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lvhq018 于 2023-2-16 15:05 编辑
飙剧,对我这样年龄的人来说实在是有点怪异。但一段时间的无所事事,做出任何怪异的事就不足为怪。
2022年,飙剧是生活的主线。从《觉醒年代》到《跨过鸭绿江》,从《绝密使命》到《对手》,从《山海情》到《人世间》,从《百炼成钢》到《星辰大海》,从《功勋》到《突围》,从《天下长河》到《运河风流》,从《大决战》到《扫黑风暴》,从《新世界》到《海外行动》,从《雪中悍刀行》到《天龙八部》……看得昏天暗地,神经错乱——脑子里呈现多剧情节嫁接的乱象。直到有一天媳妇怒骂“你到底还有没有底线”才稍稍收敛。 然后《底线》这部剧因为“底线”的名字被我关注,接着是《狂飙》。节奏放慢了,脑子就清醒些,脑子清醒,还真看出一些端倪。基本的结论是:烂尾。
这是两部弘扬主旋律的剧,内核都是法律加道德。《底线》单纯一些,题材是法院,内容是法律;《狂飙》包罗万象,涉黑涉赌涉毒,涉贪涉腐涉暴,涉情涉亲涉人伦,涉爱涉恨涉民生,但终究是法律与道德的交汇。图纸高大上,楼盖得精心而质优,临封顶了却成了烂尾楼,狗尾续貂,侮辱了公众的智商和情商。
一部电视剧,动辄上亿成本,能够公映是第一要务。而公映的前提是过政审关。我不知道这两部剧是不是为了过政审关而故意为之,制作团队不约而同地做了同一件事,就是给整部剧添加一条无上光明的尾巴。光明的尾巴无可厚非,鲁迅给《药》加上一条光明的尾巴,让读者看到了希望。但这条尾巴必须可信,必须为整个剧情服务并使全剧得以升华,必须符合公众的价值观耐受力。
《底线》的制作团队比较聪明,罗列了一些近期发生的热点案件,将已有的案例演化为剧情,通过类似还原审理过程的方式诠释依法治国的基本方略,既深入浅出地将依法治国的目的、行政机制、程序和独立执法的过程展现给观众,又通过热点问题博得了观众的眼球,而且在制作成本上至少节约了剧本创作的开支。全剧贯穿了“4·14”聊城于欢辱母杀人案”“11·3留日女生中国女留学生江歌在其租住的公寓中遇害案”“2·14吴谢宇弑母案”等著名案例,展现出司法人员秉公执法、不为舆论左右的严肃态度,观众直呼过瘾。
这本来是大胆的探索和纪实,但不知为什么,在全剧快要结束的时候,创作团队竟耍起了小聪明,在演绎“2·6货拉拉女乘客坠亡案”时,不但将司机原型周阳春刻画成邋里邋遢的恶人形象,还强行塞进一个为减轻其父因癌症痛苦而准备用来实施安乐死的毒液体瓶的道具,严重偏离了实际情况,破坏了整剧的风格。这是要宣扬人性的光芒吗?观众却感到一阵阵恶心。本来以博眼球为价值动力的电视剧,非要不自量力拔高自己,想要探究道德体系,只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更过分的,剧组居然把一个跨国企业商业行贿案件作为全剧“光明的尾巴”,贯穿剧情的主要人物纷纷登场,置身于伦理、道德、价值观、人生观中,被法律的搅拌器无情地混合,过滤,硬生生把一群普通人分出了清明和浑浊两个层次。离异多年、与女儿十几年没见面的母亲简佳以跨国企业的法律代表回来了,与作为法官的女儿叶芯根本来不及互诉思念之情,就各自拿起摩克利斯之剑,虎视眈眈了。一个要逃脱,一个要把亲娘送进监狱。
单从职业操守来讲,如果没有痛苦的抉择做铺垫,剧情也显得突兀。但观众耐受度尚能接受,毕竟要安一条“光明的尾巴”嘛,且乐且欣赏就罢了。可剧组偏偏要把观众当傻子,挑战起观众的底线了。案件的关键证据是一份录像。证据的持有者是金阿芬——法官助理苏舒的母亲,一个含辛茹苦把女儿养大并以女儿的职业为自豪的家庭妇女。金阿芬的证据是给马汉斯(跨国企业中国代表,行贿人)家当佣人时偷偷用手机录的,为开脱自己小偷小摸的不检点行为找要胁主人的把柄。挑战观众底线的抉择来了:
如果金阿芬把录像U盘交给简佳,那么她将得到400万赏金,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跨国企业因为没有关键证据可能得不到应有的处罚;如果金阿芬把证据交给法院,那么她将面临10年左右的有期徒刑(因为偷录),自己的女儿也因此被开除出公务员队伍。
观众无地自容了,因为金阿芬选择了后者,忽地一下从泥坑里跳到了九天之上,用圣人的眼光俯视芸芸众生。几乎所有人的道德,瞬间被剧组和金阿芬打入十八层地狱,剧组的道德底线比我们这些腌臜之人的最高道德标准还要高出千万仞,仰视还得用天文望远镜方能窥其一斑。
同样,《狂飙》为了一个“光明的尾巴”,剧组不惜把营造了38集的体系上的亲情、人伦、道德,人物上的血肉、多面性、现实性,故事上的执着、抉择、坚持等等全部毁掉,用最后一集把一部严肃的时代正剧变成传奇。依然是关键证据,依然是毁人三观的反转,依然是令人不可思议的证据提供者,依然是堡垒从内部攻破,只不过金阿芬换成了黄瑶,单亲母女换成了养父女,只不过《底线》的金阿芬是为了国家牺牲了小家,《狂飙》的黄瑶为了劣迹斑斑从未好好爱过女儿的杀手生父牺牲了养父(应该是这样吧,否则更不可思议)——格局比《底线》差了十万八千里。 本来,揭露盘踞在某市二十多年的黑恶势力及其保护伞的诞生、发展壮大、直至覆灭的过程让观众看到了国家打击黑恶势力及其保护伞的决心和持久性,看到了依法治国的可行性和艰辛,更看到了长治久安的生态环境的曙光。但一个“光明的尾巴”把前面精心织罗的让观众无比受用的剧情击得支离破碎。献媚超过极限,便走向了奸佞。一条烂尾毁了一部剧,这样一条尾巴,没有让观众产生畅快淋漓的感觉,反而极度压抑,以至于不得不反思这部剧到底要给观众传达什么人生观、价值观和道德观。
二十多年,黑恶势力及其保护伞长期存在并愈演愈烈,那么一直以来,我们到底存不存在良好的保护人民的政治生态?从电视剧开始到结束,黑恶势力的保护伞节节提升,直至成为一个市的首脑,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以至于让观众看到,笼罩在百姓头上的,一直是有两股黑恶势力,一股是地下的腌臜的违法的下三滥式的,另一股是地上的体面的合法的高大上式的,而两股势力的平衡是这个市的全部社会环境,因为从始至终,我们没有看到市委书记的身影,好像这个市没有市委书记一样。腌臜的黑恶势力的杀手是地痞流氓,体面的黑恶势力的杀手是刑警队长。只有一点光芒,安欣——一个小警察孤独的坚守。依法治国的影子呢?铲除黑恶势力及其保护伞靠得是偶然——这令人绝望。
作为电视剧,偶然不是不可以,故事的引人入胜就是通过一系列“偶然”演绎出来的,所谓“无巧不成书”。但作为一部打黑除恶的正剧,事件的偶然不能延伸到宗旨的偶然,否则观众就只能接受黑暗的信息。安欣是正义的化身,是剧中打灭黑恶团伙的关键坚持者,但他二十多年没有死,不是必然,而仅仅因为一个偶然得到高启强的好感;市长赵立冬也没杀他,原因剧中没有交代,但包括刑警队长、政府秘书说杀就杀的赵立冬居然连对他最有威胁的小警察网开一面,则成为天大的偶然。巡视组长徐忠是扫黑除恶斗争顶层设计的代表,是案件侦破的后盾,却也是偶然,因为按照安欣的话说,巡视组来了一拨又一拨,走了一拨又一拨,一切还是原样,换一句话说,徐忠扮演了“包青天”的角色,京海市的扫黑除恶依靠的不是法制的健全、体制的优化、机制的运作,而是靠一个从天而降的包青天。扫除黑恶势力及其保护伞的关键关键证据的提供者更是偶然,黄瑶作为暗线,在畸形家庭出生,在可可怜怜的环境中成长,被高启强收养后一步登天,生活、事业无论从哪方面讲都是平头百姓不可企及的,突兀间化为正义女神,在高启强竭力以自己的命换回她的命的档口,把高启强推向死亡,上演了一出现代版的农夫与蛇的桥段,惊掉了观众的下巴。黑恶势力及其保护伞罪名被做实的关键证据,是由几乎不可能的偶然——一个比“白眼狼”恶毒十倍或者干干脆脆的超级变态狂提供的,仿佛杨乃武与小白菜回到了现实。试想,如果没有这些令人拍案惊奇的偶然组合,京海的黑恶势力能被连根拔起吗?偶然是小概率事件,偶然的偶然的偶然,比流星撞击地球的概率还要小得多。一个烂尾,把正义挥霍成儿戏,低估观众的鉴别力,只能把观众推向信任的反面。
胜利了吗?从收视情况看,两部电视剧似乎胜利了。但从审美价值和艺术鉴别,特别是公共认知和社会价值上讲,因为强行安装的“光明的尾巴”,让观众走到了宣教的反面,正像现在流行的说法:看完《人民的名义》,祁同伟伟岸仰观,看完《安居》,宋思明明镜可鉴,看完《狂飙》,高启强强大英武;通过余则成知道,朋友是用来害的,通过金阿芬知道,佛是用来拜的,通过黄瑶知道,别人的孩子是不能带的。“老爹”呢?一个最早最大的黑社会头子,也许被《狂飙》剧组急着安装光明的尾巴,彻底给忘记了,但观众以为,一场惊心动魄的扫黑除恶战斗,没有胜利,就像类似热播的电视剧没有取得真正的胜利一样。
影视剧表面体现的不合理,本质是创作团队对主旨的没厘清。希望影视剧不要继续沿着畸形的轨道狂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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