,马科长说的“轻则,丢官,重则,坐监,可,咱顾不了这些,要对老百姓讲良心啊!”这几句话更使贾绅寿敬佩不已,也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坎儿上。
  贾绅寿连饭都没顾上吃,一口气抄写了两遍,那工整的蝇头小楷横成列、直成行,点划分明,字体疏朗,章法入规,谁也不会相信这会是出自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年之手。
  马科长看了,很是高兴,但他却拍了一把贾绅寿的肩头淡淡地说:“孩子,还要用心去练。将后干了公事,做事不能对不起老百姓啊!”
  马科长去省城办成了大事,给当地百姓免了一年的粮赋,老百姓给马科长送了万民伞。就这,在第二年的民国十八年,仅仅十几万百姓的小县,就饿死了一万多人。
  解放那年,县里成立了新政府,搞土地改革,减租减息,贾绅寿看到共产党的干部和国民党的旧职员大不相同,待人和气,吃苦耐劳,处处为老百姓着想,他心上想,这才是爱老百姓为老百姓办事的政府,他心里非常高兴。工作组指到那儿,他就干到那儿,表现得非常积极。凭着一手好字,写标语、抄文件,样样事情都争先恐后,常常受到表扬,在政府录用旧人员时,贾绅寿被录用为县粮食局的正式干部,由于工作认真肯干,后来还被提拔为股长。
  今年全国开始大跃进,贾绅寿信心百倍,他清楚地看到,自从解放到现在,无论从各方面看,都得到了很大的发展,老百姓实实在在地过上了平安祥和的好日子。特别是第一个五年计划的胜利完成,世事大变了,世事真真地翻了个个儿,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舒心。
  五八年,毛主席提出了“大跃进”,要全国各行各业放开大步,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全国人民上上下下,一齐响应,掀起了热气腾腾的大生产局面。
  贾绅寿看着当年的天时,是一个风调雨顺的年景,他心想,该毛泽东坐天下,连老天爷都支持毛主席,连年来,年年给老百姓一个大丰收,天时啊,天时!毛主席真是人民的大福星!
  正是小麦抽穗的时节,县上组织了七八个工作组,到四乡察看庄稼生长情况,并进行估产,贾绅寿对这项工作可要算是行家里手了,在组建工作组时,一位公社书记任组长,他被任命为副组长。
  贾绅寿开始估产的第一天,就受到了他们的组长,那位公社书记的批评,说他错的码子大了,一点还不了解“大跃进”的形势。在一片连畔的小麦地前,绿油油的禾苗儿让人人喜不胜收,一尺多高的身杆正怀穗待抽,按当地的庄稼算,这就要算最好的庄稼了,如果平平顺顺地收割到仓里,就算是一个大丰收年。来估产的干部们都说亩产超过了一百斤,是咱这穷山恶水中的旱川地最好的年景。
  公社书记一听,把大家招乎到一块儿讲道:“大家听仔细听好了,咱们出发前我到县委参加了个会,县委书记对这次的估产做了安排指示,要在我们县建成千斤山,万斤川,我们还学习了几份“大跃进”放卫星的通报,咱们相邻的几个县已放出了高产卫星,山地亩产千斤以上,旱川地亩产万斤,这个消息马上要登报,并且要以喜报向北京毛主席报喜,县委书记砸的非常硬成,我们县决不能落后,谁要拖了“大跃进”的后腿,谁就是……”
“谁就是什么?”贾绅寿吃惊地问道。
  “就是,就是反对“大跃进”的,嗯!嗯!反革命分子!”公社书记结结巴巴地硬是把反革命分子说不出口来。
  贾绅寿听了书记的话哈哈大笑,然后摇着头显得十分不相信地说:“我不信,我不信,我根本不相信县委书记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公社书记一急,忙生气地大声吼着说:“嗨!谁敢拿这么大的事情开玩笑!你不信,我胡说了天打五雷轰,哼!你不信,我当时听了还不信哩!”
  贾绅寿气乎乎地说:“哼!我就是不相信,解放后这多少年来,共产党说话那一句不是实实确确地说到做到,从没有一句空话假话,你听,你今天说的象天书一样离奇,好象不是人世间的事情,比玉匣记里的鬼话还古怪!还荒诞!亩产千斤万斤那是人世间的事吗?”
  公社书记大声吼道:“贾绅寿,你听明白了,我可是把话说清楚了,这亩产就要估上千斤万斤,低了不行,你不信,出了事情你负责!”
  贾绅寿心想,我搞了多少年估产计产的事,对庄稼的产量一眼就能看透,不是百分之百,也八九不离十,那还是在田禾出穗齐的情况下,今日个,田禾才怀穗未抽,你们就估那么高的产,这不是胡闹吗?他据理力争:“哎!书记大人,去年的亩产多少你知道么?解放后这多少年的平均亩产你知道吗?”
  书记点了个烟狠狠地抽了一口说:“你冷的个啥?贾绅寿,不管去年亩产多少,不论解放后平均多少,今年的亩产就要实现千斤山,万斤川,少了不行!”
  贾绅寿争辩着,毫不让步地说:“去年估产时我也参加了,估得最高的川旱地是亩产135斤,赶打碾入仓硬是没超过140斤,这就是咱这地方的高产田,种籽25斤,收了五倍多将近六倍,好的很的庄稼呀!”
  书记气得不知如何是好,跺跺脚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说:“呸!贾绅寿,我没见过你这么个愣头货,你说,你咋就听不明白我的话哩!”说着只顾蹲在地埂上抽起烟来。
  贾绅寿又想起了解放前,他们的马科长做事做的细,对年年的粮食收成都要做到心中有数,县里的粮食亩产就没超过一百斤。解放后这几年,世事太平了,庄稼也好了,但还是刚刚超过一百斤。如今猛乍乍地要估那么高的产,就叫“大跃进”,我就不信这是毛主席的主张,他老人家那么圣明,断然不会做出这么荒唐的指示来,肯定是下面出了脏官,把毛老人家的真经给念歪了。不行,我不能听着脏官们的话把事情办歪了,我要实来实去的办事情。
  贾绅寿带着轻蔑的口气说:“书记,是你愣还是我愣,我想最后总能有个分晓!我还是不相信县上的领导们会让我们办这样荒唐的事!我更不相信毛主席要我们这么大跃进?”
  书记站起身来直指着贾绅寿的鼻子说:“贾绅寿,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你就看不见揪出了那么多的右派分子?这是能不能拥护“大跃进”、拥护三面红旗的大问题,是立场问题,是思想问题,说穿了是走不走社会主义大道的问题,你!你……”书记气得哆嗦着,吭吭哧哧地不知说什么好。
  贾绅寿十分严肃认真地说:“行了!书记,我也再不跟你犟劲儿了,你按你的“大跃进”的估法估这个产,我按我的老经验老办法,实实在在地估。看来,咱俩谁也说服不了谁,至于谁是正确的,咱出水再看两腿泥!哼!我就不信实的还怕你假的!”贾绅寿显得非常自信,他深知,毛主席,共产党的政策都是实来实去的,绝对不会让大家做这虚假冒充的事情,何况他心里死死记着田粮处马科长说的话,做事不能对不起老百姓,多少年来,这一句话成了他做事做人的座右铭,他服从领导,遵守政策,但又时刻不忘老百姓,他深深体会到,在政策和老百姓中间只要你做好了,一面不伤政策,一面不损害老百姓。今天,他实实在在感觉到千斤山万斤川这绝对不是毛主席党中央的政策,他怀疑书记是个歪嘴和尚,是他,肯定是他念歪了经。
  书记气得没了办法,跺跺脚狠狠朝地上碎了一口,恶狠狠地说:“你这三青团、国民党,镇反时饶了你,今天,你又要和三面红旗对着干,你的嘴硬,好,咱们走着看!”说着,领上其余队员走了,只留下贾绅寿一个人。
  贾绅寿并没怕,他已经想过了,轻者,丢官;重者,回家,我就不信为这事还能给我判上几年劳改。贾绅寿认认真真地估起了产,他力求多跑几块地块子,把抽样搞的多一点,详细计算出产量,他知道,这次的估产十分重要,如果不遭天灾,这个数字将成为老百姓上缴公购粮的主要依据,这将决定老百姓饿不饿肚子的大事情,是绝对马虎不得的。
  回到单位上,他详细地写了份估产的报告,把东南西北乡粮食颗粒的差别,山旱地和川旱地的差别,做了详细的对比分析,写得有理有据,上报到了县委,他自以为得意。
  过了些日子,北乡的山麦现出了杏黄色,“旋黄旋割”的鸟儿叫声催得农人们坐不住了,挑拣先黄的庄稼动手收割。农人们既喜又怕,喜的是今年风调雨顺,庄稼长的特别好,眼看能收到仓里了;怕的是麦黄六月老天爷不稳当,下上一场霈雨,如果再夹带上冰雹,那一切可就完了。
  就在这时,北乡一个公社抢先抬着喜报,敲着锣,打着鼓,给县委报喜,说他们实现了千斤山,万斤川。其余各公社也争先恐后地向县委报喜,都一样实现了那个千斤山、万斤川的宏伟目标,都狂喊着“大跃进”万岁,大跃进取得的伟大成果之类的口号,人们个个脸上堆着笑,显得欢天喜地的高兴。
  贾绅寿看到这一切,他目瞪口呆了,他不知所从,他想,这是怎么了?这么多的人都这么做,大家异口同声地喊实现了千斤山,万斤川,难道是自已真的错了吗?那位和自已为估产顶过牛的公社书记是对的吗?不,什么千斤山,万斤川,都是假的,是不可能的,是大家都在说假话,都在干着荒唐的事情。
  他惊疑着,思虑着,是谁让这么多的干部,这么多的老百姓干这种荒唐的事情呢?是县委书纪?是县长?不,他们都没有这样大的能量,“大跃进”是毛主席提出来的,难道他老人家也希望看到的就是这么个样子的“大跃进”吗?贾绅寿心里挽了一个自己解不开的大疙瘩。
  一天晚上,单位上组织学习三面红旗的文件,要求各行各业都要参加到大炼钢铁的运动之中,要多、快、好、省,鼓足干劲,力争上逰,坚决反对和打击少、慢、差、费的行动和思想,特别是那些对三面红旗,对“大跃进”心存不满恶意造谣破坏的人,要坚决揪出来,严厉地进行批判斗争。
  文件学完了,局长又拿出一份材料,他严肃地看着大家说:“这儿有一份县委转来的材料,几个县委领导都有批示,十分明显,这份材料是公开抵触和反对“大跃进”的,可以说是一份地地道道的反革命宣言,他的作者就是我们局里的贾--绅--寿!”
  大家听了,十分惊讶地看着贾绅寿。
  贾绅寿一听,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呆呆地不知如何是好。
  局长大声喝道:“贾绅寿、站起来!站到前面来!”
  贾绅寿身不由己地颤抖着、赶忙走离了自已坐着的板凳,向前面走去。
  局长看看材科,抬起头来,两只眼睛恶狠狠地盯着贾绅寿说:“贾绅寿,今天,你把你的这份报告上的内容给大家说说,特别是你写的我就不相信“大跃进”会是这么个样子,那你说说“大跃进”应该是什么个样子?说!”
  贾绅寿已是颤抖不已,两片嘴唇哆嗦着说:“局长呀!我,我,我的报告里全写的是实,实话呀!”
  一位干部一扬胳膊,高声喊道:“贾绅寿必须老实交待!”满会议室的人都跟着喊起口号。
  就这样,贾绅寿被按三青团国民党现行反革命集于一身,揪了出来。
  张翠兰听到丈夫被按反革命揪了出来,真是祸从天降!但她不相信她的丈夫会做出反革命的事来,她十分清楚,自解放时,丈夫被新政府录用,丈夫高兴得不得了,从心底里感谢共产党,感谢毛主席,感谢政府,他决心要好好工作,来报答恩情。他,他怎么能做出反革命的事来呢?不会的,绝对不会的,他知道,丈夫是个老实人,心眼儿实诚的没有一点缝隙,机关单位,乡里乡亲,根本就没人叫他的名子,“贾老好”成了他的大名,就这么一个老实疙瘩怎么能作出反革命的事来呢?不会的,绝对不会的。她转而一想,丈夫也有着一股倔犟劲,只要认准的事情,他头也不回一下地一直干下去,那个劲儿上来了是几头牛都拉不回头的,难道又是倔劲儿惹下了那位领导……
  张翠兰心乱如麻,怎么理也理不出个头绪来,但她却确信一条,就是自已的丈夫不会干出反革命的事情来。
  张翠兰强忍着自己的悲愁,百般宽慰着公婆。第二天一大早,她带着几件丈夫常换洗的旧衣服,匆忙赶到县城粮食局去看望丈夫,门房老汉告诉她,丈夫已被送往一个名叫夹边沟的地方去劳动改造。张翠兰去找局长,局长说了一大滩话,说什么把不疼的手指头硬是往磨眼里戳里。刚好,上级下达到咱们县上往夹边沟送的右派名额正好缺一个,让他给赶上了,昨天晚上夜里的火车,这阵儿怕是跑了几百里了吧!
  张翠兰一听,只觉得轰地一声,头比背斗还要大,嗓门上憋着一股气,怎么也喘不上来,心也要停止跳动了。

发表于 2010-6-14 15: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牧歌 于 2016-9-2 12:50 编辑 <br /><br />还是作者自己整过来吧!我整理,很费时的。

 楼主| 发表于 2010-6-18 21:1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牧歌 于 2016-9-2 12:50 编辑 <br /><br />3
山杏和往日一样,早早地起床,掖下夹着簸箕筛子,往食堂大堡子走去。
今天的天气晴得光溜溜的没有一丝儿云彩,瓦蓝瓦蓝地天空显得格外高远。山杏很高兴,她心里明白,这簸粮食的差事是莲花姐和张婶苦口婆心地向贾队长求来的。莲花姐可真是豆腐心肠刀子嘴,世就的一副直肠子,芝麻大的一点事情,在她的肚子里也搁不上屁大的一会工夫。张婶可是塄坎村大家公认的贤良女菩萨,敬老爱幼,敦厚睦邻,一眼看去,人长的满是一副慈眉善眼的温和相。
山杏想着想着,摸了一把挺得凸凸的肚子,高兴地自语着说:“嗨!大家都是为了你,嗨!嗨!但愿能生上一个带把儿的望洮儿!”山杏越想越高兴,不由得哼唱起来
           七月里来七月七,
           天上牛郎配织女(么哎咳哟!),
           织女(么)本是(你就)牛郎的妻(呀),
           牛郎的妻(呀,哪哈咿呀咳!)。
            九月里来九重阳,
            青稞美酒装满缸(么哎该哟!),
            菊花儿开得(你就)满院黄(呀),
            满院黄(呀,哪哈咿呀咳!)
突然,食堂的堡墙上传来轻轻的掌声,山杏一惊,抬起头见是会计贾存仁站在迎风飘扬的那杆红旗下,笑着拍着手,她羞涩地“哟!”了一声,忙低头拉过敞开着的头巾蒙住了鼻子和嘴。
贾存仁淫邪地笑着说:“唱呀!山杏,听人说你唱的好听,可我还是头一次听哩!”
山杏哧哧笑着说:“哟!存仁哥,我咋一点没看见你哩!”
“你来了山杏,”贾存仁的话音甜甜地说:“快进来!吃早仮,我,”贾存仁诡密地转头看看堡院里,朝山杏一掀鼻子小声说:“我在堡墙上等你着哩!”
贾存仁知道山杏要来,他便早早地站在堡墙上看着。
贾存仁一想起山杏,他的那付阳具就不听话地烧人灼火地硬了起来。每天晚上,妻子腊梅都和他滚在一个被窝里,腊梅对他可要算百般温存了,说起来也不算丑,但那肿膨膨的脸,厚登登的嘴皮子,就不能和山杏比,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上。他十分明白,他心上的欲火,靠腊梅是泄不掉的。
远远地看见山杏向堡子走来,那阳具益发硬胀得没法收拾,球胀一泡尿,他掏出使劲往下压着想尿出来,可总是尿不出来,他怨恨地自语道:“山杏,都是你这狗东西把我的魂给摄去了!”
存仁努力使自已的心上安静了一点,终于挤出了几滴尿,那阳具也随之软和了一点。他一边往裤子里装,一边说:“委曲你了,我的宝贝!这都怪贾队长了!”
那年成立互助组,总要个识字人写写划划的,塄坎里数来数去就只有贾存仁了,何况他土改时经常帮工作组念念文件,写些标语,受到工作组的表扬,再说这中农成份也是团结的对象,如今成立人民公社,生产队也正是用他的时间。
当时还是民兵连长的贾广财,一心要把存仁提拔成自已的得力助手,于是就介绍贾存仁入党。
就在那时存仁的父亲没有拗过犟牛般的儿子,托媒去地主张维汉家说媒,说的就是山杏。
贾广财知道后,给存仁苦口婆心地翻来复去地讲了很多大道理,学着干部们的口气,给他讲了阶级立场,贫下中农不能和地主相配。又把自已妻子娘家门上的腊梅介绍给存仁,硬是没让存仁和山杏成。
去腊梅家相亲那天,腊梅只一眼就看上了存仁,腊梅羞涩地不敢正面,存仁从侧面露出的脸庞看到绿格子头巾里,长长的眼睫毛,红扑扑的眼蛋儿,更诱人心动的还是包裹在紧紧的花棉衣下憋突突的两个奶头。
存仁和腊梅成了,可从粪娃子和山杏结婚那天,他去吃喜酒,酒喝的有点大,回到家里,突然看着腊梅格外不顺眼,无疑腊梅怎样温从地伺候他,他都觉得不满足。
山杏又在他的心中站了起来!
山杏来到堡门前,又看了一眼写在堡墙上的“红旗食堂”四个大字,慢慢走进深深的堡门洞,顺手摸了一把厚厚的堡门上的大钉帽,这一切她都是那么熟悉,她生在这堡子里,在这堡子里长大,自从解放那年她们家被扫地出门之后,她再也没进过堡子门,直到今年吃上了食堂,她一日三次走进堡子。
她从小并不爱这高墙深院的大堡子,大堡子远离塄坎里的家家户户,这高高的墙,这厚厚的钉着一排排大铁钉子的大木门,似乎把人世间隔绝了,很少有同龄的娃娃们和她一起玩耍,一起到山里挖野菜,一起上树捋榆叶。塄坎里娃娃们看她的眼神,她记得非常清楚,有羡慕的,但大多数眼色是冷冷的,不愿和她一起玩。
自从搬进了那两眼崖窑洞,山杏反倒觉得宽松了,隔家邻壁的几个姐妹们慢慢地和她成了朋友,她们并不管你家是地主还是贫农,她们都爱山杏的性情温和,心灵手巧,一块儿编织毛袜,一块儿学做布鞋。
山杏径直向饭厅走去,贾会计站在伙管室的门口台阶上,大声喊叫道:“腊梅子,馒头还有没有了?”
一位头戴白卫生帽的女人从窗子里探出头来答道:“还有两个。哟!是山杏来了,我还以为又来了公社的哪位干部了,快来,山杏,我给你收拾早饭。”
山杏把簸箕筛子立到台沿上,走进灶房,冲腊梅笑着说:“腊梅嫂子,又要打搅你了!”
腊梅端来两个白面馒头,拉一把山杏说:“快坐下吃,给嫂子还客气哩!山杏,生几月的,憋的利害呀!昨晚上你婆婆来找存仁,要介绍信给你买坐月子的黑白糖哩!”
“介绍信我是开给了!可是商店里多时节没货!不要紧,用到跟前了几两糖总还是能想上办法的?”贾存仁走进灶房,接着妻子腊梅的话说,两只含满淫水的眼睛却直钩钩地看着山杏。
山杏以一个女人的本能,觉察出了贾存仁眼睛里呼呼燃烧着的欲火,她时时回避着贾存仁的目光,心里觉得有点害怕,所以更显得羞怯懦弱,正是这种神态,却偏偏如细风一样,更加吹旺了贾存仁的欲火。
尽管塄坎村的人都说山杏是最漂亮的女人,但山杏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么漂亮,既就是她在春心萌动时,觉察出一奌自身的美,但她也善于按耐,不敢有丝毫的张扬。多少年来,她随着戴上地主分子帽子的父母亲,胆颤心惊地过着日子,总觉得比别人低一头,矮几分,无论走路,说话,干活都带着几分低三下四,根本没想过自己的漂亮,更没想着攀一门顺心的亲事。最后她嫁给了贫协主席的儿子,她已经很满足了,虽说粪娃子的人长得有点丑,说话做事显得愣里愣气的,但她觉得粪娃子心眼儿直,心地好,又有着一个强壮的身体,庄农人也就足够了。然而,她从来没觉得粪娃子配不上她。
山杏在贾存仁的眼中,是漂亮得少有的女人,他没见过天仙女,她觉得山杏就是天仙女,从眼睛到鼻子嘴,哪一样都安排得那么出色,那腰身,那胸脯,那屁股,一样样都充满着魔力和无限的诱惑,他爱山杏是爱到了骨子里,假如山杏身上的一身细肉掉光了,只剩下一副骨架,他还是爱。
使他一直悔恨不已的就是他没把山杏娶过来,就因为当时他是村里的积极分子,因为出身还可以,又识几个字,无论是土改、减租减息、成立互助组,工作组都非常看起他,重用他,就因为了这些,他听了贾队长的大道理,为了自已的前途,没有娶一个地主分子的女儿,这对他是一生的憾恨。
贾存仁今天要去公社开会,他忙着催促几个做饭的婆娘们从库房里抬出几袋粮食倒在院里,给山杏说:“山杏,粮食抬出来了,你慢慢簸,能簸多少算多少,簸好的让她们抬进库房。我要去公社开会。”贾存仁显得分外高兴,哼哼唧唧地唱着进屋把一个小笔记本本揣进怀里,匆匆走出堡门。
山杏忙着在院里扫净一块地皮,把粮食倒在地上。她肚子大,坐不下来,只好在双膝上绑上两块用破布片锥纳得厚厚的护膝,跪在地上。她熟练地用簸箕搓上粮食,倒进筛子里,双臂只摇了几下,粮食里混杂的小土块和没剥净的糊颗就很有顺序地被旋在了筛子中间,然后用手浮浮地抓出来,丢到一边地上。
山杏筛簸得非常认真,一点也不歇缓,太阳出来了,山杏被沐浴在阳光里,她觉得有点热,便脱下了外面的薄棉袄,现出翠绿色的一件紧身毛夹夹来。
灶房里做饭的几个婆娘们看见山杏的绿毛夹夹,便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跑出来笑着说:“哟!山杏,这肚子大了,真是毛夹夹撑起来的!”
“山杏,你丢下的这笑话可教人能记一辈子,干脆,生下娃娃了就叫毛夹夹算球了!”
“唉!那不行,粪娃子早把名子起好了,哈!哈!”
腊梅端来一碗水,递给山杏说:“来!山杏,喝口水歇歇气儿,别把人累的太利害!”
“就是,公家的活,慢慢磨,做的快了划不着!”
山杏喝了一口水,笑着说:“手里总是不出活,簸不下个粮食,队长就不要了!嗨!嗨!”
“咱山里的洋芋没挖的还有多少?”
“今年的洋芋那里是挖?根本胡球肏鬼里,哼!都是自己哄自己呢!”
“也不知咋弄哩?庄农人吃不上个洋芋,都款款地埋到了地里!唉!”
“这就叫大跃进!”
“也不知贾队长是咋想的?这几百口子吃饭里,吃面如吃雪,库房里那点粮食能不能撑到过年,很难说!”
“嗨!你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这几百口子人的大事儿,是咱们婆娘家能操得过来的!”
“也是。走,快中午了。有面咱就做,没面咱就算,心有人操哩,挨不到咱们。”
快到晚饭时分,山杏挣腾着把抬出来的三麻袋粮食筛簸完了,把旋出来的糊颗一点一点放在簸箕里,脱了一只鞋,用鞋底把里面的土块和没剥尽的包衣搓碎了,再用簸箕簸出来另装到一只袋子里,是准备给食堂里养的猪磨的饲料。
山杏正在打扫簸出来的杂物时,下工的社员们和上学的娃娃们已走进堡子,她把杂物扫进簸箕,正准备去倒时,贾解放跑了过来,把打饭的瓦罐往地上一放说:“山杏嫂子,你歇会儿我去倒!”说着端起簸箕往厕所走去。
山杏伸了伸腰,一转脸看到张翠兰,赞扬地说:“唉哟!你的这娃娃就是有理行!”
张翠兰乏乏地一笑,什么话也没说,顺手扯下山杏头上的头巾,抖了抖,给山杏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打起土来,可不由她地时时叹口气。
贾队长和贾存仁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贾队长脸色沉沉的,走到粮包子跟前,用脚踢了踢,没说一句话就走进了饭厅。
贾存仁走了过来,看着粮包子说:“哟!山杏,你真凶,簸了三包子!贾队长说了,簸粮食推磨的任务交给你了,先簸上几天,我把驴要来就开始磨!”
腊梅在灶房窗口上探出头喊道:“饭好了,敲钟!”
一个学生娃娃大声喊着:“会计,我去敲!”说着,快快地跑上堡墙。
人们一窝蜂拥到打饭窗口前,那些娃娃们闹嚷着,伸长胳膊举着碗,嘴里喊叫着:“啊呀呀!把人都饿扁了!快!快!”
贾队长猛地站起身来,拍了一把掌桌子,正好贾存仁把一碗饭放在了桌子上,汤演了出来,他也不去理会,大声喊道:“别吵了行不行?听着,先吃饭,吃完饭开会,给家里提的饭先别急着下,会开完了再说。”
贾队长埋着头,噗噗腾腾他刨完了两大碗面,一抹嘴,取出旱烟锅子,装上烟抽起来。
贾队长好象有大事装在心里,脸沉沉的,眉间的肌肉挽了个疙瘩。一锅烟抽败了,在桌边上磕掉烟灰,又装上一锅,点着了吸了一口,大声喊道:“院子里的都进来,咱们开会!”
贾存仁忙放下饭碗,站在门口催促道:“快!快!快!往里面走!”
人们端着碗,纷纷走进饭厅。
李莲花边走边刨了一口饭说:“哟!多要紧的会,人常说催做不催吃,人连一口安省饭都吃不下!”
贾队长狠狠瞪了李莲花一眼,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贾存仁坐到桌子旁,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放在桌上,摸遍了几个口袋,也没摸出卷烟纸来,他翻开笔记本,裁了一截纸,取过贾队长的皮烟荷包,倒上旱烟,一边卷着,看了贾队长一眼,贾队长点了点头。
贾存仁大声说:“饭没吃完的慢慢吃,可不准吵,咱们现在开会。今天我和贾队长到公社开了个会,内容很多,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现在由贾队长给咱们传达会议精神!”
贾队长用目光横扫了大家一周,慢腾腾地说:“先给大家报个喜,给咱们旱塬上引水的洮河工程上,喜报多的很,样样工作都大放卫星,都提前和超额完成任务,形势一片大好,看来,后年一定能把水引到咱旱塬上,咱塄坎村的山垴垴里就有一条大河要流过了。”
贾存仁插话说:“这条河的名子就叫山上运河!”
贾队长接着讲:“在洮河工地上,出现了好多英雄人物,生产先进,技术革新能手。我们塄坎村也出了一名炸山的爆破能手!”
大家齐刷刷地把眼光盯住贾队长看着。
贾队长美美吸了一口旱烟,大声说:“就是老贫协主席的儿子贾--粪--娃!”
大家一听,都显得非常高兴,象开锅似地嚷嚷道:
“真是,看不出的匠人修楼台哩!”
“这粪娃子真行,啥时候见过个炸药哩?一下子就成了爆破英雄了!”

啊呀!山杏的好福气!”大家把目光集中在山杏身上。山杏满脸通红地笑着,拉过头巾遮住了鼻子和嘴,羞涩地低下了头,但嗨嗨的笑声没有止住。
贾存仁大声吼喊着:“大家不要吵了,听贾队长说,还有重要的事情哩!”
贾队长讲:“粪娃子的爆破英雄已经登在了报纸上,在全省出了名,这是咱们县上的光荣,也是咱们公社的光荣,更是咱们贾家塄坎村的光荣!公社的领导讲了,粪娃子是贫下中农的儿子,他有一个争当英雄模范的好基础。还有,我们村的王青俊也被评成了劳动模范,上了光荣榜!”
贾队长停下了他的讲话,脸上突然显得一脸的严肃,嘴闭得严严实实,一只手使劲地捏着他的旱烟杆子,微微颤抖着,显得气愤而又伤心地接着讲:“可是,我们村在洮河工地上,也出了一个现行反革命分子!”
会场上突然静寂无声,连那些吃饭的吸溜声都没有了。
“在咱们塄坎村里,出了一位干部,他也变成了反革命右派分子!”贾队长双眼盯着桌面,头也不抬的说。
大家都感到十分惊奇,静静地等着听贾队长下面的话。
张翠兰深深地低下了头。
贾队长突然放大了声音,气愤地说:“洮河上出的反革命就是贾秀才,他反对“大跃进”,反对三面红旗,反对引洮工程,满嘴胡说……哼!”
坐在墙角里吃饭的李莲花,一听到自己丈夫贾秀才的名子,倒吸了一口冷气,惊呆地大张着口。
贾队长转而语重心长地说:“贾秀才平日里胡说惯了,自以为得意,自以为逞能,说“大跃进”是大要命,放卫星是吹牛皮,说引洮工程是指屁吹灯,是劳民伤财……,啊呀!也不知他从哪里学来的那一套套烂话……”
“是从一本古书里看的,他还说吃食堂是十村九无烟,上工是九女系一男……”一个十来岁的孩子突然插嘴说。
孩子被他母亲在腿上拧了一把:“臭嘴夹紧,就你知道!”
孩子不服气地反嘴道:“就是他给我们说的么……”母亲生气的朝孩子嘴上打了一巴掌。
贾队长没有生孩子的气,接着说:“娃娃说的对着哩,就是他的那张烂嘴说下的那些烂话,让他当上了反革命,现在被送到管制队劳动改造,真是自做自受,这下子他也就不显能了。”
贾队长装上一锅烟,点着了抽着说:“再一个反革命想必大家都知道了,真看不出,老实巴结的贾绅寿竟然写了一大篇反对“大跃进”的文章送到县委领导的手里,公开地和县委领导唱对台戏,还口口声声地说他要为民请命,他要说实话。唉!真是提的碌碡打月亮,不知道天有多高,碌碡的轻重也没掂住。这下子被送到叫个夹‘扁’沟的地方去劳改……”
贾存仁接过话题十分严肃地说:“公社领导讲了,今后凡胡说八道,对三面红旗、“大跃进”不满的人,还有不听管束,胡作非为的人,都要揪出来,送到夹‘扁’沟去劳动改造。”
贾队长看着贾存仁说:“存仁,你把今后的工作和公购粮的上缴情况再给大家讲一讲。”
贾存仁把灭了火的喇叭花纸烟放在桌子上,翻开笔记本看着说:“第一件事情就是支持引洮工程,张师来了吗?”他用眼睛在人伙里搜寻着。
杨秀英忙着咽下一口饭说:勒(我)及(的)老张到水义(利)上拉吸(石)头去着还灭(没)来已(哩)”
“噢!赶快把张师调回来,把马车好好收拾一下,要上长路哩!”贾队长说。
“今天正好簸好了三包子麦子,我看也差不多了,明天赶紧掏上些洋芋,后天必须动身送到洮河上去。这一次,县里动员了各单位支持慰问洮河工程,有送糖的,有送布的,有茶叶,有脸盆,肥皂,毛巾等等日用品。”贾存仁翻动着笔记本接着说:“洮河工地上工程进展非常顺利,人人都争当劳动模范,超额完成任务。咱们的粪娃子是爆破英雄,放一炮就炸一百多方石头,一天放上二三十炮,就能掀翻一座大山!”
全场人听了,个个吃惊,一片唏嘘声。
“再一个问题就是公购粮入仓的事,我们村的公购粮还欠的多哩!”贾存仁翻了几页,双手捧起来念道:“分给咱们村的公购粮任务是三万二千斤,我们已经缴了一万九千斤小麦,还差一万三千斤,油料还缺二千斤。公社领导讲了,这是硬任务,谁完不成公购粮任务,是对三面红旗,对“大跃进”的态度问题,就要拔谁的白旗。咱们的库房里还有二万多斤粮食,我和贾队长商量了,先交上三四千斤再说。公社领导讲的非常清楚,今年全国的粮食增产情况非常好,全国实现了千斤山,万斤川,粮食产量翻了几番,老百姓有的是粮食吃,有些地方粮食增产得都没地方放……”
也不知是那位老人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谁信哩!”
贾队长瞪着眼喝喊道:“这是谁?再说一遍!”
全场鸦雀无声,连那些娃娃们都屏气敛声,悄悄地依偎在大人怀中。
贾存仁接着说:“啊呀!胡说下的例子在前面放着哩,我就不信没看害怕!毛主席说了,粮食多了怎么办?他老人家想出了个好办法,就是把土地分成三成,一成种庄稼,一成歇耕,一成种上花草树木,使大地变成园林,这叫做大地园林化,到那时,你看我们的国家好不好,到处花香鸟语……”
“现在各处打麻雀,到那时只有花香,没有鸟语怎么办?”一个学生娃娃愣头愣脑地问。
贾队长恼火地骂着说:“你懂个狗屁,还有老鹰,喜鹊,尕拉鸡哩。谁再多嘴就把谁轰出去!”
贾存仁接着说:“我们公社也确定了大地园林化的地点,就是史家山,要跟地冻时修成,每个村去二十个人,咱们村上的男劳力不多了,要派二十个女的,贾队长说让李莲花当队长!”贾存仁诡谑地一笑。
全场立时炸开了锅:
“莲花姐升官了!”
“全部是女的,这就叫穆桂英战斗队!”
“哎!李队长啥时间上任哩!”
李莲花双手捂住脸庞,显得悲悲嘁嘁的。
贾存仁站起身来大声喊道:“大家不要吵,还没散会哩!下面说的事是大炼钢铁,部分社员已经缴了些废铁烂铜,但那还不行。今天,公社领导讲的十分清楚,现在食堂化了,家里的锅碗瓢盆都用不上了,一律缴公炼铁,这是资产阶级尾巴,要下决心,忍疼痛割下来。今天把话说清楚,再过三天,我们可组织民兵要到各家搜查,谁的问题谁负责,到时间不要怨我把话没说清楚。啊!大家听清了吗?”
杨秀英大喊着说:“那勒(我)不岑(成),勒(我)的掌柜的齐(吃)饭灭(没)个西(时)间,时(食)堂已(里)提下的饭凉了,勒(我)还要热已(哩),勒(我)的锅勒(我)不缴,勒(我)就不信,缺了勒(我)一家的锅就炼不岑(成)钢铁了!”
几个娃娃学着杨秀英说:
“勒的锅也缴不岑!”
“勒的锅也要热饭里”
“勒也吃饭灭西间!”
“哈!哈!”
贾队长狠狠地拍了一巴掌桌子,大声吼道:“别吵了!三天!三天后,谁缴不上来,我让民兵押着谁到公社里给公社领导去说!哼!这还了得,这大炼钢铁是毛主席提出来的,是赶英国超美国的大事,割资产阶的尾巴也是毛主席提出来的,是要我们走社会主义,再过渡到共产主义的大好事,这都是毛主席的指示,你们都敢违抗,你们想一想离反革命还有多远?杨秀英,限你明天早上把前后锅都缴来,要不然,我派民兵带着你,到公社去说你的理由。你带头不缴,我偏要你带头缴,听到了吗?哎!杨秀英?”
杨秀英哆哆嗦嗦地说:“缴,勒缴!”

发表于 2010-6-19 06:40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牧歌 于 2016-9-2 12:50 编辑 <br /><br />后续部分就跟这后面,不要另外发。谢谢!

发表于 2010-6-19 22:57 | 显示全部楼层
有历史厚度的作品!期待中
发表于 2010-6-19 23:11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宗川 于 2010-6-19 22:57 发表
有历史厚度的作品!期待中


历史厚度?哈!有读者就好!

有一点提醒作者,小说读者受众,别忘记年轻一代如80后、90后!
发表于 2010-6-19 23:47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邱天 于 2010-6-19 23:11 发表


历史厚度?哈!有读者就好!

有一点提醒作者,小说读者受众,别忘记年轻一代如80后、90后!


问候邱版

我也在考虑这点。讲那个时代的故事,用这种方式,这种节奏,恐怕是费力不讨好啊。
可是作者的用工之深即由此显示的功力,是教人钦敬的。
 楼主| 发表于 2010-6-26 15:06 | 显示全部楼层

一点感想

谢谢你们的提醒,但我也提醒你们,在不要忘记80后的同时,记着80后的父母亲和爷爷奶奶!第一章共四节,发完了,再见!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展开

联系管理员|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中财网站 ( 浙ICP备11029880号-1     浙公网安备 33010802003832 )  

GMT+8, 2018-1-18 06:22 , Processed in 0.092972 second(s), 24 queries , Gzip On.

Powered by Discuz! X3.2

©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