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夫学易之——干父之蛊
据说,在云贵地区,乃至缅泰等国的女子们,是会下蛊的。所谓下蛊,包括养蛊和种蛊,就是说她们会养一种小虫子,然后将其种到自己心爱的男子身上。一旦那个男人变心,便会催动蛊虫,叫它啃噬男人的心肝。当然,这是一种较为普遍的说法,传说中关于蛊的用途远远不止这么一种,其名称更是五花八门,由此更衍生出许多精彩的恐怖电影及网络小说,蛊,已成为云贵神秘文化的一种符号。
在《周易》中,也有一卦以“蛊”为名,而且此蛊也与虫子有关。
蛊,上艮下巽,艮为山,为土,巽为风,为木,两象结合,便是将木头埋在土中。木头在土中埋久了会怎样呢?当然是腐败了,生虫了——这即是蛊卦的象义。若以人象而论,艮为少男,巽为长女,是长女惑少男之象。一个成熟女人和一个处于懵懂中的青涩男孩子在一起会怎样呢?有着丰富性经验的她一旦诱惑起这个男孩子,必会将他引入歧途,久而久之,身体和精神都会衰弱下去,就如木头腐败生虫一样,这一后果也是十分严重的。
若以训诂学而论,“蠱”字,皿中有三虫,三代表多数,一个容器里放了很多虫子,多么可怕的一幕!那么放这么多虫子干什么呢?就是为了养蛊。据说,蛊虫的产生就是用众多毒虫“优选优化”的结果。《诸病源候论》载:“多取虫蛇之类,以器皿盛贮,任其自相啖食,唯有一物独在者,即谓之为蛊。”可以想像,这个蛊虫一定是最厉害最毒的。《说文》中国对蛊字的解释则是:“蛊,腹中虫也。”认为蛊就是人体内的寄生虫。可以想像,一个人的肚子里生了许多寄生虫,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对于蛊卦,苏东坡的解释则是:“器久不用而蛊生之,谓之蛊;人久宴溺而疾生之,谓之蛊;天下久安无为而弊生之,谓之蛊。”可见,蛊卦无论卦象还是卦义,都与腐败、祸患有关。
且看蛊卦的卦爻辞。
卦辞云:“蛊,元亨,利涉大川。先甲三日,后甲三日。”叫人奇怪的是,这么恐怖的蛊卦居然也会有“元亨”这样的卦辞。孔子释《周易》经常会出现“某之时”的字样,即表示在某种特定的情况。蛊卦中虽无此字样,在此不妨借用一下,“当蛊之时”——小到一个人、一个家庭,大到一个团体、一个国家——已经处在蛀虫横生、腐败至极的时候,还有什么“亨通”可言呢?还怎么可能“利涉大川”呢?这里,不妨借用孟子的话略作说明。孟子说:“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他认为,正因为天下已经腐败到了极点,所以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可是如果稍稍改一改革,略微行那么一点儿“仁政”,结果却会“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孟子·公孙丑上》)所以,《象辞》中也说:“山下有风,蛊,君子以振民育德。”关于“振”字,有解释为“振奋”,有解释为“赈济”,无论如何,“育德”一词终究还是“以德治国”的意思。可见,“当蛊之时”,让老百姓恢复信心,让政府恢复公信力,让整个社会恢复道德标准,都是当务之急。
至于爻辞,则依照《周易》爻辞“初辞拟之,足成之终”的原则,讲了“干父之蛊”的几个不同阶段。“干父之蛊”一词如此重要,以致于也成为古文中的常用语,用来借指纠正君父的错误。
初六爻辞:“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厉,终吉。”刚开始腐败嘛,有贤孝的子民出来给君父纠正错误,自然会“无咎”了。即使违了君父的性子,发了点脾气,出现点危险,“厉”了,对于家庭对于国家,结果还是会“终吉”的。而到了“九三”爻,事情发展到中间阶段,腐败程度加深了,作为子民再去“干父之蛊”,就会“小有悔”了。不过还好,事情还没严重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所以结果仍是“无大咎”。可是到了六五爻,腐败已经自下而上,自外而内,自浅而深,到了极致,那么,“干父之蛊”者基本再不会起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大概也只能留下一下古来忠臣“死谏”的美名了,爻辞“用裕(誉)”的意思基本就是如此。
这三爻同有“干父之蛊”字样,其结果却大相径庭,是因为“蛊”的阶段不同的缘故。腐败之初,容易挽回;到了中间,也有机会;可是如果到了后期,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其余三爻辞则又从不同的角度阐释了“当蛊之时”的不同情况。九二爻辞:“干母之蛊,不可贞。”在古代,一家之主不是老爸吗?母亲之“蛊”也有那么严重吗?当然有。如古来的皇后、太后、夫人,今来的老婆、二奶、小蜜,其能量之大都不可小觑,一旦“蛊”起来,无不影响巨大,所以也是要“子民”们去“干蛊”的。如果说“九五之尊”的五爻是君父之位,那么,二爻就是臣妾之位,所以用来代表母亲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可是因其性别和地位的特殊性,怎么“干蛊”却着实是个问题。所以爻辞说:“不可贞。”就是不能走正规途径的意思。对于女人们,尤其是不在其位却又说话算数的女人们,要纠正她们的错误,总要讲究点方法策略才行。这一点,《战国策》中的名篇《触龙说赵太后》的故事可做参考,这里不再细说。至于六四爻辞“裕父之蛊,往见吝”就很简单了:老爹明明都“蛊”到了一定程度,你却还要大唱赞歌去“裕(誉)”他,不是明摆着要他错上加错嘛,这样发展下去,要是不出问题才怪呢!最有意思的是上九爻辞:“不事王侯,高尚其事。”这也是古来许多人称颂归隐者的赞词。可是为什么非要“不事王侯,高尚其事”呢?原因就在于,上九爻位处于顶端,属于最末的阶段,到了这时候,君父家国已经“蛊”到了极点,你还能指望着靠一己之力去“干父之蛊”吗?当然不现实,行不通也来不及,所以就如闻一多的《死水》中说的,只能“不如让给丑恶来开垦,看它造出个什么世界。”自己闹个清闲算了。孔子的选择则是“道不行,乘槎浮于海。”也是要当巢父许由一样的高人逸士去了。
那么,究竟是什么造成了“蛊”的严重后果呢?以《序卦》的顺序而论,蛊卦是排在随卦后面的,《序卦》云:“以喜随人者,必有事,故受之以蛊。蛊者,事也。”就是告诉我们,无论是一人一身,还是一家一国,之所以会出现这样或那样严重的问题,都是由于长期“以喜随人者”的原因,所谓“成由勤俭败由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而要改变这种现状,则别无他法,只有如《象辞》所云,“君子以振民育德”。当然,这首先要那些“君子”们肯做能做才行,否则,只依靠子臣们去“干父之蛊”或“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匹夫”们“以手援天下”(《孟子·离娄上》),结果一定是可悲可叹了。当然,最好还是不要发生“蛊”的情况,然而这可是要那些“君子”们“思患而预防之”(”《象辞·未济》)的,要达到这一点,恐怕就更难了。
[ 本帖最后由 水如空 于 2013-11-17 16:14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