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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一楠

[转贴] 司马迁(连载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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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9 23:08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十一章(三)

  刘屈氂听说了田蚡探病的事儿,就笑说,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他总是以为他是皇上的舅舅,其实皇上根本就不需要什么舅舅,他自己就是他的舅舅。刘屈氂从不对田蚡的事儿说三道四,他对别人说,田蚡是一个好大臣,是皇上的心腹。这会儿有人问他,田蚡为什么要跟皇上对着干,他不是傻了吗?像他那样,每件事都与皇上对着干,早晚会被皇上杀了。刘屈氂说,我怎么就看不出来田蚡会被皇上杀了?依我看,皇上不能缺了田蚡这个人,没有田蚡,他的日子不好过呢。下人请教,为什么这么看?刘屈氂慢悠悠地说,告诉你,每一个大臣在朝廷上自有一个位置,站在前站在后,先说话后说话,都有讲究的。你要是看不清这个,你还有站处吗?田蚡是个聪明人,他明白,自从窦婴离开了朝廷,他就是那个劝谏皇上的人,与皇上对着干,皇上心里才有他的位置。田蚡是找定了他的位置的。下人恍然,再问,丞相为什么不替张汤说话呢?刘屈氂说,不是我该说的,我要安定江山社稷,这种小事不是我干的。

  刘屈氂对太子很好,从来都不避讳与太子交往,他没对下人说,他从前是太子的师傅,如今对太子也不那么在意了,他有时对太子说,要太子少插嘴皇上的事务。他说,皇上虽然年纪大些了,但身子健旺。要太子向皇上讨一个差使,去管选贤能才士,做皇上的大臣。太子不愿做这种事。刘屈氂说,你该做。你还该做一件事,替皇上找几个方士,要他们来帮皇上寻求长生不老之策。太子戾大怒,说刘屈氂是胡说,都是那些江湖术士弄鬼,要是太子得了势,一定会把江充这种小人千刀万剐!刘屈氂说,你凭什么?就凭你是太子?知道不知道,皇上喜欢这个,你是皇上的儿子,皇上喜欢什么,你就该喜欢什么。你要明白这个,才是一个好太子。太子不明白,就与刘屈氂争辩,刘屈氂说,我不跟你说,你想一想,就明白了。太子对母亲卫子夫说,刘屈氂老了,他有一点儿糊涂了。卫子夫说,你不听他的,他会不高兴的。太子戾说,他说的办法,对江山社稷有好处,我才会听;他说的办法,对父皇有好处,我才会听。他要我替父皇找几个方士,讨好父皇,这种事我决不干。

  刘彻听说了,说,是吗?太子是那么说的吗?他不愿意帮我找方士?有人说是。刘彻说,他不信这个,那也不能勉强他。但刘彻心里不喜欢太子,更喜欢幼子刘弗陵。李夫人说,弗陵太小了,不能太娇惯他,会惯坏的。刘彻大笑,有什么不能娇惯的?我也是给娇惯坏了的,也能做一个好皇帝。

  李夫人说:你有太子了,剩下的儿子,就不必那么聪明,能懂事理就行了。李夫人和弗陵到李广利家。李广利又要去征匈奴了。李夫人说起,皇上越来越喜欢弗陵了,他要找老师教弗陵。你说宫里哪一个人才,合适做弗陵的老师呀?李广利打起仗来没多大本事,但对宫闱之争却看得明明白白。他想了一会儿,说,只有一个人合适,知道是谁吗?李夫人沉吟许久说:皇上身边的人和朝廷众臣,除了刘屈氂就是田蚡,你说的是田蚡吗?李广利笑着摇头。李夫人恍然大悟,那你说的一定是司马迁,他这个人有学问,又正直。李广利说:胡扯。你听说哪一个皇子是跟没卵蛋的人学出来的?司马迁是阉人,绝不能做皇子的师傅。

  李夫人问:那会是谁呢?

  李广利说:东方朔。

  李夫人哭笑不得,千选万选,也选不上这个东方朔呀。在宫中女人眼里,最没地位的就是东方朔了,他是皇上的宠物,跟那些汗血宝马,跟宫中的女人,跟一块玉璧、一件珠宝没什么两样,怎么能让他做皇子的师傅?他做谁的师傅,谁就只能学得油嘴滑舌,卑贱下作,怎么能成一代帝王呢?

  李夫人问:哥哥,你是不是弄错了?

  李广利说:你要是让东方朔做弗陵的师傅,那就有未来,就会有希望;要是用别人,他就有性命之忧,你明白吗?

  李夫人不明白,不明白也愿意听李广利的。

  刘彻不大到李夫人宫中来了,他喜欢那些更小的女孩子,十五六岁的女孩子,骨血旺,人也疯狂。刘彻就用暮年去体味童贞,体味青春,汲取童贞与青春,试图不老。

  他问李夫人:给弗陵选好了老师没有?

  李夫人说:选好了,非东方朔不可。

  刘彻瞪着眼看李夫人,像看一个陌生人,好久没说话,过一会儿才说:好啊,行啊。

  宫中人都笑话李夫人,真是一个没脑子的女人,王子想成人,想将来做皇帝,第一重要的就是选老师,他的师傅必然是来日的丞相,是大汉的栋梁。像刘屈氂,走路眼睛都不往旁边看。像田蚡,下颏儿向上举着,一看就知是首辅的料儿。东方朔是个什么玩意儿?他就会说笑嘲谑,凡是女人会的事儿,他都会;凡是男人会的事儿,他都弄不好。他怎么能做刘弗陵的老师?

  这事传到皇后卫子夫的耳中,也觉得荒唐,对太子戾说:李夫人有点失心疯,他给儿子请了个师傅,你都猜不出是谁,东方朔。你信吗?他能教王子什么,教他怎么耍,怎么逗吗?真是荒唐。

  太子戾说:我去跟父王说。

  太子戾来到刘彻身边,很认真、很郑重地说:父皇,有一件事,不知我该说不该说?

  刘彻很慈爱,说:你是太子,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

  太子听了很振奋,说:不该让弗陵拜东方朔为老师。

  刘彻哦了一声,细看太子。这是一张诚实、急切的脸,没什么机巧。刘彻有点兴致了,起身踱步。皇上踱步时,每一步都是策略,每一步都是计划,每一步都是深思熟虑。他回过头来,目光炯炯,问太子:东方朔有什么不好?

  太子戾说得很深刻:东方朔是一个好人,但也是一个小人。皇子是大汉的皇子,要拜师傅,就得学刚正,英明。弗陵很聪明,将来一定是大才,怎么能用一个小人教他?再说东方朔知道些什么?他好旁门邪道,能教弗陵的都是些怪诞的东西,弗陵跟他,岂不是要学成一个插科打诨、嘲谑笑闹的小人?

  刘彻想了很久,踱步的脚步更慢了,他回头问:你母亲也这么想吗?

  太子戾说:母亲也有担忧,也认为东方朔教弗陵不合适。母亲还说这事荒唐。

  荒唐,荒唐……刘彻念叨着这两个字,突然有些心力交瘁,一时间心头涌起了好多事。看着眼前的太子,突然想起了江充的话,江充说,秦始皇能活下来就好了,那样刘邦根本就没有机会,只能做他的亭长,天下就是秦朝的万世基业了。他这会儿更是心生感慨,太子啊太子,刘屈氂那么聪明,你都跟刘屈氂学了些什么呢?

  刘彻这天晚上早早就来到李夫人宫中。李夫人抱着刘彻的脖颈,身子斜在他怀里,跟他说笑话。她骨轻,抱着就不嫌太沉,刘彻也乐意向女人表明自己是很心疼女人的。

  李夫人说:你越老,越喜欢小孩儿了。皇后老了,我也老了,不能再使你有激情了。你可以不来看我,我要想你,老远地看一看你的羊车就行了。

  刘彻笑着说:我想来看你,就来看,羊车也不能命令我去哪儿。我要吴福扯着羊,不是上天命令我,我让上天听我的。

  李夫人笑:我早知道这对你没用。

  刘彻问:弗陵请老师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李夫人喜滋滋地说:明天就拜师了。我怕东方朔又搞笑,今天就派宫人给他送去了几件长衣,让他选一套,好好穿穿。

  刘彻笑说,好。又随意地问:这种主意可不是你能想出来的,是不是李广利让你这么做的?

  李夫人忙掩饰:不是,不是,我哥哥可不敢插嘴宫里的事。弗陵太小,我也不愿意他做什么,有什么帝王之才。能开心,活得好好的就好。

  刘彻笑了说:我还是相信这是李广利的主意,不错,是个好主意。

  李夫人很开心,也有些失落,皇上不在意弗陵,这让她很失望。

  这天晚上,李夫人偎在刘彻怀里睡着了,刘彻用他的左臂抱着女人,右手不时地捏着她的眉尖。他向外眺望,从巨大的窗上能看到夜空。夜空中有许多眨着眼的星星,只有一爿月亮,月亮是残缺的。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9 23:09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十二章(一)

  刘弗陵很喜欢自己的新师傅,东方朔能够让一切跟他接近的人快乐,刘弗陵忘记了白天、黑夜,玩得不知昏曙。

  司马迁在宫里看见东方朔和刘弗陵在一起,两个人正头抵着头,在玩弄一只蟋蟀。东方朔说:我跟你说,我发现这玩意儿有一个习性,像男人似的好斗,只要是两只蟋蟀碰到一起,又都是同性,就会斗得乌眼鸡似的。他用草棍拨弄蟋蟀,说,那个就是匈奴大单于,这是你的舅舅李广利,斗啊,斗啊,打上他一百个回合,不打出个输赢,绝不罢休。

  刘弗陵咧着嘴笑,乐得很开心。

  司马迁非常生气,扯起东方朔说:你过来,你过来。

  走至无人处,司马迁说:你这个混蛋,想害大汉天下吗?

  东方朔扑哧一乐:别说得那么可怕,大汉这么好害,早给人害过好几个来回了。

  司马迁说:皇子是要管天下大事的,你这么教他,能教出什么来?

  东方朔斜眼看着司马迁,他有时觉得文人太傻,好像脑子不够用,怎么就不知道,人和人相处有许多技巧,有许多争斗呢?他笑着对司马迁说:你没见过蟋蟀相斗吧?

  司马迁大喝:我跟你说正事。

  东方朔也说:我跟你说的也是正事。

  司马迁恨东方朔这种人,一条巧舌头能游说天下,混吃,混喝,混身份,让这世界上黑白混淆,是非难辨。要是没有东方朔这种小人,世界一定会比现在更可爱。

  司马迁说:我要去禀告皇上。

  没走出去多远,就听见东方朔叹息一声说:百无一用是书生,皇上会笑话你的。

  司马迁心有块垒,一定要让刘彻明白,他是一个忠正耿直之臣。史官描述世界,方的就是方的,圆的就是圆的,绝不模棱两可。他要让刘彻后悔,后悔当初对他实行腐刑。他也一直认为,刘彻让他受了委屈。文人的胸怀是坦荡的,你给我受了委屈不要紧,我受了许多的苦难、磨难,也不要紧,只是你得说一声,你错了,只此一句就够了。

  刘彻坐在回廊里,听司马迁说东方朔的过失。司马迁越说越生气,说得慷慨激昂。刘彻闭着眼睛,张大了嘴听。司马迁蓦地感觉到,无论怎么渴求仙方,如何礼遇道士,也无法阻止他的衰老。

  刘彻看着司马迁,问:就这些了?

  司马迁想想,想得很认真,又强调一句,这是大事。刘彻看着司马迁。司马迁能写出很有智慧的文字,他写高祖,就把高祖的聪明、狡黠、机智写得淋漓尽致,也写得无赖气十足。你读这些文章,觉得执笔的文人有无穷的智慧和深邃的目光,他能看透历史,看透人。可要是接触这个文人,你就会发现,事实远没有想象那么完美。他不那么聪明,不那么有智慧,甚至有点迂腐。

  刘彻笑一笑,不忍心拂了司马迁的好意,就说:弗陵还小,是不是?

  司马迁说:皇子再小,也担着国家重担呢。

  刘彻说:有人担着担子,不是有太子吗?

  司马迁想说,刘氏诸王中除了一个淮南王刘安,没有谁有一点才能了,人才平常,大汉天下就多了许多荒唐。但面对着刘彻,看到刘彻的疲惫与苍老,他心一软,就说不出来了。

  刘彻说:弗陵还小,东方朔做他的师傅,就应该教他一点轻松的、玩笑的事儿,你就别管了。

  吴福来找司马迁,扑通一声跪倒:中书令大人,中书令大人,你救救我。

  司马迁很怜惜吴福,他是皇宫里最忙碌、天天忙些琐碎小事的人。司马迁问:你有什么事?说吧。

  吴福说:我犯了大罪,犯了死罪啊。

  原来,皇宫里大清理,宫人就把阿娇生前所居寒宫内的那间小金屋子搬出来了。说金屋子没用了,可以化出金子来作别的用。当时就自作主张把这金屋子烧化了。吴福知道了这件事,急忙赶去,金屋已被烧化,只剩下了一条屋檐。吴福当时就坐在地上,垂着胖肚皮,放声大哭:混蛋,混蛋,这下子完了。

  吴福对司马迁说,那金屋子动不得,是皇上小时候答应陈皇后,长大了就娶她,就“金屋藏娇”。皇上娶陈皇后时只送了她这间金屋子。金屋子很大,里面摆着木俑式的小玉人。陈皇后给打入冷宫,也没忘了把这金屋子带去。陈皇后死了,就留下这么一个念想。这些混蛋、王八蛋干什么不好,怎么想起来拿它化金子?吴福说:中书令大人,你帮帮我吧?不然我就死定了。

  司马迁问:你要我怎么帮你?

  吴福说:我一求东方朔,他就跟我开玩笑,不说正经的。在皇宫里,他最佩服的就是你,不管你怎么看不起他,他对你都是那么恭敬。你得帮我,求东方朔在皇上面前为我说个情,不然的话,我死定了。

  司马迁答应了吴福,帮他求东方朔。

  刘彻大怒,变了脸色,难道宫人还有谁不知道“金屋藏娇”的故事吗?他小时候只有五六岁就创出了这个“金屋藏娇”的故事,就决定娶阿娇,用一间金屋子藏起阿娇,让阿娇成为自己的女人。五岁时他就是男人了,就知道占有女人了,他们怎么就不懂得这是皇上的过去,是男人的历史?他喝令要把那几个焚化金屋子的人斩首,要砍去吴福的脑袋。

  东方朔就拍手大笑:对啊,对啊。一定要砍了他们的脑袋才行,而且得让天下人都知道,这个“金屋藏娇”的故事,这下子就有大结局了。

  刘彻看着东方朔,只有这个小人儿总跟他玩玄虚,弄聪明,耍诡计。他能容忍东方朔,因为东方朔的聪明总是被他看破,他就显得更聪明,是天下少有的智人。

  刘彻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东方朔说:一个小孩儿说了胡话,说要金屋藏娇,长大了就娶了那个女孩,后来不喜欢人家了,就给了她一间金屋子,那金屋子修得再大,也不过是一只鸟笼子,活人是钻不进去的,更不用提在那里过日子了。照这么看,那小孩儿说的金屋藏娇,他是没做到,是糊弄人家,把人家扔在冷宫里。这种事说不得,说不好,说不清。不说它,人家也就渐渐地忘了。只记得小孩时,那是个良好的愿望,不算是说胡话。谁知道后来那个女人死了,还烧了金屋子,再杀几个人,这故事也就完全了。你要听说这故事,觉不觉得这个人是个暴君?吴福呀!你这个人真该砍头,让有情有义的皇上成了一个无恩无德的暴君,你可是罪该万死呀。司马大人,你要写《武帝本纪》,肯定从“金屋藏娇”写起吧?本来,那故事没有结局,这会儿可有结局了。

  刘彻瞪眼看东方朔,好半天才说:吴福,带着你的人,给我滚下去!

  这一天晚上,刘彻手里握着酒觯,来回踱步。他脊梁弯了,人也老了,想着过去的故事,儿时的欢乐如潺潺溪水流淌在心田。阿娇很任性,她总说我是小屁孩儿,到我二十岁,她还说我是小屁孩儿。在宫里只有她一个人这么叫我,连母后都不这么说。阿娇喜欢我给她梳头,我答应过给她梳一辈子头,可是你别忘了你是一个皇帝。最可悲的就是你是皇帝,连一件最平常的事也做不到……

  司马迁就看到了,刘彻衰老、懦弱,渴望强健,渴望年轻,渴望用金钱换来生命,渴望神仙方士能给他带来活力,那些神奇的传说与古老的故事使他分外激动。他像秦始皇一样步入了一个怪诞的世界,渴望虚幻,拒绝真实。

  刘彻用手捧着金屋檐,翘出的檐角还在,屋檐下的房屋化成了梦,黄金屋没了主人,成了悲惨结局的牺牲。那个“金屋藏娇”的故事作为一段历史将永远流传。刘彻声音喑哑地说:阿娇是我的,她是我五岁时的女人,你明白吗?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9 23:09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十二章(二)

  司马迁很少回家歇息,在家时他总写书,苦思冥想,写他的《太史公记》。妻子依偎在他身边,很小心,脸憋得潮红,不咳嗽,咳血,一片片儿地整理着竹篾。每逢司马迁写完一段文字,她就抄写一段。还有外孙杨恽,也跟着抄写一遍。杨恽用小片儿的竹篾抄写,让她的母亲用金丝彩线编起来。他拿来竹篾给司马迁看:外公,你看我的《太史公记》,是个小的,跟你的不一样。司马迁笑一笑,妻子抚摸着竹简,像与司马迁交流,像与他亲热。妻子说起《太史公记》里的故事,跟他交流。书中的人物又鲜活地在司马迁眼前走动着。他对妻子讲张汤,讲张汤小时审老鼠,讲张汤在狱里的所作所为,也讲张汤在殿外跪了一天一夜。他问,你说,这种人值得一写吗?

  妻子是才女,声音很温柔,总用她的温柔使司马迁坚定。她说:大汉王朝有皇上,有刘屈氂、田蚡,也有窦婴、灌夫,更有李广、卫青、霍去病,还得有一些女人,有张汤、东方朔,也有你。有了这么些人,才是大汉王朝。

  司马迁坚定了主意,要写《酷吏列传》,他原来有点担忧,从前人们写史,只记载那些堂堂正正的大事,史官不写卑鄙、龌龊,不写乱伦、淫乱,不写宫闱秘事,不写朝臣谋逆犯上,历史就蒙上了面纱,变得羞涩正经,像是处女。司马迁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历史。

  每逢睡下了,妻子就用手去抚摸他,抚摸有了变化,抚摸他的头发,头发花白了,渐渐地白发越来越多。抚摸他的额头,他的额头变得宽阔了,能容纳下天地,容纳下历史,只是容纳不下邪恶和苦难。他的脸变胖了,没了胡须,脸相也变得如豪富人一般。妻子抚摸着他的胸膛,手轻轻地抚摁他的心窝,心跳慢了,血流得不那么急了,没有了冲动,没有了欲望,没有了对于生殖的迫切渴望。皮肤变得细腻了,说话的声音也尖细起来,自己也知道这声音不是他的,他很少说话,或是压低了嗓音说话。他在府内沉默着,来去踱步,似乎只是寄居之人,而不是这府邸的主人。他用钱买了一些花,种在府内,他的手颤抖着,抚摸着这些花,心跟花一样感受抚弄。妻子留意不抚摸他的下体,那会让他羞怒。司马迁有时睡得很熟,睡梦之中他就又是一个刚健的男人,用一生跟刘彻拼争,争着做一个叱咤风云、主宰历史,把握命运的男人。恍惚之间他就是陈涉、吴广,就是刘邦、项羽,就是韩信、张良。他比刘彻更有智慧,更雄悍,更刚强。睡梦中的司马迁是奇怪的,头脑是男人的。梦想是粗犷的,眉头紧皱。身体却仍是女性的,斜卧着的身体像女人的屈就,等待着男人来顾盼。有时司马迁佯睡,妻子的亲密他能一点点儿体会到。妻子是渴望,渴望他的爱抚。司马迁就回过身去,似梦若醒地搂住妻子,抚摸她感受她,手是细腻的,像女人般细腻,那抚摸就温柔,就体贴,没有男人的粗暴与狂热,也没有蹂躏,没有强暴,失去了两性间的感受。妻子就身体觳觫着,体验着珍贵的温存。

  司马迁喜欢美色,能注意到生活中一些细微的变化。他挑剔着妻子的衣着、佩饰;挑剔着她的音容笑貌。他一举一动都显得精细、做作、小心,他会替妻子理下一根乱发,为女儿置办一件新衣,给外孙弄几支蒙恬笔,而且要唠唠叨叨地告诉外孙,蒙恬笔要比别的笔好用许多。司马迁吃东西变得挑剔了,用筷子挑拣鼎里面的肉,尖声地说:太腻了,太腻了。他会每吃几口就左顾右盼,用手小心地擦着嘴,再也不允许衣服溅上油污。他有时令人不能容忍,为一件小事发脾气,对着妻子和女儿尖声吼叫,眼睛就眯着变小,嘴里不断地、尖刻地吐出一串串的话来。他是骂人,骂人时总骂出道理来,用文章典籍来骂。他会说愚蠢,会说可恨,但不会骂市井俚语。骂得累了,就闭眼歪头叹息。这时夫人就安慰他,劝他别生气了,他就说这个世界太污浊了,简直让人不能忍受。他吵着骂自己的女儿,夸张地用食指指点着她,说:别人给我气受还行,你就不行!你就不能给我气受,你是我的,你为什么要把鼎里的汤弄得那么多,那么烫,那么油腻?你不知道我不喜欢油腻吗?

  他有时高兴了,就把妻子和女儿叫来,要她们穿上衣服,在室内走来走去。这做法有点像刘彻,但又与刘彻有根本的不同。他会唠叨着说,衣领要开低些,显得女人丰满些,走路和姿势要华贵些。皇宫里的女人,要想看哪一个高贵,看她走路就可以了。卫子夫不行,她走路是走给别人看的,一看就知道她出身卑微。李夫人也不行,一走路就知道,她骨头轻,不凝重,就不隽永。都说走路最好看,一看就知道祖先三代一定是贵族的,是陈皇后阿娇,可惜我没见过阿娇。司马迁很细腻地同妻子、女儿讨论衣服,说衣服的式样,说衣着佩饰。一旦他高兴起来,声音就尖尖的,话说得很快。

  司马迁要写书了,就把自己关在室内,一个人来回踱步,越走越急,对自己呼吼,跟自己说话。他说,皇上,这件事做得不对!田蚡有意派人在颍川散布儿歌,陷灌夫于死罪,这是诬陷。原因是窦婴与灌夫上过折子,说田蚡不治黄河,淹了几省良田,死人万千。田蚡有罪!司马迁再学着皇上的语气说:司马迁,这是你说的吗?这是你该说的吗?他又说,是,我是史官,司马氏是有虞时代的史官,圣上杀我砍我诛我九族也没什么。他又低声自语,我没有九族了。说了这些,再大声地说,皇上,田蚡是佞臣,是大汉的佞臣啊!他又盘诘自己,司马迁,你有这个胆量吗?你连卵蛋都给人割了,是个不男不女的东西,看你老婆和女儿瞅你那神态,你就知道,她那不是看男人,不是看女人,整个就是看一个不男不女。好啊,好啊。你阉割了我,我就阉割你大汉历史。你是男人,看谁是男人?

  他像疯子一般来来去去,用笔向空中指指点点。看吧,不管你用什么长生不老之术,你也会死掉,等到盖棺定论的那一天,你也看不到《武帝本纪》。

  任安从不来看司马迁,自从司马迁出了狱,就再也没与任安来往过。司马迁的妻子说:你如今是吏禄两千石的高官,任安倾其所有,拿出十万钱来救你,这是情分,你要不要还他钱?司马迁说:一定要还钱,还要去道谢。

  司马迁就给任安送去了十万钱。任安家府第很小,他在家,但打发家人出来说,请司马大人回去吧,他不想见司马大人。司马迁有点疑惑,为什么不见呢?任安的家人说,司马大人如今是皇上身边的要员了,大人是北军使者,不方便与司马大人见面。

  司马迁很失望,一边回头走,一边说:就这么不见了?就连面也不见了吗?他觉得任安有点小心,而且小心得过分了,做北军使者,小心是必要的,可不至于连面都不见吧?想想也可能有原因,他知道司马迁不会老老实实,也许还会因写书再获大罪。司马迁说,我不会连累你,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好好做你的北军使者吧。

  家人问任安,大人最该见的就是中书令,如今中书令大人跟东方朔一样,是皇上身边最近的宠臣,皇上有时还把他们带入内宫呢,还有谁能得到这般荣宠?大人对中书令有恩,他一定会关照大人的,何不与他好好交纳呢?任安说:他欠我一份情,就让他总欠着吧。

  皇上命令李广利来宫中,要跟他说征战匈奴之事。

  李广利踌躇满志,说:要是兵分三路,用三十万大军,就可以把匈奴单于赶到大漠深处。要是皇上愿意,可以把匈奴人都擒获回来,要他们做汉人的奴隶,那样匈奴就更弱小了。刘彻倾听着李广利的话,说:是个好主意。身边的东方朔和司马迁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皇上说:你这次不是要消灭匈奴,把匈奴单于给我打走就足够了,你带三万兵去。

  李广利愣了一愣,再问一句:大将军不去吗?

  刘彻说:大将军生着病呢。

  卫青是在生病,但是还有别的将军呀。李广利不敢再问。司马迁想说话,东方朔扯了一下他的衣襟,司马迁就没出声。

  李广利走了。

  刘彻问:司马迁,你想说什么?

  司马迁说:有那么多次征伐匈奴,如今匈奴已弱,再打下去,就要劳民伤财。从前用李陵、霍去病轻骑远袭,是要威慑匈奴。如今匈奴已弱,何必再战呢?消灭不了他,又杀不死单于,再战就要劳民伤财,有什么用呢?

  刘彻笑了笑,看着司马迁,挥了挥手,要他和东方朔退下。

  司马迁问东方朔:你为什么不说话?三万人征匈奴,不是战败,就是徒劳,这种事怎么能干?

  东方朔说:这一战,只为一件事,就是杀死李广利。

  司马迁心一凛,马上明白了,东方朔的话是对的。但他又来了犟劲:为什么这么做呢?要想治李广利罪,就治罪好了,何必用三万人去陪死?

  东方朔没了嬉笑,说得很认真,没了嬉笑的东方朔,反而让人觉得有点好笑:李广利教李夫人一件事,就是给刘弗陵请老师。他不该教李夫人请我做老师,他这是韬晦之计,想要刘弗陵只学玩乐,不图大业,这样太子可以放心,皇后可以放心。只是这件事做得太过分了,就惹起了皇上的反感,李广利也只能一死。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东方朔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司马迁,司马迁没想明白,蓦地想到,他与东方朔同处事件的中心,只是他与东方朔不同,两个人一样看着,听着,东方朔却比他聪明许多。

  东方朔告诉他:皇上有废太子戾的心思了,不然他不会这么看重刘弗陵。皇上有这种心思,是因为太子戾年纪大了,做太子好多年,什么都准备好了,就等着登基做皇上了。可皇上心里又不想老,不想死,那太子的年纪就显得大了点儿。如果太子还是一个孩子,皇上是不是还得撑着,做着,等儿子长大成人呢?还是不是要想着自己还不老?他不想老啊,不能老啊。

  司马迁听明白了。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9 23:10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十二章(三)

  东方朔的话,惹他生一身寒战,他能清醒地看到,宫闱内将会又生剧变。

  东方朔说:皇上有心事,小人就会下手。小人是干什么的?就是完成你那卑鄙心思的。耍阴谋射暗箭,太子必然会被废,皇后也不会有好命运。你知道大将军卫青为什么病了吗?他是害怕,害怕自己不得好死。你知道皇上在等什么吗?等着卫青一死,卫青一死了,太子肯定被废。

  司马迁头一次感到自己无能,也头一次这么佩服东方朔,他蓦地明白,东方朔的嬉笑嘲谑每一步都有深意,谈笑之间规劝刘彻,诙谐之中给刘彻一个主意,用他的浪行努力地保护一些人。

  司马迁心里忽然对东方朔大大地敬佩起来,他冲动地说:我要写,我要写《滑稽列传》,一定要写你。他以为这句话说得很感人,很理直气壮,东方朔会像张汤一样感动。

  东方朔却说:你写什么?你写用讨好,谄媚,也能获得正直,善良吗?你写一个滑稽、卑微的小丑如何劝皇帝手下留情吗?你要这么一写,天下还能伸张正义吗?还能指望有一个正气浩然的大汉王朝吗?谁正直谁就得一死,谁是男人就得给阉割,都说这会儿是大汉盛世,你不觉得要盛极而衰,不觉得大汉会一步一步地衰亡吗?

  东方朔走了,只扔下一个深思凝重的司马迁。

  李广利去看大将军卫青。他从卫青口中从来得不到赞许,卫青与公孙敖这一些老将根本就不拿他当自己人。他们觉得,李广利更像是一个披着战袍的商人。有一次射猎,皇上让卫青先射,卫青射了三箭,头两箭是老老实实射的,射第三箭时看了皇上一眼,见皇上比划着叫李广利接着射,卫青就手一偏。刘彻让李广利也射三箭,李广利射了三箭,三箭都没射中。皇上就哈哈大笑说,看来你的射术不怎么样啊!李广利说,臣的功夫不在射术上,臣所带的军校,人人都有百步穿杨之能。刘彻笑了笑说,那你的功夫在什么上?李广利说,圣上指向哪里,我就打向哪里,一打必胜。李广利说这话时,有点心虚,看看卫青,卫青面无表情。李广利心想,你不说话,就是看不起我,你面无表情,就是没把我当一回事儿。

  卫青躺在床榻上,问:皇上要你带兵去打匈奴,为什么打这一仗?

  李广利心里明白,可嘴上绝不肯那么说,他说:皇上要再给匈奴一个教训。

  卫青说:教训,教训。就再也不说话了。

  卫青病得很重,他太累了,吐了血,只能躺在床榻上。躺在床榻上的卫青对皇宫中的事了如指掌,卫子夫每事必问卫青。卫青心里猜测,李广利只率三万兵进攻匈奴,能打胜仗吗?不是为了打一个胜仗,是为了什么呢?卫青熟知刘彻的脾气,只要深思熟虑就能想明白,刘彻为什么要这么做。

  卫青突然振作起来,喊一声:来人哪!

  家人、侍妾过来听卫青吩咐。

  卫青说:扶我起来。

  家人不敢劝,只好扶他起身。

  卫青说:摆酒,我要与贰师将军饮酒。

  李广利心头一热,几乎流泪,说:大将军,你的身体不好,还是别喝了吧?

  卫青手一挥,豪气地说:不,我要送你,为将军饯行,岂能无酒?

  摆上了酒,李广利要坐下座。

  卫青说:不,不,你来坐我身边。

  李广利听命。

  家人都退下去了,门已关好,室内只剩下两个人。两个人心知肚明,卫青是太子戾的舅舅,李广利是刘弗陵的舅舅。一个是大汉的大将军,身经百战。一个是玲珑剔透的聪明人,深知宫闱秘事。两个人喝酒,说些什么呢?

  卫青说:我先敬你一杯,我们都是武人,性子直。我说得不对,话不是从心里说的,你就不饮。

  李广利一笑,知道大将军来了豪性,就点点头。

  卫青说:我姐姐是平阳公主的家奴,给人跳舞、唱歌的,是个奴才。我是给平阳公主赶车的,也是个奴才。我出身贫贱,还赶不上你。

  李广利微笑,饮下一杯酒。

  卫青说:我感谢你,你率兵去大宛征战。大宛不好打,但你夺来了三十匹汗血宝马、上千匹劣马。你要不去,只能我去,你替我干了一个苦差事。保住了我一世英名,我感激你。

  李广利又喝了一杯。

  卫青又说:你带三万兵,深入匈奴腹地,凶多吉少。咱们带兵的人不把生死放在眼里,我再敬你一杯,为这一战壮行。

  李广利不饮这一杯酒,他笑笑说:大将军,我也说句实话,我这一去,有去无还。

  两人的酒杯都放下了,都觉得有许多话要说,但想一想,就是一个字也不说,也未尝不可。

  卫青起身,安抚地拍拍李广利的肩头,说:保重。卫青慢慢走去,又回到床榻上,躺下了,闭上了眼睛,他说:我会比你先死。

  李广利来到床榻前,向卫青行礼,他流泪了,热泪直流,因为卫青,更因为自己。

  李夫人很想去看李广利,但她不敢,她问刘彻:我可不可以去看看我哥?刘彻说:看吧,看吧,不看一看,怎么放心呢?去看吧。

  李广利与妹妹对坐,李夫人还要像往常一样依偎在哥哥的腿上,那是从儿时就有的习惯。李广利就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长发,两个人是一母所生,长得很相像,贰师将军的长相就像个女人,骨骼很小,骨轻,也像妹妹一样长着一双小脚。兄妹两个最亲昵的举动是脱下靴鞋,解下长袜,脚心对脚心,脚抵脚地坐着,两手拉着不放,说话。

  李广利说:我要走了。

  李夫人笑,笑得没心没肺:你又不是不回来。

  李广利无话可说,说:也许我会兵败,那就回不来了。

  李夫人转过来,偎在他怀里哭起来。李广利从小就没有了父母,他背起这个妹妹,闯长安。妹妹的两只小脚扯他胸前,用一条带子绑着,他看不见妹妹的神情,总能看见她的两只小脚。

  李广利很冲动,突然扯住妹妹的双手,说得很急迫:我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你听我的。要有点心思,有点心眼儿,遇事想一想。明白吗?

  李夫人对他的话似懂非懂,上天给了她美貌、伶俐,就是没给她聪慧。

  李广利说:你记着,在宫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听。明白吗?

  李夫人想跟哥哥说,东方朔不合适做弗陵的师傅,她就把这担忧说了出来。

  李广利叹息,说:只有东方朔能教好弗陵,你明白吗?你听我的,要善待东方朔。拿他当自己的亲人,恩人。

  李夫人双眼眄斜:他怎么会是我的亲人呢?

  李广利说了最重要的一句话:如果我死了,你就像对我一样,你怎么对我,就怎么对他。

  卫子夫已经很久没有见到皇上了,她想请皇上来,好好地与皇上叙一叙,说说太子。但不知道说什么,她决定去看卫青,想请卫青去跟皇上好好说说,请皇上善待太子。刘彻已经很久不愿意见太子了,每逢太子戾到宫中去请安,刘彻常让他在很远的地方站着,叩几个头,问几句话,就挥手让他走。太子每一次都想了许多深情话语,可来不及说,只能怏怏而退。刘彻与太子的距离就越来越远,这让卫子夫心中不安。她就去探卫青,想问卫青怎么办。

  卫青说:刘屈氂是太子的师傅,他怎么说?

  卫子夫说:刘屈氂说,要孝顺,要孝顺呢。卫青说:说完了?是,说完了。卫青心里很担忧,李广利带三万兵去打匈奴,如果一败,皇上就会大举倾兵去打匈奴了。李广利一败,就会自杀,或是像李陵一样投降匈奴。皇上要的就是李广利的失败吗?为什么呢?卫青能想明白,一旦李广利失败,下面就极可能是李夫人的失宠。李夫人一失宠,刘弗陵会怎么样呢?或者会被皇上疏远,再不就是废了太子,用刘弗陵做太子,这件事关系太重大了。卫青敢想,但不敢说。

  卫青说:我很快就要死了,我死之前,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愿意我去求皇上,对太子好一些吗?

  卫子夫说:是啊,是啊。你应该去,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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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迁》第十三章(一)

  卫青是让四个军汉抬去皇宫的。长安宫殿像是无垠的森林,人渐渐地沉没在台阶上,如蝇若蚁,一直沉入深宫。刘彻等着,他想见大将军卫青,又怕看见卫青。刘彻相信方士少翁的话:你能长生不老,就比别人痛苦万分,你得眼看着所有的人死亡,你的亲人,你的挚爱,你的大臣,甚至是服侍你的宦竖,都会比你先死,你心痛但又毫无办法。

  卫青被抬到刘彻面前,躺在兜轿上喘息,说:皇上,卫青不能骑马了。

  刘彻听他一说,心头酸楚,满眼噙泪,说:你过来坐,就坐在我的榻上。

  卫青说:坐不得,我就要死了,皇上你就让我心安一点,死前没什么愧疚吧。

  刘彻说:你是大将军,大汉王宫没你,就跟殿上没了柱子一样,还有什么意思?

  卫青说:皇上,卫青这一辈子活得小心,谨慎,总算活到头了。比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人,比起那些早早就病死的人,运气可就好多了。

  刘彻凝视卫青,卫青比他小几岁,可五十岁的人,已两鬓皆白。刘彻有冲动,想伸手出去,抚摸卫青的鬓角;想问,你的鬓发怎么比我还白呢?他问卫青: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这一辈子从没为自己做过什么。你说,有什么事?我帮你做。

  卫青笑一笑,说:没什么,皇上封我做大将军、长平侯,我这一生打了七次匈奴。皇上为大汉征服了匈奴,我可是沾了皇上的运气,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了。我只是一个家奴,皇上让我跟主子成亲,这恩宠比天还大;我最怕的是,活着时做错了什么。还好,我就要死了,不会再做错什么事儿了。

  刘彻看着卫青,想着他那天跟姐姐平阳公主说卫青的事儿,那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但就像在眼前———

  平阳公主死了丈夫,就总来宫里弄事儿。那时他最宠卫子夫,姐姐总在卫子夫宫中留住,卫子夫就跟平阳公主悄悄耳语,唧唧喳喳,声若蚊蝇,说了又笑,笑了又说。刘彻就问平阳公主:说什么呢?平阳公主就说:教你老婆怎么侍候你呢。刘彻就笑:得了,得了,像你似的,侍候,侍候,把男人给侍候没了。平阳公主便低下头,悄声说:卫子夫是个好女人。她的脊背最好看,你看她的脊背,怎么看也看不够。刘彻大笑:你什么时候会看女人了?让我看看你的脊背,看你跟她有什么不一样?说完了,两个女人还真去跪在席上,露出后背,给刘彻看。刘彻心中有些异样,目光流连在脊背上,体味着女人的柔顺与渴望。脊背是活的,在呼吸,渴望抚摸,能感觉到,抚摸才能交流。他凑上去,抚摸着卫子夫的脊背,说:姐姐不说,还真就不知道。又伸出手去,想抚摸平阳公主。蓦地就感觉到她呼吸急迫,满面绯红,连鬓角的发丝都在颤抖,且猛地心悸起来。他说:不行,不行,你这么好的一个女人,我怎么也得把你嫁出去。心随意转,眼前第一个人就是卫子夫,嘴里就说:把你嫁卫青,就嫁卫青……

  司马迁凝注着卫青与刘彻,体味着这生命的抚慰,也参与这回忆。

  卫青说:我有一件事,不放心,皇上问,我就说了?

  刘彻还是笑:说吧,说吧。

  卫青说:太子是皇上的亲儿子,我做他的舅舅,从来不敢他说一句话。我要死了,皇上就听我一句,好好教太子做人吧。

  司马迁看见了刘彻的表情,脸颊很快地抽搐了一下。

  刘彻感到意外,也很恼怒,他对司马迁总是说着同一件事:人,为什么不能像禹,把自己的一生琢磨得尽善尽美呢?像灌夫,他怎么就不能在颍川老老实实地活着呢?非要大吼大叫?像窦婴,老了老了,不理朝政了,还非要回来,拿出一份先帝的遗诏来,弄得自己死不瞑目。他瞪圆了眼,告诉司马迁,人是很难完美的。总是给你留下一些瑕疵,一些遗憾。

  他看着卫青,突然想,骑奴到底还是骑奴,再怎么恭敬也成不了贵族。

  忽地想起来后来听到的故事———

  说是平阳公主嫁了卫青,卫青新婚夜不敢喝酒,只是饮水,等宾客散去,他就摸开房门,进了洞房。一进洞房,就一步一跪,一步一叩,说:我是卫青,奴才卫青,拜见主子。平阳公主也觉得好笑,抿嘴乐:你拿我这主子怎么办呢?卫青还是叩首,说:奴才卫青听主子的,主子叫怎么办就怎么办。平阳公主就心跳,从前可从来就没把卫青当一回事儿。蓦地想起刘彻看她跟卫子夫的后背。那天刘彻用力地摁卫子夫的脊背说:向前,向前。她跟卫子夫不明其意,就两手扶在席上,像直立着的马,刘彻就摸着屁股,摸卫子夫,也摸她,大笑:好,好!是汗血宝马,汗血宝马!

  平阳公主眼前最清晰的竟是人的脊背,她很冲动很渴望地想看一看卫青的脊背,这是她从前看过无数年视若无物的脊背。真想像刘彻一样,看看这属于自己的脊背,抚摸起来究竟是何滋味。她命令卫青把上衣脱掉,卫青听令,脱掉上衣,跪在床前,她用手比划了一下,绕过去,绕过去。卫青的脊背就在她眼前。

  她卧在榻上,这姿势同司马迁卧蚕床的姿势一模一样,只是以手支额,伸出手指去,指尖体味肌肉,从卫青的脊背上划过,说:我看这儿好几年了,怎么就不知道你是男人呢?卫青,你是男人吗?

  卫青不好作答,又不得不答:从前不是,现在是。

  平阳公主问:谁让你成男人的呢?是皇上,他让你爬上我的床榻了,是不是?

  卫青说:是主子让我做人的。主子让我做男人,我就做男人。可一回到主子面前,做不做男人,还得听主子的。

  平阳公主说:人啊,最不是玩意儿,一得意就忘形。你这会儿得意了,做了我的主子了。

  卫青说:奴才不敢。

  平阳公主用尖尖食指去搔卫青的脊背,大将军的神经似受刀劈剑削,她说:你要不敢,我要你有什么用?你不是男人,不敢扑女人,蹂躏女人,我干吗要跟你?

  卫青感到气短,他跪在床榻前,又体会到平阳公主射在脊背上的一双主人的眼睛。

  平阳公主说:站起来。转转身。上床榻。过来。

  视命令如军命,卫青听命,一切如仪。

  平阳公主就搂住他的脖颈,像搂住一具木俑,长嘘一口气说:行了。

  卫青有一种恋母的感觉,躺在平阳公主的臂弯里,像婴儿。他就是这么躺着的,一直到生病了的今天。

  刘彻看着卫青,心想,你要只是平阳公主的丈夫,只是大将军卫青,不是卫子夫的弟弟,那有多好啊!如果你不是太子戾的舅父,那有多好啊!刘彻不语,好久才说:行啊,行啊。

  司马迁也能看出宫廷剧变来,太子戾站在刘彻面前,也是一个十足的男人,言语、举止与刘彻毕肖。可不知为什么,刘彻与太子戾面对时,两个人都不自在,太子戾拘谨,刘彻有点做作。司马迁用心体验,明白刘彻是不愿意见太子戾的,太子戾站在他面前,就提醒他,太子已经成年,他已经衰老。刘彻拒绝衰老。帝王拒绝衰老的方式总是那么可笑,他一面让人寻求方术,以求长生;一面拼命荒淫,让心血耗尽。司马迁看着刘彻想,自古以来,帝王绝不甘心死亡,刘彻也不能例外。

  刘彻让军汉们小心些,他用手扶了扶军汉们抬着的兜轿,这是对卫青最后一次生命的关注,这一扶,表示他的关切,他的恩宠。

  刘彻就问司马迁,卫青特地来找我,叫我好好善待太子,你记下了吗?

  茂陵变得繁华起来,汉武帝的生母王太后就葬在这里。刘彻为了安民,给每一户发放二十万钱,赏给良田二顷,从长安到茂陵修了一条车马大道。大道从长安北面西头第一门一直通到茂陵,这门就称“便门”,又称“平门”。大道跨过渭水,桥就被称为“便门桥”。主父偃说,把天下的豪强都给弄到茂陵去,这样既可以没收他们的钱财,又可以把他们放在一起,方便管理。茂陵就成了天下豪强的麇集之地了。司马迁自动迁往茂陵,他喜欢这儿,这里是风云际会之地,藏龙卧虎之所。

  茂陵最有名的人是郭解。郭解被迁徙茂陵,所经之地,地方上的名人、豪强都来送行。从郭解的家乡轵县出发,就轰轰烈烈,走得蔚为壮观。轵县人全都出来送郭解,往郭解行走的路上抛钱,让他踏着满地铜钱,一路走出轵县,场面极是热闹。郭解到了茂陵,京师的名人、豪强便都来结交,来到门外等候请郭解,一饭一茶竟要等上许多天。郭解拒不见客,每日清晨从茅屋走出,向四外环揖,说一声,多谢了。就去种田。不料郭解的田有人种,头天夜里就有人挑灯夜耕,替郭解耕地、下种。郭解不以为怪,但又破垄、成垄,点种,重新来上一遍,把别人种下的种子一粒粒捡出来,放在田头,听凭乌鸦鸟雀啄食。郭解的家人对这生活安之若素。可郭解的侄子性格暴躁,站在门前大吼:你们听着,别给我们惹麻烦!

  茂陵人大都是富户,虽说迁来时给官兵没收了许多财产,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还很阔绰。自从汉武帝刘彻的生母王太后安葬在这里,就变得更加热闹了。每户给田二顷,给钱二十万,就又迁来不少农民。几条街上很热闹,最多的是酒馆,茂陵大多是闲人,豪强被迁到这里,不耕作,不做事,反正兜里有钱,就每天悠闲度日。一大早茂陵酒馆里就坐满了人,这里是讲故事人的天堂。啜一杯茶,吃两张饼,讲的人慢慢悠悠,听的人全神贯注。大多讲的是本朝故事,从高祖刘邦讲起,一直讲到刘彻的生母王太后,讲得有滋有味,有根有梢,把你的家底,把你的往事,弄得底儿掉。

  有一个粗壮汉子叫籍少公的,是临晋人,他最佩服郭解。他说,我家里有个事情,全靠郭大侠帮我,我就想见郭大侠一面。提了几瓶醴陵泉酒,想送郭大侠。郭大侠不收,我就在郭大侠家门前把酒打开,瓶里的酒全都倒在院外那竹叶上。第二天我再去,就又和那竹叶喝酒。你说也怪,那竹子喝过了酒,还真就越来越绿。我一连倒了五天,第六天郭大侠才出来问我,干吗糟蹋你的酒?我说郭大侠不愿见我,跟家人喝酒,又坏了郭大侠的规矩,郭大侠是我最敬佩的人,连你家门前的竹子也比我这个人强,交不上郭大侠,就跟门前的翠竹喝酒吧。跟翠竹交朋友,也不枉来过茂陵一场。你猜怎么样?众人听得热闹,全都瞪眼瞧,等着听他的故事。籍少公说,郭大侠笑了,说:给我一瓶。我就递给他一瓶,我们两个就坐在郭大侠家门前,你一口,我一口地啁酒。我说:可惜有酒无菜。郭大侠一笑,说:怎么没菜?你们猜,郭大侠和我拿什么菜下酒?众人七嘴八舌乱猜一通,有的说,郭大侠回家拿菜了?有的说,籍少公上哪儿不叫一点菜?籍少公突然站起,仰头大笑,你们这一辈子没我活得值,我跟郭大侠喝过酒,下酒菜就是那喝过我醴陵泉酒的竹叶。郭大侠揪一片叶子,说:好。我也吃一片,也说,好。籍少公站起来,大声说:今天,大家喝酒,酒钱、菜钱算我的,我今天高兴,我要走了,要回临晋去,你们是茂陵人,能天天看见郭大侠他老人家,这就是福分。可惜,你们也比我不上我籍少公,我跟郭大侠喝过酒,而且是竹叶就酒。

  众人都喝彩,大吼:轵县郭解!轵县郭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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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迁》第十三章(二)

  司马迁熟悉这些,他住在茂陵,经常能看见郭解。郭解穿一身粗布短褐,像个粗作农夫,荷着锄,早出晚归。茂陵人都以郭解为准则,早晨说,郭大侠下地了,就意味着你也该做事了,该做什么做什么。晚上说,郭大侠收工了,就意味着,店铺也该打烊,商家也该休息,小贩也该收摊了,是晚炊昏寐时刻了。司马迁有点不以为然,觉得郭解这人也没什么本事。只是听说过他有许多故事,都是讲他如何救人的。你一细看他,只是一个其貌不扬、个头矮小的中年人。司马迁就去看郭解耕田,看郭解耕田的人很多,有穷人,有富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的,为了不影响郭解耕作,都站在田头地垴观看。郭解的锄很快,每一步都一样大,每一动作都绝对是前一动作的重复。举止很坚定,一条垄很长,直到做完了一条垄,郭解才会长喘一口气。郭解从来不看田头地垴的人,只是慢慢地做完自己的活,就往回走。有人说,看郭大侠种地,就明白一个道理,你不能泄气,做什么事得一口气做到底。还有的人说,郭大侠是告诉我们,做一件事不易,得用平常心才行。郭解有许多信徒,愿意一生追随郭解,在郭解的土地周围,竟出现了卖地、分地的怪事。本来每家人可以占有二顷地,郭解的邻人就只留下一两条垄,剩下的地就卖给别人耕种,每家也就只能买一条垄。于是从茂陵过来的种地人,都聚在郭解的土地周围,像众星捧月般,与郭解伴耕,相映成趣。

  刘彻问刘屈氂:那个郭解在茂陵住得怎么样?

  刘屈氂说:郭解过得不错,每天种地,周围的人,每家的地都种得很好。

  刘彻哦了一声,很不高兴,问司马迁:郭解为什么能安心种田呢?像他这种人,是绝不会甘心种田的?

  司马迁说:郭解在茂陵,就是安心种地。

  刘彻不满意司马迁的答话,又问:他就没做什么别的事?

  司马迁讲了郭解的所作所为。

  刘彻沉吟良久说:这不像豪强。

  司马迁也想说郭解不是豪强。但他没敢说,知道刘彻喜怒无常,不想惹刘彻发怒。

  刘彻能猜到别人的心事,像司马迁。司马迁在一篇篇写他的《太史公记》,他能猜测到司马迁如何写张汤,如何写刘屈氂,可就是无法猜测到他如何写自己。他有时候觉得司马迁写《太史公记》用五种体例,一会儿写《列传》,一会儿写一篇《本记》,一会儿写一篇《世家》,这么做是在搪塞,是不想让刘彻知道他究竟什么时候用他那支笔来写他这个汉武帝。他嘴里不说,可心里渴望能看见司马迁写他,可他又不能像张汤那样明白无误地期盼着司马迁写出自己。他要大度,要不在乎司马迁。

  司马迁的身体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他的脸变窄了,皮肤细腻些,像一个女人,声音也越来越尖。走路时两条腿并在一起,步子很小,粗壮的男人腰椎也没了,举手投足,一蹙一颦,多了些媚态。刘彻已经不把司马迁当作一个男人,在他内心里,除了能写《武帝本纪》之外,司马迁与吴福并没有什么不同。回头向司马迁一顾时,当他是宫内的什物,当他是一个宦竖,当他无物。

  他问司马迁,你看,像郭解这种的豪强,会不会造反呢?

  司马迁说,如果皇上能行仁政,就不会。

  刘彻讥讽司马迁:如果我不行仁政呢?

  司马迁不想与他认真,刘彻总是拿司马迁当奴才,而且是一个应声虫。这令司马迁不快,你得重视文人,文人的文才是你所没有的,你不重视他,就显得你粗鄙,显得你无知,你就不是一个圣贤君主。他低声说,皇上不会那样做。

  东方朔会把最认真的事儿当玩笑来说,也会把最玩笑的事儿说得极认真,便有了机智,有了讨好奉迎,刘彻可以接受东方朔的劝告,在身边人没有醒悟时就领悟了东方朔的劝告,他先接受了,很容易就改正了,但司马迁这么执拗,令他很反感。你当你是谁?你是王太后吗?你是陈阿娇吗?你是王夫人吗?她们是熟知刘彻幼稚与草率的女人,可她们都死了,只有刘彻一个人能回顾他的历史。文人就不能把道理说得低声下气些吗?就不能寻找合适的时机、场合、态度、语言,轻轻地劝说他吗?如果那样他会听的,即使不听,也如耳边掠过一阵轻风,很舒服很惬意。何必要那么声色俱厉呢?

  刘彻问:你能告诉我,什么叫豪强吗?

  司马迁说:巧取豪夺,搅得四邻不安的人,叫别人一见了他,就吃不好、睡不着的人。

  刘彻笑了:说得好,我告诉你,郭解在茂陵,周围的人都跟着他起哄,他就是搅得四邻不安的人,就是让我吃不好、睡不着的人。

  郭解斥责他的侄儿,说他不合适住在茂陵。郭解说,天天看着茂陵的坟墓,还不明白人的生老病死是怎么一回事儿,这一辈子不是白活了吗?你还是回到轵县去,不要跟着我。侄儿流泪说:爹娘让侄儿跟着叔叔学做人。郭解大笑:做人不是学的,是悟的,你还是回去吧!郭解的侄儿在门外竹丛边跪了两天,郭解也没答应,他只好流泪回轵县。泪水不会总挂在脸上,他又是一个心很宽的人,一走入轵县,就知道自己完全不必伤心,难过。轵县的人来迎他,请他去酒楼饮酒。他喝醉了,说:我叔叔说,你学成了,可以回轵县了,我就回来了。众人欢呼,郭解像是大汉人的雨露,让你想着,盼着。郭解被迁往茂陵,让轵县人没了期盼,可眼下回来了郭解的侄儿,不又给了轵县希望吗?真值得庆贺。

  酒楼另一桌上有一个人,他叫杨召,是轵县地方绅士杨季主的儿子,同一些人正吃饭,听到郭解的侄儿吹嘘,就冷笑。有崇拜郭解的人悄声提醒说:看,那小子姓杨,就是他家举报,迁徙郭大侠的。郭解的侄儿就站起来,凑过去,问:姓杨?点点头。又问:看没看见我回来?

  杨季主的儿子也不服他,就说:蛇鼠一窝。

  郭解的侄儿冲上去就是一拳,大吼:你看看这是蛇还是鼠?!

  杨召鼻眼流血,他扑过来,郭解的侄儿以为他想扑向自己,就迎向他。不料,他扑出去了,来到大街上,高喊:看哪!看我的脸,有人打我,大汉有没有吏法了?他竟敢在街上动手打我。知道他是谁吗?郭解的侄儿,就是那个豪强郭解!

  郭解的侄儿很生气,吼:打你的是我,不是郭解!他扑出来,扯下一条屠户系肉的草绳勒在杨召的脖子上,一边勒一边喊:我叫你喊,我叫你喊!向前走了几步,很满意。没喊声了,再一回头,背上的人扑通倒地,细看成了一具尸体,就有点慌,说:也没怎么你,就死了?

  轵县的捕快只好把郭解的侄儿下狱,轵县豪强聚集几百人,围住县衙吵嚷,要求放了郭解的侄儿:放了郭小侠,放了郭小侠!

  又推举几人去见杨季主,人直杀入厅上,杨季主家正摆设灵堂。豪强就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就麻烦杨季主上公堂,说你儿子的死不是郭小侠所为,是他自伤。

  杨季主问:我儿子怎么是自伤?

  豪强们说:你不好好想一想?就说走路绊倒了,头撞在墙上了,人淹在池塘里了,说什么都行,就是不能说是被郭小侠杀死的。

  杨季主气得身子直哆嗦,说:我不想跟你们说,都给我滚出去!

  众豪强齐说:好啊,就让你到衙门去说。随后众人要撬开杨季主堂上的棺材,把杨召的尸体拿出来重验。

  杨季主扑上去,大呼:大汉有刑律!

  众豪强不听,有两个人扯着他的手臂,把身子向前一蹿,杨季主的头撞在棺材上,便糊满了血。众豪强见又死了人,就抬着棺材与杨季主的尸体,一直抬到县衙,呼吼:请升堂审案,看看杨季主家人,他家人就是喜欢自杀。这一会儿,不是又自杀了一个吗?怎么能说是被郭小侠杀害的?

  几百人围住县衙,一连十日不去。县里不敢处理此事,又不敢上报,杨家人剩下几个女人,婆媳两人就商议,从家里逃出,直奔京城,想要上朝廷去申诉。这件事又被众豪强发现,骑马日夜追赶,一直追到茂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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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迁》第十三章(三)

  郭解听说了这事,命令家人全都起来,他说:我不想生事,不是我怕,是不想生事。这回来了大祸,躲也躲不过,大家就散了吧。追随郭解的人,大都是在危难之中被郭解救过命的,或是从死牢中买出来的。众人就来到院内,献上金银珠宝,请郭解使用。郭解也很感动,就说:也罢,我不想连累你们,你们把我的母亲和妻子带去夏阳,我就在这里等着,看他们怎么抓我。

  郭解夜里来到司马迁家中,问:朝廷会不会杀了我?

  司马迁叹气说:要是这事报上来,你必死无疑。

  郭解问:我要怎么办?

  司马迁笑笑说:你要不想死,就得逃走。

  郭解生气了,大吼:我做了什么错事?说我是豪强,我也没有三百万钱,凭什么把我迁来茂陵?我一声不吭的来了,给我二顷田,我就种,从不交结闲人。要抓我、杀我,有什么罪?有什么罪名?

  司马迁说:豪强。

  郭解恨恨地说:你见过我这样的豪强吗?地要自己种,路要自己走,事要自己办。大汉如果都是我这样的豪强,岂不天下大治?我就要看看他们怎么杀我!

  杨季主的老婆和儿媳赶到茂陵,恰巧就住在籍少公讲故事的那个店里。婆媳两人一身缟素,准备了血状,专告郭解是豪强。店主人也是郭解的信徒,问她们:你们真想去告郭解?婆媳两人回答说是。店主人说:你们不能大吵大嚷,茂陵人佩服郭大侠,要吵嚷出去,没有人不恨你们。婆媳二人更是害怕,只好不出声。店主人告诉她们,第二天可以在皇上早朝时去申冤,一大早,店主人给她们做了吃的,还弄了一辆车,给了车钱,让那辆车送她们去长安。两个女人在车里感慨,茂陵真有好人!车摇摇晃晃,一条大道直通京城,等进了城,婆媳两人在车内换了孝素衣服,拿着告状的竹简,出门向长安宫走去,一路喊冤。身后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看她们两个女人有什么冤屈,竟敢闯长安宫告状?两人哭叫,直走向长安宫,可觉得脚下越来越沉,突然七窍流血。围观的人说:肯定有大冤枉,不然不会七窍流血。再往前走几步,就知道不对了,那血越流越多,两人就扑通倒地,死在长安宫前。

  这件事报与廷尉张汤,张汤想了想,就命令报与丞相刘屈氂、太尉田蚡.当廷尉张汤来到长安宫时,刘屈氂与田蚡早就到了,两个人在等他,都知道这是一个大案,又涉及到郭解,不敢耽搁,就想去报汉武帝。

  田蚡说:这种事,要说大呢,就是大案。要说小呢,就是几条人命。还是廷尉去报给皇上的好。

  刘屈氂说:对,对,张汤大人专职其事,还是张汤大人说吧。

  张汤说:要他是一个罪犯,或只是杀人,那当然是我的事,可这杀人杀得太张扬了些,直杀到长安宫门前,真是太猖狂了。圣上一问,丞相、太尉都脱不了干系。

  田蚡说:好啊,好啊,我们就禀报皇上。

  刘彻不把郭解看在眼里,一个布衣、草民有什么了不起的?连茂陵边的石翁仲都比郭解养眼。当三个人说这案子时,刘彻他有一点不明白,但一听张汤说,来告状的人被杀死在长安宫外,刘彻就火了,拍案大吼:郭解就敢在我的宫前杀人?

  田蚡说:皇上,这事儿郭解怕是不知道,有人报说,郭解在茂陵老实种田,他家的那块地,比周围的地都种得好。

  刘彻问:什么叫种得好,怎么叫种得好?

  田蚡说:他的苗出得齐,长得壮,庄稼一片绿油油的,四边的庄稼一垄一个样,高的矮的,长的短的,参差不齐。

  司马迁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没有作声。

  丞相刘屈氂突然说:那是因为郭解家周围的地,一家只有一条、半条垄。

  刘彻很惊奇,说:等一等,等一等,你说什么?我下过命令,凡迁入茂陵的,每家给田二顷,给钱二十万,怎么会有一条、半条垄?

  司马迁还是没说话,田蚡的脸里闪过一丝绝望,看来田蚡与郭解也有点瓜葛。

  刘屈氂却不说话了,只看着司马迁,问了一句:中书令大人,家住茂陵,一定知道详情。一句话就让几个人都注视着司马迁。

  司马迁说:我不知道。他神态有些倨傲,听话的人就想,他可能知道。

  刘彻可不想兜圈子,就说:刘屈氂,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刘屈氂说得很慢:郭解是一个大侠,侠是一个新字眼,就是说他能担大事,敢伸张正义,人们要是有了难处,就去找他。他在茂陵,受万人景仰。要想请郭解吃顿饭,一两个月都排不上号。人们太喜欢他了,太拥戴他了,就把他四周的田买下来,买上一条、半条垄的,就可以与郭大侠一起耕耘,与郭大侠倚锄攀话,那可是你的荣耀,你的荣耀啊。

  刘彻脸色很难看:什么大侠?侠是什么意思?侠能当饭吃吗?他盯着刘屈氂,不太明白刘屈氂说的这些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万人景仰,就像皇帝乘车出巡,两旁都是庶民,刘彻想象不出那情景,就问:他周围的人,能得到他的赏钱吗?

  刘屈氂笑了笑,说:皇上,不是那么回事,不为钱,他们甚至甘愿拿钱,送给郭解,郭解不要他们的钱。一旦郭解有事,这些人就会为他献出生命。他们说一个字眼,叫做“摆平”。就是说,把这件事给办了。

  刘彻越来越不明白了:什么“摆平”?说是一碗水端平的意思吗?

  刘屈氂说:也差不多。

  刘彻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奇事,你不赏他钱,不给他官爵地位,竟有人肯为他出生入死,怎么会有这种人呢?他问司马迁:中书令大人,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是侠呢?

  有一股气在心内孕育,在回荡,他听说过许多故事,像韩信胯下受辱的故事,聂政侠刺韩累的故事,他也听说过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一时眼前闪出许多人物来,信陵君,侯嬴,朱亥,孟尝君……司马迁注意到刘彻有些愤怒,有些憎恨,也许皇上真的就不懂什么叫“侠”?司马迁说:急功好义,打抱不平,救人危难,拯人水火,救贫赈灾,杀贪婪,助正直,灭邪恶,扶忠良,这就是“侠”。

  刘彻火了,凶狠狠地说:这些不是皇上要做的吗?不是文武百官来做的吗?怎么用他一个草民来做?

  司马迁没吭声,要是过去,他会说话的,话语在嗓眼咕噜了半句,又吞咽回去了。他想说的话,是能顶回刘彻的,他想说,皇上要不去做呢?百官要不去做呢?总得有人去做吧!

  刘彻也不问张汤了,只是说:命令北军使者任安率领五千人围困茂陵,务必把郭解一家人拿住。张汤你也去,把郭解一家拿住,我要问问郭解,他凭什么管那么多大汉朝的事儿?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9 23:13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十四章(一)

  刘彻与几位重臣商议如何处置郭解的时候,茂陵郭解家的门前,不断地有人骑马飞来报告———皇上与几位大臣商议如何处置郭大侠。

  皇上问,什么叫侠?他说这世上没有侠。

  皇上派北军使者任安率五千骑兵前来抓郭大侠,要把郭大侠全家带走。

  郭解不动,端坐殿堂上,母亲与妻子都送走了,只剩下他与三个儿子。茂陵人都知道了,老老少少都来看郭解,看他怎么办?谁也没料到,郭解竟然背着锄下地去了。他要干什么?

  地里的庄稼长得好啊,绿油油的。郭解就铲地,众人屏息看着他,眼里噙泪,郭大侠呀,皇上是要杀你。郭解仍是铲地,仍然是一口气铲到垄头。郭解回头了,突然大吼:啊,啊!挥起锄把庄稼砍折,他像一头狂怒的狮子,践踏着这片庄稼,大吼:砍,砍啊!人都动手,把郭解这片地砍得七零八落,再也没有一棵好庄稼。

  郭解说:我走了,皇上要是派人来捉我,告诉他们,我往临晋去,往太原去。郭解把自己的锄插在地头上,就走了。

  北军使者任安围住了茂陵,茂陵人都聚在郭解家门前,坐在地上不动,骑兵冲了几次,践踏伤人无数,也冲不过去。

  任安下了马来劝诸位:让开吧,皇上只让带郭解一家人去问话,与你们无关。

  众人不让。

  任安下令:闯!

  北军冲入郭解的房内,没有人,郭解一家早就走了。

  刘彻看着田蚡、刘屈氂,他不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夜半来见,而且是不约而同。他问二人有什么话要说,要司马迁秉笔记录。二人互相推让:你说,你说。不好说,但总得说。

  田蚡说:皇上,郭解的事,就请皇上开恩,只要皇上不说,张汤不追,各郡县不奉诏拿人,郭解就有一条生路了。

  刘彻看田蚡.田蚡目光闪烁,好像有什么话难于启齿,田蚡怎么会夜半前来提出这件事呢?刘屈氂来,又要做什么?

  刘屈氂说:圣上,老臣也想说,郭解的事就算了吧?

  刘彻忽然笑了,问:为什么?说个理由出来。

  司马迁也觉得意外,两位重臣夜里来到皇宫,单只为了说一个郭解,足见此事重要,以为是有人嘱托两位重臣。心想:郭解竟有这么大的面子,请得动两个人来为他说话?

  刘屈氂说:皇上,今天老臣家的大车所有的车轴都从中间断裂了,细细一看,是有人做了手脚。要是老臣坐车在街上跑,这会儿不死也成重伤了。

  刘彻笑了:跟奸猾的人玩奸猾,那又怎么跟田蚡玩的呢?

  田蚡说:我家里是没什么,但是一大早起来,就见门房递来许多竹简,足有上千片,上面只写“郭解”二字,都是不同人书写的,全都粘在我家的门上。

  刘彻大笑:怎么了,那又怎么了?你们俩总不会因为车轴断了,就吓得不敢坐车了吧?因为有那么多片竹简,就不敢杀郭解了?

  刘屈氂解释:不是敢不敢,而是能不能,有那么多人景仰郭解,你就无法动手。依老臣见,像郭解这种人,应该用他。皇上就封他做一个臣子,让他管一点儿事,名人豪强不就跟着他,一齐跟皇上走了吗?

  刘彻头一次听见刘屈氂这么说,心想,刘屈氂奸猾,提出用郭解,就是想让大汉收买豪强。把豪强弄作自己的官员,也不是不行,是不愿意。这些人凭什么振臂一呼,就可以号令天下?

  田蚡说:也不必跟他认真,这种人只是一种变了相的小人而已,跟他太认真,岂不是得罪了他?他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无忧无愁,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有江山,有财富,他什么都没有,他惦记着你,你就死定了。

  刘彻心里颇恨,豪强,豪强!你让他豪,他就强。他问:中书令,你说呢?

  司马迁喜欢那些刚强汉子,觉得刘屈氂的话有些荒唐,虽然也知道,这是历代帝王惯用的招数,如果他是豪强,你就把他弄成自己的手下,那样岂不是就为你所用了?豪强变成了狗,这世界就太平了。但郭解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为利所动。如果皇上一心要歼灭郭解,说什么也是无用。司马迁知道,刘彻一向最恨豪强,跟郭解也不死不休地较劲儿。司马迁说:皇上不理睬他,他就会自生自灭。

  刘彻笑了,他胸有成竹,像郭解这种人绝不会自生自灭的,他的一举一动都是威胁,都是示威,让大汉天子不舒服,等着看吧。

  张汤下令通缉郭解。

  郭解带着三个儿子,向山西临晋关而去。郭解命令三个儿子站在眼前,说:听着,我从今天起,就一步一步走向死亡,大汉朝通缉我,一被捉去,必是一死。你们三人是兄弟,只有一个人能活,活下的人要娶妻生子,改姓为京。你们说,谁活下去?三个儿子互相一指,都说:他。争执不下,情愿一死。郭解说:没什么可争的,死的人难,活着的人更难。活下去的人不能报仇,只能苟活,比死了更难。三个儿子都默不作声了。郭解要他们三人决定,他自己到一边去,坐在树下,闭目养神。

  大儿子说:活下去难,可我是老大,我得跟着爹去死。说完,他走过去,坐在郭解这边,闭目养神。

  二儿子说:你是最小的,你该活下去。

  他刚要走,小儿子说:不行,你活下去吧?

  两个人都想到树下去坐,就撕断了衣袖,两个人扯着来见郭解。

  小儿子哭了,说:我不能忍耐,我忍不住。他咬着舌尖,血就从嘴角流出来。

  郭解笑了,对二儿子说:只有你活下去了,从今天起,你要记住,你不姓郭,姓京。

  二儿子跪下叩头,连叩了几个响头,痛哭失声,起身而去,从此杳无消息。

  郭解一只手扯着一个儿子,来到步行追随的众人前,大声说:你们回去吧,朝廷已经下令缉拿我,跟随我的人都会受苦的。

  没人肯回头,都呼:郭大侠,郭大侠!轵县郭解,轵县郭解!

  郭解说:从现在起,我向山西走,你们听着,我叫郭解,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你们要是不怕死,就跟着我走吧。

  众人高呼:轵县郭解,轵县郭解!紧随其后,跟着步行。

  司马迁有一个良好的愿望,想他或许能够说服刘彻,让他放弃铲除豪强。他觉得像郭解这种人,对大汉江山没什么妨碍。一个人要是成了豪性,能够重义气,重然诺,轻钱财,助贫弱,这些都是美德,豪强的美德与帝王的美德也没什么区别。他一直不明白,也不愿意,究竟是什么让刘彻那么下狠心铲除豪强?他在心里隐隐地有些气恨:刘彻想要天下的男人都成驯顺的猫,这怎么可能?天下大事,除了蝗灾旱涝那些偶发灾难,绝不是帝王一人所能赈恤得了的。天下富豪能大起悲悯之心,扶助弱小,灾赈贫穷,死者安葬,生者抚恤,老弱病残有所养,鳏寡孤独得照顾。谁能做这些,谁就是大汉天下的好人,真正的刚强男人。可刘彻不这么想,刘彻想,大汉天下是我一个人的天下,是刘家的祖业,我想怎么样,便怎么样,与你何干?他问张汤:郭解是不是吓得逃走了?

  张汤眼睛眨得飞快,看他的神态便知道,事实大出意外。张汤说:皇上,郭解离开长安,向临晋关方向逃走了。找不到人了吗?不是,他一路上,不更名,不改姓,晓行夜宿,不慌不忙。

  刘彻更觉得奇怪,他不怕死,不知道在缉拿他吗?

  张汤说:他知道,皇上要做什么,他全知道。

  刘彻恨恨地说:为什么不把他拿下?

  张汤说:跟着他走的人,从前有成百上千,如今是成千上万,几乎成了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

  刘彻明白了,郭解是跟他较劲,根本就看不起他。像这种人,还真是头一回见,他真就不怕死吗?刘彻说:派人去,就是用上军队,出动骠骑将军,也得把他拿下。在临晋关前,把他拿下。

  郭解带着两个儿子,一路上慢慢走。小儿子说:这么多人跟着,父亲心里一定感到很豪壮吧?

  郭解笑了笑,说:我只觉得难过,他们也许会跟我们一起死。

  刘彻问张汤:为什么不捉郭解,让他向临晋关一路招摇,你不觉得这很丢人吗?

  张汤说:成千上万的人跟着郭解,甘愿为他而死,只要不慎,就会触犯众怒,大起暴乱。

  刘彻笑笑:我天天打匈奴,还怕民乱吗?

  张汤说得很小心:在临晋关捉拿郭解,那会容易些。

  司马迁注视着郭解,郭解是用生命进行着一场壮行,情知必死,决不退缩,一路走去,不知会在哪里被活捉,被擒住,但他不怕。用他的男人气概向汉武帝刘彻示威,用他的生命向刘彻示威。

  张汤下令:务必在临晋关活捉郭解!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9 23:13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十四章(二)

  都骑尉于禁与籍少公交好,他告诉籍少公,郭解要来了,大军驻扎临晋关等候捉拿郭解。籍少公说:我与郭解是至交,你告诉我,不怕我放了郭解?于禁说:我跟你是好友,就想让你明白,郭解逃不掉。籍少公说:你肯定知道,郭解的命比我的命重要。于禁说:所以我要你来,告诉你,你别做傻事。籍少公说:我对你说过,郭解的命比我的命重要。于禁就把籍少公关押起来,以防他向郭解通风报信。籍少公在牢里给看守兵卒讲郭解,讲那些激动人心的故事,兵卒也叫好。籍少公说:你们听着,他们要害郭解,绝不能让他们害死郭解,你把我放走,我去见郭大侠。兵卒就跟籍少公一起逃走,迎上去见郭解。在大路上,郭解与籍少公相见,两个人紧紧拥抱。籍少公流泪,说,你来了,你来了,你真的来了。郭解笑,说:想不到在临晋关能见到你。

  两个人席地而坐,说起了别后的事,谈笑风生。追随郭解的人送来吃的,郭解对他们说:我一路上没吃大家的东西,可是这一回不行了,我的朋友籍少公来了,我要跟他喝酒。谁有酒送我?就送上来了酒。两个人坐在大道上饮酒,一时南来北往的车辆,全都在道边等待,都知道郭解在路上与朋友饮酒呢,人们就下车步行,前来观瞻。郭解说:你在我家门前,至少还有竹叶吃,在这里,就只能饮酒了。籍少公大笑,说:你请我吃绿竹,我请你吃黄土。临晋关的黄土吃下去能壮胆魄,能增豪情。郭解大笑,说:好。两个人饮酒,抿一口酒,沾点地上的黄土放在唇边,一时让路边的围观者和追随者心潮奔涌。有人就喊:郭大侠,轵县郭解,轵县郭解!呼吼声如雷鸣电闪。

  籍少公问:郭大侠,想过临晋关吗?

  郭解说:也许过不去,只能死在关前。

  籍少公大笑,执着郭解的手,说得很急切,你不能死,你死了,苍天会流泪,百姓会无望,天下就没有了刚直、烈性之人。人生还有什么滋味?你得活下去,为大家活下去。籍少公问众人:有谁愿意替郭大侠而死?随行之人纷纷站起,愿意以身替死。籍少公指点三人,要他们走近前来,问:为什么愿意替死?

  一个人说:郭大侠救过我家人性命,愿以死相报。

  第二个人说:替郭大侠而死,能死得轰轰烈烈。

  第三个人说:我一死,就是真正的烈性男人,就连郭大侠也会佩服我。

  籍少公拍拍第三个人的肩,说:就你去替郭大侠死。

  郭解不愿。籍少公说:你不能太执拗,你要是走出了临晋关,关内、关外的苦人儿都会知道,天下还有一个郭解。你要是被关在牢里,人活着还有什么希望?籍少公对郭解说:郭大侠,你不必说了,你刚才喝的酒,已经被我下了麻沸散。郭解就动不得了。籍少公请人把郭解送到车上,要他们保着郭解出关,然后就带着假郭解,向临晋关走去。

  刘彻独自与司马迁在一起,心里放不下郭解。从来没有谁不怕死。敢担当的男人不少,像张骞,他在匈奴时,一心盼着回大汉,但他也怕死,他不是也先投降匈奴了吗?他要是不投降,匈奴人就会杀了他。还有李陵,他是一员猛将,在战场上不怕死,但最后也降了匈奴。再就是面前这个司马迁,他是一个能书写历史的人,在生死关头宁愿不做男人,也要活着。这给了刘彻一个认识,天下没有不怕死的人,就是勇猛如灌夫,坚定如窦婴,也会怕死。可眼下竟有一个人大张旗鼓地向他挑战,一路向临晋关走去,向遇见他的所有人说,我是郭解,皇上要杀我,我不怕死。刘彻又生气,又有点惶惑,为什么?他问司马迁:郭解为什么不怕死?

  司马迁能说得很清楚,他不该死,他活得坦荡,活得正经,活得有滋有味,凭什么叫他死?你杀了他,就是杀害了正直,谋杀了善良,扼杀了忠烈。这样,你还杀他吗?

  刘彻不以为然,许多人用常理来看一件事,独有刘彻不那么看,他是大汉天子,大汉天下是他的。从这一点去看,他就看什么都有自己独特的主张。郭解算什么?敢挑战大汉刑律,他就该死,抓起来,把他全家一齐斩首弃市,大汉天下就没了他这种人。他想告诉司马迁,天下没有敢忤逆的男人,男人在大汉朝,只能是男丁。人们时常说“添丁进口”,就是说生殖的进行,只为家庭增添丁壮,男丁是用来耕作的,是用来操作劳役的。而女人是用来生产的,是用来繁殖人口的。“添丁进口”说的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刘彻憎恶郭解,郭解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刘彻说:混蛋,混蛋,这个郭解是一个混蛋!传令廷尉张汤一定要把他抓回来,把他全家人都抓回来,在长安枭首示众。

  都骑尉于禁很高兴,他捉住了郭解,这个郭解的样子颇像缉拿告帖上的描述:小个子,长相也不奇特,有点胡须,不爱多说话。他喝令兵卒们:过来,把郭解捆起来!

  籍少公在旁大吼:他是从长安城来的郭大侠,你不能扣住郭大侠!

  兵卒们捉住了两人,驱散了跟着的众人。籍少公对这个郭解说:我害了你,本来以为能帮你过关呢。

  都骑尉于禁一面飞报长安,说是捉住了郭解,一面押着人向长安城进发。一路上车骑极快,眼看快要赶到长安。突然,籍少公大叫:站住,站住,你去传话,告诉都骑尉,说我有话要说。

  于禁飞马过来,来见籍少公。籍少公说:我与你是朋友,不想害你,只能早些告诉你,免得你进了长安,人头落地。我告诉你,他不是郭解,郭大侠这会儿过了临晋关,出了关,远走高飞了。说罢,他与假郭解两个人都大笑。于禁大惊,刚要吼他,就见籍少公从袖内掏出一把匕首来,直刺胸膛:我告诉你,只有我知道郭大侠去了什么地方,可我不告诉你……

  暮色中夕阳下,刘彻这一晚上没有乘坐羊车,让司马迁跟着他,在柳堤边慢慢踱步。这里是内宫园林,能看见隐约凸现的檐角,像振翅欲飞的鸟雀。刘彻心中不快,想对司马迁说自己的郁闷,说他对郭解的仇恨。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走着。

  司马迁跟在身后,知道皇上的心很乱,许多事装在心里:大将军卫青病入膏肓,眼看就要死了;卫皇后因为刘彻越来越喜爱刘弗陵,疏远太子戾,自己又与刘彻说不上话,就暗自垂泪;贰师将军李广利率三万兵深入匈奴腹地,已是近两个月没什么消息了,三万人中竟是没一人逃回,没有一个音讯儿;李夫人再也不那么轻盈地在宫内来回走动了,再也听不到她脆快的俏笑了,她悄悄地以泪洗面;宫中的“蛊人”似乎无处不在,每个人都在窃窃私语,悄悄讲述着皇宫内愈传愈奇的传说,墙角柱下都可能埋着恶毒的诅咒和邪恶的蛊人。司马迁能看得到刘彻的沉重,在刘彻的心里究竟装有多少负载呢?

  刘彻不说话,带着司马迁到一个宫内,这是一个集中了许多年轻的女孩子的宫殿。刘彻让女孩子来侍候他,女孩子用她们的手、她们的心抚慰刘彻,刘彻心血勃激了,但他的心是衰老的。女孩子说,皇上很快乐,是不是?

  司马迁知道,皇上不快乐。

  女孩子说,皇上喜欢我们,是不是?

  司马迁知道,刘彻说不上喜欢不喜欢这几个女孩子,她们在刘彻的眼里同李夫人甚至是原来的王夫人相比,都没什么分量,他甚至不会记住她们的长相、她们的脸面。

  女孩子说,皇上的心大,容得下我们所有的爱。

  真的有爱吗?司马迁认为,刘彻还是有情的,但他不会有爱,他无法爱上哪一个女人,就像他不知道他最喜欢长安宫里的哪一间宫殿一样。

  刘彻寻找轻松,以为女人能成就男人的轻松,有她们,他会放松一点儿,不去多想麻烦与仇恨。

  他命令女孩子来服侍他,他甚至没有告诉司马迁,要司马迁离开,让他站到外边去。他忘了司马迁也是一个人,甚至忘了他是男人,或者他从前曾经是男人。

  司马迁就不得不看他眼前的绮丽景色。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9 23:14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十四章(三)

  刘彻的身体早就衰老了,头与上身仍活在年轻岁月里,下体却那么可笑地耷着垂着,明白无误地宣告着他的衰老。但他是男人,是皇上,他的身份就是兽群中的狮王,只要没人取代他,他就是狮王,皇族的延续就只能由他一个人承担。刘彻决心好好地放松自己,与这几个女孩子纵欲。他服下方士少翁给他的药,身体便聚集起能量,疯狂地寻找快乐,想忘记一切,忘记皇宫内还埋藏着一些蛊人,忘记他所喜欢的女人正在流泪,忘记远在匈奴的贰师将军李广利,忘记郭解给他带来的所有不快。

  司马迁不能走,他是皇上的中书令,皇上不说话,就不能转身离去。他低着头,低头也是无用,他能看见刘彻所做的一切。刘彻忙碌着,肉体的贪欲给头脑一个休憩,他根本就不在意女人的感受,也不在意司马迁的感受,只在意自己的身体。司马迁忽地就像是回到了蚕室,刘彻那男人的根蒂像那个瘦老头一样,大而无当,虚张声势,一切都显得滑稽,可笑。司马迁就想,人类真的就再也没什么希望了吗?生殖与生产不再是人的基本欲望了吗?这一切都会被权力金钱玷污了吗?他似乎能看到井田里的男人、女人那对视着的双眼赤裸裸地表达着性欲,欲望是原始的,没有强迫,没有势利,最直接,也最赤裸。何等纯洁,而又美好的人类啊。司马迁觉得自己在承受熬煎,这一刻他与吴福和他手下的宦竖没什么两样,他是无性的,也是无欲的,根本就不是男人,甚至根本就不是人。

  摧残来自事后,事后的反省与场面的尴尬,让人明白了当初的伤害究竟有多沉重。司马迁看着刘彻,能看透刘彻的心思,刘彻是想用自己的强壮向郭解展示,向卫青展示,向世上的一切人展示,只有他才是惟一的男人。

  吴福来了,悄无声息,静静侍立。

  刘彻仍在忙碌,问:抓到郭解没有?

  吴福满脸堆笑,说:抓到了,带回来了,可惜是个假的,在来长安的路上就死了。

  刘彻两眼似望虚空,问:我是问,郭解带来了没有?

  吴福说:没有,郭解出了临晋关。

  纵欲停止了,男人的头脑先停止了享乐,身体就无法独自行动。刘彻用他的手推女人,好像女人是弃物,他说:让刘屈氂、田蚡、张汤来。

  刘彻很愤怒,向所有的人吼:郭解是什么?一个匹夫而已,让他在街上走,身后跟着成千上万的人。把他抓回来,全国通缉,有谁能抓回郭解,赏他黄金百斤,封他侯!

  田蚡说:皇上这么做,可是太看得起郭解了。不能这么做,一个豪强,既不是官员又不是富户,管他做什么?只要皇上不理他,他就会自消自灭,早早晚晚人们会淡忘了他。皇上天天想着、念着他,天下好事者怎么能不吹着,捧着,抬着,哄着?有些人就是这样,像是古人所说的,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这世上有的是英雄,那个竖子算个什么呢?圣上要是不在乎郭解,他还有什么威风呢?

  刘彻说:我很在乎郭解,一心要他死。

  田蚡说:文景之治,就不像陛下此时,那时好的是“黄老之术”,讲清静无为,就连皇宫里的女人也少得多。皇上喜欢儒家,用了董仲舒的计策,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做起事来可太累了。儒家是什么?就是个事儿爹,没事找事,无事生事,小事变大事,好事变坏事。像郭解这件事,就是下面的人弄坏了,他一开始做事,你就不理他,不张扬,不提倡,不反对,看不见,他就没劲了。你非把他当事,还拿这事说事儿,郭解就越来越有名,成了一呼百诺的英雄。这时你想不理他都不行了。要用黄老之术,用无为而治的方法,让他自生自灭,哪能弄出这些轰轰烈烈的大事?

  刘彻问:田蚡这么说,也有道理吗?

  刘屈氂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沉吟着说:皇上,这件事,太尉说错了。豪强是什么?就是老百姓的依仗,豪强就是朝廷的死对头。庶民百姓只能给皇上下跪,向朝官叩头,都去叩郭解,跪郭解,大汉天下还有王道吗?依我看,郭解必杀,不是皇上要杀他,也不是老臣要杀他,是他逼着皇上非杀他不可。

  司马迁说:要想这大汉天下豪强不多,不出郭解这样的人物,就不能有那么多的贪官污吏,就不能吏治不清。你有那么多的贪官污吏,做了那么多令人发指的坏事,怎么能指望庶民百姓拥戴你?要是有了冤屈,有了急难,就能得到官府的帮助,谁还会在意郭解呢?

  刘彻对司马迁说,话已说得恶毒:让他死,大汉天下与他无关,贪官污吏与他无关,贫民疾苦也与他无关。

  大将军卫青死了,这消息传来,几个人都默不作声,刘彻挥挥手,让田蚡、刘屈氂去办理卫青的后事。他对司马迁说:卫青一生,真是辉煌。我要去看皇后,和皇后一起去看看卫青。卫子夫好久没见到刘彻了,刘彻把自己的夜晚给了几个更年轻貌美的女孩儿,就疏远了卫子夫,他不想见卫子夫,也是怕谈起太子戾。

  卫子夫哭泣着,跪在他面前,说:皇上,卫青没了。说罢放声大哭。她想说卫青临死前对皇上说过太子,想说皇上要体恤太子,想说的话很多,但只是伤心地大哭,说不出什么来。

  刘彻说:你跟卫青都是姐姐的人,我就跟你去看他吧。

  司马迁看到了刘彻的衰老,帝王的衰老有时是在一件事上,有时是在一个人上。刘彻的衰老,是在卫青的死亡上,是与卫青的死亡一同到来的。司马迁从身侧注意到刘彻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岁月的痕迹与帝王的沧桑尽写在脸上,这种垂垂老态让司马迁感到刘彻很可怜,他几乎忘记了刘彻刚刚给过他的羞辱,一个不是男人的羞辱。刘彻坐在车里,头一次长喘着,觉得气息有些不够用,他把手伸出来,说:你扶着我,扶我一下吧?司马迁就扶着他的手,摸到了他的手臂,肌肉销蚀了,能摸到筋骨的手臂显得瘦削,似乎血也不那么足了。司马迁倏地觉得有些轻松,他感到刘彻很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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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迁》第十五章(一)

  卫青死后,丧事极备哀荣,平阳公主老了,已成垂垂老妇。刘彻倏地觉得,她不是他抚摸着脊骨,像抚摸汗血宝马似的那个女人了。

  平阳公主哭泣,问:你怎么才来?

  刘彻什么都不问,站在堂上,默默看着卫青的灵柩,侧身看司马迁代他致祭。司马迁诵读祭文很郑重,也颇有文采,刘彻却不以为然,文人的话绮丽恢弘,却没什么用处,有谁相信这个呢?司马迁读得激昂,也有点得意,他骨子里认定只有这种祭文,才是对卫青大将军最好的祭奠。这是为皇上,为大汉王朝所下的评语啊。

  刘彻忽然生气了,说:你让开。

  司马迁很坚定,他说:不。

  这是司马迁头一次对皇上说“不”。看着司马迁那倔强的面孔,刘彻一下子就想起了司马谈在封禅时那不依不饶的劝谏。

  司马迁说:国家制度,不可荒废,国君做事,不可以中途改变,皇上有什么想法,也得等我读完祭文再说。

  刘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没说话,读吧,读吧。

  司马迁语气激昂起来,刘彻看着灵柩,想起和卫青相处的那些日子,两个人提着油灯,趴在地图上看。那时候大汉人不敢称大汉,匈奴人却自称大匈奴。刘彻的父皇曾经苦笑说,他愿意称大就大吧,也不知这世界上谁大。刘彻却对卫青说:不,不行,有我在,匈奴就不能称大匈奴,他称小匈奴都不行,他在我面前连说话的分儿都没有,卫青呀,你帮我做好这件事。

  司马迁读完了,突然觉得这祭词短了一些,他的文采还没有发挥得淋漓尽致,有许多词语还可以再斟酌,对卫青的一生还可以说得更辉煌些。文人的责任让他感到不安,但心里还有一些安慰,在写卫青列传时,一定要多写几笔。

  刘彻走上来,说:卫青……奴才,好奴才。

  刘彻临离开时抚摸了一下平阳公主的肩头,两人同时感到了无血的瘦削,无话可说,只是点点头。

  太子戾来了,对父皇说,卫青是一个功臣,为什么不上“陪臣功殿”呢?像是高祖的张良、陈平、周勃一样,他是大汉的功臣哪,如果卫青上了“陪臣功殿”,就给后人一个激励,那是最好。刘彻盯着太子看,这件事不是太子该想的事儿,他该想想别的。刘彻问:你问过刘屈氂吗?太子说,他说,要请求父皇才行。又问太子,你近来做什么?太子说,在读书。刘彻忽地没耐性了,说,你都长这么大了,还读什么书?你好好看看,怎么做一点儿事儿,实在不行,就去茂陵看看太后的墓,你替我去看看。

  太子戾不明白父皇为什么要他去看茂陵,他正有事要说,他说,父皇,我有一件事要说。你饶过郭解吧?他是一个正直的人。刘彻问,什么是正直?太子戾说,能行正义做大事,事后不言谢,事先不张扬,肯吃苦,能替大汉天下行大义者,就是正直的人。刘彻叹一口气说,你是念书念傻了,你得明白,大汉最不需要的人,就是郭解。他必死,要能明白他必死的原因,你就能做皇上了。

  太子戾说,父皇千秋万岁,儿臣愿父皇长寿。

  刘彻想说,人不能千秋万岁,那是哄人玩儿呢。就是在殿上,群臣呼吼万岁,他也明白,这一天的假话胡话昏话就开始了。他说,没人能千秋万岁,你不懂吗?

  太子戾很冲动,想对父皇说,既是这样,你何必再那么做,要方士道士一遍遍地求仙弄景儿呢?何必劳民伤财弄什么长寿仙方呢?何必说你能活上几百岁或是一百几十岁呢?刘彻想对太子戾说,我要求长寿,就是要求得大汉的安定,没有我,可能不会这么安定。你得明白,这很重要。但他说不清什么事儿是最重要的。年轻时就能说得清,头脑很敏捷,能及时回应各种急务,能做得很好,老了老了就不行了,总是那么慢。但他也安慰自己,这会儿做事虽然很慢,但从不出错误,不出错就是快。太子戾说,郭解行事是帮大汉,如果大汉有许多他这样的人,岂不是会更好?刘彻说,大汉行事不靠官员,不靠皇上,只靠像郭解这样的浪荡汉子,大汉还有什么太平盛世?这种人必死!

  太子戾还是不懂父皇的心意,他认为郭解是好人,如果大汉用郭解,那就更好了。把郭解用做大汉的官员,一切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刘彻说,像郭解这种人,是大汉的祸害,你不消灭他,他就成了大汉的危害,他一到了哪里,那里就簇簇拥拥,万头攒动,人都去看他,比看大汉皇上还威风。人看他是自愿的,看皇上可是被逼的,想一想,就知道他这种人很可怕。你不知道他多猖狂吗?有人要向大汉报官,竟然一直追杀到长安城,一直追杀到宫殿前,他眼里还有大汉,还有皇帝吗?我最恨的就是大汉有刑律,不能一出手就杀人,要是让我可以随意杀人,我就先杀了他!

  太子戾觉得刘彻的话很可怕,这跟董仲舒所说的,要用仁义治理天下背道而驰。游侠行事,快意恩仇,但杀的一定是贪官污吏。杀死了贪官污吏,对大汉没有好处吗?他这么做能够警告贪官,也能够震慑污行,有什么不好?这是大汉皇帝要做的事,他的所作所为深得人心,你要杀他,就失去了人心,对大汉没什么益处。

  刘彻忽然觉得很累,无法用言语向太子戾说明帝王之道。帝王之道在于治世,以社稷为本,不是以人为本。这件事,太子怎么就悟不透呢?

  司马迁看不起田蚡,田蚡最愿意收受贿赂,时常安排些无能之人,做些不大重要的官,他能体察刘彻的心意,做一些恶事,又不做得太大。捞钱时左顾右盼,颇像张汤家偷肉的老鼠。有人告田蚡卖官,司马迁看过奏折,就把它放在刘彻的桌案上,作为最先阅读的重要奏折。可是第二天他发现,刘彻把这奏折放过去了,系奏折的编绳还是他原先系的蝴蝶结模样,而刘彻看过的奏章根本不系编绳,只把编绳在竹简的边片上胡乱地缠了缠就随手丢下。这说明刘彻只看了一眼竹简外司马迁插上的那一行字,那一目录“要务说明”,就把这竹简丢了。司马迁就捡起这奏折,重新写了一片“要务说明”,又把它放在刘彻桌案上应最先阅读处。可到了晚上,他又看到这一卷竹简还是没有打开,被扔到一边。司马迁这一回不写要务了,他把竹简摊开在刘彻的桌上,这是说此奏折为最重要的文件,皇上是必须看的。

  刘彻不看,问司马迁:我扔了两次,你不明白啥意思吗?

  司马迁说:这是要件。

  刘彻说:什么要件?我不看。

  司马迁说:皇上不看也行,我向皇上陈述,这是举报田蚡的。

  刘彻说:田蚡是谁?我不认识田蚡.

  司马迁很坚定,心怯怯地跳,身子发抖,但也豁出去了:田蚡是太尉,他触犯了大汉的刑律。高祖所立刑律,官员一律不得卖官,徇私枉法,田蚡卖官,就是死罪。

  刘彻两手据案,身子向前伸,头几乎碰到司马迁的脸。跪着的司马迁隔着桌案,能嗅到刘彻的鼻息。刘彻说:田蚡是我舅舅,你想杀我舅舅吗?

  司马迁说:田蚡是太尉,触犯了大汉刑律,皇上不能不理。

  刘彻拿起竹简,把它扔到一旁,说:不理,不理,就是不理。来人,把他扯下去!

  吴福带着两个宦竖扯着司马迁,司马迁说得很坚定:大汉刑律,徇私枉法,杀!徇私枉法,杀!

  吴福把司马迁扯到宫外阁子里,把他交给东方朔,吴福说:疯了,疯了,司马大人疯了!皇上气坏了,你这是干吗呢?

  东方朔笑了,说:一看你这样,就是蟋蟀斗鸡。

  司马迁笑了,东方朔说得很真实,他是蟋蟀,只要刘彻这头怒鸡一啄,他就成了口中餐了。

  吴福用小步踱来,说:完了,完了,圣上要人去喊张汤大人,要砍司马大人的脑袋啦。

  东方朔说:等一下,我去见皇上。

  司马迁很疲惫,他这会儿清醒了,想到了他的《太史公记》,头脑思绪纷乱,时而想着田蚡该杀该治罪,皇上就应该把他下到大狱里去,让廷尉张汤治他的罪。时而又想到,圣怒之下,皇上会砍了自己,那本《太史公记》不能成书了,在这世上只能残存几篇文章,想把从黄河岸边站起来的人类历史梳理一遍那雄心壮志将付之东流,也就有点懊恼,很后悔。就这么一会儿理直气壮,一会悔之不及,心里忐忑不安,就越来越烦躁。忽然想到东方朔去见皇上,是为自己说情,这就又像几年前为李陵辩解大祸临头一样,这一次要靠东方朔说话来救自己了。文人怎么会这样,一得意就忘形,一刚正就忘形,一激动就忘形,一愤怒也忘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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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迁》第十五章(二)

  东方朔来到刘彻面前,嬉皮笑脸的,刘彻冷冷地说:别跟我说司马迁。

  东方朔笑:不说司马迁,说他干什么?他这人不行,总惹皇上生气,其实他这人心眼不好,他有什么了不起?就算他能写出《高祖本纪》,能写出《淮阴侯列传》,他也不能这么牛啊!他总是不写皇上,他是怕,怕他写不好,让皇上笑话。咱就不用他,用刘屈氂写,把皇上写得更正经些,多好。

  刘彻说:我告诉你,不说司马迁,我已经命人去叫张汤了,就叫张汤当着我的面,说说司马迁的罪过,当场处死。你要再说司马迁,我就让张汤把你下狱。

  东方朔说:好啊,不说司马迁。皇上,这件事有个更好的做法。

  刘彻问:有什么做法?

  东方朔说:皇上先下一诏,说田蚡不是你舅舅,下面的事就好办了。

  刘彻有点惊讶,说:田蚡是我舅舅,我在我娘肚子里,他就是我舅舅了。你要我这么做,是想让天下人耻笑我?

  东方朔说:不是。田蚡要不是你舅舅,这件事就好办多了。皇上杀了一个司马迁,也不违背大汉刑律,也不偏袒自己的亲舅舅,只是偏袒了一下太尉,没什么了不起的,后世人就不会说皇上是昏君了,也不会赞美司马迁是大忠臣了。我猜司马迁有一怕,皇上是不是也知道?

  刘彻看东方朔一脸神秘,马上来了兴趣,问:他怕死?

  东方朔笑:不是。你阉了他,他都不怕,不男不女又没有儿子,他不愿在世上苟活,怎么会怕死?他只是怕他的《太史公记》写不成,人都这么说,说他忍辱负重,说他为了写史这一件大事,甘愿受辱。可皇上想没想过,不是那么回事儿呢?

  刘彻问:你说,他是怎么回事儿?

  东方朔说:他写不出来。他怕,不敢写,想用这几篇文章传世就够了。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说他怕死,被阉了,阉割了还忍辱偷生,只要他直谏,皇上把他杀了,他就成了不怕死的大忠臣。皇上杀了他,后人就会骂皇上,说这么好的人,怎么把他给杀了?不杀了他,《太史公记》就会篇篇精彩,全书奇文。皇上就成了昏君,司马迁就成了大忠臣。

  张汤来了,听了东方朔最后几句,也插嘴说:皇上,司马迁不能杀。

  刘彻大怒:不杀就不杀,说这么些没用的干什么?张汤,你给我记着,我就派你去。告诉田蚡,让他小心点。司马迁惦念他呢。

  张汤说:请东方朔大人跟我一起去。

  刘彻挥挥手:去吧,去吧。

  司马迁忐忑不安,等着大祸来临,文人心细,就想了许多事。他想家里的女儿、女婿,想着外孙杨恽,想着老妻。妻子还在咳血,似乎司马迁写得越多,她就会吐更多的血。司马迁对她说了这个意思,她笑着说:好,也好,我的血吐尽了,你的书也成了,多好。司马迁很少同老妻睡在一起了,他寻找了一个新的睡眠方式,与妻子抵足而眠,有时在梦里,他搂着妻子的脚,梦见抱着许多竹简进宫,竹简是奏折,又像是他的《太史公记》,是他刚刚写完的《武帝本纪》,他要当面给汉武帝一个品评,他要大声豪气地说,历史就这么看你,史官司马氏就得这么写你。他太累了,竟然在不安与恐惧中睡着了。

  他醒了,看见了吴福的笑脸,吴福说:好了,好了,没事儿了,没事儿了。皇上派东方朔大人、张汤大人去太尉府了。

  司马迁第一个反应就是跳起来,皇上真的回心转意了,派人去拿田蚡了?一时惊喜,让他变得很高兴。但吴福说,想什么呢?派他们去,是给你说好话,不然太尉可不会放过你。

  张汤对东方朔深深施礼说:请东方大人帮我,不然面对太尉,我实在是没法说话。东方朔说:你怕田蚡,我就不怕吗?

  张汤说:满朝文武官员,只有你不怕田蚡.

  东方朔笑了笑,不说话。

  两个人到了田蚡府中,管家出门来,悄声说:二位大人,最好还是别进去,太尉这会儿正摔东西,发疯呢。原本是在后花园钓鱼就能消气,刚才你猜怎么着?气得用鱼竿插着鱼嘴。这会儿池边插了六七根鱼竿,鱼竿上的鱼快晒成鱼干了,别进去了,谁去谁倒霉呀。

  张汤笑了,说:皇上命令来看太尉,总得去看呀。

  管家说:那好,二位大人,小心,小心啊。

  田蚡一见二人,就笑,说:好啊,好啊,廷尉大人来了,你一定是来告诉我,皇上杀了那个没卵子的家伙吧?千万别告诉我皇上没治他的罪。张汤你这个混蛋,这次要是不把司马迁宰了,我就宰了你!

  张汤苦笑着,一声不吭。

  田蚡大吼:你怎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

  张汤说:皇上命令我和东方朔大人来见太尉。

  田蚡说:好啊,不是皇上听信司马迁的,要杀我这个亲娘舅吧?他有本事,他就杀,杀了他的亲娘舅,也算他这个皇上能六亲不认。说呀,你们来干什么?

  田蚡咄咄逼人,比划着:你看那个司马迁,有什么呀?皇上拿他当一个人,我看他是一条狗,一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想要治我田蚡,他没长那骨头!我田蚡是什么人?是皇上的亲娘舅,他想割断我与皇上的亲情,想杀了我,拿我下狱治罪?!他长那脑袋了吗?我告诉你,张汤,有本事你就拿我下狱,让人看看,皇上他真能大义灭亲,把他的亲娘舅全都宰了,你看他有多威风!

  张汤最怕的人不是刘屈氂,不是刘彻,就是这个田蚡.田蚡行事只依自己心意,从来不问什么是大汉刑律,也不想着皇上怎么想。他怕田蚡要他拿司马迁问罪,也无法同田蚡就此事理论,他就一个劲地扯着东方朔的衣襟,想要他说话。

  田蚡看见了,说,你别拽人家东方朔,人家是给皇上聊天解闷的,帮不了你的忙。

  东方朔笑嘻嘻地说:太尉哟,我听说你一生气,把鱼都插到鱼竿上了,这可是新鲜事呀,能不能让我看一看?

  田蚡说:看就看。就领他二人来到池边,这是田蚡总来钓鱼的池子,池塘里有很多鱼,每一条鱼都很肥很大。田蚡总在这里钓鱼,他能用各种法子很快钓上鱼来。田蚡不用细看,就能说出他钓的每一条鱼上钩了几次,是怎样被他钓上来的。他就咒骂那条鱼,骂它是笨蛋,蠢货,不可救药,愚蠢。骂得最多的那条鱼,被他叫成刘屈氂,那条鱼最肥。田蚡钓它的时候很下心思,它贪吃,又犹豫,吃的时候小心翼翼,沿着钩下咬食,田蚡就钓不上来,后来换了鱼钩,他的鱼钩像后代人做的锚,有三个钩,分别伸向三个方向,这个“刘屈氂”就上钩了。田蚡把“刘屈氂”钓上来,乐得手舞足蹈,提着鱼线,斥责它:你这个老王八蛋,有能耐不吃呀?给你吏禄万石,你什么也不干,真他妈的是个废物!瞧你这德行,除了胡子,还有什么玩意儿?田蚡把这条鱼放回去,说:我想杀你,没用,皇上要养你,那就养着吧,你就好好活着吧。

  看池边果然立六条杆,上面串着六条鱼,串得整整齐齐。六条鱼都嘴朝上,尾朝下,被贯穿着。田蚡说:你看这一条,瘦瘦的,没有籽,像不像司马迁?

  张汤和东方朔对瞅一眼,只能苦笑。

  东方朔笑了,说:我听说太尉是大汉天下最有文才的人,对古诗乐最有研究,我想说一个对子,专说此情此景,我说鱼,田大人就说司马大人,不知道田蚡大人能不能对得出来?

  田蚡头一昂说:你说,你说啊。

  东方朔说:鱼竿串鱼干,死路一条。

  田蚡不假思索,就说:司马阉死马,身心两残。

  东方朔马上行大礼,说:张汤大人,你可是听见了,田大人大人大量,放过了司马迁。多谢啊多谢。张汤也致谢,说谢太尉给了他面子。

  田蚡咕噜了一句,瞪眼看着东方朔,说:好啊,好啊,你小子摆了我一次。你放心,我要司马迁死,也不在这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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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迁》第十五章(三)

  田蚡自己在室内踱步,跟自己说话:田蚡哪田蚡,你这个王八蛋,你怎么就放过了他?他在皇上那里要治你死,他跟皇上说,你是一个触犯了大汉刑律的人,罪该万死,你怎么就放过他了呢?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绝不心慈手软。可皇上不想杀他,这就不妙,不行,一定要杀他。于是田蚡坐下写奏折,田蚡自己一边写一边说,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田蚡先给你挖下一个陷阱,你就等着吧。

  田蚡写奏折说:孔子之时,上无明君,下不得任用,故作《春秋》,垂空文以断礼义,当一夫之法。今夫子上遇明天子,下得守职,万事既具,咸各序其宜,夫子所论,欲以何明?

  田蚡笑了,说:这个王八蛋,总以为他写《太史公记》,能当得了皇上的家,能当得了我的家,我叫他死,叫他死无葬身之地。

  田蚡下笔千言,句句说到了刘彻的心里,说到了司马迁写《太史公记》对大汉朝的危害,说得有理有据。写完了再看一遍,放下竹简,大笑:没卵子的家伙,你死定了。

  司马迁先看到田蚡的奏章,看得直出冷汗,心里明白,田蚡这道奏章,就是扯着手里的渔线,正抖他这条鱼呢,他眼看就要完了。他再看一遍,试着反驳田蚡,但明白田蚡抓住了他的要害,就是一句话,他有没有权利用自己的笔去写别人的历史?他有没有权利抨击刘彻,评判满朝的文武官员?田蚡说得明白,一个官员,一个帝王,他的一生必须要盖棺定论,就像帝王死后,要用重臣坐下研究如何使用谥号,就像先帝用一个“景”字,说明他的行为高洁,见识远大。司马迁一个人就能写历史吗?当他写史的时候,他自己是什么呢?他是超乎帝王,超乎大汉朝之上的一个神仙、圣人,还是帝王给他的权力呢?司马迁手里出了汗,他想到了,从前史官写史为什么都那么滞涩,那么古板,原来是得要人授权,方才能书写历史。一个人写的文字,不能由他自己心中所出,而要由人批改删削,成为残片断简,才能印出。这大概就是文人的根本命运吧?

  田蚡要杀掉的不是他这个人,而是他的这支笔。

  司马迁看了好久,感到自己似乎病了,很虚弱,喘息都不大流畅了。如果不写《太史公记》,他还活着干什么呢?他活着又有什么意义?他一直生活在一种虚幻之中,以为自己是伟大的,神圣的,坚忍不拔的。当他从茂陵驱车沿着那一条笔直大道迎着朝阳驰向长安时,他的生命充满了欢乐。茂陵人尊敬他,长安人也尊敬他,他同那些被阉割了的人不同,他的阉割更诞生了希望。有那么激情的文字、千古不朽的文章从他的笔下流出,一直走向千百年。从人类在黄河边生存时起,一直到汉武帝的今天,一条历史的长河被他描绘出来。大汉人应该景仰他,文学重铸了司马迁的灵魂,这是男人的灵魂,是不屈的灵魂。

  可有人要抽去他的灵魂,只给他留下这残肢。他怎么办呢?

  文人是懦弱的,他与勇士的最大区别就是临近生死关头,他是用头脑而不是用热血,是用理性而不是用情感,是用智慧而不是用肢体去迎接死亡的。这时他就很理性,身体没有头脑快,情感没有理性强,身体就不冲动,不会热血沸腾。司马迁觉得他败了,给田蚡抽掉了脊梁,不等与田蚡交手,他就输了。他忽然省悟到,他的生命依赖太脆弱,根本就没有什么支撑,他这时就很卑微地想着,还有什么能够拯救他?到了这时他就会检点自己的言行,检索自己的理念,反省自己的过失,懊悔自己的态度。假定能重来一回,他就依然放我,因为他的言行不是靠他的理性完成的,他总是依据自己的性情行事,依据历史的典籍和古人制定的规章礼仪行事,他的人生行为大多会失败。

  司马迁此时开始想着,谁会对他施以援手?刘屈氂不会。刘屈氂能救别人,但他救的人得是不会没顶、不会淹死的水边嬉戏者,不是像李陵那样的人。田蚡要杀他,一心杀他,更不会救他。东方朔会救的,但东方朔也有一怕,东方朔怕的是正经,如果一件事能用嬉笑嘲谑去处理,东方朔就会成功。如果不能,东方朔就无能为力了。司马迁对自己说,为什么这样做呢?正义跟你有什么关系呢?你活着的目的就是写完《太史公记》,就是要把司马氏祖祖辈辈的心愿完成,你怎么忘了这个,想去蚍蜉撼树?这一次,田蚡一定会杀了你。

  作为中书令,应该把这一份奏折送上去,他也明白,他不送,田蚡也会送,田蚡还会再给他加一条罪状,那就是把奏折给“淹”了。他一向以为自己很正直,“淹”奏折这种事,是绝不屑一为的,但他这一次,必须“淹”了这份奏折,一递上去,他就死定了。司马迁这会儿有点暗自庆幸,庆幸他做了中书令。文人其实都有这样的心理,一方面高尚地说自己不愿意身担重职,表明自己与贪官污吏的根本区别;一方面却又急切地、津津有味地以身居要职为荣。

  司马迁把奏折揣在袖里,来找东方朔,他知道只有东方朔能救他。他把奏折拿给东方朔,很紧张,很期待地看着东方朔。他也从来没见过东方朔这副神态,认真地、很严肃地看奏折。

  东方朔看完了,也很紧张,说:田蚡这一奏折,会把你送上死路。

  他刚从田蚡那里回来,田蚡的诅咒和仇恨还闪在眼前,插在鱼竿上的鱼便成了死亡的阴影,在东方朔的心头闪烁,弄得他很不舒服。从夏桀时代,人类就用咒骂来企图威胁一个人的生命。人类也创造了一个词语,叫做“众口铄金”,就是说每个人吐一口口水,也足以把金子都毁了,最美好的品行也经受不住千百张嘴的诋毁与谩骂。

  东方朔说:我想不出什么主意来。

  司马迁感受到了死亡来临,他绝望了,如果智慧如东方朔也无法救他,那他还有什么希望呢?《太史公记》的创作只能中断,司马氏的代代厚望终变成了失望。司马迁哭了,他流下了泪,后悔,念叨着:我为什么要说话,我为什么要管这件事儿呢?我为什么要治田蚡的罪呢?田蚡做什么,干我什么事儿?我就每天去茂陵的街头上听故事,跟着皇上去巡幸,听别人讲故事。把它们记下来,不就完了吗?

  东方朔跳起来,在地上一连翻了两个跟头,两手抓住司马迁的手,说:好啊,好啊,说得太好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有救了,田蚡害不了你,你自己就能救你自己,你明白吗?

  司马迁还是不明白。

  东方朔说:述而不作。这就是你写《太史公记》的根本。你只把听来的故事写下来,从来不写你自己,也不说你自己的主张,听什么,你就写什么,又不是你要那么写的,干他田蚡屁事?他想要害你,就是说,你像孔子一样,给人家的书划了一个新的标准。孔子说,天子出兵打人,那叫“征”,如果执掌着天子的旗帜,用天子的号令去讨伐别人,便叫“伐”。不打招呼,就去打人家,叫做“袭”。他这可是自己写的。你的文章没这个,你只是讲故事,也没说谁好,谁坏,他田蚡告你,凭什么?

  司马迁懂了。他知道,他能活下去了,又躲过了一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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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迁》第十六章(一)

  恍惚又回到了八年前。

  仍是在朝堂上,仍是群臣毕集,殿上仍是鸦雀无声,连喘息声都听不到,朝堂没什么改变,皇上也仍坐在榻上。司马迁又在经受一场生死熬煎。

  略有一点不同的是,这一次司马迁站在了刘彻身边,离皇上很近,能看得清刘彻的表情。可惜这一回要置他于死地的不是皇上,而是太尉田蚡.田蚡不像个老人,走起路来很有劲,地阶被踏得咚咚响,看他和他身后的一群朝臣就知道,他已经把司马迁看成是穿在鱼竿上的一条死鱼了。

  司马迁心里打鼓,每临大事有静气,说的不是他,而是像李广这样泰山崩于面前绝不变色的大将。司马迁对自己说,东方朔说得有理,你只要讲明道理,他们就会服了你,就无话可说。但他心里没底,田蚡写奏折时满腔怒火,一心要整死他,既是要整他,就绝不会轻易罢手。这会儿朝堂上没了东方朔,司马迁很紧张。

  御史大夫说:司马迁身为中书令,是皇上身边的要员,熟知皇宫内的宫闱秘事,从没听说过太史令可以深入内宫,之所以不要太史令熟知皇上的生活起居,就是要他专心写史,不记皇上大大小小、婆婆妈妈的琐事,这些有吴福去管就够了。如今太史令做了中书令,他就不可能再去书写大汉的历史了。御史大夫回头叫出了太史令壶遂说:请问司马迁大人,大汉朝有没有太史令?

  司马迁说:有。

  御史大夫问:请问司马大人,是壶遂大人是太史令,还是司马大人是太史令呢?

  司马迁说:当然是壶遂大人,我从前是太史令。

  御史大夫又问了一句:司马大人,你今天还是太史令吗?

  司马迁说:不是,不是了。

  御史大夫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司马大人,你是不是越俎代庖了呢?

  司马迁觉得好像有一条绳正套在他脖子上,田蚡正狞笑着扯紧了这条绳,他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了。

  刘彻脸一沉:你能不能直说?

  御史大夫本来逼得得意,问得侃快,被皇上一句话打断了兴头,只能说,是。司马迁身为中书令不能写史,他如今到处张扬讲他的《太史公记》,就是要乱大汉法纪,自作主张。他这么做既无法使太史令壶遂做事,又给皇上添了麻烦,应该责令他交出所写的《太史公记》篇什,不许他再写下去。

  司马迁做好了准备,准备对皇上讲他的写法是如何正确,他没有罪,没料到御史大夫发难,不说他写得好不好,对不对,只说他没资格写,这真是釜底抽薪,想一下子弄没了他写《太史公记》的资格。

  殿上沉寂,只能听皇上怎么说了。他想,也许写下《太史公记》,完成司马氏一代代人的心愿,在他是一件可望而不可即的事儿。

  刘彻问壶遂:太史令,你说司马迁是不是干了你的活儿?

  壶遂是个小官儿,为人谨慎,不想得罪田蚡,也不想趁机落井下石,参奏司马迁,就满脸是汗,说不出话来。

  田蚡就笑:你看,你看,逼得老好人都说不出话了,人家对你的所作所为,真是无话可说了。

  司马迁想说,写《太史公记》是司马氏一代代人的心愿,怎么能不让他写呢?何况那一篇篇用血呕出来的文章,哪一篇不是经典?但他能对田蚡说明白吗?田蚡会信他吗?田蚡只想置他于死地,根本就不想听他的辩解。司马迁一夜未睡,辗转不眠,想过那么多精彩的话语,那么感人的深情,那么精辟的劝说都告无用,田蚡根本就不想听他说什么。

  田蚡笑着对刘彻说:皇上,是不是给一个说法?这史是由中书令写还是由太史令写?据说中书令要写的这本书叫《太史公记》。为什么不叫《中书令记》?中书令可以记皇上的起居,你就写皇上早晨如何早起批阅奏章,为国事操心;你就写皇上如何晚睡,为我们这些臣子操劳,不就行了嘛!你那支笔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司马迁想着好多话语,每一句都好像很有道理,每一句又好似不那么贴切,不那么有力,他明知道这件事的起因,是他把参奏田蚡的那份奏折再三地摆放在皇帝的案上,劝谏皇帝处置田蚡,他也明知道田蚡在宫中有内线,有人给田蚡传话,田蚡才对他恨之入骨。这些都是原因,可无法说在明处。田蚡咬他,咬得入骨三分,绝不松口,只说他不是太史令,写史就不是他的事儿。

  司马迁还是头一次感到正义噤声、奸邪横行的滋味。你满腔正义,满口道理,可就是说不出,没人让你说,问的不是你想说的。他绝不放过你,也是因为你不肯放过他。司马迁心中陡然升起了懊悔,这是为什么?连腐刑这种比死还大的灾难都承受过来了,为什么要管田蚡的事呢?他应该专心写大汉朝的历史,田蚡算什么?只用几百字、一千字,就足以写尽他的丑态,为什么被他撵得无路可逃呢?真是愚蠢,真是迂腐!

  刘彻不出声,看看田蚡,再看看司马迁,心想司马迁这回算完了,被田蚡逼得无路可逃了。再看田蚡,正一脸得意。田蚡抓住了司马迁的弱处,抓住了大汉刑律这关键。刘彻突然想,田蚡每天忙着买地、夺田、抢人家的美女、收人家的贿赂,怎么会有时间去想怎么置窦婴和司马迁这些人于死地?他用什么时间想这些事儿呢?想到小时候田蚡常来宫里,送他一些小玩意儿。一边说,太子小心点儿,宫里也许不都是好人。他就想不都是好人,还不可怕。后来他做了皇上,田蚡的话语就变了,对他说,皇上,小心点儿,宫里没几个好人。他真的就很小心了,也发现田蚡的话有几分道理,细想想每个人做事,都有他自己的主张。就是皇上怎么说,他们怎么做,心里也自有主意。他就渐渐地看出,哪些人不是好人,渐渐地学会能一眼就看出谁不是好人,这些都是拜田蚡所赐啊。

  可这会儿刘彻看田蚡,觉得他太得意了,有点得意忘形,就很反感。刘彻便问:刘屈氂,你怎么不说话?

  刘屈氂不愿意说话,但愿皇上看不见他,每逢到这时,皇上肯定又要他说话。刘屈氂说:太尉说得有道理,可是……

  连刘彻在内都在等着他这个“可是”,不巧刘屈氂咳嗽起来,不停地咳嗽。刘彻挥挥手,让吴福把自己的梨露送与他喝。

  刘屈氂又跪叩谢恩,喝了。

  刘彻又问张汤:你说,司马迁有罪吗?

  张汤看着刘彻,头脑中闪过了许多念头,有些话是正的,有些话是反的,正说、反说,都可以说得激昂,说得很有道理。但张汤想了想,心一横,想说一番别人料不到的话语。

  张汤在自己家的后花园里有一个小池塘,池塘里种了藕,养了鱼,张汤一年起一次藕,淘一次塘,把大鱼、小鱼全都弄出来,依次从小到大挨着吃。但张汤又很快地改变了主意,把小鱼养起来,喂些饭粒面渣,第二年再把小鱼放进塘中,秋天再收一季鱼和莲藕。他在池塘上盖了座只能容下一个人的小亭子,说是亭子有点儿夸张,更像一把大的蓑棚伞。家人都不敢去那池塘中间,只有张汤敢去,他要踏着三根独木搭成的桥才能走到蓑棚伞那里。张汤经常走那独木桥,就悟出了一个道理,只要你看准了眼下,掉不下去,路还是有的。

  张汤这一次就认定皇上不想治司马迁的罪,至少是不想治他大罪,可能是反感田蚡的嚣张,可能是喜欢司马迁的文章,也可能是想让朝臣们有个你争我夺的气氛,更可能的是刘彻自己的心中有一个好恶,反正是他不想把司马迁拿下治罪。张汤说:皇上,依我看司马大人写《太史公记》,没什么不好。

  刘彻乐了:哦,你是不是弄错了,人要犯了罪,才能问到你,我还头一回听张汤说谁没罪,新鲜哪。

  田蚡觉得他有错误了,如果他盯着司马迁的过失,只说他的大罪,司马迁就可能被下狱,那样就可以置他于死地了,但他太过急了些,惹得刘彻不高兴了,刘彻要不想让司马迁下狱,他就白费心机了,他急忙说:皇上,我还有话说。

  刘彻说,太尉有话说,话怎么这么多?你说吧。

  田蚡说:司马迁写史是犯了大罪的,孔夫子当年就把《春秋》给删改了,他用天子的道理来规定人的行为,这是大事。所以皇上就下令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孔子建立了自己的秩序,建立了人间的秩序。可司马迁凭什么写史,他把高祖皇帝写成了无赖,甚至还要和项羽一起吃自己的父亲?写高祖皇帝的丰功伟绩不是高祖皇帝创下的,而是张良得到了黄石公的三卷经书,才使大汉有了这千百年的基业。真是一派胡言。最不能让你容忍的是,他还鼓吹庶民造反,说一句“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你看看茂陵街上那些人,每个人的脑门上都写着一个“反”字。他们最喜欢的就是《陈涉世家》里这一句话,大汉天下能成他们的吗?司马迁吃着皇上的俸禄,却干着叛逆大汉的恶行,难道他没罪吗?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9 23:17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十六章(二)

  司马迁明白了,田蚡手段毒辣,先要把他治罪,再是要把他治死。他原先想好的那些激烈话语没了,心气也一泄而尽,似乎觉得跟田蚡跟那些逼他一死的众官员早就无话可说,他们一心要弄死他,他再怎么解释,也是无用。

  刘彻看着司马迁,心里有一个欲望,期望在朝上多些争辩,一旦争辩起来,愿意让所有的朝臣都站出来说话,这时他就能看明白哪些人想什么,做什么。那些低下的头就抬起来了,那些屈服的脸就有了表情,有了渴望,这时他就能看清许多人的内心。最好是争来吵去,双方争得不分高下,争得难分难解,他就能很从容地想明白,究竟该怎么做。

  司马迁这人明明一肚子道理,满肚子的学问,怎么说不过田蚡呢?给田蚡一逼一问,就败下阵来,你那个为李陵声辩的劲头哪里去了?刘彻就问:司马迁,说说吧?你是不是写《太史公记》别有用心,犯了大罪呢?

  司马迁这会儿似乎不是自己了,他在说话,没有想象中那么理直气壮,没有不眠静夜里那么敏捷,那么痛快,他在为自己辩护,突然觉得皇上是特意给了他一个生机。如果他受腐刑那一次,皇上就这么问他,是不是就不会被下狱呢?感到人生有许多事是重复的,今天的场景好像是昨日的重现,好似旧梦重温。

  司马迁说,历史不是史官写的,是人们做下的,不管是轰轰烈烈,还是卑鄙龌龊,都是人的行为。朝代兴衰,生死存亡,人的命运起伏跌宕,冥冥中自有天数。你要是行善,就可能福祉绵长,你要是作恶多端,就可能寿夭命促。史官没什么了不得,他只是拿着笔,静静地记下你的过去。不管是陈涉、吴广,还是高祖皇帝与项羽,都有王者之命。只不过,你那命运只是一闪,最终没有把握住。我写《太史公记》,是述而不作,把听下来的故事写下来,从不自作主张,我不明白太尉大人为什么责备我,也许太尉大人是有一怕吧?

  田蚡问:我怕什么?

  司马迁说:黄河之水淹了十二年,淹没了几省土地,可是太尉的地就在黄河岸边,每一回决堤都不从太尉的地边决口,我觉得奇怪,这是天意吗?是因为太尉体谅贫苦,救赈孤独,上天给太尉的垂顾吗?不是,我只想问太尉,为什么你那里就不决口呢?

  田蚡大声说:我不知道。

  司马迁说:我要写史,就不能这么写,我得写明白,太尉田蚡封地鄃,十二年不被黄河水淹,总得给它一句说明,或是太尉的堤防深厚,或是别处有人掘堤放水,或是上天有意眷顾太尉。写明白这一句就是写史人的罪过,那历代史官也都有罪了。

  田蚡觉得愤恨,他恨刘彻,假如刘彻不给司马迁解释的机会,司马迁就无法说出这么多理由。司马迁是一个凶恶的人,刘彻就不能把他下狱,让他永世不得翻身吗?一个被阉了的宦竖就与一条没有生命的鱼一样,就是那穿在鱼竿上的鱼干,没有什么用处,只能警示,让其他的鱼看着,知道它们也有此命运,不然它还有什么用处?他恨司马迁,一定要司马迁一死。他说,皇上,要是司马迁可以随便写朝臣,随便写皇上,史官真就有那么大的权利吗?他写下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种话,也算是无罪,那么像郭解这种人,就更没有罪了。他是喊出来了那话,郭解只是做了那么一点事儿,到底谁的罪过更大呢?

  刘彻笑了,说,田蚡,你说得太多了,我说过,司马迁可以写史,你就不必太难为他了,他愿意怎么写就怎么写吧!

  司马迁这一瞬间很感动,文人的感动是必用血用生命为代价的,他们宁可在自己的一生中一次次地用心血用生命去付出,去报答主人、恩人,牢记着那一次恩赐,以不尽的热诚对待那恩赐。

  其实他也明白,刘彻是看着他与田蚡的争执,认为争执不伤害大汉的利益,不伤害皇上的心情,才大度地放过这件事的。

  张汤说,郭解又出来了,卫青一死,皇上大赦天下,郭解就在山西出现了。他在街上出现,且与许多人饮酒,一会儿来一个人,敬他酒,有无数人敬他,郭解就喝得大醉。山西那面的人问,要不要抓起他来?刘彻说,我天天惦念他,为什么不抓?

  张汤说,皇上大赦天下,再抓他,有些不便。

  刘彻说,没什么不便的,拿他下狱,把他弄到长安来。

  郭解就到了长安,成了狱里的贵客。

  张汤说郭解,你的侄儿杀了人,你有罪。

  郭解笑:他杀了人,自有他顶罪;我有什么罪,你说说看?

  张汤说不出来,他对郭解说,你招摇过关,成了皇上的心病。郭解笑说:他心里有病,自然就看我不顺眼。你要心里没病,怎么会看我不顺眼?他拿下我的侄儿,是因为我侄儿杀了人,可我没杀人。

  张汤说,你管教不严,就治你这个罪。

  郭解大笑:天下尽是贪官污吏,要治皇上的管教不严之罪吗?你敢问罪皇上吗?

  张汤叹息,别拿皇上说事儿好不好?你最大的毛病,就是拿你与皇上比,你与皇上是比不得的。你是一介平民,而皇上是天子,你明白什么叫天子,什么叫平民,才明白你的命有多贱了。

  郭解说,我不明白,天子也是人,我也是人,人与人不是一样的吗?张汤说,不一样,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郭解在狱里呆着,比朱乙在狱里更热闹,每天有许多人去探狱,看郭解。有人在狱外大呼:郭大侠,我看见你了!你在狱里受没受苦?你要受苦,我就砸了监狱!郭解苦笑,他知道,人们又会陷他于麻烦之中了。但他喜欢,他愿意看到人们缕缕行行来看他,感受到人们对他炽热的爱戴。

  有人拿来火把,一夜不寐,执火把在狱外苦等,陪他。雨浇湿了火把,却浇不熄心火,人们喊:轵县郭解!轵县郭解!张汤说,为什么不散了呢?在这里闹哄哄的,有什么好处?

  张汤对郭解说,你听见了吗?这都是人,都是爱戴你的人,你知道不知道,这些人会把你送上一条死路?郭解说,知道。只要皇上不顾大汉刑律,就可以处死我,他早就想处死我了。

  张汤说,你就不能找一处地方,好好歇息,悄没声儿地过你自己的日子?你就不能做一个平平常常的老百姓?

  郭解说,我不就是一个平平常常的老百姓吗?你叫我怎么更平常?

  狱里的日子不平静了,许多人来请郭大侠饮酒,郭解这一回不再推辞,天天喝醉。他对狱官说,你听着,我不愿意再说什么生死,你叫他们拿酒来,我天天一醉,你不是更好吗?狱官苦着脸说,郭大侠,你老别叫我难受了,我天天得请你出去走一圈儿,你要不出去,他们会把我活活撕了!郭解说,好啊,我天一亮就出去,再回来时,你就给我酒喝。

  郭解喝酒时大唱,唱的都是壮行歌,他唱着古老的《陟岵》,唱得如醉如痴,那歌词是他改过了的———

  我爬上山坡,回头望,

  看见了我衰老的爹娘。

  爹啊娘啊你看着我,

  我何时回家乡?

  我爬上山坡,回头望,

  看见了妻子好心伤,

  妻啊儿啊你看着我,

  我何时回家乡?

  郭解唱得回肠九转,唱得如醉如痴,人们在狱外跟着唱,唱得热血沸腾,唱得天旋地转,唱得泪水直流,唱得一条直街上人不行,马不嘶,唱得行人低头泪垂。

  司马迁听到了歌声,久久地品味着这歌声,从这热血沸腾的歌声里,找到了人的原始动力,看到了人从黄河边挺直身躯站直腰,傲岸的身体向着世界诉说,向着世界挑战,人就那么一次次地战胜了自己,战胜了自然。他看到了郭解男性的人格,他不屈服,不怕死。但刘彻能置他于死地吗?皇上的心是盼着他死的,他能不顾一切地杀死郭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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