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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一楠

[转贴] 司马迁(连载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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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1-13 20:52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六章(三)

  田蚡带人来到牢狱,先来看司马迁。他说,哎呀,太史令大人受苦了,在牢里也呆两年多了吧?真是的,怎么能让太史令大人在牢里呆这么久呢?司马迁对付田蚡这种人最没信心,不知道如何说话,一个什么道理都懂、什么道理都不讲的人,你对他说什么?田蚡吩咐狱官说,知道司马大人是太史令吗?狱官说知道,小人知道。田蚡笑,你不必紧张,在司马大人眼里,不光你是小人,我田蚡也是小人。小人重利轻义,是不是,司马大人?

  司马迁不想与他分说,田蚡有点儿扫兴,去看李陵母亲。他大笑说:你家李陵有出息了,你猜怎么样?他在匈奴给单于训练骑兵哪。李陵母亲有些吃惊:不会,他不会那么干的。田蚡摇头,是啊,很可惜,他还真就干了,做了单于的走狗。他背叛了朝廷,皇上很生气,要你一家都死。你说,你李家人是不是该死?

  李陵母亲没说话,站起身来,不再理睬田蚡,回头对狱官说,我要水,给我一些水,我要洗浴。田蚡斜眼瞅她好久,才说:好,真好。忽地回头大吼:没听见吗?夫人要洗浴,你们得给人家洗浴,人家要好好拾掇拾掇,拾掇干净了,好去死。

  狱卒忙碌,抬来一只大大的木桶,把木桶放在牢房里,再拎来了热水,倒进桶里,热气蒸腾,看不清人影。只见李母对田蚡说,你该走了吧?

  田蚡悻悻而去。

  李陵弟弟与李陵的妻子细心地张大了那一件最长的袍子,遮挡视线。李母笑笑,挥手命他们撤去,司马迁便看到她赤裸的身体。她静静地站在司马迁面前,说:太史令大人,惊扰你了。司马迁盯着她的身子看,无所思,亦无所欲。看着她的身体,觉得她的身体是那么美,是那么窈窕,真是美女啊。李母的小腹是平坦的,皮肤很光滑,乌发黑油油的,她说,我要洗一下,可儿,你看水是不是有一点儿热?李可试一试,说,娘,水不热。李母说,我洗过了,你们两人也洗一洗。两人噙泪答应,默默服侍母亲洗浴。牢房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水的轻轻泼溅声,李母轻轻拂水,水滴在皮肤上,滑掉了,有生命的皮肤不愿承载湿润,湿润的是她的身体,还有三个人的眼睛。

  司马迁想,天哪,她竟是那么从容。司马迁想过许多词语,像视死如归,舍生取义什么的,但无论想什么,都比不过李母的平静。

  李母洗浴完了,轻声问:拿什么来擦身子呢?

  两人也左右寻觅。

  李母莞尔一笑,说:没什么可用的。你们也洗一洗吧?我就这么坐一会儿,就好。

  李陵的妻子就去洗浴,她迟疑了一下,想要不要像李母一样,不怕司马迁看?她很坦然地脱尽衣服,洗浴自己。

  狱官来了,带着几个人进来了,狞笑说:看看吧,看哪,这个女人多威风,我求她,受她羞辱,她也不饶过我,这会儿怎么样?人哪,别太狂了,你说是不是?

  李母说:女人洗浴,男人是不是该避一避?

  狱官大咧咧地说:不必了,都是死人了,还避什么避?你猜我来干什么?处死你们!皇上下令了,要处死李陵一家。来人哪!

  狱卒就扑上来,扑进牢房,把李陵妻子从浴桶里扯出来,狱卒大声淫笑:不必那么洗了,我们给你洗,你看好不好?狱卒扑来,把两个女人扑倒,当场奸淫。狱官跳脚大呼:你威风啊,你是贵族啊,来人啊,就弄她,你是一罪犯,神气什么?!

  司马迁瞪眼看,看他们光天化日下作恶,张大了嘴,想怒斥这些龌龊卑鄙之人,但吐不出声来,理直气不壮。他眼睁睁地看着两个刚刚洗浴过的女人又被凌辱,头发披散着,挣扎,不肯屈服。但也没用,野兽把她看成死人,随心所欲地摧残她们。司马迁后来在长安宫中再没看见过这种场面,男人与女人的那种事是平静的,顺从的,没有兽欲的张狂,也没有人性的挣扎。这些可怕的场景不再重现,似乎可把他的记忆抹为淡淡的一痕。可司马迁就是忘不掉,在他的眼前,女人不屈服,拼命挣扎,在呼号,在狂喊。其实那都是事后的想象,苦难之中的女人并没有这力量。

  屠杀在进行,几个狱卒先是扑倒了李陵的弟弟,李可叫喊:娘,娘!

  呼声被用袋子闷住,人被扯倒在地。狱卒们还有闲心玩笑,把李可的两条腿从栏杆中间扯出来,让他的下体抵在栏上,拼命拽扯;牢内的两个狱卒把装满马粪的袋子捂在他脸上,狱卒坐在袋子上,李可拼命蹬腿,腿被紧紧扯住,双手乱划,阳物也被栏杆挤坏,流出血来。狱卒就笑:唉哟哟,唉哟哟,怎么挤坏了宝贝儿,不想做男人了?又相顾而嘻。

  司马迁总觉得,人类从泥土之中站立起来,能直立行走,就有了羞耻之心,他们急惶惶地寻找树叶来遮掩自己的下体,不想把生殖的秘密暴露给世间万物,也不肯暴露给异性和同类。他们认定只有那个最知己者才能共有生殖的秘密与浴血的痛苦,这就是人类,是万物灵长的人类。可司马迁在牢狱中没看到人类生殖的隐秘,隐秘变为嘲弄的游戏,狱卒们像披着人皮的豺狼,一次次洗褪了司马迁的书生气,让他目睹着兽性的残酷。

  被侮辱的女人麻木了,披散着头发,坐在铺草上,死亡变得很简单,狱官只挥一挥手,两个狱卒就衣衫不整地扯起了绳索,把两个女人吊悬在牢里的横梁上。

  司马迁怒火中烧,五内俱焚,扯着喉咙呼喊,却愤然无声,只是瞠目凝视狱卒杀人。

  狱官理弄着衣服,从衣袖上择草刺,好整以暇,对着司马迁微笑,说:太史令,给你看这么残酷的事儿,真是打扰了。你给我记住,我是小人,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你骂我,骂我是没卵子的阉竖,你给我记住,哪一天皇上下令要阉了你,我这个小人决不用别人动手,我自己干,亲手把你给骟了!
 楼主| 发表于 2006-11-13 20:53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七章(一)

  刘彻心中愤懑,昨夜去皇后卫子夫宫中,她规劝刘彻说:司马迁是一个史官,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怎么把他关了那么长时日,还要治大罪?刘彻听她说话,心中不悦,一个女人插嘴大汉国事,她懂什么?蓦地想起她原来只是一个家奴,就冷笑问:谁告诉你的?是太子吧?听他说话口气不对,卫子夫急忙掩饰,说:不是太子,是听说的。刘彻说得冷冰冰:你还不如说是太子,要说是太子做的,至少我不会杀了他。要是宫人?你给我指出来,我马上就处死她。

  卫子夫看着他,有些不解,这不再是那个恩爱有加的刘彻了,或许是因她年老色衰,就恩断爱弛了,她不敢再说。

  这时有边报来说,匈奴训练骑兵的人不是李陵,是李绪。

  刘彻愣了愣,错了,李绪不是李陵。是他做错了?他问吴福:李陵一家被处死了没有?吴福说:昨天夜里就都给处死了。

  卫子夫不敢看他,刘彻生气了,眼珠子红了,可没人敢说皇帝做错了。卫子夫想说,她把这天下看成是刘彻的,也看成是太子戾的。但她不敢出声,刘彻正在火头上,谁敢出声?她是平阳公主的歌舞伎,能做皇后极是意外。儿子能立为天子,子以母贵,更是天大的荣宠。卫子夫温柔、贤惠、善良,就是没有皇后的高贵与倨傲。而在整个大汉王朝,自从没有了王太后,能规劝、说服刘彻就只有她皇后一人了。很可惜的是,卫子夫绝对做不到。刘彻不愿意承认错误,每逢做错一件事,他就自己宽慰自己:车行路上,难免有落辙之处,这不算什么。

  刘彻喜欢听李夫人说话,李夫人对他说,他做得对,抵抗外侮,才是最重要的国事。李陵投敌就是没气节,做臣子的可以没钱,可以没能力,但决不能没气节,一没气节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悄声说:你杀了李陵一家,是对的。谁背叛大汉,谁就一定要死。再说你是男人,男人从来不会做错什么事。刘彻的心情好些了,决定处理李陵叛事,他讥笑自己,还派公孙敖去边境接李陵,这种事可不是一个大汉天子该做的。突然想到了司马迁,那个因为李陵而落入监狱的太史令,他就轻轻地嘘了一口气说:杀了他。

  李夫人根本就不知道刘彻想杀谁,听了这句话就应声附和,说:你想杀谁就杀谁,大汉天下是你的。

  汉武帝刘彻身边有一个最重要的人,是一个闲人,叫东方朔,这人做官做不明白,每逢决断大事,丢三落四,又行为不甚检点,御史大夫曾一日上三折,参他为官失仪,行为失律,处事失礼,量刑失据。

  刘彻就召他进宫来,大怒,把竹简丢下,要他去看。刘彻喊:看看你都成什么样子了,该处你个什么罪?

  东方朔捡起来竹简,看了好半天,说:皇上,这很好办呢,这应罢官,然后处刑。

  刘彻一愣,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问:你说,该处你个什么刑?

  东方朔脸上微露笑意,说:圣上,我看该处极刑。

  刘彻可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人,竟然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就问:怎么处极刑?

  东方朔沉吟了一下,说:这人给大汉丢脸,应该砍头,奏折上说他犯有四条罪,那就砍他四回。

  这时刘彻也知他是说笑了。心中好笑,就问:你一个矮胖子,只生一颗脑袋,怎么能砍四回头?

  东方朔说:一旦上了刑场,就列数四条罪状。为官失仪,砍头;行为失律,再砍一回;处事失礼,再砍头;量刑失据,又砍。只不过陛下得安排一个好一点儿的行刑人,这人最好是太尉田蚡,只要在微臣的脖子上套上几条漂亮的西域金丝带,田蚡就会砍了,他舍得砍微臣的脖子,可不舍得砍坏那金丝带,准保能罪分四等,砍我四回。

  刘彻大笑,要东方朔把手中的竹简递上来,说:好啊,这一次就饶过你吧。

  东方朔不递竹简,反把竹简打开,摆在地上看。看他低头撅腚的样子,十分滑稽,刘彻就笑起来。东方朔忙碌着什么,用手指蘸唾液,擦竹简。

  刘彻十分好奇,说:干什么呢?拿来,拿来。

  竹简被恭恭敬敬地递上来,刘彻一看,不禁失声大笑。东方朔把这十六个字给改了,每四个字中改掉末一个字,变成了为官失“丶”,行为失“彳”,处事失“礻”,量刑失“扌”。

  刘彻低声问:你戏耍我?怎么敢改奏折上的字?

  东方朔不慌不忙说:不是,微臣改它是有原因的。陛下看哪,这‘为官失仪’嘛,我只是失了一点儿,就少了一个点儿。‘行为失律’嘛,可是很严重,失去了条条儿,我只剩下人。‘处事失礼’呢,我着衣都不像是大汉官员了。还有‘量刑失据’,我看我是没官架子,心灵手不灵,有心无手啊。

  刘彻问东方朔:你怎么不好好做官?

  东方朔说:不愿意做官。问他愿意做什么,说,什么都不愿意做。刘彻乐了,禁不住发笑。怎么遇上这么一个货?

  从此刘彻无论走到哪里,都把东方朔带着。一次,与东方朔一路走一路说,刘彻坐在车上,东方朔在车下,人比车轮还矮,车轮滚人也滚,两条腿就像车轮毂中的辐条,挪动得飞快。再过一会儿,一回头,东方朔没了,细瞅瞅,人挂在车板边。刘彻微笑:这可是大汉天子的车,不是你坐的。

  东方朔笑答:车是大汉天子坐的,后板边蜷着一个东方朔,也不为过。

  刘彻笑笑,不再说话了。从此东方朔在长安宫里也可以搭着刘彻的车驾,挂在车厢旁四处逛。朝臣都知道皇上宠爱东方朔。

  刘彻下令要杀司马迁,东方朔很正色地说:好啊,好啊,最好圣上传令,把司马迁写过的那些文章都收集起来,全都烧了,就像秦始皇焚书坑儒,天下的人就都知道皇上不喜欢文人啦。

  刘彻变了脸色,说:你拿我跟秦始皇比?

  东方朔说:对呀。秦始皇有几大功绩,他统一了文字,统一了度量衡,天下车同轨,学同文,他做下的大功绩,有一些皇上您这一辈子也做不到。可秦始皇有一点比不上您,秦始皇跟匈奴开战,可没您这么气派,动不动就十万二十万三十万军队开上去,一打好几年。他也没您这么大的功德,一心要把匈奴打跑,打得匈奴单于找都找不着。秦始皇这一生做得最差的一件事,就是焚书坑儒。皇上要是真杀了司马迁,再搜遍天下,烧了他所有的文章,你可就比得上秦始皇了。东方朔边说边笑,还翘首顾盼。

  东方朔是嘲讽他,说他容不得文人。刘彻心想,我杀了他不难,只是给东方朔这种诙谐小人留下口实,给天下庶民讥讽,嘲笑,说我残暴,不能容人,也没什么好处,不如就放过司马迁。刘彻下令:处司马迁腐刑,他要心有不甘,当即处死。

  任安来到司马迁家里,告诉司马迁妻子,皇上下令处司马迁腐刑。他踱来踱去,说:怎么办,这该怎么办才好?司马迁妻子流泪,失神地念叨着:晚了,晚了,要是送进狱里的那几个女孩子不被发现就好了,能与她们交媾就好了,给司马氏留下一个后代就好了,这会儿说什么也晚了。

  任安说:我去求刘屈氂。

  丞相刘屈氂命管家出来待客。任安说:事儿很急,请求面见丞相。管家说:丞相不舒服。丞相传令,北军使者乃是朝廷重要臣子,掌管北军,不得与朝臣私相交纳,丞相请北军使者自重。

  任安央求说:请禀报丞相,求丞相为太史令大人说话,免受腐刑。管家说:大汉刑律,无法更改,皇上说话,丞相怎么敢不听?

  任安怏怏而退,他不甘心,又去田蚡府上求见。

  田蚡请他进院后回廊,田蚡宽衣肥袖,正坐在那里垂钓。

  田蚡目光只凝视着水面,盯着鱼漂儿,一动不动。

  任安说:求太尉大人说说话,救救司马迁。田蚡不语。任安说,这是生死关头,太尉大人出手救了他,他一定会感恩戴德。田蚡还是不说话。

  任安说:太史令只能用笔写史,决不会妨碍太尉行事,他只是一个记史的文人;太尉救了他,天下人都会知道,太尉是做了一件好事。田蚡还是不说话。

  任安心里有火,但表面上很谦恭,对着田蚡施礼。他正要再说,田蚡举起手指来,嘘了一声,暗示他噤声。田蚡挑杆扯线,就拽上一条鱼来。鱼很肥大,在回廊的石板上蹦跳。田蚡扯着线,鱼在手下甩尾,挣扎。田蚡得意地笑:跳吧,跳啊?怎么跳你也死定了。

  任安看着那条鱼,心里蓦地醒悟:鱼身上脱落了很多鳞片,鱼嘴处被扯裂开了,看来是不止一次地被钓上来。线扯得长久,鱼无力挣扎,就只剩下张嘴长喘的劲儿。田蚡说:人呢,不能像鱼,没记性,记吃不记打,记吃不记死。你看这条鱼,我可是钓上来好几次。钓上来再丢下去,只要你想钓,就能钓上来,它准得一死。

  田蚡斜觑任安,问:你会钓鱼吗?

  任安摇头,完全明白田蚡跟他摆什么阵,只是他不能说,不愿说出来。田蚡看着任安,说:北军使者有什么事儿,肯对我说?讲啊。任安说,生死关头,太尉不救他,谁还出手救他呢?田蚡说,司马大人是正人君子,不救正人君子,天理难容。只是我无法说话,真可惜啊。我无法为他说话。为什么呢?在他眼里,我只是个卑鄙小人,一个龌龊卑污的小人。一个小人,怎么能对皇上讲君子的是非呢?不行啊,不行。任安说,司马迁得罪了太尉,请太尉念在他是个血性之人的分儿上……田蚡苦笑:血性?自从我做了皇上的舅舅,我就不懂得什么叫血性了。你有血性,好啊,你血性旺了,谁买你的账,当你是谁?你是个男人?世上的男人早就死光了,活着的只有假男人。皇上要我去处死李陵家人,我不忍心,不愿做那种丧良心的事儿,皇上有命,我不能眼看着李家人死在我眼前,我受不了。我要狱官自行其是,他杀了李家人,我不杀人,我是田蚡,田蚡做事,有所为,有所不为。

  任安不知说什么才好。他也是文人,文人的脑子怪异,总是在脑子里想着哪一个人,来比较眼前的田蚡.田蚡说,你是司马迁的至交,你尽力了,可惜你无力回天,你就让他死,或者是受腐刑吧?
 楼主| 发表于 2006-11-13 20:54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七章(二)

  朱乙又成了司马迁的牢友,他笑嘻嘻地说:你完蛋了,他们想要杀你,就是不死,你也得变成一个阉玩意儿。

  朱乙褪下裤子,用手理弄着他的阳物,咧开嘴对司马迁笑,说得淫秽:这玩意是啥?这就是男人,是男人的精气神儿,没了这个,你还活啥?头也耷拉了,人也女声女气。咱是男人,不给他这机会,他要弄死人,咱就死,死有什么了不起?

  司马迁最讨厌有人在耳边聒噪,恨不得掐死这个矮子朱乙。一旦面临生死抉择,他的心反而平静下来,一死终了此生,有什么可怕的?

  朱乙坐在他对面说:你要自杀,我帮你。就从怀里掏出一块小小的玉石来,对司马迁说:你看这块玉,有两个小眼儿,一边是毒药鹤顶红,只要你舔一舔,立即就死;一边是麻醉药,这可是扁鹊弄出的麻沸散,你要不想死,就吃这个。你记着,别弄错了。

  司马迁惊诧地看着朱乙,不明白朱乙怎么会随身携带着这两种药。

  朱乙喟叹:干我这个的,有时候就到了节骨眼儿,那真就是生不如死。喝下鹤顶红,一了百了。有时受了重伤,就用得上麻沸散。

  朱乙把玉石放在司马迁手里:拿着吧!你是个好人。

  人的生命总有紧要关头。面临着生死抉择,文人的心是丰富的,因而也比别人脆弱些。悲痛来自内心,但头脑总是跟不上内心,时时与内心背道而驰。内心熬煎着,痛苦着,可头脑里闪过的,却是从古至今的许多人物,这些人翩翩而至,纷至沓来。先是黧黑脸膛的禹,大脚板,赤脚跣足,匆匆行走着,江河在他身后变成了一条条柔顺的带子,飘浮缠绕,是禹治水疏通了河流,人们才能高歌吟唱,大江东流去,百川归海。禹治水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他的妻子涂山氏站在门外望归,痛苦地吟唱着:咿呀,我盼望着我的那个人呀。这大概是自古以来最早的能够流传下来的情歌,简单而深情。他又看见了孔子,一个手扶车轼皱眉凝望,行走在旷野上的人,疾风劲雨打弯了孔子的脊梁,吹白了孔子的鬓发,他的额头和长吻仍是向前努突着,拼命地面向前方。他能看见孔子的弟子颜回,颜回用铁条烧烙着竹简上的字,烟刺激着他的双眼,泪眼模糊,颜回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体会着孔子的文字。司马迁的心隐隐作痛,头脑超越他的躯体,飞翔至亘古,头脑不愿与心灵一同承载痛苦,只愿理性地追随先贤哲人,没等身体宣告痛苦的到来,头脑就已背叛心灵,独自翩然而去。中国文人也就从司马迁起,头脑的思考变得超然、清醒、独立,而身体却一直污浊、丑陋、卑微,身体的屈服与思想的孤傲形成极强烈的反差,头脑越聪敏,行为就越卑微,贫贱。当文人的思与行强烈对立时,行就存在,思就缥缈;当行与思渐趋一致时,人就变得媚俗,低能。而为了掩饰人格的分裂,时常用思来作为虚饰,炫耀,表白,用以掩饰行为的卑鄙,污浊,下贱,说得越是冠冕堂皇,做得越是一塌糊涂。文人也从不愿内省,一旦内省,就是要把疮疤揭给人看,丑陋毕现,就没了华饰,美好荡然无存,丑陋就支撑不了生存。

  张汤在牢里摆上了酒,对司马迁说:我敬重你,你是一个真正的文人,任安也好文,可他的文是表面的,骨子里透出谄媚之气。你这个人骨头硬,是个真文人,圣上下了旨意,要处你腐刑,你要稍有不愿,就处死你。随我来的都是廷尉府的官员,他们站在牢门边,听我的吩咐,我请他们来,是要他们看你这个文人是真无怨无悔接受腐刑的。

  司马迁瞪着眼,把酒杯砸向张汤。

  张汤踱了过去,司马迁又怒骂他,刚要吼喊,忽地心头一凉,就喉咙喑哑,失声了。司马迁从小就这样,梦里无数回见自己向三皇五帝向大千世界诉说,语言像流水淙淙潺潺,忽地中断,失去了源流。他焦急,渴望侃侃而谈,可就是吐不出声来。他手里紧握着朱乙送他的那块玉石,他有自己的抉择,选择死或是选择一生在痛苦中煎熬。

  张汤说:你是司马氏,司马家只有你一个男人了,你要不写,《太史公记》就不能成书,你就成了司马家的逆子,来人!

  司马迁被人拖着拽着,来到了“蚕室”。

  狱里的人时常笑闹说,送你去蚕室,应者回答说:那还不如杀了我。

  蚕室是一间单独的房子,房里密不透风,有三重门,却没有窗。门关紧之后,又在蚕室里升起炉火,蚕室里的温度就越来越高,人就流汗。蚕室里的行刑人是两个光着身子的老头,一个尖着脑壳,身子越往下越胖,像冬瓜,只是他那冬瓜籽很结实,如蚕若豆,看来是空有籽而难于结实;另一个老头一脸巴苦相,满脸皱纹,肋骨一根根凸现,可他却有着硕大的男根。两个老头过来脱下了司马迁的长衣,把他扶上蚕床。司马迁蜷伏在床上,一条腿被蚕床下的绳索捆住,另一条被提拎起来向上吊,头和手臂都被用吊环扯出的绳索牵着,斜躺的姿势正好露出司马迁的男根。

  瘦老头笑:怎么越看似正直的人,那玩意儿就越小?胖老头吼一声,声音洪亮:再胡扯,就把你也骟了!瘦老头怕他,再不敢出声。

  张汤额头冒汗,鼻尖沁汗,眼泪汪汪地说:司马大人,真苦了你了。在这蚕室里,张汤连衣领都板板的,绝不嫌热,他恭恭敬敬地站在司马迁旁边,看他受刑。

  司马迁心里凄苦,眼下有三个人与他同处蚕室,但只他一个人熬苦,旁人与痛苦无干。

  张汤说:我听人说,很不好受,像一下子就扯去了心弦子,从尻骨一直窜到脊梁,再熬上脑皮、指尖、脚趾,忍受不住,你得有点准备。

  司马迁早就把那一块玉握在了左手,信念中只有这一块玉,想着一孔里是毒药,一孔里是麻沸散,他会受不住的。只要把自己的舌尖舔在那孔上,薄薄的帛封就会化掉,毒药一下子就毒死了自己。心这么想,宁死不屈,可头脑却全凝思在玉石的另一孔上,可以用麻沸散麻醉自己,一旦疼痛过后,他一定要写《太史公记》,把汉武帝的愚蠢、残酷记录下来,给后人看。写尽朝廷里的贪官污吏,写下监牢之内的魑魅魍魉,他一定要熬得住。躺在蚕床上,能清楚地看见两个老人的阳物,热使瘦老人的种子袋长长地松垂着,像悬着的小倭瓜;而胖老人却始终是籽实饱满。司马迁觉得有一点茫然,干吗要那么在意这东西?

  张汤像亲人,俯身在他耳边,很关切:别紧张,我有时候就紧张,一紧张就出汗,那样更受罪。

  司马迁想吼喊他住嘴。

  张汤说:听说人没了那玩意儿,就不大像男人了,从高祖传下来的刑罚,顶属这个不好,我每回干,都心里难受。

  司马迁觉得悬吊着的腿有点麻木,这才明白,人为什么喜欢折腾,只为了变易方位,改变姿势,就值得忙碌。

  张汤说:你要是疼痛,就骂人,可你不能骂皇上,不能骂大汉,也不能骂别人,想骂,你就骂张汤吧。他很体恤司马迁,愿意帮司马迁熬过这一关,他说:要是再痛,就当我是你的亲人,握紧我的手。

  司马迁蓦地明白了,当人类能够直立行走时,就不再把生殖器官放在身体最后,而把它放在眼前,能眼睁睁地看着它,生殖的进行、交媾是用眼睛注视着的,心相偎,身紧贴,生殖、交合更为郑重。野兽的交媾是在身体后进行的,身心不及,目力不逮,便也没有慈心。可这会儿,当司马迁的两条腿被固定在蚕床上和悬吊在空中时,生殖器官就像一条狗似的被置放在身后,他就变成了野兽。

  司马迁猜测,一定是瘦老头执刀阉割,就注目着瘦老头。他想错了,瘦老头伸出手来,扯拽着他的男根。司马迁不明白他要干什么,瘦老头的指骨很结实,握得很有力,也许他的手中涂有药物,努力用手刺激他男人的欲望,司马迁男人的勃激竟不合时宜地上来了。

  他只看见胖老头的一双手,那是一双雪白的、肥胖的、柔软的手,这手只在他的下体上轻轻一划……

  抽搐,像被从身体内扯出了筋,像所有的筋都被剔掉,痛像流水直冲脑际、心窝,又回转过来,一波三折,越来越强。司马迁大叫一声,头脑很清楚地记着,左手里握着一块玉,只要拇指一翻就可以把它送到舌尖,完成了这一下,生命就会完结;或是用食指一转,他就会被麻醉,无痛无苦地熬过这一关,但他眼睁睁地看着左手,左手僵硬,打不开手指,他什么都做不了。

  胖老头的手上沾满了鲜血,他有点恶心,念叨着说,我是百无一失,怎么碰上这么个鸟人?!瘦老头说:吹吧你,总说你不沾鲜血,吹牛!

  张汤低下头,与司马迁对望着,看见了司马迁眼里的死光,这一瞬间司马迁成为死人。

  恍惚间司马迁又回到了韩城西南十八里外的高门村,他从高门村诞生,蹒蹒跚跚从村子里走出来,眺望黄河,能看到禹开凿的龙门,岩石壁立,陡如刀削。据说这里就是禹锁蛟龙之处。司马迁看到了自己的坟墓,那是他的归宿。他的坟上有人刻写着“汉太史公司马墓”。冢上生有一棵五枝参天的古柏,树身扭曲旋绕,逆时针而升,回旋拗生,直刺云天。晴空万里,这一抹翠色就在山峦中飘动;阴云密布,这一抹翠色就像精灵般在云间跳跃,起风时就涤涛摇荡,波逐一波;大雨倾盆,这一抹绿就云蒸霞蔚,透丝丝晶莹;大雪漫地,就如碧玉透着玲珑翠色。司马迁的身体被熬煎着,脸上却露出笑容,心中浮起一个荒唐的念头,他已经化成一条白白胖胖的蚕,在蚕床上吞噬着绿叶,养育着苍白,身体缩成蚕,有着一波一波的弯曲,柔软无骨,萎化没了痛苦。他从心底号啕,但脸上却很平静。

  张汤的担忧是错的,司马迁没谩骂,他没有骂汉武帝,也没有骂哪一个当朝大臣,更没有吼叫,他的嘴角流出了鲜血。
 楼主| 发表于 2006-11-13 20:54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七章(三)

  勿思膝跪在床榻上,她扶起张骞,直直地凝视,这目光如万缕情思,缠着、绕着张骞。她说:你怎么了,你不是男人吗?我听说匈奴人很粗野,男人女人在野外苟合,你怎么不行呢?

  张骞看着她,不回答。第一次在一起,他很冲动,两个人热烈长吻后,他就扑倒了勿思。他的心胀满了欲望。皇帝的女人非比寻常,皇帝把自己最心爱的女人送给他,那更是极大殊荣。皇帝是天下最刚健的男人,他征服了勿思,如今张骞也要征服勿思。当他伏身在勿思身上时,突然流泻了,因为勿思说了一句话:你要像皇上一样,做个勇猛的男人。你做勇猛的男人,就要让你的女人感到很舒适,吃得很饱。

  张骞一下子没了男人的雄风。

  不是张骞没男人的雄风,是他无法放松,无法在勿思的身上逞雄。他不是汉武帝,不可能征服勿思这样喋喋不休的女人。无论她如何渴求,无论她多焦急,都不能得到张骞的抚慰。

  张骞怎么了?他娶那两个匈奴女人,不是让她们为他生了子女吗?难道他真的就不能与勿思交欢吗?怕什么呢?

  汉武帝把他自己的女人送过谁呢?在张骞的心里,嘀咕许久,没有。没有一个人得到皇上这眷顾,没有哪一个臣子得到皇上这关爱。张骞也不能够。但皇上就把自己的妃子给了他,他怎么办呢?勿思说,皇上是一个男人,很刚强,他虽然年纪大了点儿,但还是很有本事,能让女人快乐。张骞听着这话,像是听惊雷,勿思与皇上近在咫尺,他怎么敢与她交欢?

  张骞抚摸着勿思,安慰她,这姿势无意中极像是刘彻抚摸他的汗血宝马。贰师将军李广利从大宛回来,带回用十万兵马逼迫大宛献出的三十匹好马,千匹劣马。皇上视若宝物,静夜里睡不着,就去马厩巡视,看那些马,对那些马说话。他说,你们是我的宝贝,用十万大兵抢来的,谁也不能背叛我!不听我的,只有一死!汗血宝马听不懂他的话,但明白他的爱惜,就有一匹马扬声长嘶。他大喜,叫道:来人,它听懂了我的话,封它做将军,封它做将军!

  刘彻还命司马迁写下百字图来,要他在一幅长帛上写上百字,都是马的别称,骐骥骢骏……写得他心血沸腾,认定他有了天下最好的良驹。

  刘彻认为,天下最美的不是女人,而是马匹。他看马匹,能看得出奇骏来,能从骨突从骨骼从身架上看出一匹良骥的优美来。用良骏驾车疾驰,车划过黄土路,迅疾无声,像是一只鹰划过夜空,像是一片云飘过心头。他就胀满了心血,欲望无穷。他渴望能得到一辆腾云驾雾的云车,朝发东海暮宿苍梧,成为天地的主宰,脱离这个尘世。

  刘彻还是乘坐着羊车去妃子宫中,他不喜欢羊车,不喜欢的东西仍然可用,这在他很是稀罕。羊车向深宫走去,羊舔着土地,想从路上寻觅盐粒,但除李夫人外,没人再有那种心思,不会玩弄这巧计。汉宫有上千女人从楼阁上,从树罅中,从回廊里投射来目光,只注目他这一个男人。她们只能这样盼望着,这宫中只有他这一个男人。

  刘彻心情很好,问东方朔:你看长安宫,是不是很辉煌,很壮丽,天下还有比这更富丽堂皇的地方吗?

  东方朔是宠臣,也是倡优,说话便谐趣曼妙,匪夷所思,他说:其实也没什么了不得的,皇上,这长安宫很平常啊。

  刘彻很惊讶:噢,这么大口气,你说说,有谁的宫室比我的长安宫更宏伟?

  东方朔就笑:我说了,皇上肯定生气。昨天进宫前,我经过树下,看见一个蜂窝,那可比皇上的长安宫好看多了,每只蜂子都有一个房间,所有的蜜蜂都忙碌着。蜂王在中间,它能生出许多蜜蜂,这个帝国很大,宫殿很结实,不管风雨雷电都摧不垮。人家蜂王可了不起,足比那些蜜蜂大几倍,皇上你虽然英明神武,可你怎么也不能长得比东方朔大几倍。这么看,皇上你还不如那蜂王。

  东方朔说话挤眉弄眼,比比划划,说得好笑,说得诙谐,周围的宦竖们都跟着吴福傻笑。刘彻心里咯噔一下,老大不舒服,陡然生恨,东方朔这个臭矮子,竟敢拿他说笑,他就不怕死吗?刘彻冷冷地说:我就是蜂王,你却不是雄蜂。东方朔慌忙跪倒说:哪能呢,皇上是雄蜂也是蜂王。我跟吴福他们一样,只不过是个忙忙碌碌的蜜蜂而已。刘彻脸色好看一些了,说:你不必去忙碌,你在我的耳边嗡嗡地叫几声就够了。

  刘彻很坦然,把东方朔带到宫内,让他在内宫饱览春色。内宫的女人一个个乌云委髢,酥胸微凸,春色无边。刘彻在宫中真就蜂採蝶浪。东方朔把他当成了什么?他不以为东方朔是人,只当他是自己宠爱的獒犬或是驯养的鸟雀。刘彻伸出手去触摸女人,体味女人。皮肤会呼吸,眼睛会说话,腰肢会述情,脚步能写意。刘彻惬意极了,舒服极了,世间万物皆为刍狗,只我刘彻一人高高在上,君临天下。

  东方朔暗自念叨:太多了,太多了,罪过呀,罪过。

  刘彻问:你瞎念叨什么?

  东方朔说:女人太多,你忙不过来,我替你着急。

  刘彻说:我都不急,你急什么?我又不用你帮忙。

  东方朔说:你用我,我也帮不上,我没你那本事。只是你总让人家女人呆呆地瞅你,盼你,你又顾不上,这有点不大好,有违天和。

  刘彻扑哧一笑:你怎么管到我的头上来了?

  东方朔说:说古人的事呢,就听说过有三皇五帝,说有个禹他有个妻子叫涂山氏,没听说还有别的女人。舜有两个妻子,叫娥皇女瑛,舜死在外,两人赶去哭天抹泪的,好不悲伤,足见两个女人都爱舜。你有这么多女人,她们可不会都爱你。

  刘彻大笑,爱?爱是什么?我没听说过,你们爱我吗?女人都啄米似的点头。东方朔乐了:说假话。我给你们讲一个故事,就讲舜死了之后娥皇女瑛去奔丧的故事,两个人赶到湘水边,哭啊,泪水流在竹子边,把竹子都哭成了泪竹,从此那竹子就叫斑竹了。你们能哭得出来吗?女人们晱晱眼睛,没泪。

  刘彻有一个癖好,他喜欢让吴福率领他的阉竖们伺候在一边,看着他与女人纵欲,这时他就很兴奋很快乐。

  阉竖们不是男人,但也是人,也曾经是男人,那目光就迷离就彷徨,就凄迷。刘彻的粗犷唤醒了他们心底的本性,但本性不再,就只剩下了回顾,回顾与眼前的现实重叠,更增加了凄伤。他们的身体无性,心底有性。刘彻的雄风唤起了回顾,回顾无比残酷。刘彻根本无视于他们的存在,有的宦竖被眼前男人的犀利所震撼,嘴张大,眼瞪圆,呼气重浊。吴福就狠狠地瞪那个人,用手狠狠地向下压,一压一压的,胖手很轻柔。

  刘彻问东方朔:你读过书,最好的书是什么?说来我听听。

  东方朔毫不犹豫:《太史公记》。

  刘彻生气了:你怎么不说屈原的《离骚》,贾谊的《过秦论》?司马迁就写了那么几篇狗屁文字,还想把天下大事分成五种体例书写,他能写完这部《太史公记》吗?

  东方朔笑嘻嘻地说:有人问我,你在皇上面前像什么?插科打诨,嬉笑奉迎,真是个小丑,你就不怕天下人耻笑吗?你就不能做一个忠良耿直的正臣吗?我告诉他,欣逢盛世,忠良正臣多了,再说皇上这么聪明,臣子想奸佞横行,也做不到。皇上太聪明了,他不需要聪明睿智、干练的大臣,只需要一个说说笑话,让他活得快乐的小人,这个人舍我其谁?可话又说回来了,既然是大汉盛世,就应该有满朝忠臣,也缺不了那么三五个败类。皇上这一辈子做了许多大事,总得有人把它写下来,能写好这个的,只有司马迁了。

  刘彻不以为然:文人有的是,只要下诏,准有能人能做。东方朔笑着说:我看了司马迁写的《项羽本纪》,一篇文字回肠荡气,,单是写高祖与项羽那几个小故事就让人心悦诚服,有这般生花妙笔,皇上不想让后世人知道你的好故事吗?

  司马迁呆在蚕室里,这是一间笼子,不透风的笼子。每隔一会儿就见门上的那根竹筒咝咝作响,那根竹筒很高,在手够不到的地方。司马迁后来才弄明白,每隔一炷香工夫,那瘦老头或是胖老头就会用匈奴人吹火的皮筒子向蚕室内吹气,这是怕把他憋死了。

  司马迁爬起来,冲过去,抚摸着墙壁,捶打墙壁,疯了似的叫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没人应声,巨大的坟墓一般的蚕室内只回响着他自己的呼喊。

  司马迁跪在地上哭泣,男人给阉割了,这是人生最大的屈辱,他不能再活下去了,从有虞时代起始的史官司马氏,到了他这一代就彻底湮灭,无声无息了,再也没有了一个男人,家族传承的延续到他这儿戛然而止。就像一条河,河水越来越细,流到他这里突然中断,没了,漏水入沙,无影无踪。他跪向司马氏的祖先,念叨着:列祖列宗,列祖列宗啊!

  传说之中的远祖是黄帝,然后再是昌意,又生颛顼,有子为称,再生卷章,生子重黎,这一系下来就是司马氏,他是黄帝的子孙呢。如今他要自缢,向祖宗告罪吧。他跪着,缓缓地张开左手,把朱乙送的那块玉放到舌边,舌尖凑过去,轻轻地抵在薄帛上,吸下了鹤顶红……

  醒来时,司马迁不知他身在何处,他躺在一张床上,床榻很破旧,上面铺着草,眼前闪着巴苦相的和笑嘻嘻的两张脸孔。两个老头说:醒了,醒了。瘦老头的巴苦脸上绽开了笑容,他说:太史令大人,我把你的毒给换了,你就死不了。写过项羽,写过刘邦,写过陈涉的人不能死,也不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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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迁》第八章(一)

  司马迁对张汤说:给我一支笔,给我竹简,我要写书。

  张汤说:好啊,你写吧,要的就是你这精神劲儿,当初文王囚羑里,才学会演八卦。你现今住牢狱,准能写成《太史公记》。一定要写出惊世之作来,要不要我来陪你?

  司马迁摇头,他不喜欢张汤。

  张汤说,你写《太史公记》,是大业,你能写陈涉,这就不简单。人说成则为王,败则为寇,陈涉一败涂地,什么都没留下,只是一个寇。可你一写他,陈涉就成不朽之人。你还有一个创举,要写诸侯,写朝臣,你真要写我是一个酷吏吗?

  司马迁点了点头。

  张汤在牢内来回踱步,沉吟:好,你写吧,就写我是怎么草菅人命的。我没干多少好事,一生一世,只为大汉。司马大人,你说,像我这种人,究竟是好人呢?还是坏蛋?你说我是坏蛋吧,我每天操心劬劳,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忙啊,我。你看我家也很贫寒,不贪不占,不奢不淫,我不是一个好人吗?可是你看我做的这些事,就不那么地道了,每天杀人。静夜不寐,扪心自问,我是不是双手沾满了鲜血?看这手心的掌纹,一天一变,心惊肉跳呀,做酷吏有什么好?

  司马迁听人说,张汤家里有许多儿女,每一餐辄全家团聚,其乐融融。张汤时常用手抚摸着孩子的头,说上几句温馨的话语,但他也许刚刚用这双手扼住咽喉,把犯人活活掐死。

  张汤问:你写酷吏,怎么写?你说这些人该死,你知道我有些什么丑事?

  司马迁不说。

  张汤叹气:好了,好了,你不愿说,也就算了,我替你说,你在《酷吏列传》最后结尾这么说,皇上失德了,法令太多了,好了,好了,本来事情很圆满,非要把它弄得更顺畅些。天下的暴行,止都止不住,这时候可就用得上我张汤这样的人了。我用刑太残酷,说杀就杀,说关就关,简直像野兽一样耀武扬威,像苍鹰一样令人畏惧,我要杀你,说得理直气壮,你被杀戮,总心怀哀怨,你说,这样的天下怎么得了啊?司马迁说:好,我答应你,我做《酷吏列传》时,就拿你这话做结尾。

  司马迁的妻子送了钱,被张汤准许来牢内陪司马迁。

  她坐在司马迁对面,深情地凝视他,这是她的丈夫,他的男人。司马迁变得瘦削,脸颊能看出骨相。她轻声说:子长,你瘦了。

  司马迁不语。妻子说女儿,说外孙杨恽,杨恽很聪明,能把司马迁的几篇文章背诵如流。她说,他要来看你,看你新写的文章。他问,不知道外公要写多少篇,才能写成《太史公记》?

  司马迁不动,也不说话,男人的矜持仍在。他对妻子说:把竹简放在一边,我要歇息。他觉得疲惫,腰脊伛偻了,椎骨也向前伸,感觉自己变得衰老,躺在床上,无形中就用了一个被捆系在蚕床上的侧卧姿势。妻子看着,觉得很陌生,这动作像女人的屈就,有一点顾盼之意,脊背在呼唤主人,或是诱惑男人,才有这姿势,这姿势纯然是女性的。她惊讶地看着司马迁,有了一点陌生。

  妻子躺在他身边,抚摸他,司马迁的心怯怯地跳,女人的手还是那么温柔。她是名门望族之女,有才能,深知司马迁的书给世人带来什么,那是蚀刻在人类历史长廊上的壁画,刻在心头,挥洒不去,涂抹不掉。她问:你又写了几篇?

  司马迁不语,抚摸着她的头发,披散了她的头发,发如垂瀑,流淌在手边,光滑着他的肌肤。

  妻子说:你走过那么多地方,每到一地,就请人喝酒,请人讲些故事。你二十岁壮游,连家都不顾,过襄阳,下江陵,沔水旁听歌,九嶷山垂泪;下湘水,走汨罗,学屈原高冠跣足,放浪行骸。你又下会稽,经吴越,直至姑苏,泛太湖揽舟,叹伍员殒命,哀夫差之骄狂。你又走淮阴,听韩信胯下受辱的故事。回来对我说,你最佩服的人就是韩信,那个羞辱他的小混混儿让他从胯下爬过去,要是韩信一怒拔剑把他杀了,大汉天下就没了一代良将,多了一个驽夫无赖。你天天说胸有大志,你是司马氏的后代,是黄帝的子孙,是贵人的后裔,你能写惊天地、泣鬼神的文字,凭什么?上天不给你磨难,你能活下去吗?你能有一股义薄云天的愤懑之气吗?

  司马迁抚摸着妻子,心非常平静,无欲无思,没有对异性的渴求,反有一种愧疚。他怎么了?难道他的雄心壮志要靠女人的激励,抚慰,才能产生吗?从前妻子安慰他也劝他,但从没像今日这般,让他感到是一种支撑。他是不是要靠女人的安慰,才能活命?

  田蚡决定要把窦婴弄死。

  田蚡在黄河边有一大片领地,黄河泛滥,田蚡有意不去治河。他对刘彻说:黄河要改道南流,对我大汉有利。于是他的封邑鄃那一片肥沃的山东平原就不受水灾,治河中停止了十二年之久。但窦婴上奏,奏他挟私,说黄河改道,只为他田蚡.弃国家利益而图谋私欲,是大私。附议窦婴的还有颍川的灌夫。田蚡决定要把窦婴和灌夫一起弄死。

  田蚡笑嘻嘻地请武帝出巡,途经颍川,夜里就听到许多孩子唱儿歌:“颍川清,灌氏兴,颍川浊,灌氏诛!”

  刘彻问田蚡:这儿歌是什么意思?

  田蚡说:颍川有灌夫,他是功臣,这人太愿意啸聚豪强,喜欢交友纳贤,他家里动不动就摆上桌子,称为露天大席。几十张桌子,来人上千,呼号吃喝,酒醉饭饱,呼啸而去。这人就是圣上所说的那种豪强。皇上要是有兴致,就去看一看,看看这个颍川第一豪富都在干些什么?

  汉武帝就决定去看灌夫。田蚡劝刘彻轻车简从,只带着吴福和几个侍卫,大正午来到灌夫家。

  灌家很阔绰,布局如同长安宫,正门也分为三道,人们缕缕行行进去,前大厅上摆放着数十张桌子,人们说话议论,声吼如雷。这些人大都是泼皮无赖,还有些衣着模样像是文人、武人。就听得厅上有人敲钟,一连九响,人渐渐地静下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站出来说:大家欢呼。就听得一片轰响,推桌子、拽条凳之声,臂竖如林,吼喊:颍川灌夫,颍川灌夫!

  吼喊过后,众人便坐下来,有一大群身穿缁衣的孩子上菜,速度极快,穿梭般来去。众人坐下吃喝起来。刘彻同田蚡几人坐在一桌,看桌上菜肴很丰盛,就问同桌一个大汉。

  大汉说:你是新来的,当然不知。要没有灌夫他老人家,颍川的水都不流了;颍川都会没鱼。他老人家豪爽大方,甭管你从哪儿来的,只要你走进灌家,吃是吃,喝是喝,走没盘缠,还可以到账房那儿领三十个钱。

  田蚡笑问:那我就不明白了,他老人家有多大的家业,也不够这么吃呀?这么天天吃喝,不把他吃穷了?

  听了这话,同桌的人皆笑,笑他没见识,真是胡说。大汉说:就是大汉天子汉武帝穷了,灌夫他老人家也不会穷。只要颍川还在,颍川里有鱼,灌家就会子子孙孙代代兴旺。

  吃喝得差不多了,就听得当当当三声钟响,原来是有人上去敲钟。田蚡问大汉:这是怎么回事?大汉说:他有话要对大家说,你听着好了,一定是有大事,不然不会敲钟。

  众人静下来,听那个人说:你们都听着,我有一件事要跟你们说。那人说完就从廊下扯过来十几个孩子,都用绳索捆着,像蝗虫一般扯成了串,拽到前面。众人觉得惊讶,就静等着,看他要说什么事。那人说:最近几天,颍川出了怪事,一群孩子竟然唱起了儿歌,说什么“颍川清,灌氏兴,颍川浊,灌氏诛”。这些混蛋竟敢诬蔑灌家,我们岂能容他?!今天我就拿下这些孩子,让他们说,谁教他们害灌家的?!

  众人就呼吼:颍川灌夫,颍川灌夫!吼声如雷,吓得孩子们直发抖。就喝吼追问:谁让你们唱儿歌的?是你们自己想唱的吗?

  孩子们说话声音小,便有人声递一声地给重复,后面有人高喊:把他弄到桌子上去!有人手快,就抬上去三张桌子,把孩子都举到桌上,成为众矢之的。

  孩子说:是有人教的,喊一天给五个钱。

  众人更是愤怒,说:找出那个人来,砍了他,掐死他!再问孩子,说不出那个人是从哪儿来的。

  田蚡说:主人,我们走吧?刘彻冷冷地说:怎么不看下去?

  众人吼着,叫着,冲上去殴打孩子。管家发话了:放他们去吧!我家主人说,颍川平时就是清的,我家兴旺着;颍川发水就浑,我家也兴旺着。谁有本事能让我灌家倒霉?众人大笑。

  刘彻脸色很难看,起身说:走!

  走到门外,就见管家大步赶来,向几个人行礼,说:一看就知几位不是本地人,请随我来。田蚡目视刘彻,刘彻点头,几个人跟着管家来到旁边的库房。管家说:几位是外来的朋友,照顾不周,请多见谅。说罢,命账房拿出钱来,这管家竟然用手指戳点着几人说:一个、两个、三个……数数共有七人,每人拿出三十个钱,然后又每人送两条干鱼。

  刘彻不接,脸儿阴沉着。管家很殷勤,说:别不好意思,拿着,拿着!刘彻无奈,只好接了,吴福想上去接过这两条鱼,觉得大汉天子手里拎着两条鱼,颇是不雅。可田蚡示意他别动。

  几个人走出来。刘彻站在颍川边看河水,远山如黛,翠林流绿,一条河水浩浩荡荡扑面而来,在巨石之下咆哮怒吼,打不碎巨石,只好叹息,悻然掉头而去。刘彻手里还拎着两条鱼,田蚡凑上来说:皇上,这会儿没人了,你就把这两条鱼扔了吧!刘彻说:这不是灌夫赏我的吗?给我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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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迁》第八章(二)

  颍川灌家被全族押往长安,灌夫跳脚大叫:我犯了什么罪?地方官赔笑说:大人去长安就知道了。地方官员不敢惹灌夫,竟然灌夫家每人一车,随车追随者数千人,要去长安为灌夫喊冤。

  刘彻命张汤:把灌家入狱,不许与外人交纳,凡追随灌夫徒步来长安的人皆发去边关,充做苦力。刘彻命吴福把两条干鱼悬挂在殿内楹柱之上。

  他问田蚡:颍川没了灌夫,还有鱼吗?

  田蚡笑一笑说:都是胡说八道,皇上何必在意呢?

  窦婴与灌夫交好,灌夫曾在战场上救过窦婴性命,听说灌夫出事,窦婴叹息说:灌夫完了,要是田蚡惦念他,他只能一死。家人劝他别理会灌夫。窦婴说,他从死人堆里把我背回来,我就跟他一起死吧。窦婴写了奏章,要救灌夫。

  刘彻冷冷说,窦婴想救灌夫,灌夫就能活吗?刘彻拿起窦婴的奏章,命令吴福把奏章捆系起来,和那两条鱼挂在一起。

  刘彻总想着灌夫家门前站在颍川河岸的那一瞬,谁站在临河的那块巨岩上,就一定会有王者气概,想不狂妄都不行。颍川奔腾狂啸而来,又垂头丧气而去。折服它的是男人,是顶天立地的王者。灌夫想做王者,想做顶天立地的男人,他就该死。

  刘彻命吴福从长安宫后花园池中捞出两条鱼,鱼很肥大,把它送与窦婴,说:这是长安宫里的鱼,有人喂着,有树阴遮着,有宫墙挡着,就活得惬意,自在,请丞相好好养着这两条鱼吧。

  窦婴接过鱼,把瓮放在室内,每天看这两条鱼。

  从前窦婴做丞相时,总愿意跟在汉武帝刘彻的身后,跟着刘彻走,头微微前倾,努力地听从刘彻的吩咐。年轻的刘彻善变,总是不断地说着一些主意,很难分清他是在调理自己的思绪,还是下诏令。窦婴有时就把皇上的思绪当成了诏令,有时就把诏令当成了皇帝的思考,这让刘彻不满。

  有一次,刘彻问:你是男人吗?窦婴不好回答。在刘彻身后跟着,他确实没男人气,但他毕竟是刘彻的舅父,做事老成持重,凡事三思而后行。他明白,皇上送他这两条鱼,是告诉他,长安宫里的鱼都是皇上养的,有皇上遮着,护着,好食物喂着,你就得知足。

  从吴福手下的宦竖那里听说灌夫排宴与赠钱送鱼的故事,他扼腕叹息:灌夫啊,你没命了,你真的没命了。边说边流泪,泪水流进瓮中,鱼儿喋唼着,来吃泪水。

  窦婴决定去见田蚡,想求田蚡放过灌夫。

  窦婴的车用两匹驽马拉着,慢慢吞吞地来到田蚡府前。管家去禀报,田蚡穿着家居长衣匆匆出来,笑着说:你有什么事,派人告诉我,我就会去你家,你来看我,叫我心中不安。说着就携起窦婴的手,亲热地进了府内。

  窦婴说:我有事求你,希望你能帮我。

  田蚡拍手说:好啊,好啊,你说。

  就说灌夫。窦婴说:他是个好人,可惜不明事理,惹得太尉生气,太尉能不能向皇上求求情,放他出来?

  田蚡沉吟着说:难啊,圣上去颍川巡幸,你也知道圣上最恨这些谶语预言什么的,他真往心里去。灌夫在颍川就是帝王,太骄横了,狂妄至极。皇上震怒,这一次他怕要没救了。

  窦婴说:儿歌的事,一定是有人从中作蛊,颍川灌氏是大姓,又是名门望族,家业大一点儿,便生骄横,也是可能的。灌夫生性豪爽,好交朋友,不知检点,太尉不是也深知他这个人吗?

  田蚡叹息:你说得对,可是你知我知不如皇上心知,皇上拿他下狱,你我又有什么办法?你听说过那两条鱼干的故事吗?人家说,颍川没有了灌夫,连水里的鱼都活不成了。皇上震怒,下了诏旨,要是颍川里真没了鱼,就饶过灌夫。你说,颍川真的会没鱼了吗?你能把颍川弄没鱼了吗?

  窦婴沉默,无话可说,他向田蚡求情,可田蚡只是与他说东道西,扯闲叙旧,就是不说灌夫。窦婴想说得更明白,更诚恳一些,他说:太尉,我跟灌夫上过折子,告太尉徇私,这回来求太尉,真是很难开口。

  田蚡正色道:不,不,不,你是丞相,虽说告老了,但毕竟是三朝老臣。我再三想,你当年写折子奏我,说我挟私,说得对呀,我这个人真的很有私心。我为什么就不能像你一样,多做些好事呢?现在想想,真是痛心,我心里是惦念着大汉的,大汉没好儿,我们有什么好日子?可一有私心,真误大事。多谢老丞相当年教我,古人说,过而能改,善莫大焉,说的就是我田蚡吧?

  田蚡说得诚恳,这一回他左右两颊的胡子一齐抖动,很谦恭,很认真地对着窦婴行礼。窦婴说不出话来,一句话也说不出。

  司马迁从蚕室出来,在牢中居住很久,朱乙与他同牢,他看不起司马迁,说他是个废人。朱乙说:你想死就死,想活就活,弄得这么不死不活的,有什么意思?看着司马迁提笔凝思,想得很苦,就说:你连命都没了半条,还写这玩意儿干什么?司马迁不理他,有时下笔匆匆,有时又情绪激昂,如一头困兽在监牢内走来走去,捶打着牢栏,大声说: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朱乙认定,文人都是疯子,竹子活得好好的,干吗非要把它截断,锯成片儿,还要打掉竹面上的那一层膜儿,削成竹篾,在上面写字?他坐不住,牢里的狱卒总是给他送来吃喝,朱乙就又吃又喝,吃饱了睡,睡起来又吃。一呆下来闷极无聊,在旁边看司马迁写字。他说:你咋那么费劲,写字像拉屎?有一天实在无聊,就央求司马迁讲一讲他写些什么,司马迁就给他讲正写着的《淮阴侯列传》。韩信一开始只是个街头泼皮,没房子住,人穷,又没德行,乡人想推举他作为一个小吏都不行;不会经商,又不能下地种田佣作,只能跟着人去蹭吃白食。乡里人都很讨厌他,叫他“贱骨头”。淮阴的下乡有个南昌亭长,韩信就上他家去白吃饭,吃饱了就在灶房柴堆上大睡,一连好几个月。亭长的老婆恨透了他,就天不亮在被窝里吃饭,到吃早饭时韩信来了,没饭可吃,韩信就大怒,指点着说,你这个蠢货,以为我会一辈子吃你的饭吗?我吃你的饭,是看得起你!他起身就走。

  韩信太饿了,就在淮水下乡一个水湾边钓鱼,想钓上几条鱼来充饥,可怜鱼也不理他,没哪一条鱼肯来咬钩。韩信大怒,冲着淮水说:鱼啊鱼,你这一条贱命,只是给人吃的,你也竟敢不理我,也欺负我?!手举大石怒掷淮水,淮水“扑通”一声吞没大石,就又沉默不语。有一群女仆在旁边洗衣,把冬日的棉被拿来漂洗,女孩子在鹅卵石上踩棉被,且歌且舞。一个女孩儿看韩信饿得不行,就把自己的饭瓮递给韩信,让韩信吃,一连几十天都这样。

  女孩们取笑她说:你是不是喜欢上他了?

  这女孩也不分说,只是淡淡一笑。韩信知道众人笑她,很感动,接过她的食瓮,说:我将来一定要好好报答你。女孩儿生气了:你一个大男人,自己混不上吃的,我还能指望你报答我吗?

  淮阴屠户之中有一个汉子说,韩信那小子就是个样子货!白长那么大个子,虽然带着剑,可他是一个胆小鬼。众屠户说:韩信弄那样子,执刀佩剑,挺吓人的,像个武士,你可别得罪他。这屠户大笑,说:你们看着,看我怎么羞辱他。当街就把韩信拦住,屠户手里舞动着屠刀,说:喂,小子!你要有勇气就当街杀死我,你杀了我,大家作证,我是情愿给你杀死的,你也没罪。你要不杀我,不敢杀,就从我裤裆底下钻过去,别他妈的装什么男人?!
 楼主| 发表于 2006-12-6 19:13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八章(三)

  韩信站在那人面前,他骨骼粗大,比那屠户高出许多,屠户的头只能抵他胸前。他瞅了好久,在众人的哄笑之中,先解下剑用手握着,众人沉静下来,以为韩信真要杀那屠户,人人屏息观望。不料韩信还真就趴下了,手握着剑,从那屠户裤裆下爬了过去。这么个大骨架儿,这么大的一个男爷们儿,还握着剑,别别扭扭从人家裆下爬过。可把人笑死了,男人女人哄笑着,乐啊,笑得直不起腰……

  朱乙像个孩子,拿起竹简,捧着看着,像看一个小小的娃娃儿,怕惊着吓着。他问:你写的就是这些?司马迁点头,他看着那些字,不认得,不认得字。他说,原来能写这么好的事儿,好故事,好人。你说的就是兴汉的大将军韩信?司马迁说是,朱乙说,我要看,我要看。可我不认得字,怎么办,怎么办?

  朱乙像一头困兽,在牢内来回走,他说,你写完韩信了吗?司马迁说,我没写完,韩信的一生很辉煌,我得写很久。朱乙说,你能写明白他一辈子吗?你能把他都写下来?司马迁说,他做的大事,都能写下来。朱乙说,怪不得,怪不得呢。

  狱卒拿来吃的,朱乙凑过来,捧着肉瓮,说:你吃,你吃。司马迁笑问:你怎么这么客气?朱乙说,你是大人物,做那么大的事儿,不吃肉怎么行?你得吃肉,我告诉他们,多弄些肉来你吃,你得吃饱。朱乙悄声对他说:你写下他,韩信就活了,他死了也得谢你。夜里,司马迁睡着了,一觉醒来,看到朱乙像一只猫,伏在他的头边,瞅他的睡相。朱乙说,你是对的,你是真男人,宁可被他们割了卵蛋儿,也要写书,你写的《太史公记》一定会天下人都喜欢,连我都喜欢。你说,是不是天下人都会喜欢?司马迁说,你说天下人都会喜欢我写的书?朱乙说,是啊,你写得好。

  朱乙再也不睡了,司马迁写书时在一旁看,他命令狱卒,不许喧哗。有人叫喊,他就骂,大声咒骂。他威胁狱卒,要不听我的,拧下你的脑袋!他对司马迁笑,说,我愿意听你讲故事,再讲一段你写的,好不好?朱乙像个孩子,眼里闪光,看着司马迁,讨好似的盯着他。

  司马迁就讲故事,讲他听来的,讲他要写的,朱乙依偎在他身旁,孩子似的如饥似渴地听。司马迁又回到了二十岁壮游时,又回到了与武帝出巡时,他总是喜欢听那些故事。父亲说,你太看重那些村鄙俗语了,你要记史,无一字不有来历,无一字不有据,这就是史。古人写史,就靠这种郑重,这是做史人的态度。司马迁记着父亲的话,但他写史不像父亲,他有自己的想法,如果人家不愿意读,你的史书有什么用呢?他在宫中时常能读到古书,那些用佶屈聱牙的文字书写的历史便一一摆在面前。他想,古人怎么会用树叶写字呢?他们怎么选用龟片来刻字呢?他们最先想到的,就是龟是长寿的,他们也甘愿让文字像龟一样长寿,让文字留存下去,成为文人最古老而又最顽强的目的。这目的从古时起,到人类存活的最终止,一直是人类的渴求与期盼。他念给朱乙听,也得到了莫大的安慰,朱乙回到了童年,他眼里的童贞表明,文字给了他新的生命,他变得乖多了,不再大声呵斥狱卒,也不再吃饱了睡,睡起来吃了。他的眼里多了一层薄薄的雾,这雾支撑着人类的梦想,让人类能忍受不幸与贫穷,让人类一次次从绝望中重生。

  朱乙问:你的书能印出来吗?

  司马迁不知道,他说,也许能。

  朱乙说,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司马迁看他,朱乙扯着他的手臂,由于激动,身体觳觫。他轻声说:司马大人,你答应我,写完了书,把那书给我一些,我要印出来,要保住你的书,就是我死了,也要保住你的书!

  刘彻问张汤,司马迁有没有什么怨言?张汤说,没什么,看来平静了许多,只在狱里忙碌写书,是不是要忙着完成他的《太史公记》?刘彻笑说:怕写不完他的《太史公记》吗?张汤说,他是怕皇上不许他再写下去吧?刘彻说,把他放出来,要他来见我。

  张汤来到监牢说,可喜可贺啊,司马大人,你可以出去了。你出狱,要去见皇上,皇上想见你。

  司马迁心里不平,皇上想起他来了?他在狱里有四个年头了,皇上从没想过他,这会儿皇上想见他了?他说,我的牢狱之灾过去了吗?张汤说,司马大人,能不能劝你一句?司马迁说,你说。张汤说,灌夫比你更横,可他只能一死。你没有灌夫的军功,也没有灌氏那么大的家族,你惹皇上生气,只能一死。司马迁问,你以为我怕死吗?张汤一叹说,你怕,你有一怕,有了那一怕,你就什么都怕了。

  刘彻看着司马迁,想看看一个受过腐刑的人的精气神儿怎么样。司马迁的气色还好,脸色也不错,红红的,只是脸上有些怨尤,有些激愤神情。刘彻内心里笑一笑,你再怨尤,丢掉的就不只是你那阳物了。刘彻问,你还好吧?司马迁听皇上一问,不由内心一酸,泪就要流出来,他说:承皇上问,还好。

  刘彻说,我看了你写的几篇文章,写得好。

  司马迁心内更是悲伤,写得好有什么用?不是一样给人下了大牢,给人阉割了吗?你根本就不拿司马迁当一回事儿,就是身边的马匹,你也会给更多的眷顾。刘彻说,你的文章充满了阳刚之气,是好文章。

  司马迁不语,仰头长嘘,不知说什么。

  刘彻说,我要用你,用你做中书令。

  司马迁忽地失声了,他说不出话来,只是喉咙里咕噜了几声,没说出什么,内心里的凄楚与悲伤一泻而出,泪流满面。

  刘彻说得很温柔:你犯了罪,被张汤治罪,我也没法子,你是一个忠正耿直之臣,我也需要你,你做中书令,可以直接看到皇宫内廷的书籍,对你写书有好处。

  苦涩在心里,无语地哽咽,不是激动,不是感恩,不是怨怼,也不是仇恨,莫名的凄楚与不尽的委屈交织着。孩子见了亲人会倾吐苦楚,见了父母愿卸下辛酸。司马迁见了刘彻,怎么有想把内心的情愫一泻而尽的念头,怎么能像孩子似的,忍不住要大放悲声?难道文人的情感,除了诉诸笔墨,一定要谄媚奉迎吗?他笔下的陈涉、吴广,不是把一切权贵都看得轻如尘土吗?泪水终于忍不住了,潸潸而流。

  刘彻说:来人。

  吴福就悄悄地出现了。

  刘彻说:服侍中书令大人,着他去好好洗浴,再送中书令大人回府。

  巨大的石山从龙头吞吐着热水,冲击如流,水洗浴着司马迁的身体。他头一次感到异样:男人在热水中洗浴时,总是有一个习惯,惧怕炽热,一下水,就先蜷着身体,全身的顾念只在一处,最怕热的男人的根蒂。不断地先用热水浇它,洗它,让它习惯。当身体坐在热水里,男根就一抽一抽地痛,这是男人的习性。可司马迁坐下,感受不到这个,最热的是他的喉咙,透过鼻腔直冲脑际,炽热好像一下子从身体窜入头脑。

  司马迁坐在热水里,打开自己的头发,真要好好地洗一洗。

  两个宫女下了水,她们不怕热,哗哗地走过来,那走法轻盈,灵巧,也有些做作。女孩儿过来服侍他,为他洗头发,用长梳梳。司马迁说:等一会儿。他用两只手推着两个女孩儿,一个正推在女孩儿的羞处;一个推在纤细的腰上,司马迁没有激动,没有异性感,他觉得悲哀。

  他把头扎在热水中,内心里哇的一声号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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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迁》第九章(一)

  灌夫被关押狱中,想求见窦婴一面。狱官不答应,说,窦大人早就告老,不愿意见你。灌夫大吼:他怎么不愿见我?他可不是你这种卖主求荣的人!我要见窦婴。灌夫的儿子说,父亲,你要见窦大人,就会害了他,你不能让窦大人也与我们一起死啊。灌夫说,是啊,是啊。我不能让窦婴与我一起死,我不能让这个老家伙与我一起死!但他还是想见窦婴,说:窦婴,你怎么不来看看我?只要你来看看我,我死而无憾。

  这天夜里,窦婴还真就来探监了,他握着灌夫的手,说:你放心,我去找皇上,就是跪着哀求,我也求他放了你。

  灌夫流泪说:真后悔跟田蚡这个王八蛋作对,就是得罪小人呀,小人只能养,不能得罪,得罪了小人,就是自己寻死呀。皇上说要放了我,除非颍川没鱼了。他猛地抓住窦婴的手:你知道颍川人在干什么吗?颍川的人,人人在动手抓鱼,大鱼小鱼都捕捞上来,他们要告诉皇上,颍川会没有鱼的,他们想救我,救我灌夫!灌夫狂笑,笑出泪来:可颍川这么大,怎么会没鱼呢?

  窦婴说不出话来,想当年先皇在世时,曾赐他一诏,许他可犯一大罪,且能免死,先帝那时是有一计,他自己死后,王太后与田蚡两人挟天子制众,有可能对少帝刘彻不利,要窦婴在关键时刻可以下手除掉他们。窦婴想,我不能除掉太后,也不能除掉田蚡,就用这一诏来救灌夫吧?

  窦婴夤夜去见皇上。刘彻说:你一定是为灌夫而来。他正大发脾气。田蚡刚刚给他送来了一张画,这张画画的是实情:颍川岸边熙攘如市,男女老幼、携妻挈子皆集湖边,网罟垂钓。刘彻命人把这张画挂在墙上,蓦地产生一种熟悉,这不就像他日夜凝视的大汉匈奴边境图吗?他心里一阵刺痛,颍川人无视他这个大汉天子,赤脚跣足,裸身袒臂,烈日炎炎之下下颍川捕鱼,为的就是一个灌夫?混蛋,混蛋!

  窦婴进来了,知道来得不是时候,但有话要说,不得不说。窦婴说:皇上,老臣求皇上见一见,有事要跟皇上说。

  刘彻说:说吧,说。

  窦婴说:灌夫……

  刘彻就笑:舅父这么大年纪了,就说自己,不说灌夫。这里有一幅画,舅父何不过来看看呢?

  窦婴抬头一看,头轰的一声就炸了。真是有心人啊,皇帝说了,颍川无鱼,就可释放灌夫。颍川之人,人人下水捕鱼。说明灌夫这人虽是豪强,却很得人敬重。可又有哪个好事者,竟然把灌夫家乡颍川人忙碌捕鱼的情景绘成图画,送与皇上呢?看来,这人非要置灌夫于死地啊。

  刘彻冷冷地说:我刚得的一幅画,舅父好好看看吧?

  两人呆站在画前,心境不同,伤心不一,都不出声。良久,刘彻才说:舅父,说什么都行,只是别跟我说灌夫。刘彻回头命吴福喊中书令来。司马迁来了,侍立一侧。

  窦婴说:先帝在世,对我万分眷顾,曾下诏饶过老臣大罪,赐不死诏令一道,可救自己,可救家族。皇上也许听说过?

  刘彻点头,他知道此事。他笑说:舅父是三朝老臣,如今你告老了,不理朝政,也犯不了什么死罪,家族中人也没什么违法不惩之徒。

  窦婴说:当年我随先帝征战,曾几次被灌夫所救,如今灌夫犯了大罪,老臣敢请圣上就以先帝恩旨为由,放过灌夫。

  刘彻看着窦婴,心中升起无名怒火。难道他就不明白,灌夫骄横,那气派,那狂妄,俨然就是大汉天子!不杀灌夫,他心头怎么能平息怒火?他轻声说:我跟舅父说过,今天不说灌夫。

  窦婴挺直身子,大声说:不。老臣就是要跟圣上说说灌夫,说说什么叫豪强。圣上要诛灭灌氏,是因为有人说灌氏是颍川豪强。什么叫豪强?豪强绝不是灌夫这样的人!

  刘彻忍住怒火,说:舅父想不想听听儿歌?“颍川清,灌氏兴,颍川浊,灌氏诛”,这是什么?我告诉你,正当春夏之际河水暴涨,颍川就会涨水,颍川水一浑,那时就是他灌夫的掉头之日!我可得信儿歌的。你看看这个———刘彻指着墙上的图画,我看着这些,就像看着大泽乡农夫起事,宣拳攘臂,揭竿而起,他们想干什么?我说过一句:颍川无鱼,就可释放灌夫。好啊,有这么些人来跟我作对,还真就下河捕捞?我一定要杀了灌夫。

  窦婴跪下了,说:皇上放了灌夫吧?灌夫只是一介勇夫,他怎么会知道“儿歌”能杀人?一定有人别有用心。当年陈涉、吴广起事,不是也有人在庙里学狐狸叫,一声声呼号“陈胜王、陈胜王”?这种人不是别有用心,就是巧为游戏,皇上心里肯定有数。

  刘彻摇头说:舅父,你还是回去吧!回去告诉颍川之人,让他们用心些,好好捕捞,说不定颍川真会无鱼。

  司马迁扶起窦婴,窦婴老了,老得连步都迈不动了,他说:这是何苦呢?这是何苦呢?何苦啊?窦婴泪水潸潸,边走边擦泪,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扑通跪倒,说:皇上,求你了,灌夫有气,皇上大量,皇上不会与灌夫一样怄气吧?

  刘彻笑笑说:舅父家里还有两条鱼吧?要是把那鱼捞出来,眼看着它活蹦乱跳地死了,给晒成了鱼干,舅父的心里一定不好受。我宫里楹柱上挂了两条干鱼,那是灌夫的下人送我的,我不伸手,那个人还说,拿着,拿着。恭敬不如从命,我就拿着了。

  窦婴泪眼模糊,不看刘彻,把手里的帛扔在地上,说:先帝呀,先帝,这诏令对窦婴有什么用啊?

  窦婴走了,他的腰更弯了,脚步蹒跚,人生的路也快走到头了。

  刘彻看着地上的帛,这是先帝给窦婴的诏书,窦婴怎么敢把它扔到地上,难道他看着那两条瓮中鱼,就琢磨不透世事道理吗?司马迁要过去捡起诏书,刘彻喝吼一声:司马谈!

  司马迁的身子哆嗦了一下,人心是敏感的,任何人都不习惯别人当面吼喊父亲的名字,你的鲜血是他流淌出来的,你的生命是他给的,心里就有一点点的敬畏,怕提到他的名字,忌讳听到他的名字。刘彻这一声呼叫,仿佛把司马氏一家都凝聚在他的身旁,似乎一代代的史官司马氏家的男人都侍立在他身旁。也许历史上的事实就是如此。灌夫被逐灭,窦婴被除死,静静地旁观与书写这一段历史的本来就不是司马迁而是司马谈。

  刘彻拔剑,挥剑对着先帝的诏书,他用剑尖挑起诏书,把它劈碎。司马迁大呼:不可!

  他看见刘彻的目光,愤怒着的燃烧着的目光:有什么不可?是你不可?还是我不可?!司马迁说:先帝诏书,陛下不可毁。刘彻瞪着司马迁说:这里没你说话之处。司马迁挺直了身躯,嗓子有些紧,说话声音又变得尖厉了,也许他的声音就会这么变下去,像女人尖尖细细的声音:不可!剑劈先帝诏令,大不祥。刘彻用剑指着司马迁,司马迁不动,慢慢闭上了双眼。刘彻转怒为笑:好啊,中书令,把先帝的诏书捡起来!

  长安城这一天很热闹,午时从南门押出灌夫全家三百多口人,长安城庶民簇拥街头,观者如市,都来看诛灭灌氏。廷尉张汤最喜欢这情境,他命令刽子手给每一个灌氏家人胸前都挂上一条干鱼,灌夫胸前也挂了一条鱼干。灌夫流泪而笑,说:好,好啊。

  一直到被刽子手砍下头颅,灌夫都没有再说一句话。三百多人被砍死,头颅抛撒在地,干鱼像活了一般,跳离了死人的脖颈,歪着、斜着在凝定的血泊中游。

  田蚡听说了这件事,有点不大满意,怪张汤太做作。他叹息说:杀人毕竟不是一件好事,灌夫全家被杀,还弄什么鱼呢?人要死了,你应该哀伤才对呀。他叫来管家,命令田府三日不食肉,停乐三天。田蚡说:灌夫是条汉子,是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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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迁》第九章(二)

  刘彻不大喜欢江充,无论做什么事,江充都向他证明自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小人。但江充这个小人又不像古人说的那样,古人说“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那就是说,小人的表情总是很阴沉,心事重重的样子。江充可不这样,站在刘彻面前的江充一旦抬头,就满脸阳光。江充说,皇宫里有一股邪气,这对陛下不利。江充还说,找到了几个道士,他们有道法,能够教会陛下如何求道,长寿。江充带来两个道士,要他们向皇上讲如何长寿。一个道士叫做少翁,这人头扎抓髻,束髻的木簪都站不住,几根头发稀疏,挺不起木簪,木簪就在头上晃。少翁脸色红润,头发是白的,有一点鹤发童颜的味道,像个有道之士。少翁说,他有方术,能把武帝宠爱的王夫人召来,邀他与王夫人共饮。

  他要武帝居一间大室,室内要照王夫人生前所住的房间一般布置,要刘彻穿着与王夫人交媾所穿的衣服,要王夫人生前所用过的宫女在旁服侍,这些宫女大都年纪大了,成了半老婆子。少翁要她们捧着盆簋盎盏,在室内来来去去。要她们说话小声,几近窃窃私语,小心莫惊到魂魄来访的王夫人。

  少翁还要刘彻深情脉脉地说情话,呼唤王夫人。刘彻很是为难,有点磨不开面子,怎么能当着少翁一个外人说些与王夫人说过的情话呢?

  王夫人是刘彻的第一个女人,刘彻被王太后用蚕丝紧紧裹住抱在怀里,并吩咐他绝不要接近女人时,他还是一个孩子。在他十五岁的那一年,王太后有点疏忽,就给了他一次机会。刘彻在后宫回廊上散步,正无聊时,就见到了王夫人。王夫人那时是个小丫头,长得眉眼俊俏,小狐狸精模样。刘彻一见到她,心就咚咚乱跳,知道他要干坏事了。他过来,搂住了王夫人要亲吻。王夫人说,也不说话,也不温柔,怎么上来就亲?刘彻问:说什么?我不会说。王夫人说,我也不会,人家都说,男人亲女人,要先说些话。刘彻想想,说,那就说说话。两人坐在回廊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兜搭着。刘彻说,不会说。王夫人也扑哧一乐,说,我也不会说。刘彻抱起她来,就在草丛滚。王夫人扯着他的手,说,别动手,男人不兴动手的。刘彻说,不动手,怎么弄?王夫人眼饧神飞,悄声说:你是皇上,咋不会弄?刘彻说,什么都教过了,只是没教这个。王夫人扯着他的手,说,弄吧,弄吧。你先摸这儿。刘彻就摸她的乳,乳真柔软,如有似无。刘彻说,男人都能摸你?王夫人说,给哪一个男人摸了,就会有孩子了,不能再给别的男人摸,那样人家就会说你是坏女人。刘彻想想说,你做我的女人吧,别做坏女人。刘彻抱着她,竟有些男性的激动,他说,我有点儿不舒服。王夫人说,你不舒服,我也不舒服,只是怎么才能舒服?刘彻说,我抱你。

  那一天,两人在草地里滚,滚好久,忽地刘彻明白了。男人从黄河边上站起来时,就是那样无师自通的,忽地从女人那窈窕的身姿中得到了诱惑,忽地顿悟了如何交媾,这是男人的本能,是他们求得子孙的秘密。刘彻说,是这样吧?王夫人脸红了,哧哧笑,说,是吧?我也不懂。刘彻说,你不懂还行,我不知道就不行了,我得问一问吴心。吴心是吴福前面的一位大太监。刘彻问吴心,说,吴心,你说,我怎么弄不明白呢?吴心笑吟吟:咋呢?弄不明白,你就硬弄,硬弄,你就明白了。

  刘彻乐了,他就硬弄。

  他想念王夫人,她说,我是你的第一个女人是不是?你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对不对?我一辈子再也不会有另外一个男人了,你可能再有许多许多的女人。你记着我,你要永远记着我。她搂紧了刘彻,搂得他透不过气来。

  刘彻这辈子再没有过王夫人这样的女人,每一个搂紧他的女人都抱几分小心,不敢死死地搂着刘彻,像是怕把他给搂碎了,搂坏了。再没有人像王夫人一样,当他是一个不省情事的男孩子了。王夫人会来吗?

  王夫人的魂魄悄然而至,刘彻要对她说些什么呢?

  一连两日,王夫人的魂魄没有来。少翁说:这是因为心不诚。说到这一句时,少翁还意味深长地瞥了刘彻一眼。刘彻竟然脸红了,心虚起来。想这两天他没有沐浴、焚香、净手,昨夜里还抱着一个王夫人宫内的宫女,要她做自己的凭几,抚摸来去,就起了欲火,与她缠绵了一会儿。少翁说,“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连金石都能切开,何况招来魂魄?皇上要是能不举食,不宣淫,王夫人的魂魄必然会来。刘彻大悦,他说:我是有些不大郑重。

  就真的沐浴、更衣、焚香、净手,不吃不喝,坐在榻上,静等王夫人的魂魄前来攀谈。

  少翁命人焚香,命宫女们来回走动,踮着脚尖走路,轻轻盈盈飘忽来去。刘彻这天晚上还真就看到了王夫人,王夫人像那些宫女一样翩然而至又飘忽而去。刘彻看得真真切切,漂亮的王夫人垂头,有点哀怨地看着他。刘彻对王夫人说了许多话,说的都是些滚烫火热的喁喁情语。刘彻说:你怎么不站住?你听我说,我很想你,有一天夜里还梦见了你。是你教我做男人的,是你用手抚摸我的,我那一次真的有点怕,很胆怯,男人面对女人的时候是不该胆怯的,从那一次以后,我再没有胆怯过了,可我也记不住自己的女人了,我有点儿老了。我跟她们做了些什么呢?哪个女人的音容笑貌能印在我的头脑里呢?只有你,你那一次,绫罗绸裙溅上点点滴滴猩红。我急了,怕让人知道,女人真的比男人有主意,一旦闯下祸事,能横下心来,决不徘徊返顾,心智也比男人高。你不慌不忙地拿起一片石片来,说:你看。用石片割破了手指,把血涂在罗裙上,罗裙就处处玷污了,处处点污还真就不惹眼,看去不那么心惊肉跳了。你又用手指在我手心里用你的血画上一个圆圈,说这就是太阳,太阳呢?就是皇上,又在中心点上一个点儿,说这就是我,在皇上的大心思里,只有这么一点儿。女人能占这么一点就足够了,只要能在你心里,是不是?那一天,你扯着我的手,领着我从草丛里走出来,走到回廊,你的脸色渐渐变了,不再领着我了。除了母亲,是女人头一次领着我走路……

  刘彻的话语很温柔,是对着自己的至亲至爱说着喁喁情话的样子,情丝缠绵,情丝环绕,漫撒漫抛,把这巨大的宫室都絮成爱巢。他笑着,满脸是恬静,是幸福,恍若当初年及弱冠头一次偷情。面对女人,心潮起伏,深情不已,真像是那个初长成的男人。

  刘彻第二天唤道士少翁上殿,对他极为尊宠,封他为文成将军,赏赐他许多礼物。他对众臣说:文成将军让我又焕发了青春,回到了过去,真是好极了。

  少翁得皇上宠爱,就在皇宫里弄了许多景致。他说:皇上想要见神仙,真可如愿,岂不是能得长生不老之术?但是皇宫这么奢华,神仙看了会怪罪,皇上有许多欲望。你有欲望,而神仙没有欲望,神仙怎么能和你同心呢?于是皇宫就布置出许多房间来,这些房间特别像神仙居住的地方。刘彻有时就居住在这里,宫室烟雾缥缈,没有床榻。刘彻穿着道服,在中间蹀躞,来来去去,像神仙一般步履蹒跚,腾云驾雾。宫室里弄些巨石,有青松、丹鹤、流石、漱泉,人困倦了就在漱泉旁卧睡,梦中不知身是客。一觉醒来,竟不知是梦是醒,飘飘然就有了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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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迁》第九章(三)

  刘彻这么爱好神仙,东方朔就每天穿一件道袍,来见皇上。第一天穿的是素白道袍,对刘彻说:恭喜皇上,贺喜皇上,东方朔见到神仙了。刘彻大惊,问他详情。东方朔说,遇见一个老头儿,骑着驴,还唱着歌,告诉东方朔,人活在世,转眼百年,要不修行,怎能长生?

  刘彻大笑,突然觉得滑稽,问了东方朔一句:神仙说,你也能长生?

  东方朔说得很认真:是啊,神仙说过,我要跟着圣上在一起,就更容易成神仙了。

  第二天东方朔又来了,这回穿着一件道袍竟不是白色的,像紫色又像蓝色,细看原来是给草汁染的,染得不匀不透,便有几分腌臜.

  刘彻问他是否遇到神仙了。东方朔说:是,昨天又遇到神仙了,我们一起云游。神仙给了我一粒长米,这米怪了,像蚕能动,白白胖胖的能动,你要看它就是米,你要不看吧就是虫,你心念一动它就是米,心念不动它就是虫。我吃了那米,神仙说一年就不用吃东西了。

  刘彻问:你的衣服怎么弄脏了?

  东方朔不以为然,问少翁:皇上不明白,文成将军可一定明白。凡是吃了神米的人,连衣服都给米汤染成这样,舌头都染透了草汁。刘彻很认真,说:文成将军也是吃过神米的,他怎么衣服不染草汁?我看看你的舌头。

  少翁竟然有点羞涩,说:我已经近半年多不曾进食了,所以舌尖上看不出草汁。东方朔拍手大笑:你看吧,少翁也是吃过神米的,我说得对吧?

  东方朔从这天起,就看着少翁,不许他进食,少翁有些饥饿,想用种种方法打发开东方朔,好大吃一顿。但东方朔嬉笑嘲谑,就是不走,弄得他毫无办法。

  东方朔命宫女拿来美食,放在他与少翁面前,美食美味,惹得少翁空腹鸮鸣。东方朔笑着说:皇上你看,东方朔是个俗人,一看到吃的就眼睛发亮,肚子却默不作声。少翁是神仙,吃惯了神米,吃一粒神米,就一年不吃东西。所以一闻这些世间食物,竟然肠胃也生烦感,腹如鸮鸣。

  东方朔就大吃,说:俗人就是俗人,神仙跟俗人惟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在吃东西上。你看我吧,看见好吃的,手就痒;你看少翁,一看见好吃的,看都不看。少翁只好连看也不看。

  到了第五天,少翁实在是饿,看人都重影儿。东方朔说:少翁要神游了。正说时,少翁突然跳起来在宫室内疾走,嘴里怒斥着:真是小人,神仙不食人间烟火,可神仙留在世上的躯壳,还有七情六欲。吃不是要挣饱肚子,是要享受好滋味儿。说罢就大吃大嚼,吃着,噎着,哽着,神态十分狼狈。

  刘彻喜欢把司马迁和东方朔都留在宫室里,东方朔只是一个倡优,男人的玩物而已,说说笑笑的,用以消愁解闷。司马迁是阉竖,同宫内吴福手下的阉竖一样,没什么不同。他就喜欢把司马迁带入内宫。

  司马迁最恨东方朔,文人的脾气禀性就是如此,认为人的理性、道德准则都来自典籍文章,来自古人的理性规范,怎么能把郑重弄成奸巧,把道理搞成讥笑,把生命弄成戏说呢?真是让文人看不起,令人切齿痛恨。司马迁决不与东方朔为伍。

  刘彻问司马迁,你看少翁的仙术如何?刘彻这一问,是在赞扬,在叹息。

  司马迁说:只是弄鬼,哄哄庶民俗子,也许有用。

  刘彻恨司马迁扫兴,说:要是我记得不错,你的父亲司马谈是写了一篇《六家要旨》的,你父亲最重视的就是道家,你不能不相信你父亲吧?

  司马迁无语。

  刘彻又问司马迁:你说,古人说彭祖长寿,活八百余岁,是不是真的?

  司马迁说:只是人的美好意愿而已。皇上活得比我年长,一定知道,自有了大汉,一直到今天,人最长能活多大年纪。皇上是相信事实呢?还是相信传说?

  刘彻看了司马迁一眼,说:难怪秦始皇要“焚书坑儒”,照你这么说,书是没用的了?

  听说窦婴在自家中堂设了灵棚,正中间供着灌夫的生死牌位,每日一身孝素,在堂上哭灌夫,还把皇上送的那两条活鱼拿去,摆在灌夫灵前,说:鱼还活着,颍川还有鱼,可颍川灌氏却没了。田蚡听说后只是冷笑,命令御史去查,一查果然属实。窦婴真是身穿孝素,日夜在灵堂内陪伴灌夫。

  田蚡说:他这是不服,不服皇上,想为灌夫喊冤。他以为自己是谁?天下庶民都是皇上的子民,天下的土地都是皇上的土地,他有大罪,不可不杀。

  御史就上奏折,说窦婴大罪,说他大罪有二:其一,拿出一道先帝的遗诏来,说先帝曾经留下诏命,饶窦氏犯大过错而不死,此诏被他用来献与皇上以救灌夫。但皇上以为那是假诏,便在朝廷上当场用剑劈了,该诏书不复存在。要是真诏书,皇上就不会用剑劈它,劈它皇上就有不孝忤逆之罪。其二,窦婴在堂上设灌夫牌位,是心中不服,对皇上处决灌夫不满。

  刘彻命朝臣会议此事。许多朝臣都说窦婴有罪,这些人都是田蚡的亲信。刘彻也知道,田蚡与窦婴有怨,就看着田蚡,问他:田蚡,你是不是又有话说?

  田蚡很骄横,傲然四顾,说:凡做大汉臣子,行事必依大汉律法,不管是谁,就算他是皇上的亲舅舅也不行。

  司马迁皱了皱眉,要依他过去的脾气,此时就会热血上涌,问田蚡几句,你为了山东那一片平原,淹没了几省良田,没有大罪吗?

  刘彻看着田蚡说:你不提这个,我还真忘了,你就是我的亲舅舅。

  田蚡说:皇上杀了灌夫一家,是给天下人看的:天下只有一个皇上,只有一个帝王,颍川连儿歌都唱灌夫,就是死罪。窦婴在家里摆上灵堂,就是跟皇上较劲。听说他有先帝的遗诏,先帝做事一向光明正大,怎么会留下一道遗诏给他?朝堂上下传言,先帝遗诏是为了抑制太后,以防内乱用的,简直是无稽之谈。太后温柔贤淑,是大汉天下的国母,怎么会做有害大汉的事儿?从皇上以下,以至到我田蚡,只要有人敢说太后一句坏话,就全国共诛之,全民共讨之。请问皇上,难道太后这一生,有过什么过错吗?

  众臣都盯着刘彻,刘彻心里很不舒服,田蚡太过分了,竟敢当众质问他,他想把刘彻逼死,让他只能傻子一般地呼应田蚡.他拿太后当箭矢,射死窦婴,同时也想吓坏朝臣,威胁他刘彻。

  刘彻笑了笑,说:田蚡说得对,太后是我的母后,她没有一点儿错。

  田蚡说得很沉痛:历史上有多少朝代发生过多少骨肉相残、兄弟阋墙的故事?可我大汉没有这种事,尤其是到了先朝文景时代,那被称为治世。到了我朝,就更是太平盛世了。当今皇上英明神武,皇太后是古往今来的第一个贤太后。先帝要是下过这种诏,就说明我大汉江山不稳,当今皇上也不是先帝所能放心的大汉社稷的执掌人。皇上当场盛怒,拔剑劈了这道诏,听说当时中书令在场,请问中书令,皇上剑劈过这道诏吗?

  司马迁心里明知道,田蚡是猎人设阱,可田蚡问话只给他一个机会。要在过去,司马迁会仰首疾呼“不”,以搏朝臣敬仰,惹起皇上关注,让他们知道司马迁的正直善良,知道忠良不可诬,良善不能欺。可不知怎么,司马迁有点胆怯,瞪眼看着田蚡,发现田蚡的胡子又奇怪地变成了左抖右不抖,右脸的肌肉僵硬着。他只能说一声:是。

  文人时常违心地认可伪善,从心底里认定伪善是卑鄙的,却又不敢当面揭穿那伪善。他们总在事后责备自己,反省自己,再原谅自己,宽慰自己。说伪善者的卑鄙,诉自己的无奈,用以区分他们与伪善者本质上的不同。殊不知他们这样一做,品行与操守便与伪善者相近,渐渐就会跟随伪善,亦步亦趋。

  刘彻心里很恼怒,他最喜欢的人就是窦婴,窦婴最识时务,他也心中暗暗庆幸,以为是天意,才使窦婴不必早早拿出先帝那份诏旨来。窦婴告老了,不再上朝,他感到轻松。窦婴如果站在朝堂上,他就知道,朝堂上至少还有一个人,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一个偶尔会对他劝诫谏止的人。窦婴一走,他内心里很轻松,又怅然若失。窦婴不再站在朝堂上,偶来与他促膝交谈,便多了一份亲人的温馨,少了一些君臣的拘泥。他怎么愿意把窦婴拿下议罪呢?刘彻心里有火,田蚡是用太后和先帝这两块巨石压他,压得他无话可说,他盼望有人能说一句正直的话。在田蚡直逼司马迁时,他内心蓦地燃起希望,盼司马迁说真话,盼司马迁大声疾呼。司马迁是个血性之人,他不会去揣摩皇上的心思,不看朝臣的眼色,只依古人的典籍,说出句正直的话来。但他失望了,恍然大悟,心想,司马迁已经是一个没卵子的阉竖了,还能指望他什么呢?

  刘彻问:刘屈氂,你说呢?

  刘屈氂总是低着头,让人一眼就能看见他一头花白的头发。他在府内最重视的就是盘发髻,这件事都由他的大夫人来做,原先本来是小夫人做的,小夫人不知他心思,竟然很得意地把他的两鬓白发梳向脑后,使他看上去年轻了许多。刘屈氂揽镜自照,摇头说:不对。大夫人明白他心意,用心地把他的两鬓白发梳开,让他脑前脑后都盘旋着花白的头发。他很满意,就是想让人看见,他的头发都花白了。他最不愿意被人问话,一旦问话就意味着必须回答,人类干吗要会思索呢?假如没有人问话,或是没人敢问他话,那这人就是天下活得最舒适最轻闲的人了。好在除了皇上以外,也真没几个人敢问刘屈氂话。

  刘屈氂不得不说,他说:皇上,太尉说得对。

  刘彻四处寻找,想找一个敢说话的人,但满朝文武鸦雀无声,没人肯替窦婴说话。窦婴告老了,窦婴失势了,想平静度过这一劫。但田蚡不会放过,追随田蚡的御史也不会放过窦婴。他真的盼着有哪个人能站出来,真像个男人似的,哪怕他这时真就像灌夫,像窦婴敢说一声“不”。

  没人出声,刘彻觉得有点悲哀。他问:田蚡,依你说,此事该怎么处置啊?刘彻心里还想,要是田蚡说得太过,挟私怨图报复,他就可能当场驳斥田蚡.可田蚡大声说:我大汉与暴秦不同,就是有从高祖那里制定下来的刑律,凡有罪过,都必须交廷尉府议罪,请圣上就把窦婴交与张汤,议决其罪,给大汉朝野一个公平。

  刘彻回到宫里,对东方朔说,我很闷,心里很闷。东方朔问他缘故,刘彻便说,窦婴完了,给下了大狱,我救不了他了,他是我的舅舅。东方朔说,田蚡也是你舅舅。刘彻骂了一句,他是狗屁!东方朔乐了,说,此舅舅非彼舅舅。

  东方朔就给刘彻讲了一个笑话:从前有一个人,他学人养龟,在池子里养了许多龟。养得久了,这些龟就很有灵性。他一吹笛,吹到得意处,头就一摇一摇的,龟的头也跟他一摇一摇。到了晚来闲暇,这人在龟池旁踱步,总有几只老龟跟在他身后,也一摇一晃地踱步,这人就忘了他养龟是干什么用了。后来穷得无奈,连喂养龟的粮食也没了,这人突然想到,养龟原来是为了卖它。买龟的人只要龟片,就是龟背上的壳,好用它来占卜。古时的人是不吃龟肉的,只有在春秋之后,也就是那个喜欢吃鼋肉的公子宋才弄了那么一出“每食异味,便先食指大动”,开始吃龟肉了。来买龟的人就要当场杀龟,剥下龟壳拿走,给他留下一只只血淋淋的死龟。这人就哭,把几只老龟的尸体排好,满手是血地去吹笛,说:听啊,你们听啊。又把龟理成一排,他在前面踱步,回头招呼着,走啊,走啊。死龟可不会走,他就流泪,扶壁恸哭……

  刘彻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东方朔笑:皇上就是皇上,跟江山社稷相比,大臣就是皇上养的龟,养龟的目的就是剥龟片,用龟片来占卜,决定国家的命运,这可是大事啊。一只龟的寿命跟这龟片相比,又有什么了不得呢?皇上是不是也明白,无论窦婴、田蚡,都只是大汉王朝的龟呢?

  刘彻不大快乐,期望世事都能遂自己心愿。但有许多事让他不能如愿,他想一举荡平匈奴,与匈奴单于决战。可匈奴人不跟他死战,一旦大军逼近,匈奴人就无影无踪;大军退回,匈奴骑兵就来边境劫掠。匈奴成了他的心病。他喜欢霍去病,决定拿他当死去的李广,他不曾向任何人说他心里的悲痛。如果李广活着,他会要李广做最宠信的大臣,李广一死,他想从霍去病的身上寻找一个安慰,但霍去病年轻轻的就夭折了。他想喜爱一个女人,让那个女人知心、痴心、诚心地伴他一生一世,可惜没有这个女人。他自小认定这个女人是阿娇,是“金屋藏娇”故事中的女人,可惜阿娇太任性。又以为是王夫人,不料王夫人又早早病逝。再以为是卫子夫,可如今他跟卫子夫渐渐貌合神离。如今又有了一个李夫人,李夫人会是那个心中的女人吗?也许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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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迁》第十章(一)

  张汤犹豫了好久,要在平时,他会小心翼翼地去见皇上,向刘彻请旨,问皇上如何处置窦婴。但这一次他犹豫了,他不能向刘彻请旨,他在朝廷上亲眼见到刘彻左右为难,知道皇上是情不得已。张汤想了好久,决定自己来做这件事。

  他要先去拜访田蚡.

  田蚡仍在后园垂钓,他让张汤坐下,看他钓鱼。他对张汤说:你是廷尉,是掌管刑狱的,有什么事情决断不了,就该去问丞相啊,来找我这个太尉,可有点不大对头啊。

  张汤说:我只想问问太尉,窦婴这一案,该怎么办?

  田蚡眉毛一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能怎么办就怎么办。

  这话说完就无话了,微风吹皱一池碧水,鱼漂儿轻跳,田蚡就扯上来一条肥鱼,鱼在岸上跳。田蚡说:跳吧,跳吧,早晚必死。田蚡笑着,又扯拎起鱼钩,鱼被扯直了,就摇着尾巴,摇着摇着不动了,干吧嗒嘴。

  张汤看着,别有心境。张汤看鱼,跟窦婴不一个心情,他做惯了钓鱼人,也扯着别人的生命之弦,看这条鱼时就知道,它快要死了。田蚡恶狠狠地说:鱼这东西没记性,你头一次钓它上钩,再钓,它还上钩,该死,该死!说着生气地一扯鱼线,就把鱼的下唇扯豁了。鱼线勒手,田蚡的手被勒出了血。张汤长嘘一声说:我明白了。

  田蚡一定要窦婴死,这怨毒绝不是能化解得开的。

  长安街市传言,窦婴手里握有一道先帝的密诏,密诏是什么内容,众口不一,有的说,要在关键时刻废了汉武帝刘彻,用淮南王刘安做皇帝;有的说要废黜王太后、杀掉田蚡,以清君侧;也有的说要窦婴把握国家权柄,劝止汉武帝对匈奴大举进兵。张汤听了直叹:这些街市传言把窦婴直推向死地,就是皇上想放了他,也是难了。

  张汤在家里吃饭,他有很多的孩子。儿子大大小小的,从成人一直到婴儿,足有十数个,家人围着长桌吃饭,无声无息。张汤逐一地观看他的儿子,心里喟叹:这么些儿子,竟没有一个像他有那审讯老鼠的精明,没一个人有做官的天分。张汤有一个心愿,就是希望他的儿子能有一人做得了干吏,能子承父业那就更好了,不管你做循吏还是酷吏,做官精明干练就好。但张汤对每一个孩子都抱有无限希望,又一次次地失望。他不让自己的儿子做官。是因为他们不懂得为官之道。他在家里从来不讲如何做官,对每一个儿子都慈祥地微笑着,叫他们做些活计,学点儿手艺,做个商人什么的,从不叫他们出去谋官。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田蚡不满意,是要看他张汤的,要他张汤议窦婴的罪。街市之人传言,弄得沸沸扬扬,也不过是要让窦婴跟灌夫一样,得一个族灭的大罪。

  可皇上不愿意那么做,他要张汤议窦婴之罪。张汤怎么办呢?

  张汤左右为难,凡事听皇上的是没错,可皇上不会在关键时为你掌握命运;要是听田蚡的,能保住自己,可皇上会不高兴。张汤感到有些棘手。

  张汤这一生最佩服的人,就是前朝的“苍鹰”郅都。他认为给当朝皇上抚摸着脊背,让皇上把自己当成苍鹰或獒犬,是自己最大的荣幸。在窦婴这件事上,绝不可让皇上为难。他有一个主意,就是要自己亲手处理这件事。皇上心里是怎么想的呢?张汤还想去问问李夫人。

  张汤是外臣,没有缘由见李夫人,就去见贰师将军李广利。

  李广利大大咧咧,问:你不忙着杀人、要钱,上我这里干什么?

  张汤说:想求将军一事,请将军给我一个机会。

  李广利大笑:廷尉大人怎么这么客气?要我做什么事,你说。

  张汤就有机会见到李夫人。

  李夫人对张汤说:皇上很为难,你知道吗?一边是亲娘舅,一边是老娘舅,两个人掐得你死我活,皇上怎么办?皇上不喜欢田蚡,可田蚡咬着“理”了。皇上不想杀人,可窦婴罪过大着呢。要你议罪,你就议。说实话,你也议不明白,连皇上都为难的事儿,你能弄明白吗?

  她悄声说:你这个做大臣的,跟我这个宫中的女人也没什么两样?能猜得出皇上的心思,你才能成。

  张汤笑了,说:多谢夫人教我。

  刘彻这会儿觉得与司马迁亲近多了,司马迁站在身边。他给了司马迁一个两千石的高官,让司马迁成为宠臣,司马迁就该忠于他,感激涕零才是。但他看司马迁总是那么淡淡的,就有点生气,他问司马迁:你说,窦婴这件事,我该怎么做?

  文人的习惯使司马迁认定,先皇的诏旨是最重要的,他那一天不顾一切地阻止刘彻剑劈诏帛,就是觉得这一剑有些大逆不道,是对先王的大不敬。如今人们已沸沸扬扬传出皇上剑劈遗诏的事,这遗诏很难说是真的了,但遗诏又是真的,要是真让窦婴得了大罪,那就是冤狱。

  司马迁说:窦婴无罪。

  刘彻说:我知道。

  司马迁的声音大了:皇上应该下一道“罪己诏”。

  刘彻先是惊讶,又乐了:下罪己诏,你以为皇帝随随便便就能说自己错了吗?

  司马迁不说话了,腋窝流出了汗,心又咚咚地跳,这一次心跳是怯懦的,不像那一次为李陵说话,那是男人的、敢作敢当的心跳,这会儿心弦揪紧,人很疲惫,一扯一止,一跳一歇,像一个老人,像一个荏弱女子。心在告诫自己,不说话,不说话。他目光茫然,似在注视它处,心神不与刘彻同步。

  司马迁心底里只惦念着自己的书,写《太史公记》是他活着的惟一目的。他给自己行为的怯懦与性格的卑微寻找到了一个很好的解释,良心就稍安一些。

  刘彻看着司马迁,这是一个长得很好看、很富态的男人,不像田蚡与张汤。只是司马迁胖了,变得更肥胖,脸上满是肉,也没了胡须,光滑的脸很难看出人的性情来,这张脸跟吴福跟宫内的阉竖没太大的区别。刘彻笑一笑说:好啊,你就去牢里,去见窦婴,听他都说些什么吧。

  在司马迁的眼里,窦婴是一位正臣,他追随三朝帝王,成就大汉基业,是一个人才。但他从来没看见如此孱弱、如此狼狈的窦婴。胡子上沾了些饭粒,衣服是腌臜的,只有眼睛闪着光,诉说着他的不屈。一看见司马迁,他就仰天长笑,说:好,好,我就想着皇上会派谁来看我。如果是张汤,那我会很伤心,说明他太寡情了,派来了一条狗;如果是东方朔,那我就太失望了,他对我窦婴还有翫心;派来了你或是刘屈氂,说明皇上还没忘了窦婴。

  司马迁心中悲凉,朝臣都是这样,从李广到窦婴,都希望得到皇上的赞许,得到皇上的重视,可这期望太渺茫了。

  窦婴扯司马迁坐下,说得很激动:我窦家是从文帝起始才变成皇族的,为大汉天下流血,流泪,窦家多的是忠臣良将。你明白吗?他想要向司马迁倾吐,诉说心事:你是史官,大汉的忠臣良将得你说了算,你说灌夫该死吗?灌夫没有死罪,那儿歌也是田蚡指使人弄的,就这么杀了灌夫,冤哪!

  司马迁看着窦婴,从前他做太史令时,窦婴还在朝,他记得有一次随同皇上负薪塞河,皇上率领百官先行祭礼,又献给河神两匹白马、一对玉璧,然后命太史令司马迁念祭文。司马迁念着刘屈氂写的祭文,天就渐渐地下起小雨来,祭文很长,河风呼啸,司马迁的声音就不很洪亮。刘彻冲上来,一把扯下祭文,随手一丢,扔下滚滚黄河。刘彻戟指大吼:你神气什么?你一个小小的河神,竟敢年年扰我,害我子民,淹我土地,吞我牲畜?我是天子,看我怎么治你!他摇撼双臂,紧握成拳:文武百官,跟我去负薪塞河!司马迁看到皇上把龙袍系襟腰间,扛着一只沙土袋子走上河堤,这是一个氏族首领,正带着自己的人马,浩浩荡荡前去围猎,猎杀猛兽,以求果腹。这是禹带着三山五岳的氏族人众开山辟路,引水泄洪,以求天下安宁。司马迁记得,窦婴扛着一个大袋子,跟着皇上,高喊:走啊,堵住黄河,不让它决堤!大汉天下,快乐安康!刘彻大笑,嘴里念叨着:大汉天下,快乐安康!好啊,好啊。所有负薪塞河的人都高喊:大汉天下,快乐安康!司马迁看到了武安侯田蚡,他双手抱着一小袋沙土,屁颠屁颠地跑着,把袋子往河水中一丢,水花一翻就没了。武安侯田蚡不想塞河,他总说要黄河改道,惦念着他山东平原封邑上那丰腴的领地呢。

  窦婴说:皇上真的用剑劈了那诏?

  司马迁点头。

  窦婴沉吟着坐下,说:我以为又是田蚡搞鬼。窦婴心情沉重,说:皇上剑劈遗诏,长安城传得沸沸扬扬。你知道田蚡干吗传得这么卖力吗?他想要我死,这一次我必死无疑。

  司马迁曾看到过李陵母亲坦然受死,但他从未见过窦婴这般平静地谈论着死亡。

  窦婴说道:大汉王朝从来不缺人才,忠诚良将,热血义士,比比皆是。死了一个窦婴,又算什么呢?可你得明白,正直的人都死了,只剩下奸邪谄媚奉承讨好之人,除了田蚡就是东方朔,这大汉朝还有刚强正直,还有男人的胆气与豪壮吗?

  想到了负薪塞河时的窦婴,司马迁有些心酸,忠臣老了,良将没了,奸邪多了,正义少了,大汉王朝要在歌舞升平中一步步走向没落,走向衰亡。几十年的大汉成了今天的盛世,敢向匈奴开战,可令四夷来朝,眼见得极盛而衰的局面就要来了。

  窦婴伸出两手,抚着司马迁的双肩,说:你不一样,不要强出头,你有一支笔,能记下灌夫,记下我,也写下田蚡、张汤之流,你也能看透刘屈氂,不要争这口气,你有你自己的事儿。

  窦婴不再讲这些了,他笑着对司马迁讲些故事,说得轻松诙谐,讲述的人物就栩栩如生。他讲田蚡,讲先帝,讲王太后做皇后的故事,讲刘彻小时候的往事,一边讲,一边问,这些是不是有用?

  司马迁仿佛回到了学堂,楹窗大开,微风拂来,学童们的稚音咿呀吟哦,用稚嫩的童心吟唱着古老的爱情故事。窦婴此时的心境让他回复到童稚时的平静,生死无关紧要,心如瀚海,生命便如沧海一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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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迁》第十章(二)

  张汤来到牢中,为窦婴设宴。他很讲究情调,命令狱卒们在齐腰高处悬挂绸帛,在监栏外摆放着许多鲜花。张汤笑着说:老丞相喜欢雅致,可张汤不是个雅人,弄不好,希望老丞相喜欢。窦婴稳稳地坐下来,两个人不坐对面。张汤想坐在窦婴对面,窦婴就坐到陪席位置上。张汤说:老丞相,错了,今天你是主人。窦婴说:跟你坐在一起,我做不了主人,你说我的事,我能做得了主吗?张汤呃呃地干笑两声,很亲切地说:能,能。两人不对面,无法直视。张汤垂着头,就有心事。

  张汤说:皇上一怒之下,剑劈了先帝遗诏,这一剑劈的不是遗诏,是你。

  窦婴说:想做什么?直说。

  张汤说:喝酒,喝酒。

  两人无话,张汤来时想了许多话语,很恳切,很直接,很委婉,很柔和,想来想去,即或是他这种性情的人,也难开口。窦婴是聪明人,心里明白张汤想说什么,要做什么,但就是不说话,等着看张汤如何开口。

  张汤总得说,他说:老丞相,这件事让皇上为难,让我为难啊。

  窦婴不语,饮酒。张汤话语如泄:谁都明白,是田蚡想害你,可你得躲他,你怕下雨,就得带油伞;你怕暗算,走路就得低头。谁像你这种人,这么高傲,还不懂得提防小人?小人是啥?小人是爸是娘,是亲儿子,是心头肉,你得时时刻刻地惦念他才行。你这回就是死了,也怨不着田蚡,你败了,就是败在田蚡手下。

  窦婴仍是稳稳地喝酒。张汤又说:这件事,你是想弄大呢?还是想让它来个了断?窦婴笑了一笑,他觉得悲哀,有时你能看透小人,你聪明,有智慧,能看得透他每一步要做什么,可你就是躲不开,眼看着一支箭射向你的咽喉,明知必死,却躲不过,眼睁睁地被人暗算了。他有点惊讶,突然想到了田蚡,张汤和田蚡的面相不同,但神情上却有惊人的相似之处,尤其是他们的胡子,紧要关头都是那么夸张地一抖一抖,恍惚之间,似乎眼前的人不是张汤,而是田蚡.窦婴伸手出去,扯住张汤的衣襟,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大吼:小人,小人!

  张汤很同情窦婴,感觉到自己很卑鄙,每逢弄死一个忠良正直之士,张汤都会感到郁闷,感到悲痛,觉得自己太卑鄙。

  他说,你是正直的人,能记着皇上,能为大汉朝做大事,你是朝廷的支撑。可你得想着,这会儿怎么办?你只能一死,你要不死,皇上剑劈遗诏就是大罪,你能让皇上蒙受不孝的大罪吗?你只能一死。是不是?

  窦婴笑了,说:还是廷尉能劝人,劝人一死,还说得冠冕堂皇。

  窦婴问:你要我怎么死呢?

  张汤不语,站起身来,缓缓而行,拍着监栏,说:这不是人干的活,杀人,害人。他一根一根地拍监栏,对窦婴说:真可惜,没生在盛世。传说古时皋陶作刑史,天下根本就没牢狱,谁要是犯了过错,皋陶就说,你犯了罪,必须在牢内呆三天,拿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一个圈,这就叫“画地为牢”。那人还真就老老实实在圈里呆三天。那才是人,哪像现在的人,这么卑鄙,龌龊?你把他关在牢里,戴上铁镣,他也能逃走,人心完了。

  窦婴听着他大发感慨,俨然像一个忧国忧民的忠良,就觉得有点吃惊。他发现酷吏是正直与邪恶、善良与伪善的化身,他让你看不清面目,人性时时闪现,使他的兽行变得可以忍受,使他的面目显得不那么狰狞。

  张汤突然回头说:我想救你,可救不了,我只能为你做一件事,就是杀了你。

  窦婴觉得好笑,有点悲愤,当一个人告诉你,他只能杀了你时,你就真的很无奈。他能从张汤和气的话语中感受到死亡,死亡正悄悄地,默无声息地走近。

  张汤说:我只求你一件事,你写下几句话。这是我求你的,写下之后,喝下这个。张汤从袖口里拿出一只小瓶来,这小瓶很玲珑,瓶口塞着红布。

  窦婴突然想,为什么人们要在这剧毒的瓶口塞上红布呢?是说人一定要流血,死亡;还是想让这东西一看上去就触目惊心?

  张汤从另一袖中拿出了笔,放下了一张帛。帛在袖口里弄得很皱,张汤就抚啊抚啊,想把它抚平。他把笔小心地放在帛上,很和气地说:写吧,写吧。像劝一个稚童识字。

  窦婴还真就听他的,坐下来,问:写什么呢?

  张汤说:你就写,我拿出的先帝遗诏是假的,是灌夫弄的假诏,其实先帝最信任皇太后,绝不会留下遗诏让皇太后与皇上骨肉相残。我铸此大错,就该自缢。请皇上体恤老臣。赦窦氏一门无罪。

  写到最后一句,窦婴手抖,沉不住气了,他看到了希望,看到了窦家满门几百口人殷切的目光。他们能活下去,死一个窦婴又有什么了不起?他扔下笔扑过来,抓住张汤衣襟,急急地问:你能让窦氏满门不死,你真的能救窦家?你能那么做吗?你这一回真善心大发了吗?

  张汤最不喜欢的就是给人勒紧咽喉,但这是窦婴,就忍一忍吧。他尽量平和地微笑着说:你说错了,这只是一赌。赌的是你一死,皇上能放过你的家人,赌的是田蚡不再害你家人。窦婴长嘘,说:好,好,我就一死。

  窦婴一手举杯,一手拿着毒药瓶,他老了,酒与毒都很沉重。他似乎能看见司马迁写窦婴之死。他明白,越是经过大风浪,司马迁就会越镇定,越淡泊,看着人生生死死,他就会把历史长河边的一切泥沙、糟粕与生命的绚丽都看得极淡,他的笔像是铁尺,鞭笞着整个人类。窦婴嘴角流血,眼睛向前凝望着,还笑了一笑。

  刘彻最近发现了一件事,就是司马迁看不起东方朔。他喜欢东方朔,进了内宫也愿意把东方朔带进来,这个机智的矮子是快乐的源泉,他妙趣横生,语言诙谐,谈锋机敏,是刘彻的开心果。可司马迁却仇视东方朔,视他为仇敌。刘彻也喜欢把司马迁带入后宫,在他眼里,司马迁跟吴福没什么两样。东方朔每讲完一个故事,也不得不看看司马迁。司马迁面色冰冷,说他一句:无耻。刘彻也听见了,却装听不见。一个被阉割了的人,没血性,没脾气,没人格,但可能有怨毒,也可能只剩下怨毒了。

  东方朔也穿道袍,那是因为刘彻好道术,喜神仙。

  司马迁就笑着说:好啊,好啊,果然是貔貅模样。

  刘彻听不懂,就问东方朔:你长这样子,也不威猛。中书令怎么说你是貔貅?

  东方朔笑嘻嘻地说:他这是夸为臣呢。

  司马迁听了冷笑。

  刘彻再问:他怎么夸你?

  东方朔笑着说:他是说我“四不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神不像神,优不像优。

  司马迁惊讶,东方朔机警聪明,可惜全用在谄媚讨好上,不然这个人一定是正直之士。

  东方朔对司马迁说,中书令大人有意写书,你能写得出我这个人来吗?

  司马迁说:凡人所有,无所不能。

  东方朔说:你是说,凡是人有的毛病,我都有。凡人有的狗性,我皆有。是不是?

  司马迁说:我没那么说。

  东方朔说:你眼里有,心里有,嘴上没有,我看出来的。

  刘彻喜欢这两人斗嘴,他喜欢朝臣们争议,争得你死我活,一准能找得到他的闲暇,他的聪明,他的自信。他会好整以暇地观察,听闲言碎语,看鸡零狗碎,看吹毛求疵,看他们斗得你死我活。他愿意看,从中间找到了不少乐趣。

  最机智者莫过于司马迁与东方朔的争斗。

  司马迁总是理直气壮,东方朔总是嬉皮笑脸,他用无赖心态对付司马迁,令司马迁总是气得不行,有时全身直抖,半天说不出话来。东方朔说,你气性太大了,总以为路是直的,其实路不是直的,路是弯的。司马迁大声一吼:你胡说,路就是直的。东方朔说,你站直了,看看你的膀子是不是一头高一头低?他扯过来吴福,拿一支杆来量,还真是的,吴福的肩膀真就是一头高一头低,吴福就乐:怎么弄的,咱怎么弄得一头高一头低了呢?咱是一残废,是不是?司马迁说,我不会那样。

  但东方朔说,哪一个人都一样。

  刘彻说,我呢?

  东方朔说,我说的是俗人,不说皇上。

  司马迁看不起东方朔,说,你除了奉迎讨好,还会什么?

  东方朔说,你不会奉迎讨好,再会别的,又有什么用呢?

  两人一直斗,斗得不分胜负。

  张汤来时,两人正斗呢,张汤求见,刘彻心情正好,就说,让他来吧,让他来吧,他一来了,没什么好事,一准是烦心的事儿。

  张汤来了,站在殿上,一言不发。

  这很少见,张汤不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哪。刘彻问,有什么事儿吗?

  张汤跪下了,说:求圣上饶过微臣的大罪。

  刘彻不解,问,你有什么罪过?

  张汤说,微臣弄死了窦婴。

  一句话说得所有人都傻了,连刘彻都呆了。他长嘘口气,好久才说,新鲜,真的很新鲜,你说说,你是怎么弄死了我的舅舅的,你说呀。

  有杀气,有杀机,刘彻的眼里有杀气。张汤更卑微了,轻声说,我觉得,只有我下手,才能使皇上不为难。
 楼主| 发表于 2006-12-6 19:17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十章(三)

  刘彻哦了一声,回头看东方朔与司马迁,说:听听,听听,我很为难,我怎么为难了呢?你说,你说呀!

  张汤说:皇上不能下手杀死窦婴,但窦婴必须死,所以张汤才替皇上做了这件事儿。

  刘彻不语,眼睛盯牢张汤。这个卑琐小人,这个狗东西,竟敢私自处死窦婴!你怎么想,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大汉天下是他自己家的,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司马迁与东方朔都看着张汤。司马迁觉得很意外,张汤那么谨慎,那么小心,做事滴水不漏,这次怎么这么鲁莽?

  东方朔不语。他很赞赏张汤,张汤杀了窦婴,是他意料中的事。

  张汤说:我是为皇上做的。

  刘彻发怒了:大汉有刑律,朝臣犯了罪,也可以拿三十万钱免死,窦婴是谁?三朝元老,还是我的舅舅。你是不是想杀光我的亲人?你为什么杀我的舅舅?人人都想害我,你也跟着凑趣吗?

  张汤很老实地站着,不说话。

  刘彻生气,走来走去。

  司马迁想,皇上也许会问他,如何议张汤之罪?他心里涌上一阵快意。好啊,那就让中书令大人依照古人的典籍,来议议你这个廷尉的罪过吧?草菅人命,十恶不赦,就得杀了你。他心里很快活,心也跳得很急。

  刘彻站在张汤面前,大声喝吼:你怎么不说话?

  张汤长吸了一口气,说:我是为皇上做的。

  刘彻气极了,又回去坐下,手微微地敲着榻上的龙头,龙头被敲得咯咯响。皇上还有一个习惯,每逢大事,就会左顾右盼,像看什么,找什么,但却又目无定视,目无所视。他说:我就问你一句,为什么杀窦婴?

  张汤说得很慢,一字一句:窦婴拿了一道诏,说是先皇的,皇上剑劈了这道诏,诏肯定是假的,不然皇上就是不孝之人。窦婴用假诏,自己后悔,甘愿服罪。他说,他对不起皇上,想要自缢。为臣就给了他毒药,让他一死。窦婴虽是自己愿死的,可死在牢里,就是我杀的。窦婴不死,皇上为难。窦婴一死,皇上就不难了。

  张汤突然跪倒,声泪俱下:皇上啊,杀窦婴,就是断皇上的手腕,切皇上的手指,十指连心,皇上心痛。皇上无法切自己的手指,这种事总得有人干,张汤就替你干了。反正在世人、朝臣的眼里,张汤就是个坏蛋、小人、酷吏,是个坏事做绝的小人,那就让张汤再作恶一回吧?

  还真很有感情,也是声泪俱下,让人觉得很感动。这种情形常有,有人激情万分,声泪俱下,别人也觉得是真情实意。像司马迁看到的东方朔诙谐嘲谑下的众人,笑得开心,笑得惬意,但让你总觉得那笑不是发自内心,不是开怀的笑,明媚的笑,总有些应景之意。

  张汤此时让司马迁觉得害怕,更有些畏惧,觉得他这个人阴森、恐怖。

  刘彻这一回沉吟了许久。

  司马迁摸不透刘彻的心,总觉得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此时刘彻心情究竟怎样?还是捉摸不透。他眼光不看张汤,只注视着头上的宫殿藻井,咬合的木榫搭架起了宫殿,每一块木头都相互依存,相互依赖,支撑起壮丽,搭就了堂皇,每一块木榫都不可或缺。

  刘彻看着藻井,在他眼里藻井就是宫殿,就是世界,就是大汉帝国。他能说什么呢?能做什么呢?

  张汤献上了那张帛,说:皇上啊,窦氏是您的舅族。窦婴做错了事,可他是正直的,善良的。皇上就念在窦婴一死的份上,放过窦氏一家,好不好?

  张汤泪眼婆娑,大哭,哭得像个孩子。

  刘彻突然大怒,吼叫着:下去,在殿下跪着,跪上三天三夜。想想你做错了什么?我要听你说自己的罪过。别再告诉我,你是替我做了什么事!

  张汤就下去,在殿外跪着。

  吴福和身边的人都不敢说话,张汤这一回算是完了,必死无疑。就连东方朔也觉得没法插嘴,盛怒的刘彻像一头疯狂的吼狮,殿内回荡着他的狮吼。只要他再吼几句,张汤就会人头落地。刘彻要他跪着,就是想让他死得心服口服。

  没人看那一张帛,刘彻不看,也没人敢看,窦婴临死之言,必然哀伤,他说些什么早已无关紧要,这个人已经死了。

  刘彻脸色变得慈和起来,挥手招司马迁和东方朔,让他们过来坐下。刘彻很和气,仿佛眼里有雾,雾如迷梦,梦在童年:我小时候,窦婴得父皇宠爱,是最得力的大臣。他不像田蚡每次见了我都笑,他看着我,就像看着大汉的宗庙,不把我当小孩子看,很恭敬,但不亲近。我不喜欢他,我从来就没有喜欢过窦婴。嘴里说着不喜欢,眼里却要流泪。

  刘彻说:其实男人就该有点脾气,像灌夫,像窦婴。我一开始不大理解他,他对我那么敬畏,可做了我的丞相,却要天天说我的不是,这让我很生气。有一回,我跟霍去病在上林苑射猎。霍去病的马头冲过了我,一箭射死了一头鹿。兵士们以为是我射的,就高呼万岁。窦婴看霍去病没出声,就大吼一声,滚鞍下马,指着霍去病:你给我下马!他说霍去病犯大不敬,射猎时冲在皇上前面是罪过。先挽弓射猎也是罪过,射死猎物士兵欢呼,还不下马谢罪,更是罪过。窦婴就拔出剑来,问我:圣上,你说是处死霍去病的马,还是处死霍去病?

  刘彻摇头苦笑,说:那天折了我一匹好马,窦婴两眼瞪得滚圆,一剑砍去了我那匹马的马头。所有的人都惊呆了,霍去病早就跪在一旁,我也是太宠着他了……

  回顾像涓涓细流,在心田里流淌,有甜,有苦,有酸,有涩,死去的人就分外慈祥,缓步顽强地向心田走来。

  刘彻说:窦婴是正直刚勇之人,他是一个真男人。

  司马迁总是从刘彻的眼里看到失望,每一个好人都早夭;每一个美人都早逝;每一段深情都成追忆,人生的悲哀在无限的权力与无穷的欲望中纷至沓来。给人带来了无奈与悲凉。

  每隔一会儿,吴福就奉命去问张汤:你有什么话说?

  张汤就只说一句话:我是替皇上做的。

  吴福哈下腰,发福的身子弯腰不易:你能不能说一句软话呀?皇上也不想怎么着,你就说一句软话,让他顺顺气,好不好?

  张汤说:我是替皇上做的。

  夜已深了,梆声回荡在宫墙、飞檐,风铃无声,宫人酣睡。只有刘彻仍坐在殿上,与司马迁、东方朔共语。夜色逼近,使灯光更明,柔和的灯光,使人心贴近。司马迁就看到了刘彻的内心,再看东方朔,也不觉得他可恨了。

  刘彻就谈起了司马迁写的书,他说:你猜,我这会儿怎么想?

  司马迁不语,他可不想猜皇上的心思。

  东方朔也笑。刘彻突然问东方朔:你恨不恨司马迁?

  东方朔笑:他这人无趣、迂腐,全身从上到下摆明了告诉你,他就是个人样子,要人都照他那样子活,你说这种人有什么趣儿?

  刘彻笑着说:这么说你恨他?

  东方朔抚掌大笑:你猜怎么?我瞪大眼睛看他,视而不见,根本就没看上他这个人。我看重的是他的《项羽本纪》、《陈涉本纪》、《高祖本纪》,能写出这样文字的人,你怎么也得容忍他。

  司马迁的心蓦地一抖。难道是他错了?那个诙谐嘲谑、奉迎讨好的东方朔,竟是一胸有大志的人吗?他是文人,不知觉中就用古籍去衡量世人,认定世人的污浊不可救药,无形中就以为自己很高大。读书的幻觉与行为的卑琐,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文人无行,说得就是这种怪诞。

  刘彻说:我最关心的,就是你怎么写当朝,你怎么写我,怎么写东方朔,还有……怎么写张汤?

  司马迁说:《滑稽列传》写东方朔;《酷吏列传》写张汤。

  刘彻叹气:我得让你好好活着,看你好好写我的那篇《武帝本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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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9 23:07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十一章(一)

  天很晚,平时该要东方朔、司马迁去睡,刘彻也回后宫歇息,他挥挥手说:从前,我们常倚马待旦,枕戈而眠,今天也就来一次这个吧?说罢,他就要东方朔、司马迁在旁边凭几假寐。三个人睡不踏实,都因为宫外有一个跪着的张汤。

  司马迁看着东方朔,突然想到,东方朔的处世之道是对的,面对着一个喜怒无常的皇上,怕你也只能用嬉笑嘲谑来应付了。

  宫殿在眼前渐渐变得清晰,百官也上朝了,吴福拿来了盥洗家什,请皇上洗漱。

  刘彻说:不必早朝了,告诉他们去替朕看张汤,要他们每一个人都站在张汤面前,历数张汤的罪状。数落完了,请中书令大人来向我重述,看百官都说他有什么罪。

  东方朔和司马迁来到了殿前。

  张汤的眼圈有点眍着,人也没精神。可一看见司马迁和东方朔过来,又强挺住,用手支撑着腿,看他二人。司马迁站在一旁,手中握着笔,头一次感到记录这个差事不那么光明磊落。

  百官都过来了,当先者是丞相刘屈氂。

  刘屈氂看着张汤,用食指点他两点,说:你呀,你呀。

  司马迁写完了这四个字,竟没了下文。

  刘屈氂颤颤地抖着身子过去了。

  再就是田蚡.田蚡看着张汤,两人面对就有趣儿了。这两人长相接近,胡须也长得差不多。

  田蚡指着张汤说:你做了错事。窦婴是三朝老臣,又是皇家贵戚,是打不得,关不得,杀不得的。你杀了窦婴,有罪呀。

  再上来了卫青,大将军卫青有点老了,又多病,近来很少出门,只是坐在家里,呆看着墙上的一幅大汉匈奴边境图。只有大将军卫青才有和皇上一模一样尺幅一般大小的地图。卫青看着张汤说:你是廷尉,我佩服你。可你杀了窦婴,我恨你。

  司马迁记下了百官的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态度,自己的判断。有的人怒斥张汤,说他草菅人命,说他十恶不赦。这些人平时见了张汤总是言笑甚欢,十分亲近,这会儿觉得张汤已经失势,皇上不杀掉他,也一定会罢免了他,又是皇上要大家斥责他的。趁势做出个正义在胸、义愤填膺的样子,有什么不好?

  司马迁记下了许多话,越写心里越明白,原来皇上是要他来看百官丑态的,众人之中,只有平时与张汤素无来往的卫青等人还能说几句正直的话。否则,天下可就只剩下刘屈氂、田蚡之流了。

  众官正斥责张汤,就见吴福从宫中急急而来,他来到张汤面前,问:张汤,皇上问你,你有罪吗?

  百官听得清清楚楚,张汤说:我是为皇上做的。

  刘彻要议张汤擅杀窦婴之罪,百官鱼贯而入,一个个不敢喘大气。只有田蚡与卫青还算镇定,卫青身经百战,对于朝廷之中生议死决,早就不大在意了。田蚡是每逢大事,总要拿出自身的分量来给皇上看,给百官看。

  刘彻看着司马迁。

  司马迁记下了百官质问张汤的话语。

  刘彻说:窦婴是谁?是我的舅舅。张汤有本事,他一个人就把大汉朝的大事给办了?把我的舅舅在监狱里给弄死了,你们听听,听听张汤是怎么说的?他说,他是为我干的,我要你们去问罪。大家都说了些什么?司马迁,你给我念念。

  司马迁不愿意做中书令,把皇上的口信学说给大臣,让大臣们去办事,或是把大臣们办的事儿学说给皇上,这活儿,让许多人垂涎不已,但司马迁不愿意干。文人的骄傲让他看不起谄媚讨好、说话低声下气的人。可他这会儿偏偏就是他自己最看不起的人。

  司马迁说:丞相刘屈氂说……

  一听说丞相刘屈氂,刘彻就很认真地抬头看。这个丞相是一个从不出错的人,刘彻是不是希望这一次刘屈氂会弄出点错儿来?

  司马迁说:丞相刘屈氂说,你呀,你呀。

  刘彻瞪着眼问:完了?

  司马迁也几乎要笑,强忍住笑说:丞相一字千金,只说了四个字。

  刘彻就站起来,看看刘屈氂。叹了一口气,就又坐下了。问:田蚡说什么?

  司马迁说:田太尉说,你做了错事。窦婴是三朝老臣。又是皇家贵戚,是打不得,关不得,杀不得的。你杀了窦婴,有罪呀。

  刘彻说:说得好,说得好啊。太尉看,该议张汤一个什么罪呢?

  田蚡说:皇上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刘彻说:我想让窦婴活着,行吗?你看行吗?

  田蚡说:我看不行。

  刘彻斜眼看田蚡,看了许久。田蚡低头顺眉,可跟刘彻较着劲呢。

  刘彻问:大将军,你怎么说?

  卫青站出来说:臣说过了,张汤是廷尉,我佩服他。可他杀了窦婴,我恨他。

  刘彻要过来司马迁手中的竹简,痴痴看着。而后,把竹简扔在地上,十分生气。

  司马迁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皇上痛恨李陵,喝问朝臣们谁还有话说。他就是那一次不合时宜地说了话,就是那一次他成了阉竖,与文武百官不一样了。他们是人,是男人,也许没有男人的雄壮、粗悍,不敢担男人的责任,但毕竟还算是男人。皇帝把竹简抛弃在地,还有谁敢出声呢?司马迁平时最看不起东方朔,这时也想,或许这个谄媚讨好的人,能用嬉笑来平息这紧张,但东方朔微闭着双眼,不想出头,在雷霆霹雳面前,他不想给炸得焦头烂额。所有的人都不说话。

  没想到竟是田蚡说话了:皇上,老臣还有话说。

  刘彻看看田蚡问:太尉想说什么?

  朝臣们都知道刘彻不喜欢田蚡,大汉天子不愿意眼前晃动着一个舅舅,他再来指手画脚,就更令刘彻讨嫌。田蚡这么聪明,怎么就不明白这么浅显的道理呢?

  田蚡说:皇上要众大臣去议张汤之罪,依我看,张汤无罪。

  司马迁有点疑惑。田蚡怎么了?难道他真想倚老卖老,在刘彻面前挣一个舅舅的威风吗?他就没看见老舅父窦婴诤谏直言,在狱中惨死吗?文人的直觉是聪明的,也是人性的,但永远不是智谋的,他根本就没看明白,此时需要有人说话,需要有人去救张汤,这个人只能是刘屈氂或是田蚡.田蚡是聪明的,他看透了这一点,他要给刘彻一个台阶,帮刘彻救下张汤。

  田蚡说:皇上,廷尉张汤无罪,反是有功。

  刘彻怒吼:他有什么功?你说,你说吧。要是哪一天张汤这个混蛋把你这个舅父给我杀了,你也说他有功吗?

  田蚡仍是不慌不忙,说:皇上,窦婴犯了死罪,皇上又不能去杀窦婴,那就只好由张汤去杀。张汤敢为皇上下手杀人,无罪,有功。

  刘彻说:窦婴没有死罪。

  田蚡说:他拿出伪诏,就是死罪。

  刘彻问:你怎么知道是伪诏?

  田蚡说:他的诏书说,先帝留下遗诏,要他看皇太后是不是能护皇上,使大汉基业永固。这说法荒唐,难道皇太后是卑鄙小人吗?难道皇太后不是天下女人的楷模吗?要不是这样,皇太后怎么会成为大汉的贤良太后?一个大臣他可能贪一点儿,占一点儿,他可以好色,可以好酒,但绝不可以好权势,坏大汉的祖宗大业。窦婴知道自己错了,他对张汤说,情愿自缢。可他自缢,他的过错就能免了吗?不管他是谁,就是我田蚡哪一天犯了大汉的刑律,想要图谋不轨,那就只能一死。张汤是廷尉,就是替皇上杀人的。他杀了窦婴,无罪有功。

  田蚡侃侃而谈,司马迁心里就浮现出负薪塞河时田蚡抱着一个小袋泥土在河堤上来来去去的身影。他有点惊讶,吃惊一个人在朝堂上用这么大义凛然的话语来说一个极为残酷的恶行。他想高呼,不是这样的。一旦他呼喊,所有的人都会注目,看他怎么说。他坚信,一旦正义与邪恶交锋,正义必胜。但他怎么说不出话来,难道他惧怕了?手有点抖,目光有点迷离,心里闪着无数的主意,理直气壮的辩驳喷涌而出,两条腿也站不直了,手心里捏出一大把汗水。但司马迁就是没出声。有人把文人的勇于思而怯于行的品性说成是痼疾,从司马迁时,文人便不能叱咤风云,站立在历史舞台的中央,成为弄潮儿,只能做粉饰太平的角色,这大概也是一个根本的原因。

  刘彻低下头,沉默了。没人知道他这会儿的心境,他想哭,他恨田蚡,但恰恰是田蚡给了他一个台阶,帮他救下了他的苍鹰、他的獒犬张汤。

  朝臣们没看明白,一直以为田蚡会在为张汤的申辩中倒霉,也许给罢官,也许给杀头。就是没想到田蚡是帮了刘彻一回,帮他救了张汤。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9 23:07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十一章(二)

  张汤昏倒了!

  呼声传到了朝内,刘彻急忙起身,这一起身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虑,也让一些朝臣看明白了,这次田蚡摸准了皇上的心思。

  皇上说:把他扶进殿来。

  众朝臣七手八脚地扶进来张汤。

  刘彻喊:让开,让开,又命宫人送汤来。

  田蚡要喂张汤。

  刘彻说:用不着你。刘彻就喂张汤。

  张汤悠悠醒来,瞅着皇上,嘴张了几下。

  刘彻说:你有什么话?说,你说。

  张汤说得很艰难:我……我是为皇上做的。

  刘彻的眼睛湿润了。

  司马迁跟东方朔成为一对冤家,两个人总是在宫内值更。司马迁是中书令,是皇上最放心的人,常在宫内处理事务,帮皇上审读公文。东方朔什么都不用干,只是呆在宫内,说说笑话,替皇上解闷。这两个人成了刘彻最亲近之人。漫漫长夜,两个人对坐,闲极无聊,总得说些什么。

  司马迁说:我以为你是一个正直之人,谁知道你不是。灌夫死得冤枉,窦婴更是直臣,你为什么不说话?

  东方朔露出很少见的神情,不笑,很认真。他告诉司马迁:害死窦婴的是田蚡.他想杀了窦婴一家四百余口人,灭绝窦氏。张汤明白皇上的心意,就只杀一个窦婴,救下窦氏一族。这时候能饶过张汤的,只会是田蚡.田蚡不说,别人怎么说?

  司马迁讥笑东方朔:人人以为,你只是给皇上开心解闷的,谁知道你这么世故?像你这种人,究竟算什么呢?你不是文人,不是循吏,不是酷吏。整天在皇上眼前摇来晃去,算是什么?

  东方朔说:我什么都不是。我也不想让你在《太史公记》中写我这个小丑。

  司马迁佩服东方朔,这人读书、行事都与他不同。司马迁读书只读正史,对那些历史长卷中叱咤风云的弄潮儿十分熟知。而东方朔读书,却只看那些好玩、好笑、好说、好闹的故事。东方朔知道孑孓是怎么来的;知道仪狄造酒是喝了三天两夜,还是喝了两夜三天;知道古人造车,最早时轮毂的辐条是用八根还是九根;他懂些匪夷所思的事儿,有些不是学问的学问。

  司马迁说:你是不务正业。

  东方朔说:你是傻读书,读傻书。

  司马迁说:人活在世,身正不怕影斜。

  东方朔说:身子歪不歪有什么要紧?影子斜不斜有什么要紧?只要能走路,能走到你要去的地方,歪着走,斜着走,横着走,都没关系。

  司马迁说:人正,心正,文字正,你才是好人。

  东方朔说:好人没等做好就给人杀了。本来能做大事,却只是一个短命鬼,好人有什么用?灌夫好,颍川人没了灌夫;窦婴好,却不知道保住自己。

  司马迁说:世上都是你这种人,还有什么正义?

  东方朔反问:世上都是你这种人,男人就没了。

  司马迁正义,说得理直气壮。东方朔敏捷,说得伶牙俐齿。正义给诙谐淹没了,调笑把正义搞得不伦不类。司马迁想郑重,想一本正经,想理直气壮。东方朔就嬉皮笑脸,诙谐嘲谑。二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东方朔突然变得正经起来,他凝视着司马迁,目光中有深情:要不要我告诉你,你哪一点比我强?

  司马迁愣了,不知这话从何说起。

  东方朔说:你要活下去,把你的正直,你的刚强,你的道理,都写在《太史公记》里,写出一本惊天地、泣鬼神的书,你就活在世世代代人的心里。东方朔算个什么?跟你无法相比,他只是一只小小的虫子罢了。

  张汤病了,病得很重,躺在床榻上,茶饭不思,眍瞜着双眼,向远处凝望。家人一个个来看他,张汤不说话。他们想安慰张汤,却不知说什么话,才能让张汤高兴。张汤回家一般都不说话,家人也很少跟张汤说什么,这是一个无言的、默默地生活着的家。

  张汤的妻子问他:想不想吃点什么?张汤摇头。想不想喝点什么?张汤还是摇头。想见什么人吗?就把他平时抚摸着头的小儿子推上前。张汤不看,却从浑浊的两眼中流出两滴泪来。妻子慌了,咋伤心了呢?咋伤心了呢?你想做什么?要啥?说话呀。张汤无语,还是不吃不喝。

  刘彻问吴福:张汤病得怎么样了?

  吴福说:病得很重,不吃不喝好多天了。

  刘彻说:派太尉田蚡替我去看他。

  田蚡来看张汤,说:你的担子很重,是皇上须臾不可缺少的人,你是最好的廷尉。杀了窦婴,你做对了。本来窦婴那一族都该死,可你放过了他们,我也不怪罪你啦。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好好养病,好起来吧?廷尉府那些事,还等着你去忙呢。

  张汤不语。

  田蚡踱来踱去,说:皇上心里有数,像你这样的大臣,一朝一代也可能只有一人。先皇有郅都,当今皇上有你。皇上要我看你,你好好养病吧!

  张汤还是一言不发,田蚡退出来,对张汤妻子说:病得不轻,病得不轻。把皇上赏赐的东西留下,张汤府中大人、孩子眼睛都盯着那些东西。田蚡笑一笑,走了。一路上田蚡自言自语:张汤,张汤啊。忽然又扑哧笑了,想起了刘屈氂,那真是个蠢材。你做大臣的,是干什么的?就是大将军身边摇旗呐喊的走卒,该摇旗时你不摇,该呐喊时你无声,你有个屁用?像刘屈氂这种人能做丞相,真是一件怪事。只是张汤这人,为什么不说话了呢?

  刘彻问吴福:张汤病得怎么样?

  吴福说:病得不轻,太尉去看他时,话都说不出来了。

  刘彻说:好啊,我去看他。

  这天傍晚刘彻带着几个随从,让司马迁、东方朔跟着,就来张汤府中探病。张汤躺在床榻上,家人也不大理会,反正什么也不要,就不用照顾了。刘彻悄悄推门,示意东方朔、司马迁跟着,三个人站在床榻前。张汤瘦了,真瘦了,一看张汤你就明白,人的头骨跟下颌骨是分开的,张汤都没法让这两块骨头很均匀地咬合起来了。刘彻蓦地感到悲凉,心里就闪出父皇抚摸着郅都后背那情景。张汤啊,你怎么了?飞不起来了,不能吼叫了?刘彻就低声唤道:张汤,张汤。张汤从昏睡中悠悠醒来,眼睛看到了刘彻,干吧嗒嘴,说不出话来。一时间,司马迁以为他快要死了,脸上浮现出的潮红,只是濒死之人的回光返照。

  刘彻说:张汤呀,我也不想让你跪在殿外,跪了一天一夜,混蛋,混蛋,怎么就没人出声呢?你跪得太久,累坏了。刘彻的眼里噙着泪,他从不流泪,就是王太后病逝,刘彻也没流一滴泪。

  张汤伸出手,真像鹰爪,爆着青筋,指骨瘦瘦的,这是一双杀人嗜血的手,抓住了刘彻,轻轻地握了握。

  刘彻问他:我来了,你有什么话要说?

  张汤示意东方朔,要东方朔扶他起来。东方朔扶起张汤,张汤看着刘彻流泪,好半天长喘,说不出话来。

  张汤家人听说皇上来了,门里门外的跪满一地。张汤就说:我为皇上做事,图什么呢?我什么也不想要。只想问……司马大人怎么看我?

  司马迁还真就说不出来,他怎么看张汤,真是难以启齿。张汤亲手杀死了窦婴,杀死了灌夫,杀死了李陵一家人。而且,他还会杀人。他怎么看张汤,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张汤双眼看着他,很殷切,有期待。

  一时间,司马迁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他说:你是一个酷吏……

  没等他再说,张汤就笑了,说:好,说得好,我就是一酷吏,一个酷吏。

  人总会有目标,屈原就曾在大地上彳亍,且歌且吟。因为没人赏识他这个人,他感到万分痛苦。他眷恋着自己美好的品行,怜爱着自己美丽的身影,欣赏着自己高洁的品行,叹息着没人关注自己。得到君王的宠爱、男人的赞许,成为屈原一生的目的,连最后投身汨罗江,也只想让人知道自己的清白与高洁。

  张汤也有一个目的,就是要得到世人的认可,得到历史的认可。认可他是称职的,是不凡的,他就是一个酷吏。要人们记住他,哪怕是仇恨他、鄙视他都行,但必须要记住他。

  司马迁从张汤身上悟到了,人是媸妍不一的。有美好也有丑陋,丑陋之中也蕴含着美好,美好之中也可能包含着丑陋;人的复杂,人的性情就是如此。当司马迁再提笔时,就真成了一个圣人,他用悲悯之心凝视着笔下的大千世界,注目着历史人物,他赞赏他们,理解他们,体味他们,追随他们,与他们的生命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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