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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王巍

[原创] 当代金瓶梅《逝者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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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5-13 08:1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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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如刘立斌所说的,“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王宇恒不久便遭了报应,只不过这并不是来自于刘立斌的报复,而是他自取其祸。
  这学期还有一个月就到期末了,在必修课考试前选修课陆续先考,两者至少留出二十天间隔用以必修课的复习。王宇恒选修了一门德语,这是针对全校的公共选修课。他选该课的初衷是非常高远的,因为德国是个出哲学家的国度,当然就有很多哲学名著是德语的,王宇恒担心译作不能再现原汁原味,尤其对于没有哲学根底的翻译者。他选修德语就是为了能亲自解读原著,与大师直接对话。
  没学多久他就意识到自己的理想很不成熟,经不起严密推敲。他的英语就学得很糟,并没有因为他景仰莎士比亚而稍有改善,就连看奥斯卡片如果只有中文字幕而配音没翻译过来他都要抱怨不已,为片子的原汁原味而苦恼和扫兴。
  学外语也实在是个枯燥而漫长的苦差事,王宇恒上了五次课就再也没有兴趣上下去了。与他同时选修德语的是一向勤奋的郝洋,一直坚持上了每一节课,考试时王宇恒就得依靠他的帮助了。
  等到考场地点公布之后,王宇恒去现场进行了详细的实地勘察。这是一个大阶梯教室,门在最前面,因为地面阶梯较陡,一排排座位层次鲜明,最后一排座位高高在上,可俯瞰全场,对众生相一目了然,坐在那里心中就会涌现诸如“居庙堂之高”、“君临天下”之类的全局意识,上课时也会产生与老师分庭抗礼的冲动。当然目前唯一的现实意义就是能准确监视监考老师的动向,考试就是一场监视与反监视的较量。
  最后排的后面是一个窄窄的过道,如果有人经过,王宇恒不论凭传统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是凭现代的后背如雷达一般的电磁场感应,都能够敏锐地捕捉到。后墙之后是一个废弃的放映室,其功能早已被教室棚顶吊下的几台电视所取代。考试一定要抢占这最后一排!深谙兵法和风水的王宇恒知道,无论屯兵还是置宅都讲究背山面水,背高面低,方能立于不败。在这里作弊简直是一种享受,抄袭之余,又可在云端悲悯地俯视人间考试的艰辛、作弊的挣扎,如同看惊险片一样自身有惊无险。在危险环境中的安全才显得弥足珍贵,就如阴雨天会感到屋里和被窝尤为温暖一样,有对比、有反差,感受才强烈。他将这个反差理论广泛用于各类心理现象的解释:忆苦思甜的满足,忙里偷闲的惬意,在密草或灌木丛中野合的刺激,肆意蹂躏贞洁烈女、亵玩雍容贵妇、将冷若冰霜的高傲女子赤身裸体压在身下所产生的心理快感,都是来自于反差。他常据此以不变应万变地为同学们答疑解惑,同学们都很信服。
  第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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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宇恒与郝洋提前做了现场模拟实验,他让郝洋坐在他前面,以两声怪异的咳嗽为号,郝洋便将卷纸斜立起来,与王宇恒的目光垂直,以获得最佳的观摩效果。实验很成功,可以投入使用。
  考试那天,王宇恒和郝洋提前一个小时就来到考场。进门一看就傻了,考场已先来了不少人,最后三排都已基本坐满,很难插入。王宇恒懊恨不已,急忙和郝洋在倒数第五、六排找到两个前后对应的座位坐下。酝酿多日的好梦瞬间破灭了,就如同失手摔碎一件自己精心雕刻的艺术品。考试作弊不仅是学生和老师的博弈,学生之间也要争夺阵地和先机,同学们这一意识的提高令王宇恒措手不及,没能跟上潮流——作弊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学生越来越多,教室已坐得很满,还陆续有人往里进。参加考试的人数远多于平时上课的人数,老师也措手不及,上课可以挨着坐,考试却必须有间隔。看着很多几乎完全陌生的面孔,授课老师没有为突然涌冒的满园桃李而惊喜,也没有为学生对考试永不言弃的精神所感动,只顾忙着安排调整座位、张罗卷纸。
  监考老师要求同学们适当紧凑点坐,两个人之间只能间隔一个空座。王宇恒立刻捕捉战机,回头查看最后两排坐得是否规范,果然发现有几处间隔两个空座的情况。他马上叫着郝洋,积极响应号召地奔赴过去,向有关同学指出他们的坐法不符合要求,请他们窜出一个位置。最后排的同学富于同情心,很体谅地在过道边腾出一个空座。倒第二排的同学对别人坐享自己的果实心中不平,很不配合,说不太好窜,让郝洋自己到里边坐。
  王宇恒有点急了,离开郝洋考试还有什么意义?自己拿着书都找不着答案。难道还得退回原位?一看原位早已被更前面的同学迅速抢占,无路可退了。他想凡是赶个大早来抢占后几排座的估计水平也不在自己之上,大家应该是志同道合的,群体动物间既有竞争又有协作,当务之急是互相依存,不妨坦诚相见,便恳切地跟那个同学说:
  “你看大家都不容易,我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同学来得比我还早。他坐在外边多少还能挡着你点,他是高手,一次课也没落过,坐哪都无所谓,但他一走我就惨了。你看能不能帮个忙,考完我请你吃羊肉串!”
  他这种自来熟的厚脸皮和屈尊降贵的勇气一般人抵挡不了,那位同学乐了,再听郝洋是高手,有仰仗之意,就欣然出面协调里面的同学,也在边上窜出一个座位,郝洋终于坐下。王宇恒长出了一口气,阵地失而复得,令他不胜唏嘘,看来梦想就要靠自己的努力和智慧去实现,尤其要能忍辱负重。心里珍藏的诸如“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梅花香自苦寒来”等贴边的词句又争先恐后地向他谄媚,这些词句在他的学业上从没出现过。
 楼主| 发表于 2015-5-13 08:1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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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卷纸发下来了,王宇恒先给郝洋留四十分钟答题时间,之后才是自己收获的时刻。而他上过那几次课的积蓄仅够支撑五分钟,然后就再也找不着认识的单词了。但监考老师在身边走过来走过去地巡视,他也不能无所事事,不得不把闲置的精力全部投入到表演事业:他面容严峻,愁眉紧锁,一会埋头苦读,一会凝神苦想,忍受着内心的苦等,压抑着眼中的苦盼,总之是部苦戏——就是不见他奋笔疾书。
  总算熬过了四十分钟,他看郝洋似乎已基本答完,又确认后面没有监考老师,便把酝酿已久的两声怪异咳嗽发出。不知是憋得太久,还是自己心虚,感觉这两声咳嗽大得刺耳,所幸没有引起老师的警觉。郝洋及时响应,身体往后一靠,将卷纸斜立,像是写累了直直身子,并做一下复查。王宇恒以从未有过的强烈求知欲,贪婪地从郝洋的卷纸上汲取营养,并完全忠实于原稿,不敢做丝毫的发挥和篡改。正当他忘情地遨游于知识的海洋时,突然一只大手从背后袭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猛烈,蜻蜓点水之轻灵,探囊取物之娴熟,将王宇恒和郝洋二人的卷纸顷刻卷走,并毁灭性地、不可再生地揉做一团,夹在腋下——刽子手决绝地向前走去。那是一个魁梧的男老师,有着强硬的背影,背影上似乎透着“杀无赦”几个大字!
  接着是郝洋细高的身影追了过去,一路解释跟到讲台,被那老师不耐烦地推开,重心不稳的郝洋一个趔趄,只得悻悻而又故作愤愤地离开考场。
  这一场面起到了杀一儆百的效果,考场气氛立刻端正肃穆,进入一个崭新的局面。他二人成为里程碑式的人物——变革就要有人流血,可惜他们的牺牲是被动的,否则也堪比谭嗣同,废卷一抛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郝洋去了,王宇恒还留在座位上,他刚刚完成对现实的确认。刚才还对梦想感慨一番,怎么突然就成了噩梦!他恢复正常思维后的第一个疑问就是:这个老师是从哪冒出来的?纵贯教室的四条过道全在自己的监视范围之内,老师不可能从侧翼迂回包抄。他不自觉地回头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那个废弃的放映室的门不知何时已经打开!门里似乎仍有人影在晃动,后墙上的几个放映孔也阴险地窥视着全场!中了埋伏!自己这个后排观众一跃成为头排演员,刚才作弊时的丑态肯定被尽收眼底!他有一种隐私被侵犯的屈辱和愤慨,估计女人得知洗澡——还要严重,是上厕所——被偷窥时就是这种感觉。
  第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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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前面空空的座位,念着已乘黄鹤去的故人,王宇恒心中苍凉。眼前最折磨他的就是对郝洋的愧疚,郝洋一学期苦学的成果被自己顷刻毁掉了。选修课没有补考,只能下学期重选一次了。下学期的事以后再想,当务之急是如何走出教室,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刚才老师的过激行为使自己几乎赢得了百分之百的回头率,偌大的阶梯教室自己从最后一排走到最前面的门口,还是斜对角,该经受多少目光的洗礼?如何离开自己处心积虑搞到的好位置?本来说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却被倒霉的他恰好颠倒过来,成为另一句经典。但离别时难留亦难,自己对着空书桌干坐在这里供人瞻仰,更是一种煎熬,考试还剩近一半的时间,他只带了一本德语教材,如果这时拿出来复习倒很显得与众不同,他也有这个特权。
  长痛不如短痛,王宇恒一向喜欢用辩证思考来做自我心理调节:这也许是上天赐予他的一次磨练勇气和意志的好机会,他必须坚强地走出教室。他拿起书包,缓缓地站起来,环顾四周,坦然迎接每一束投向他的悲悯目光——这样的目光本是他计划投向他们的。他顺着过道逐级向前走去,阶梯的落差使他每一步声音都响亮有力,脚步踏碎了静谧却又凸显了静谧,使他联想到“僧敲月下门”的高妙意境。他再次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人物。
  快走到头时迎面遇到了没收他卷纸的老师,他还很礼貌地对该老师点头微笑致意,他甚至要象列宁对执意检查他证件的哨兵那样拍拍老师的肩头:“你做的对,小伙子!”他要对得起全场向他行的注目礼,这狭长的过道就是他展示风度的舞台,他必须充分利用。“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窜而下跳!”
  挺过了这一关,王宇恒觉得自己又达到一个新境界。回到寝室,见郝洋正和杨云峰在讨论这件事,郝洋先问王宇恒:“你卷纸上写没写班级姓名?”
  “写了,一发卷就先写上了。这是从小就养成的好习惯,以免那么优异的成绩找不着主人。”
  杨云峰说:“这事就比较麻烦了,学校现在正严抓考场纪律,前两天传达给系里,凡是考试作弊被发现的,一律予以警告处分。学校就是想抓几个典型,杀一儆百。这种公共选修课都是学校派监考老师,系里想保都保不住,你如果卷纸上没写名,学校还真不好查。可是不但你写了名字,郝洋也写了,学校没有闲工夫去区分谁是抄者,谁是被抄者,也没有必要区分,规定就是同等论处!”后来的行贿与受贿同罪可能就来源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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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告处分能有多严重?”王宇恒急切地问。
  “警告倒是处分中最轻的一种,但只要是处分就要记入档案,注明处分原因,跟你一辈子。”杨云峰很权威地解答。
  “啊?!”王宇恒张开的嘴没能及时合上。他已顾不得风度了,因为这已超出了他的承受限度,磨练过狠就磨漏了,不管怎样辨证地思考,也找不出安慰自己的理由了。
  因考试作弊而受处分,其丢人程度远大于因打架受处分,就如同牢狱里的犯人也分三六九等,杀人犯受敬畏而强奸犯最遭蔑视一样。这对将来的工作、晋级和升迁都可能造成影响,不仅如此,据说分配到那家设计院的毕业生在婚嫁市场上很抢手,尤其是重点大学的男生,档案一到人事处立刻就会被等在那里的媒婆和家有待嫁女的职工通过关系私下翻阅,而人事处的相关工作人员也会主动拿自己的特权送人情,打电话给关系近的:“今年又进了一批新货,成色还不错……”在档案里人是****的,连色盲、鸡胸都有注明,自己的处分估计比黄松的鸡胸还要吃亏,可能会导致财色两空!
  该院的院长和总工都是天大的,所以不惜重金在母校招了这么多委培生,他们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抹黑校友?自己将如何面对小姑夫?小姑夫将如何面对室主任?室主任将如何面对全室?自己总不能逢人就解释:其实在大学作弊是一种普遍现象,连支书杨云峰都做,只不过没被抓住……
  而在学校则是另一种文化:正因为作弊太普遍了,所以并不被人嘲笑,但作弊被抓却会成为笑柄。平时不上课,考试都能过,这是一种能力;丑事人人有,不露是高手,高手是令人崇敬的,笨蛋是遭人嘲笑的。常常人们只关注结果而并不在意过程和手段,这也是笑贫不笑娼的心理根源,除非这个娼被警察抓了。
  上述严重后果郝洋也要承受,这更叫王宇恒痛苦,尽管郝洋显得无所谓的样子。看来他见人首先要解释的应该是:作弊的是我,郝洋因为帮我才受牵连的……
  郝洋抱一线希望地问:“就一个选修课考试,不至于那么严重吧?”
  “对!以前就算必修课作弊被抓,大多也只是下学期补考,顶多给个通报批评,更不会记入档案。”王宇恒也附和,他俩象置身于严寒野外的两个人,只能互相取暖。
  第二篇
  93
  “先把选修课的考风整顿清了,就是为随后的必修课考试铺平道路。如果学校不想动真格的,何必要煞费苦心地把一个废置多年的放映室清理出来,派上用场呢?你们就是赶上风口、踩着浪尖了。”杨云峰把两人仅剩的一件棉衣也夺走了,本来风口浪尖就冷。
  王宇恒对中国法制环境的不稳定是痛心疾首:“总是一阵风一阵风的!动不动就‘严打’,什么叫‘严打’?就是执法缺乏一贯性!怎么解释不‘严打’时的法律状态?总有侥幸的,也总有倒霉的,关键是松的时候会给人造成误导,以为这是常态,放松自律,不定什么时候领导一拍脑门子,突然收紧,抓一大批!”
  “简直就是在整人!”郝洋也义愤地说。
  “如果将来我当领导,一定要革除这一弊政!”王宇恒慷慨陈词,但一想到这个作弊处分可能叫自己永远当不上领导,他的施政纲领在心里也像卷纸一样被揉成一团。
  “你们应该写一份诚恳的检讨书,争取一下,也许学校不会一棍子打死,”杨云峰又给了他们一个火星儿,但只是生硬的安慰,经不起推敲,如同烧了棉衣取暖,随后是更为绝望的冷,“学校也是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态度。”
  王宇恒觉得杨云峰的话似曾相识,不久前刚被自己用在刘立斌身上——真是报应!刘立斌得知这个消息肯定会大呼苍天有眼,人不报天报!对刘立斌的处分至今没有批复下来,没准儿过几天自己的处分倒先下来了!昨天自己还在心里对本学期做了一遍回顾总结,象功成名就的人要写自传一样,感慨这真是充实而不平凡的一学期,没想到最后还有个更不平凡的,自己也愈加充实得要爆裂。刘立斌作弊无数,居然一次也没有被抓,倒是东边日出西边雨,情场失意赌场得意,人生既不完美也不完丑。
  “应该先把郝洋保住,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也没什么可辩解的。”王宇恒说,“我先写一份经过说明,就说我是借郝洋检查卷纸之机进行偷窥,郝洋对此完全不知情。郝洋你也这么写,咱俩口径一致。”
  “不用,有事咱俩一起扛,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行!你没有必要做无谓的牺牲,如果你帮我扛能减轻对我的处分,我也不跟你客气。你承认了,只能说明咱俩是有预谋的,性质就更严重了。你要是真背上个处分,我请你吃一辈子羊肉串也赎不回来呀!”
  “大师言重了!”郝洋言简情深。
  王宇恒有些感动,说:“我在检讨里自然要先把经过叙述一遍,这样就可以不着痕迹地洗脱你,然后我再深挖狠批自己的思想根源。在检讨书里千万不能心疼自己,最忌把检讨书写成辩解书,结果往往是申辩无效,反而招致反感。”他忘了刚让郝洋写辩解书,没有意识到前后的自相矛盾,“我必须使劲往自己身上揽责任,这样才显得态度诚恳真挚,一步到位,才能使检讨书言之有物,感人至深..”说着说着脑子里就有了大致轮廓,伴着一股强烈的创作冲动,灵感如泉水喷涌,一发而不可收。他趁热打铁,立即拿出纸笔,没用半个小时,就将一篇文情并茂的检讨书挥就。果然并非空泛之谈,捧读这份检讨书,如同捧着他声泪俱下的脸。他仔细回忆着自己看刘立斌检讨书时的感受,以揣摩读者心理。
 楼主| 发表于 2015-5-13 08:1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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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王宇恒没去上课,独自留在宿舍里,准备把昨夜又在脑中润色过的检讨书再誊写一遍,借机展示一下自己的硬笔书法,使之从内容到形式都成为一部经典,一件艺术珍品,让有关老师一看便生爱才惜才之意。学校如果知道学生为写检讨而旷课,也许就不会再盲目地严厉了。
  难得这么安静的环境,王宇恒正沉浸在抑扬顿挫的笔锋中,忽听走廊里有脚步声朝这边走来,仔细辨别似乎是两个人。他立刻很警觉,前些天学校接连有几个宿舍被撬失窃,气氛很紧张。是不是小偷光顾?王宇恒意识到自己对付不了两个人,应该先把他们吓走。他一脚踹翻旁边的凳子,表示屋里有人,委婉地建议他们另谋出路。脚步声果然停住,片刻后又慢慢朝这边走来,更显得诡异——这种情形肯定不是同学。难道偷窃不成就要明抢?他们知道屋里有几个人?这时若有个同学在身边多好!脚步在门口停住,旋即门被猛地推开,两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并排站着,面部和身体都绷成紧张的敌对状态。三个人同时发问:
  “你(们)是干什么的?!”
  那两个人抢先回答:“我们是校卫队的!”似乎亮出这个名号能为自己壮胆。
  王宇恒也紧接着说:“我就是住这个屋的!”
  三个人都松了口气,刚才双方都把对方当成了小偷。校卫队中的一个人问:
  “怎么没去上课?”
  “胃疼,歇一歇。”胃疼是王宇恒的常用借口,无据可查,不象感冒发烧腹泻有外在症状。
  那人又说:“把你的学生证拿出来,我们看一眼。”
  王宇恒从包里找出学生证拿给他,自信的迎接他审阅的目光。审阅后那人把学生证还给王宇恒,说:“最近学校发生几起盗窃案,我们四处巡视一下。你们也要保持警惕,见到可疑情况就报告,宿舍里不要留太多现金。”
  王宇恒应允,心里却想既然要保持警惕,是否也该让他们出示一下证件?谁能肯定他们不是小偷,遇到人就随机应变地冒充校卫队,还煞有介事地检查对方证件,遇到女生可能还要检查一下身体,据说不法女常将毒品、赃款或珠宝藏在体内各孔道,执法者应该有权搜身的,其正义程度不亚于自己当年进女厕所打苍蝇、追耗子。王宇恒最终还是放弃了检查对方证件的想法,就算这二人明告诉自己他们是小偷,自己又能怎样?把他们惹急了再杀人灭口。三十多岁了还只能偷学生宿舍,人生未免太不得志,很可能心理扭曲,仇视社会。
  第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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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两人走后,王宇恒又回到痛苦的现实,继续抄写他的检讨。他如今羡慕每一个不面临处分的人,哪怕是最弱的男生和最丑的女生。不出事儿体会不到什么叫平安是福,总是抱怨日常生活的无聊乏味,缺少新鲜刺激,这一下够刺激了。学校和系里不知是谁掌管生杀大权,那真是个令人景仰的职位,可以对面临处分的女生百般安抚,酌“情”处理。只可惜女生既不打架,作弊也少,处分机会不多。为什么男人总是爱违规?是因为男人更有勇气和创造性?这也是推动社会发展的好品性,应该鼓励。
  当然王宇恒心中照例又涌出许多有力的句子,如“知耻近乎勇,置于死地生”、“天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等等,似乎古人就是为了安慰后世的他而准备的,或者古人当年也受过处分——很多伟大的思想和作品都是在人生重创之后诞生的,司马迁受的处分就比他更丢面子。自我中心意识使人总要过分夸大自己的感受,有点愁事就觉得自己是世上最痛苦的人,有点喜事又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不去想世界每一瞬间都是由几十亿个喜怒哀乐构成的。
  正当王宇恒面对检讨胡思乱想的时候,走廊又响起了脚步声,是一个人的,竟也是到自己的门口停下来。又是谁呀?!王宇恒很闹心,难道就不能让我安静地做一会反省?而更闹心的是,门一开,露出的竟是刘立斌的脸!越不想见谁越来谁,世上怎么会有刘立斌这样的职业添堵人!现在要把检讨书盖上已来不及了,还显得心虚和小气,反正最后也瞒不住他,没准儿他已经知道了,是来专程嘲笑自己的。但看刘立斌的脸却是带着罕见的友善,笑容也是饱含诚意的:
  “嗨,是大师!怎么也没去上课?正忙呢?”
  这是刘立斌第一次称呼王宇恒为大师,立刻有了点亲近感。
  “没忙什么,”看刘立斌继续走近,王宇恒只得坦然地说:“写检讨。”
  “写检讨?”刘立斌向桌上看了一眼,似乎不便立即多问,反而做出惊羡状:“大师的字写得可真漂亮,练过吧?”
  “没正经练过,中学语文老师好书法,对字迹要求严一些。”
 楼主| 发表于 2015-5-13 08:22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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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有一次大师说,书法要写好腕子必须有劲,所以很多武将字都写得好。大师腕子有劲,今天一看果然写得好!”
“那指的是毛笔字,钢笔字没那么多说道。”话题涉及到腕力、武将,似乎有点敏感,王宇恒便岔了过去:“毛笔字写好了,钢笔字一定写得好;但钢笔字写得好,毛笔字可未必能写好。”
“大师的理论还是一套一套的,把我都绕迷糊了,什么时候我有空得好好向大师讨教,毕竟字写得怎么样是一个人的门面,能看出一个人的素养、品位,据说还能看出性格,这一点我信,从毛主席的书法上就能看出他的性格。大师你的字也比较遒劲,是我喜欢的那种又瘦又硬,骨多肉少的风格,男人写字就该这样,我就不喜欢那种圆润饱满的字体。”
王宇恒心中诧异,不知道刘立斌什么时候开始钻研起书法了,好像有备而来,难道是想在文化领域再与自己一决高下?或者是投石问路,要效仿中美乒乓外交,跟自己来个书法外交?可惜自己现在没有那个闲情,便又低头看着检讨书,希望刘立斌能知趣地离开。
“这么好的字用来写检讨,真有点可惜了!检讨什么事呀?”刘立斌的过渡有点生硬,赶在王宇恒下逐客令之前话题来个急转弯。
“你没听说?”王宇恒审视着刘立斌的表情。
“真没听说!”刘立斌为王宇恒的质疑而表现出夸张的惶恐,“我要是知道你在写检讨,就不来打扰你了!在大师眼里我就那么不知趣?”
“我昨天选修课考试作弊被逮着了!”王宇恒的口气像是讲一件轻松愉快的事情,他也确实是第一个交的卷。
“选修课考试还能被逮着?怎么搞的?大师你可真笨!作弊方面的事你得向我请教,早知道这样昨天我替你去考多好,保准你能过!追溯我作弊的历史,肯定不短于大师上学的历史。”似乎他们的关系已近到可以随便开玩笑,但刘立斌必须一口一个“大师”,以确保自己的每一句话都不被误解为恶意。
“那你能考上大学也不容易呀!”王宇恒确实对刘立斌的作弊技巧有些兴趣,这是一项很实用的技术,比所谓的书法有用。
第二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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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是被父母逼得不学不行,其实我最不爱念书,本想高中毕业自己做点小买卖,但父母死活不同意,我只能硬着头皮把大学文凭混下来,给他们一个交代。这边应付学校,那边应付父母,我这也是在夹缝中求生存,所以必须练就过硬的作弊本领。对了,以前作弊被逮着也不要求写检讨呀,只不过是没有考试成绩,下学期补考而已,是谁让你写的检讨?”
“这回我倒霉,正赶上严打,搞不好还要给个处分!”王宇恒又忍不住倾诉一下。
刘立斌立刻显出吃惊甚至悲愤的样子:“不至于吧!不就是一门选修课吗?学校这么搞可有点过分了,这不是毁学生吗?毁学生就相当于毁学校自己的牌子,学校不会轻易这么做。”
“怎么能是毁学校的牌子呢?从严治学,提高校风校纪,对学校的牌子有好处啊!”王宇恒反驳刘立斌,就是为了让他充分展开地安慰自己。
“大师你想啊,学生受过处分,将来工作前途可能会受影响,而一个单位又不是只有一个学校的毕业生,你与其他学校的毕业生竞争也会处于劣势,尤其是选拔高层领导,审查是很严的,哪个单位会挑一个受过处分的人当总工或院长?评职称也受污点影响。学校这一刀切下去,往严偏了一寸,就不知道要多出多少处分来,最后我们学校毕业的混得都不如其他学校的好,对学校的牌子能没影响么?从严治学那只是百年大计,见效缓慢,而且学习不好就一定工作不好么?考试能说明个啥?咱们学的这些东西将来有多少真能用上?知识不等于能力,这种死板的书本教育、应试教育更适合于培养书呆子!我们就要挣脱这个枷锁!”刘立斌从一个劣等生一跃成为反抗陈腐制度、批判教育弊端的斗士,在追随贾宝玉和鲁迅的足迹,并认为王宇恒的一次不慎失足就跌进了他的战壕,成为战友——可与前两人并称为抗学四友。他接着说:
“其实处分也不能说明一个人的能力或品质有什么问题,可能只是一时糊涂,但毕竟这是一个很简便的判别方法,谁也不愿意冒这个风险把某一荣誉或职位给你。”
王宇恒觉得刘立斌似乎在借人喻己,且有所图谋——由同病相怜到志同道合,同病就得同医同药。但自己现在的心态不仅是急病乱投医,就算是饮鸩止渴也顾不得了,他急切地问:
“你的意思是说学校宁宽勿严,或者只是吓唬吓唬我们?”王宇恒嫌刘立斌的安慰铺垫太多太慢,不能尽兴解渴、准确搔痒,干脆直接引导点拨,对方确认即可。
 楼主| 发表于 2015-5-13 08:2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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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多数情况是雷声大雨点小。就算学校想杀一儆百,也应该拿那些惯犯开刀,经常旷课,多次补考,不好好学都出了名的,比如象我这样的,破罐子破摔,学校也不心疼,反正这种自暴自弃的学生将来也混不出个样来,他的唯一价值就是可被学校用做反面教材,骇猴的鸡,只有这只鸡平时知名度高,负面影响大,杀了它才会有同样大的正面影响。大师恕我直言,你这方面的名气不如我,不是一部合格的教材。另外临近期末学校都忙得焦头烂额,你作弊的事对你来说跟天塌了一样,对学校来说连芝麻绿豆都不是,可能早就扔在一边,你不递检讨学校都忘了,而你再去不断提醒他们想起你来,提高你的曝光率,表明你是有影响力的,这不是自寻短见么?”
  真是术业有专攻!刘立斌对局势的一番分析,象块破抹布一样擦去王宇恒心上厚厚的尘垢,使之见到光亮。他不顾掩饰相见恨晚之态:“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从此不读书!真如醍醐灌顶,令我茅塞顿开,大便通畅!”
  “我成开塞露了!”刘立斌做顽皮状地双手把脑袋挤成尖锐的造型。因受到嘉奖的鼓励,他兴奋的思绪进入自由王国,即兴发挥道:“据我观察和总结,作弊可分为艺高人胆大、艺高人胆小、艺低人胆大、艺低人胆小四种不同的组合,结果取决于胆和艺的匹配程度。在下不才,应该属于艺高人胆大的类型,为最佳组合,收益最大;而艺高人胆小就不理想,能力受胆量制约不能充分发挥出来,白白浪费;而艺低人胆小倒没什么遗憾的,也没什么危险的,只能好好学习,老老实实过日子;最后一种,也是最糟的一种,就是艺低人胆大,大师我说话你别介意,你就属于这种最危险的组合类型。我的这种分类方式不光适用于作弊,也适用于其他领域……”
  王宇恒对刘立斌的结论有些不服,自己被抓也是因为点子太背。但他无意在作弊能力上和刘立斌争高下,便打断他的作弊漫谈,急问:“你看我现在该怎么办?”
  刘立斌说:“这样,你先按兵不动,检讨书自己留着。我和系办专管违纪的石主任挺熟,就是前一段为我那件事认识的。我先去帮你打听打听,是否处分一般要由系里来定,至少要经过系里。如果学校把作弊名单交到咱们系,估计系里会有所表示,可能给个通报批评。万一学校要动真格的,咱们再做工作也不迟。”
 楼主| 发表于 2015-5-13 08:23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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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确实是目前最理想的方案,别说受处分,就是去交检讨这一难堪的过程也叫王宇恒很头疼。他对自己的事有了底,对刘立斌也有了数,知道他不是专门来助人为乐的,自己不能再装傻,便象突然想起的样子,轻淡地问道:“对了,你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刘立斌画了半天龙,这才是点睛之笔,只不过这一笔要王宇恒来点。他旋即调来一片愁云盖住刚才的兴奋,低迷地说:“系里的意思是想放我一条生路,只要同学们不再坚持就行,就怕有人去找。这种煎熬我体会得比你深,你才一天,我都一个月了!都快崩溃了!”其口吻是面对亲人才发的委屈抱怨,楚楚可怜之情态令人心碎。
  王宇恒故作沉吟片刻,似乎在做着尖锐的思想斗争,刘立斌的煎熬又延长了十余秒。王宇恒终于开口:
  “同学这边我有数,不会再有人抓住不放了,局面应该能控制得住。”
  “大师的影响力还有啥可说的?我绝对相信!”
  吹捧法是一种有效的软施压手段,王宇恒果然觉得有责任巩固住刘立斌对自己的崇拜:
  “让吴英发那边也留意一下,如果谁还有情绪,我可以开导开导,时过境迁,也该心平气和了,相逢一笑泯恩仇,我都率先做到了。”
  “那就都仰仗大师了!”
  话点到为止。王宇恒端详着手里的检讨书,叹道:“这么好的一份检讨,不交真有点可惜了!”
  “自己留着做个纪念吧,没准儿将来被收录到大师文选里呢!”
  王宇恒笑道:“我作弊水平不如你,但写检讨的水平可比你强。你的检讨缺少真情实感,还有几处错别字。”
  “这是长期语文考试作弊的结果。”
  “那我可就安心地上下两节课去了,看来不能在考试上打主意了。你不去上课?”王宇恒是下决心要痛改前非的。
  “我不去了,一会儿就先到系里打听打听你的事。”刘立斌这回倒显示出说做就做的扎实风格。
  “刚才你怎么知道我在屋里?”
  “我听到你这边有人说话,是谁呀?”
  “校卫队来巡逻,看有没有小偷。没查到你屋?”
  “我在屋里睡觉,从里面锁的暗锁,他们看不出屋里有人。”
  “如果小偷真把自己锁在屋里偷东西,外面巡逻也看不出来,校卫队也就是走个形式。”
  “他们一看有你在,估计小偷也就不敢来了。”
  “我刚听到脚步时不知道是校卫队的,以为他们是小偷呢,一听是两个人,还真有点紧张。”
  “没事儿,还有我呢!凭咱俩联手,收拾个把小偷还成问题么?强强联合嘛!”刘立斌这样一说,两人倒真有点同仇敌忾的心态,忘了曾经誓不两立。刘立斌边说边起身,“我先走了,你尽管安心上课去吧。”
  刘立斌走到门口,王宇恒叫住他叮嘱道:“在别人面前,一切如常、如昨,不动声色,便于我做工作。”
  “明白!我早就说过,大师是个政治家的料。”
  第二篇
  100
  便于工作当然是次要的,主要是王宇恒觉得愧对同学。仓廪足而知礼仪,危险除而思道义,听着刘立斌远去的欢快脚步,自己的欢快也渐渐远去,他又陷入反省和自责。他竟然和刘立斌做了一笔交易!他出卖了同学们,出卖了牛国栋的脑袋!所谓影响力也能拿来买卖,可以用做筹码!但这能说是单纯的交易么?聊的过程中没有心灵的沟通?情感的交流?他分明感受到了一丝温暖。但和刘立斌这样的人,不经过斗争,能赢得这些么?而且斗争之后的和平友好更显得珍贵,这也适用于他的反差理论。没准儿借此他就唤醒了刘立斌的另一面,便如同当年胡大铁改造大号一样——好人不就是不敢作恶的人么?
  王宇恒又想起以前曾为他升学开后门的恩人,母亲带他登门酬谢,也并非是单纯的交易,也是充满人情味的。利益和感情经常可以兼顾,有时甚至是必然兼顾,上天赋予人类感情,其本意就是实用目的,只不过人类在概念上把它独立出来。王宇恒调动着哲学思维为自己辩护,他总要在理论上给自己一个交代。
  想到升学的历程,他才意识到自己作弊的历史也很悠久了,只不过操作于事前幕后,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与考场上的战术作弊相比,那是更高一层的战略作弊。自己与刘立斌的交易也是一种作弊,只不过同学们太信任他了,没有监考。
  也许真像刘立斌所说,这次被抓没什么大不了的,本来也不至于处分。那样的话自己就白白领了刘立斌一个人情,还要帮他免掉处分,自己的收获就是少担几天心,少发几天愁。这也值了,谁让杨云峰耸人听闻呢!而且刘立斌也没玩什么花样,比如先夸大事态的严重性,然后再夸口自己可以帮忙摆平,那样反倒叫他不敢相信了。刘立斌也没有先提条件,而是先将诚意和盘托出,冒险信任自己,这本身就是一种友善。在高人面前,坦诚反倒是最好的技巧。此时二人的相对得失、划算与否已不重要,关键是可以重新认识对方。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但永远的朋友他还是要固守的,尽管他刚刚出卖了朋友,尽管他逐渐放弃了很多固守的东西,生活总要把理想主义打磨成实用主义的。
  王宇恒决定先静观局势,看看自己的事会怎样发展,如果真没逃脱处分,那一切都要重新考虑,刘立斌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不管结果如何,刘立斌的这次公关是成功的,王宇恒一开始就猜到了他的意图,但还是禁不住心态一步步转变过来。这对他日后做销售是有所启发的。
 楼主| 发表于 2015-5-13 08:26 | 显示全部楼层
http://item.taobao.com/item.htm? ... 244&abbucket=20《逝者如斯》纪念品 紫翎小店,因为是海外版,所以注明是纪念品。
发表于 2015-5-13 20:03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15-5-16 16:28 | 显示全部楼层
101
  晚饭后,王宇恒去上自习,后面刘立斌和吴英发追了上来,刘立斌说:“就等你离开宿舍呢,免得叫人看见。上午去系里石主任不在,下午我又跑一趟,见到他问了你的事。我没具体说你的名字,就是问昨天选修课作弊的事。他说没有收到学校的通知和作弊名单,可能没那么快,过一两天应该能接到。如果学校没有特殊要求,一般不会处分,但要通报批评警示一下。如果学校真有要求,他说会先告诉我,咱们再想办法,他根本就没提什么‘严打’。我看没什么大事,通报批评不过是家常便饭,也不记入档案,哪次期末考试之后不都贴出一堆,一张小纸列一长串名单,各专业各班都有,没人细看。不象处分,一张大纸就写一两个人名,叙述详细,不看都不行。你这几天没事儿就注意一下系里的通报栏,如果通报批评里有你,你就幸福美满了,不可能判你两次。”
  王宇恒心里更有底了,笑道:“没事我就到系主任那去问:‘怎么还不通报批评我?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对了,你没再顺便问问你自己的事?”
  “没有,我是专程为大师的事去的。石主任一见我也以为还是问那件事,我告诉他是另一件,给他吓一跳:‘你又怎么了?’我说这回不是我,是一个同学,我不是开始助人为乐了嘛!我那件事就是上午跟你说的那个状态,问多了也没用,人家还烦。”
  王宇恒不想再遮遮掩掩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你帮了我的忙,你的事我也肯定会尽全力,估计也没什么大问题。但我得真心劝你一句:以后别再跟同学闹了。不帮你对不起你,帮你又对不起同学们,你别叫我以后难堪,我现在替你说话,其实是在打自己的脸,但我自己打也就认了,你要是再犯老毛病,相当于你又给了我一巴掌,我那点影响力就都成负面影响了,你就是成心毁我呢。你要是实在憋得难受,就跟外班的打,和我没关系。”说完这些,王宇恒似乎卸掉了一些包袱,在心里对同学们有了交待。
  “你放心吧大师,那次事后我一想国栋的脑袋也揪心,也后悔,不信你问英发,我跟他都聊过,在他面前我也没有必要假惺惺。”
  吴英发当即用力点头,他似乎永远是刘立斌人性闪光点的目击证人。王宇恒也确实燃起了重塑刘立斌人格的美好愿望,语重心长地说:
  “同学之间友好相处也是很有乐趣的,象你和英发之间不就是个好例子么?那次班会英发为你辩护多卖力呀!其实那天我本来并不是非要跟你过不去,就是因为英发太卖力了,激发了我的辩论癖,难得有这么个机会让我痛快淋漓地大辩一场,有这么好的对手,还有那么多听众,叫人一发而不可收。班会开完后我脑子里又涌出一些新论据,可以论证得更加完善,当时我真想把英发揪回来再来一局。辩论真是一门遗憾的艺术!”
  “你饶了我吧大师,那天你哪是跟我辩论啊?那是给我上课呢!什么法理学都上了,给我唬蒙了,估计给大家也都唬蒙了,你那是一场普法教育。”吴英发说。
  第二篇
  102
  “那天就是换成别的论题,我也会揪住了过足瘾,只要有人对夹。你们还有没有印象,去年有一天我们寝室辩论到后半夜,就是争金庸的小说是雅是俗,算不算艺术。当时我和郝洋力捧金庸,其他六个人都是力贬,说他低俗。其实金庸是高是低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何必那么卖命地为他辩护?郝洋说两句就没话了,基本上是我一个人对付他们六个,当时他们都躺在床上,我自己站在地中间,那真是四面楚歌,十面埋伏。我东奔西突,机动灵活,谁那边起火我过去灭谁,上铺的就跟他面对面地喷,下铺的我就居高临下,垂直打击。忙活到后半夜两点,他们都精疲力竭,我还兴犹未尽,最后他们都服了,说你对,金庸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文学家,让我们睡觉行么?我四顾茫然,心里空落落的,那感觉真是独孤求败啊!”
  刘立斌和吴英发都显得饶有兴致地听他讲——最简便廉价的投其所好方式就是做一个好听众,满足其演讲癖。刘立斌又点评说:“看来辩论最后也是拼体力、拼耐力、拼意志力。我是有这么个印象,第二天还问于涛你们争什么,那么大瘾?你可真有闲心。不过我也爱看金庸的书,课都不上地看,但我可从来不管什么雅俗。”
  “那天他们都拿名著来压我,给我压得透不过气来,后来我一问都谁看过名著,六个人里就黄松看过《水浒》,于涛看过几本小人书《三国演义》,大家都看过动画片《大闹天宫》,再有就是杨云峰被他爸逼着读了几页《悲惨世界》就实在读不下去了,觉得应该叫《无聊世界》;而金庸小说他们没一个看过的。对两边的东西都不了解,就楞敢言之凿凿地辩论!我说金庸是比不了大文豪,但和你们平时推崇的那些当代作家比却毫不逊色!后来我拿本《笑傲江湖》,象杨云峰他爸那样逼着他看,结果再要就要不回来了,他成天缠着我探讨‘辟邪剑法’。我跟他们说,金庸早晚会得到文学界的认可。就像诗歌、小说、戏剧一样,在产生之初也都被当时的主流所排斥,认为是民间俗物,后来不也都登上大雅之堂了么?以前演员是什么?是戏子、玩偶,现在成艺术家了,名利双收。娱乐是人生的一大目的,不管什么形式,只要做到顶,只要饱含智慧、想象,就是一门艺术、一门学问。”
  刘立斌和吴英发呆傻地听着,他们觉得王宇恒的演讲癖不弱于辩论癖,不论别人做何反应他都能有所满足:附和则满足其演讲癖,反驳则满足其辩论癖。只可惜他俩没有相关的知识功底配合应对,不能很专业地搔痒。
 楼主| 发表于 2015-5-16 16:2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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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立斌说:“一般喜欢争强好胜的人将来都有出息。但咱们以后可得把握好大师的逆反心理,如果想朝东,就要告诉大师朝西,他肯定能给你扳过来,你就坡下驴,两人就都顺心如愿了。”
  “我听着怎么有点象阿凡提的毛驴呢!不过谁是阿凡提谁是毛驴呀?”王宇恒最初本想解释一下自己对刘立斌并无深仇大恨,却越扯越远,越搅越稀。将敏感的东西钝化,将浓重的东西淡化,是他惯用的融解手法。
  从这以后一直到放假前的一个月里,王宇恒每天都要到系告示栏前急切地搜寻,望眼欲穿地期待着对自己的通报批评,但始终没有见到他的名字。从远处一见贴出大纸就心跳狂乱,两腿发软,几乎落下病根。后来必修课考试作弊学生的通报批评都贴出来了,也没有他的消息。难道需要校党委会讨论通过?还是已上报到国家教委?“给老子来个痛快的!”他心里暗骂,却又担心真给他来个痛快的处分。无奈他又让刘立斌到系里再打听一下,石主任说一直没有收到学校的相关通知。刘立斌认为此事可能已经不了了之。果然如此,到放假了还没事儿。这是最理想的结果,连通报批评都没挨,杨云峰的危言耸听害得他虚惊一个月,却也使他发奋了一个月,真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
  这期间杨云峰和付辉找过王宇恒,说对刘立斌处分的事这学期也该有个结果,不然白白兴师动众地开个班会,反倒显得班干部做事不力,虎头蛇尾,是否该再去系里呼吁一下。王宇恒说这时候大家都忙着对付期末考试,也顾不得这件事,而且自己作弊的事还悬而未决,后面的考试更不敢怠慢,只能全力以赴,斗志都冲着书本。他又问杨云峰和付辉复习得怎么样了,考试有把握么,可千万别寄希望于作弊,重蹈自己的覆辙,那样咱班这学期可就成处分大班了,弄不好人家刘立斌处分没下来,咱哥仨倒肩并肩上了大榜,那笑话可就闹大了。杨、付二人屈指算一下自己这学期上的课时数,表情渐渐凝重,便不再多言语,忧心忡忡地上自习去了。
  长篇连载《逝者如斯》
  第三篇
  104
  王宇恒和刘立斌都在盼着这学期尽快结束,只要平安熬到放假,处分的事也就不了了之。终于等到放假这天,这个多事的学期总算过去了,王宇恒象逃离作案现场一样匆匆回家,学校再有什么事他一律不予承认。暑假因为平静而显得无聊,因为无聊而无记忆,因为无记忆而转瞬即逝,就像无梦的夜一样,一下就到了第二天,而不知道这一夜又有多少人生生死死,度时如年。时间因印象而存在,不论是人类历史还是宇宙历史,因为你没有印象,所以漫漫的千万年似乎一觉醒来就到了今天。
  开学了,王宇恒兴冲冲地返回到学校——回家就像上厕所,来也匆匆,去也冲冲——一切重新开始,光彩的不光彩的都已冲走。不知道新学期里又有多少事在前面等着他,他心里充满对新鲜刺激的渴望,就像每次旅行都期待着艳遇一样。
  上学期他学的那门《西方思想史》选修课已结束,那是他唯一完全不用作弊就能取得高分的学科。这学期陈晓萍老师把他安插到一个选修文科双学位的班里深入学习,该课对该班来讲是必修课,因为直接涉及到学位,所以讲得很细、很认真。这个班的成员是来自不同系的同年级和下一年级的学生,因为他们品学兼优才有资格修双学位。象王宇恒这样只学单学位还有不及格科目的,也只能做插班生了。
  因为《西方思想史》课程结束,王宇恒和迟芸就没了自然接触的机会,两人也都没有创造人为接触的机会,其关系便无疾而终。因为两人都很理性,所以都没有燃烧起来,或者说还没到燃烧的程度。王宇恒有点后悔没有抓住机会收获一些肉体接触,尽管迟芸的性格不可爱,但肉体是无罪的——有罪也无所谓,他可以帮她洗脱。他一直试图将二人之间的学术气氛扭转为****气氛,但迟芸那副追求真理的样子总让王宇恒自惭且无从下手。通过上学期的这些经历,王宇恒发现有很多事都以不了了之的方式收场,人的热情难以持久,却又要回避这一点,所以连个结束仪式和交代都没有。王宇恒由此领悟到对自己有利的事一定要趁热打铁,争分夺秒;对自己不利的事则能拖就拖,即使拖不黄,也会大打折扣。
  在那个双学位班里,王宇恒尽管是个插班生,却毫无自卑感,反倒有一种盲目的优越感,因为自己是被破格提拔到这里的,而且他不是为了学位这一庸俗的实用目的来的,是为了追求真理——人的自爱自强之心是如此的顽强和完善。但最叫他愉快的不是课堂上的学习,而是课间的自由讨论,这又是他展示的好机会。只不过在这里展示有一定难度,因为这些尖子生都思维严密,反应敏捷,态度认真。他们都是理工科的,这方面王宇恒毫无优势;至于文科,谁都能说上几句,所以弗洛伊德才抱怨自己专业的门槛低而羡慕爱因斯坦。
 楼主| 发表于 2015-5-16 16:2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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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年龄的人常喜欢探讨一些大而玄的问题。这天课间不知怎么又讨论起宇宙的演变趋势。一个化学系的同学说,根据《物理化学》中熵值趋于增大的理论和爱因斯坦的E=MC2质能转换定律,很容易推导出宇宙就是由最初质量和密度无限大的一个点,经过爆炸、耗散最终将完全成为一片空间无限且无形的能量。
  而另一个物理系的同学却轻藐地反驳说,宇宙大爆炸的推论来自于哈勃所发现的红移现象,这是物理专业的必修内容。他想把非物理专业独有的课程都否掉,以使自己对宇宙问题有绝对权威。
  这种讨论使没学过相关课程的其他专业同学只有瞪眼干听的份儿。王宇恒知道关于宇宙演变至今还没有定论,目前科学界还争论不休,几种理论都是建立在推测和假想上,而学生间的讨论则更是虚对虚,忽悠对忽悠,半瓶醋对半瓶醋,想当然对想当然,所以他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发言,只要显得足够自信。这又是一个标新立异的好机会,他找到一个缝隙,以低沉的语调不疾不徐地说:
  “关于熵的热力学第二定律,我也很感兴趣,在去年学《物理化学》时,也深入地琢磨过。”
  那位化学系的同学如同遇到知己,亲热地说:“你们也学《物化》了?化工系也开理论化学课?我觉得《物化》是将物理和化学融会贯通的集大成学科,应该在各专业普遍开设。”他要和王宇恒联手,证明探讨宇宙不是物理系的专利。
  “但我还有些疑问,”王宇恒刚说一句,这位同学立刻跃跃欲试地要为他答疑解难:“什么疑问?你说吧!”
  “应该说是质疑。”王宇恒生怕被他误解而藐视,质疑比疑问高了两个层次,一个在对象之上,一个在对象之下,疑问的结果不过是懂得,质疑的结果可能是推翻,“一般情况下是有序能朝无序能方向转化,熵值趋于增加,但有两个例外情况,一个是生物,包括动物和植物;另一个是黑洞。这两个特例是不符合热力学定律的,生物可以主动自觉地吸收外界的无序能并在体内合成有序能,以供其必要的生存活动。而黑洞则吸收一切质能并不断收缩,也和宇宙不断扩散的趋势相反。”王宇恒以一种毋庸置疑的口吻说。
  物理系和化学系的同学都感到意外,原来他并不想拉帮结派,而是另立山头。物理系的同学没有被他的口气所压倒,反对道:
  “恐怕不象你想的那么简单吧?黑洞在空间上只是宇宙的一小部分,在时间上也只是宇宙的一个小片断。而且黑洞和黑洞之间也在不断远离。”
  第三篇
  106
  化学系的同学也紧接着说:“而且生物体也并不是一个封闭的系统,热力学第二定律的条件是系统与外界隔绝,若有能量的进出就不适用——生物从外界获取能量就是如此,跟是不是主动自觉没关系。”
  化学系的同学竟很自然地跟物理系的同学站到一条战线上,共同对付王宇恒。枪打出头鸟,谁出的风头最大谁就要遭围攻。王宇恒一听对方果然都非善类,知道凭自己的学业水平实打实地论证是拼不过人家的,急忙拉虎皮做大旗,表面仍保持着不怒自威的镇定:
  “我学这个定律时,质疑也只是一闪而过,因为条件所限无法深入探究,不能做实验去进一步证明,只能空想过瘾。但没想到过了段时间我在阅览室查资料时,偶然看到目前科学界确实有人提出了反熵理论,对已成定论的热力学第二定律造成强大冲击,引起了学术界的震动和争论。但那篇资料却没有详细介绍理论内容,介绍了我也不一定能看懂。你们可以翻一翻最新的科学刊物,查一查最前沿的科学动态,应该能查到。但每一个新理论都会遭到传统权威的批判,压制挑战是传统权威的自保本能。”
  他力图从各方面都把别人的嘴堵上。虽然是狐假虎威,但强化了背景同时又弱化了自己,是谦虚地显露智慧。其实他只是一次匆匆浏览时在一本杂书的目录里看到过“反熵”的字样,没来得及看内容——也无须多看,便在两天之内让全班都知道了他的想法与最新科研成果不谋而合,甚至是他预见了科学发展的方向。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王宇恒懊悔自己当时没有好好看看那篇文章。这次争论勉强招架过去,他急忙又去阅览室查找该文,准备下堂课来个绝地反击。但找到那篇文章一看,才知道所谓“反熵”不是科学界而是文化界的一种说法,是一种比喻,类似于费力不讨好的意思。文化界的人为了突出自身的科学性而总爱引入一些时髦的科学概念、术语,以显得自己文理兼备,反倒误导了有志青年,或者说误导青年有志——王宇恒要亲手推翻传统理论,做一个当代哥白尼的梦想当即破灭。真是费力不讨好,他亲自实践了一把“反熵”。
  王宇恒之所以有条件犯这种无知者无畏的错误,是因为他大上学期《物理化学》期末考试不及格,对该科也确实充满了疑问或者是质疑。那学期他上《物化》课是可数的八次,其中大多数还是在和黄松聊天中度过。有一次聊坐姿问题,是否两腿岔开显得自信、大气,并拢则显得胆怯、没有主见,正讨论得热火朝天,老师实在看不过,愤慨地叫黄松起来复述一下刚才的讲课内容,黄松支吾半天答不上来,尴尬矗立。王宇恒一边庆幸没叫自己出丑,一边急忙要来旁边同学的笔记并做咨询。但老师见他有所准备,就没再给他机会,直接斥责道:尤其是旁边戴眼镜的同学,这堂课你讲的比我讲的还多!立刻几十束目光集中在他这张隐藏在幕后的老谋深算的脸上,尽管他极力保持着苦瓜一般的微笑,但两腿果然不自觉地紧紧并拢——他总是勇于亲身实践。
 楼主| 发表于 2015-5-16 16:2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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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末复习是相当痛苦的,《物理化学》尤为抽象枯燥,王宇恒如陷入黑洞一般绝望。考前各科都有答疑课,本来是学生向老师套问考题的大好时机,但王宇恒根本就不知道从何套起。《物化》答疑课是两个老师分头解答问题,他们坐在中间,各自被同学们紧密包围着。黄松好不容易挤进去问了个问题,却引起了大家一阵哄笑,徐大军说:“这个问题一会儿我给你解答,需要从头讲起,老师的时间很宝贵。”主要是同学们的机会很宝贵。王宇恒更不敢上前,因为那个问题是王宇恒问黄松的,就是为了投石问路,他知道黄松肯定也不会。黄松悻悻地挤出来,却被王宇恒斥为弃物,即废物。王宇恒避开本班的授课老师,不愿让他劳神回忆自己这张陌生又似曾相识的脸。
  快到最后时,另一位老师身边已没人,王宇恒拿着一张蝇屎小楷密布于整幅大纸的问题清单,及时缠住了这位老师。下课了,本班授课老师和同学们纷纷离去吃午饭,教室里只剩下杨云峰、王宇恒和这位不能脱身的老师。王宇恒的精神饥渴战胜了肉体饥渴,在尊师爱生的问答中,他已清晰地听到老师的饥肠里气急败坏的叫声——非礼勿听,他很礼貌地置若罔闻。老师极力掩饰着无奈与不耐,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王宇恒遨游于知识的泥潭。终于问完了,老师以常用的先褒后贬的委婉批评方式说:“你非常用功,但最基本的东西你都不懂!”
  最后这句评语被一旁的杨云峰听到,回到宿舍后立即广为传播。“非常用功”,却“最基本的东西都不懂”,从字面上推导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就是王宇恒的智商极低。后来这句话就成为宣判某人智力死刑的经典判词。
  这件事之所以让杨云峰如此激动,是因为他在上次《物化》期中考试时,创造了一个化工专业空前绝后的分数——零分。卷上总共就五道大题,每道二十分,杨云峰一道没对,老师毫不留情地给了零分。当然他自己也没料到。老师象公布娱乐排行榜一样把最具轰动效应的分数放在最后宣布,当老师气愤地说有人得了十三分时,杨云峰非常鄙夷的看着前排的刘立斌,心想肯定又是他创的新低。经过充分的铺垫,最后老师隆重推出了零分的成绩,而又不宣布是谁,强烈的震撼混合着强烈的好奇心,把现场气氛推到了高潮。
  发卷时杨云峰并不多虑自己的成绩,反倒对究竟是谁得了零分更感兴趣,不停地左顾右盼窥探别人的分数。当他拿到自己的卷纸时,突然沉静下来,不再摇曳张扬,变得低调内敛,城府骤然深不可测。好在发卷纸的是一个内向且有修养的女生,并未予以现场宣传和追踪报道。一直到下课前,杨云峰都在思索如何婉转地向同学们交代这个成绩,而不至于把他们的神经震断。
  回到宿舍后,大家互相通报了一下分数,只有杨云峰沉默不语。郝洋忍不住问道:“云峰得多少分?”
  第三篇
  108
  杨云峰故弄玄虚地说:“我给你出道题,你能解出来,就知道我多少分了。”
  从小就爱挑战难题的郝洋急切地让他快出。杨云峰从容地说:
  “我的分数乘以你的分数等于我的分数,我的分数加上你的分数等于你的分数。”
  郝洋被绕蒙了,又让杨云峰重复了一边,却随即提出质疑:“你知道我是多少分么?就做已知条件。”
  “多少分都适用!”杨云峰一副神机妙算的样子。
  “就是说我的分数可以是个变量?”
  “对!也就是说任何人的分数都能跟我的分数构成这个命题。”
  “奇妙!有点难度!按理两个已知条件是应该求出两个未知量..”为人实在且数学扎实的郝洋很快在纸上列出一个二元二次方程组:
  XY=X
  X+Y=Y
  算起来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复杂,但却不能得出一个令人信服的合理答案。X=0,只用后面那一个方程式就够,其它是搅浑水的,郝洋不敢轻易确认,但回想起老师课堂所言和杨云峰的表现,终于忍不住怯懦地问:“是这个数么?”
  杨云峰做惊喜状:“真是个数学天才!恭喜你,答对了!”
  大家围拢过来,看到这个分数,呆立片刻,随即全面发作,或痛心疾首,或顿足捶胸,或拍案叫绝,或仰天长笑,或唏嘘浩叹,或呆若木鸡:
  “原来是你!”
  “原来花落你家!”
  “鹿死你手!”
  “真是一座无法逾越的丰碑!”黄松说。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学海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王宇恒动情地吟诵。
  “令人难以望其项背,够其臀股!”于涛手抚臀股道。
  杨云峰表面上和大家嘻嘻哈哈地应付,不在乎的样子,但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的,不论是分数本身还是被取笑的程度,都有些超出他的承受力。
  杨云峰把这张零分卷纸贴在他上铺的床板上,每天睡前和醒来都能看到它,很有些卧薪尝胆的味道,那个显眼的数字倒真像个悬胆,又像个大水滴一样似乎随时都要掉到脸上,激他暗自发奋。别人轻易看不到,他也不想让人看到。果然很见效,他期末考试《物化》竟高达七十一分!从此他常自比越王勾践。
  而沦为夫差的是王宇恒,期末《物化》不及格。虽然他无法打破杨云峰的纪录,未能创造历史,不具轰动效应,但有一点却胜过他,就是要补考。当初嘲笑杨云峰时没想太远,是不遗余力的——瞻前顾后会影响快感。如今看真是笑人不如人,谁笑在最后,谁笑得最快活——杨云峰果然很快活地嘲笑了他。他不同意拿勾践和夫差来比喻杨云峰和自己,因为缺少最为关键的西施,而且勾践先被俘后为麻痹夫差并博取信任,曾尝过夫差的粪便,这一点杨云峰显然做得不够。要创大业必须有个坚忍的舌头,又尝胆又尝粪便,舌头跟了勾践也是命苦。卧薪尝胆是谈不上了,但王宇恒总是将此事比做龟兔赛跑而称赞杨云峰为乌龟。
 楼主| 发表于 2015-5-16 16:29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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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王宇恒难得找到双学位班这样一个没人知道他底细的地方,发挥了无知者无畏的独特优势,反倒让那些半知者对他产生了敬畏。
  开学一个多月后,化工系又要搞活动了。团委和学生会准备联合主办一次“五月风——风度魅力大奖赛”,化工系各年级同学都可以参加,包括研究生。比赛分预赛和决赛,最终由各界代表组成的评委打分,评选出化工系最有风度的男士或最具魅力的女士。
  “风度”一词在男生心目中地位是很高的,但究竟何为风度,也是众说纷纭。有几分姿色的男生认为英俊挺拔为第一要素,其貌不扬的男生则认为内涵修养才是其核心;体育棒子认为健壮生猛是必要条件,文艺混子认为吹拉弹唱是充分条件;书呆子强调“腹有诗书气自华”,棱子痞子则大力讴歌“血染的风采”;一无所长者认为动作协调就是基础,向上再分性格:自大者鼓吹自信,自卑者推崇谦虚……因答案众多,也就相当于没有答案,全是标准也就全不是标准。讨论的结果为风度就是给别人的感觉,只能取决于别人的神经,但人的神经各不相同,那就以女生的神经为准,首先以漂亮女生的神经为准。如果某男生被一漂亮女生评价为有风度,可能会使他激动得丑态盖过风度。如今有这么一次多方标准大汇总、将这个模糊的概念精确量化的机会,是令人春心蠢动的。按各自标准塑造自我的不同流派都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刚入四月,正是孕育萌发的季节,春暖花开,万物复苏,动物发情,少女怀春。随着年级的增高,同学们自我感觉越来越成熟而自信。
  王宇恒对上台却是再也提不起兴趣,他受不了上台前的那份紧张。杨云峰又来找他,说这回不但要评出最佳个人,还要评出最佳班级,有团体奖,特请王宇恒出山,一展化工乙班的风度。
  王宇恒立即提前进入角色,开始展现一个世外前辈高人的风度。他用历尽沧桑后超然的、绵长的语调说:“你们自己放手去弄吧!长江后浪推前浪,给新人一个机会。我已退出江湖,无心于名利,曾经沧海难为水了!”声音中饱含苍凉,目光淡漠而悠远。
  但杨云峰没吃这套,很没礼貌地说:“狗屁曾经沧海呀!不就是踩一回鸡蛋演砸了吗?这叫一朝被蛇咬,三年怕井绳,不叫曾经沧海难为水!”而后转头对一旁的黄松说:“我理解人们为什么总是酷爱装**了,因为确实有快感。主席曾经说过,一个人装一次**并不难,难的是装一辈子。”
  黄松问:“哪个主席说的?”
  “我们学生会主席。”
  第三篇
  第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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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精辟!深刻!要不人家就能当上主席呢?我得记在本上。”黄松说。
  杨云峰接着说:“你说就为了这点儿装的快感,让大好机会白白错过,值得吗?快感转瞬即逝,回首光阴,没留下任何痕迹,可叹哪!古人有感而赋诗:莫装B,白了少年头,空悲切!”杨云峰诗情喷涌,词句雅俗共赏。
  听了杨云峰古往今来、引经据典的论述,王宇恒不为所动,他不能接受自己的风度被理解得这样低俗,当即撕掉风度辩道:
  “我不用装,也没有风度可展示。我就会踩个鸡蛋,那也不叫风度,根本不是一类东西,总不能在风度魅力大赛上再踩鸡蛋吧?”
  黄松接道:“哪有那么多鸡蛋供你祸害呀?母鸡一听说你要演节目,吓得都不敢怀孕,纷纷流产。”
  “作孽呀!”一直旁听的于涛象老年农村妇女那样顿首道。
  “不管你对母鸡作了多少孽,但毕竟你一举成名。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以来就是这个道理。”杨云峰这么一说,王宇恒脑海中展现出自己统帅鸡群打江山的壮美画面。
  王宇恒陷入沉思。他的才艺脓包还是有鼓出头的欲望的,但不愿暴露在阳光下,不愿暴露在众目睽睽下,阳光和目光都会产生压力,目光越多压力越大,若超出他的承受限度,紧张就盖过了表现快感。还是阴暗处安全。有识无胆、有智无力、有思无行,只适合于做军师、参谋。他对杨云峰说:“这样吧,我给你们写本子,做幕后策划,你们出头露面去演,如何?”
  杨云峰说:“我要是有你这么高的个头还来找你呀?我自己早就上了。我想评委和观众都不会认为一个身高仅一米****的男人是最有风度的吧!”
  王宇恒刚要说话,杨云峰立即根据他的嘴形和惯常思路,防患于未然地反驳:“别再用拿破仑来安慰我,我除了个矮这一点和他相像之外没有其他相像的地方。”
  “你和他还都很好色。”黄松补充道。
  “就算拿破仑所有的缺点我都有,就是没他一个优点,我这辈子也只能和你们在一堆儿里混。说正事,咱班要想拿名次,确实需要大伙配合协作,需要有人出谋划策,但被推到前台的应该是一个希望大的,要脸熟,有前科,老王最符合条件。前台的人总是名利双收,财色并进,观众中肯定有不少女生,没准儿你借此机会一举成为白马王子呢!”
  “有我这么黑的白马王子么?”
  “人家说的是马白,又不是说你白。”
  “一个黑脸汉子骑一匹白马,感觉不太地道。”于涛有点美学基础。
  “女孩一见就爱上那匹马了。”黄松又溜缝儿。
 楼主| 发表于 2015-5-16 16:30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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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正事儿!”杨云峰忘了是自己把话题引歪的。
  王宇恒说:“那好,咱们说正事儿。我问你,幽默是不是一种魅力?”
  “当然是。”
  “幽默、风趣、滑稽等所有使人发笑的本事,既是一种魅力、特色,也是一种能力、智慧,是一种另类风度。以前认为笑就是不严肃、不正经,所以搞笑的东西都登不上大雅之堂。但现在看,相声、小品多受欢迎?因为人们对笑的需求很强烈,吃穿不愁了,这辈子剩下的事就是找乐子,谁不喜欢能给自己带来快乐的人呢?但如果想逗人发笑,你觉得是长得有特色的人有优势呢?还是长得中规中矩的庸常人有优势?”
  杨云峰接道:“你不用那么委婉,你的意思不就是说象我这样的歪瓜裂枣、长得不规矩的人更可笑吗?”
  “然也!”文言也是一种含蓄,或许能美饰直白的内容。王宇恒继续说:“笑的心理根源之一就是看到别人的小小不足或不幸时所产生的轻松感,这点不足和不幸对他人或者观众没有不利影响,又不到激起同情心的程度。你的身高恰好符合这个尺度,顶多别人会说一句:他的个头还像个孩子。而孩子则是会引人发笑的另一个心理根源。但像我这么完美的人往台上一站,下面的人是笑不出来的,只能感到自卑、有压力,活得没劲,即使笑也是谦卑地笑、谄媚地笑……”
  “夹住!”见王宇恒又有一发而不可收之势,杨、黄、于三人同时喝止。
  黄松却又开始卖弄他的词藻,鼓励杨云峰道:“你不应该自暴自弃,自怨自艾,自惭形秽,顾影自怜,妄自菲薄……”
  “我干脆悬梁自尽、拔剑自刎、剖腹自杀算了,关键是哪种方式更体面?”
  “我建议你采用悬梁自尽,随风而荡,有飘逸感,显得悠然自得,是一项很不错的行为艺术。而且你的身材很方正……”于涛又宣扬他的美学。
  “方正?”杨云峰对这种新颖的夸赞心里没底。
  “你虽然不够修长,但却不失厚重,没人敢轻视你。”王宇恒转入正题,“这样吧,我写个本子,你来演,咱们尝试一下另类风度能不能获得认可。”王宇恒知道自己也搞不出什么严肃的东西,杨云峰也是有慧根的,脸皮也够厚,让他出头露面很合适。经各方面的打压吹捧,推来搡去,杨云峰终于应允了。
  第三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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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宇恒开始琢磨他的本子。他前段时间曾无意识地酝酿一篇讲演稿,抒发一些内心感受,只要整理成形,略加完善就可以拿来用。但他觉得讲演这种形式太普通,又太严肃,他理想中的节目应该是独特而又有趣的,便想搞些新花样。他构思了一种滑稽方式,即先让一个人上台,一本正经甚至是慷慨激昂地讲演;另一个人中途登场,总是见缝插针地抢话:第一个人刚说完上半句,正要情绪饱满地说下半句,第二个人却急着把下半句轻描淡写地说了,将第一个人刚酝酿足的深情或豪情瞬间泄掉,精心铺垫功亏一篑,象用针刺破满胀的气球。第二个人台词并不多,只有几个半句话,甚至是几个词,却是点睛之笔——三分逗七分捧,只不过这里的捧是捣乱、搅局。让杨云峰做主讲,不知道有没有人肯做这个捧角儿,能不能达到效果。
  经过一天的构思、整理和润色,他的讲演稿出炉。题目随便起了一个,就叫《一个化工学生的独白》,全文如下:
  已近三年的大学生活,我们几乎麻木了。大学就像一个恒温槽,严格地控制着我们的温度,却又不断搅拌着我们的内心。我们体内储存着过多的有序能,可是想热热不上去,想冷又冷不下来。现实将幻想残酷地剪切,线性地处理着我们非线性的思维。寂寞的处境和不甘寂寞的灵魂形成难以弥合的裂缝,焦虑的心渴望游离。
  终于,我们学会了适应。家庭同社会的扭弯联合令我们难以承受,我们变得柔韧、光滑而又圆润;惰性压倒了个性,我们显得很深沉。活动的空间似乎在不断扩展,而无边的梦幻却在一天天萎缩,一旦达到最后的平衡,我们将知足而稳定。
  有人把这种适应称为实用,我们则把这个平衡叫做平庸。面对幽深的社会,入乡随俗是成熟,还是屈服?
  我们确实成熟了,也渊博了,但同时又退化了——学会了质量传递,却忘了怎样传递自己的情感;学会了仪器分析,却不知道怎样分析自己的内心。
  爱情方程是一道选答题,我们坚持没有作弊。我们采用各种方法去判断、去搜寻,然而,疲惫的心伤感地告诉我们:方程没有实根!
  是该好好想一想了……
  静置浑浊的心,慢慢现出沉淀,也现出澄清;检测受压的身体,尚未屈服与变形。我们意识到,生活始终考验着我们的操作弹性,催化着我们的内心反应。这是社会提供的必要的预热,这是命运安排的善意的灼烧!
  终于突破了临界点,却没有沸腾,没有液泛,没有升华,我们只是冷静地认清了生活。
  生活是三维的,要从不同的角度观测,才能画准它的虚线与实线。大学是一条管道,这里的生活应该奔腾而有序,保护与约束是一件双面衣;它是挟裹我们的高压流体,强而不硬,包容但却迅疾;我们虽常碰撞管道壁,却只是擦破一点皮。我们混合充分而均匀,还保持着泵的源动力。到喷涌而出的时刻,我们将是质量过硬的成品!
  这是一道浑然天成的工艺,我真心地感谢它、热爱它,我要大声地赞美它:啊,生活,你是我心中永远屹立不倒的——精馏塔!本书一套三册,定价75元,qq热线1094053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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