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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王吉泰

[原创] 长篇小说《黑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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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0-6-26 17:31 | 显示全部楼层
4

天色刚刚放亮,贾队长把红旗插在地边上,坐下来抽旱烟,那帮老人和女人们三三两两地慢慢走进地头。


这还是没有拔完蔓杆的洋芋地块子,公社通知最近几天要来检查秋收和耕地的情况,弄不好说你不多快好省,是少慢差费,是对“大跃进”的态度问题,是要拔白旗的。贾队长真是火上浇油,心急如焚,饭也吃不香,觉也睡不安稳,天还麻麻的就吆喝社员们上山出工。


这帮女人们也没管你的什么三面红旗,什么“大跃进”的,她们扎出了油缸跌倒也不急的架势,慢慢地走着,张大口打着没有睡醒的呵欠,柔着困乏的眼睛。


远远地在塄坎的山垴垴里,有三个人在地里转着,他们一会儿指着远处,一会儿又蹲在地里,好象用手刨挖着什么,这块地转了又到那块地。


贾广财看见了,觉得很惊奇,一大早,那里来的闲人跑到这山里来干什么哩?他想,也许是城里人想给老人看块坟地,哼!看坟地咋不给我队长打招乎哩!不像。他猛地想起公社的领导要检查深翻士地,唉!更不象像,那些领导走起来前呼后拥地一大阵人,再说,也不会这么早就来,按往常的习惯,队长要到村口去接的,不是不是。


贾广财看到社员们来的差不多了,他磕掉烟灰,站起来说:“我们收拾的洋芋地不多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咱们消消停停地拣大的挖上些洋芋,背到大灶上好给大家和饭。明天全队都要开始深翻土地了。”

“贾队长,明天应该放一天假,多少天没缓过了!”一个十几岁的娃娃要求着说。


贾队长说:“哼!听清了!这是“大跃进”的年代,一天要等于二十年哩!再没放假的那一说!”

那三个人直接朝着社员们干活的地里走来,社员们也惊奇地看着这三个城里人。


贾广财看清了,来的三个人都是干部打扮,穿着一色儿的灰布中山装。

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戴着一顶宽边大草帽,身穿很旧的一件灰色中山装,髙挽着裤腿,赤脚上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觧放黄球鞋。他从地边髙高的地埂上跳下来,顺手解开了中山装的扭扣,露出一件厚厚的土羊毛线织的毛衣。他跑了一大圈山路,显得有点热。


身后的一位干部说:“你们的队长是那一位?”

贾广财往前迈了两步回答道:“我是队长!”

那位干部说:“这是咱们县上分管农业生产的王副县长!”


贾广财感到很惊讶,显得很恭敬地叫了声:“王县长!你们从城哩走的早!”

王县长走到贾广财跟前,显得没有一点当官的架子,伸手握住贾广财的手问:“你们今年一共种了多少亩洋芋?”

贾广财显得诚慌诚恐地说:“一共种了八十二亩多!全在这山屲屲里。”


王县长接着问:“平均每一亩能挖多少斤洋芋?一共能挖多少?每个人平均占多少?”

“我们的计划是三口人占一亩,二百四十多人种了八十几亩!”

“好哇!凡事都要有个计划!”

“洋芋也快挖完了,就剩下这几块块了!”

“一共挖了有多少斤?”


贾广财张口结舌,无法回答,头上明溜溜地冒出了生汗。

“你们在自已哄自已!”王县长显得十分生气。

“这,这……”贾广财无话可说。


“我们山里的农民,洋芋要占口粮的好一部分,饭桌上没有了洋芋,婆娘家连饭都不会做了!可你们把这么好的洋芋全埋在了地里!这是犯罪啊!”王县长指着贾广财的鼻子说。

贾广财吞呑吐吐地说:“我们,我们没有人手呀!”

王县长环视一周地里的社员们,见全是些老人娃娃和妇女们,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贾广财哭丧着脸说:“今年的夏秋两季田禾长的非常好,要算解放后最好的一年!可是,眼看着庄稼糟朽到地里,没有人手去收割,天啦!我急得睡不着覚!吃不香饭!可是,我只能干瞪眼没办法呀!”


贾广财又记起了那干枯到地里的四十几亩谷子,埋在地里的几十亩洋芋,作为一个从小务农的农民,才刚刚摆脱逃荒要饭的人,眼看着到口的粮食被好端端地糟蹋了,他的心上疼得不得了,今天见到了衣食父母官,又是分管农业生产的县长,不由得积郁在心头的伤心一下子涌上来。

他哭了,他双腿一屈蹴在地埂边,伤心地放声大哭起来。


王县长见贾广财说了实话,又那么伤心地哭了,他的脸上也布上了悲愁的表情,他蹲在贾广财跟前,从身上掏出一合友谊牌香烟,取出一根,用胳膊肘子碰了碰贾广财说:“唉!别哭了!哭能顶啥用!来!抽根烟,咱们商量一下,怎么做才能补救补救这个过失!”


男儿有泪不轻弹,贾广财确确实实是伤心了,听到王县长的话,他也想努力克制住自已,但他没办法,那心头的悲愤没遮没拦地往出涌,他咬着牙,两个肩头和脖子随着悲愤的涌动而颤动抽搐着。

王县长无可奈何,自已先点了支烟抽着,眼睛里也飘满了泪花,他强装看着远处,等着队长平静下来。

那两位干部要过两个老人手中的铁铣,用脚踏着挖起洋芋来,他们都挖得很顺手,很在行。

贾队长的这一哭,引得几个女人流着泪,她们默不作声,一边拣着挖出来的洋芋,一边抹着泪水。

贾队长唏唏嘘嘘地总算止住了哭声,擤了一把鼻子顺手抹在干枯的洋芋蔓杆上,接过王县长递来的香烟,点着了抽了一口说:“县长啊!这世道我不会说了!洋芋的这个收法,各个队都如此啊!”

“我知道!”县长悲声说。

贾队长说:“公社领导给我们会会念报纸,天天讲形势,全国的粮食多的不得了!我说再多,也不能这么个糟蹋呀!唉!可有什么办法哩?”

王县长甩掉烟头,把中山装往地上一甩,站起来说:“来!我们一边挖洋芋一边谈,队长,今天的中午饭就得在你们的红旗食堂里吃了!”

贾队长说:“欢迎!欢迎!”


王县长接过一个年轻女人手中的铁铣,问那女人:“叫啥名子?”

“王青梅。”

“噢!咱还是一家子哩!”

“嗨!嗨!”

“多大了?”

“二十五。”

“咋没参加青年突击队去?”

“刚生了娃娃。”

“噢!这贾家塄坎大多数是贾家,你们王家……”

“我们是觧放前逃难来的。”

“家里几口人?”

“六口。”

“阿公哩?”

“修大涝坝去了。”

“婆婆哩?”

“那不是!”王青梅用手指指正在拾洋芋的一位老婆子。

“丈夫哩?”

“去引洮了。”

“两个孩子谁看着哩?”

“在家里锁着哩。”

“不怕掉到地上吗?”

“不怕,用绳子栓着哩。”

“娃娃哭了怎么办哩?”

“娃娃哭是长哩,哭乏了也就睡着了。”

“噢!多好的老百姓啊!”

贾队长见王县长问,忙接着说:“她们家是解放前逃难到咱这地方的,来时,她的母亲就不在人世了,她父亲抓养他们弟妹三人,两个女儿出嫁了,这王青梅是我的三弟媳妇。她的兄弟也成了家,两口子同时报名走了洮河工程,兄弟王清俊在工程上还当上了劳动模范哩!”

王县长感慨地说:“水!是咱旱塬上人祖祖辈辈梦寐以求的啊!引洮是天大的好事!是荫及子孙的壮举啊!”

“一听说引洮,不管老老少少的都争着要去,队上根据情况,安排去了三十个劳力。”

“你们队上的钢铁任务完成了吗?”

“各家各户的铜铁家具已全收来了,现在正砌炉子哩,马车到外地去拉铁矿石,过不了几天,就能开炉了!”

王县长一转话题问:“队上现在犁地的有几副犁!”

“六副,掌犁的全是些老汉,还有两个女人!”

“现在犁的是那儿的地?尽是些种了啥的地?”

“六副犁全部在平川里犁着哩!那可是我们塄坎里的天心地胆,把那一百多亩平川地种好了,我们的吃粮就有了一大半,那是些好地,种好了可出粮食哩!有一部分是种了豆子的,和那糟朽了谷子的四十几亩正是明年的麦茬子!”

“贾队长,我有个建议,咱们商量一下?”

“县长,有啥指示你就说,还和我商量什么哩!”

王县长停住了手里的活计,很是沉稳地说:“最近几天,我跑了好几十个生产队,今天早上,我是从后湾队过来的,看来,你这儿的问题很普遍,粮食糟朽了,洋芋埋在了地里。我有个建议,你们这么做,把牲口调到洋芋地里,先犁洋芋地,派上人把洋芋挨齐拾了,趁着地还没冻,能拣回好多洋芋哩!”

“县长说的对,这是一功两得的好事!”一位老汉插嘴说。

贾队长说:“明天全队开始深翻土地,就这么几个劳力,再抽出七八个拾洋芋的,剩下的就不多了!”

王县长说:“犁洋芋地是临时的,再说,六副犁如果安排成早晚驾,也用不了几天!深翻土地先不急,有几个人先上几个人,你说哩?”

贾队长说:“这两天,公社要专门检查深翻士地哩!这么做怕……”

王县长语重心长地说:“贾队长,几百人的吃饭是大事,可一点不敢马虎。至于公社检查,你就说这是我的安排,出了事情我负责。”

贾队长心里也知道这么做的好处,但他迫于公社领导的安排,一直不敢这样做,今天有了县长的撑腰,他爽快地说:“下午就这么做!”

中午,县长在食堂里吃了两碗棋花子面,也没顾上休息,领着两个干部走了别的生产队。

过了几天,贾队长去公社开会,才知道王县长在县委的会上提了什么意见,被打成了恶毒攻击“大跃进”的极右分子,也送到夹边沟去劳动改造。


散会后,公社书记给贾广财说:“把你们犁出来的洋芋给公社大灶上送上几麻袋!”

[ 本帖最后由 邱天 于 2010-6-26 17:37 编辑 ]
发表于 2010-6-26 21:22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邱天 于 2010-6-19 23:11 发表


历史厚度?哈!有读者就好!

有一点提醒作者,小说读者受众,别忘记年轻一代如80后、90后!


难道年轻一代如80后、90后,就不需要了解那个年代里天灾人祸的一幕吗?我要告诉版主的是: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文艺创作始终都应该弘扬主旋律,提倡多样化。
发表于 2010-6-27 08:05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何晓云 于 2010-6-26 21:22 发表


难道年轻一代如80后、90后,就不需要了解那个年代里天灾人祸的一幕吗?我要告诉版主的是: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文艺创作始终都应该弘扬主旋律,提倡多样化。


呵呵,好尖锐!

您以为就您弘扬主旋律吗? 哈哈!

一部长篇小说,受众必定是大众,大众喜欢什么,不是您我说说的那么简单哈!
发表于 2010-6-27 14:04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邱天 于 2010-6-27 08:05 发表


呵呵,好尖锐!

您以为就您弘扬主旋律吗? 哈哈!

一部长篇小说,受众必定是大众,大众喜欢什么,不是您我说说的那么简单哈!

我还以为邱版每时每刻都在代表大众呢!
发表于 2010-6-27 15:04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何晓云 于 2010-6-27 14:04 发表

我还以为邱版每时每刻都在代表大众呢!



至少,“三个代表”学得不比您少哈!
发表于 2010-6-27 18:08 | 显示全部楼层
向版主学习,向版主致敬!
发表于 2010-6-27 20:48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何晓云 于 2010-6-27 18:08 发表
向版主学习,向版主致敬!


您这个,已经超出对文章的评点了。下次这样,我要删除的。
发表于 2010-6-28 11:39 | 显示全部楼层
王老怎么不连载了啊?以前看过您的这部小说,真是写得太好了。
发表于 2010-6-28 15:18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何晓云 于 2010-6-28 11:39 发表
王老怎么不连载了啊?以前看过您的这部小说,真是写得太好了。


不急,慢慢会有的。
发表于 2010-6-28 18:09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邱天 于 2010-6-28 15:18 发表


不急,慢慢会有的。

但愿会有的!
发表于 2010-6-28 20:09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何晓云 于 2010-6-28 18:09 发表

但愿会有的!


呵呵,问候何科!
发表于 2010-6-29 06:48 | 显示全部楼层
问候楼上老领导!
发表于 2010-6-29 07:24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何晓云 于 2010-6-29 06:48 发表
问候楼上老领导!


给你回消息了。见谅!
发表于 2010-6-29 12:33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王吉泰 于 2010-6-26 15:06 发表
谢谢你们的提醒,但我也提醒你们,在不要忘记80后的同时,记着80后的父母亲和爷爷奶奶!第一章共四节,发完了,再见!


关注你的作品。
     你要回帖,别耍大牌拿架子。你是什锦串,八宝饭;你是贾平凹、铁凝,到网络里来你也是文友,要懂礼貌、规矩。


刚好,上级下达到咱们县上往夹边沟送的右派名额正好缺一个,让他给赶上了,昨天晚上夜里的火车,这阵儿怕是跑了几百里了吧!

这种社会现象似乎是1957年以前的事。
发表于 2010-6-29 14:08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宗川 于 2010-6-29 12:33 发表


关注你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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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好,上级下达到咱们县上往夹边沟送的右派名额正好缺一 ...


请注意言论!

不管他是什么大腕,咱也得尊重他对不?
大家都在写小说,谁出的书多,呵呵,不用说了吧?都站在同一起跑线上,携手共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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