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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一楠

[转贴] 司马迁(连载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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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9 23:17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十六章(三)

  刘彻问司马迁,郭解关在狱里了,他会老实吗?

  司马迁说,如果是我,我会老实的。

  刘彻笑笑,有一点儿鄙视司马迁,你算什么?拿什么与郭解相比?你一个阉割了的宦竖,跟郭解比什么呢?刘彻说,我有时想,他是一个男人,一个真男人。他敢挺直腰,在山西大摇大摆地走,不怕我,不怕大汉的兵骑,不怕大汉的刑律,不怕大汉的皇帝,他怎么这么傲?他凭什么这么傲?

  司马迁说,他不怕死,他最不怕的就是一死。一死能换得皇上的暴戾,他死得也值了,他就是要让皇上愤怒,一怒之下宰了他,他就成了一个千古英雄了。

  刘彻说,你在激我,当我是一个很容易激怒的人?我不会信你的,但我还是要杀郭解,杀得他心服口服。你信不信?

  司马迁不想再说话,刘彻瞪圆了眼睛看他,等着他说。司马迁有些错觉,认为刘彻很想听自己怎么想怎么说怎么做,也许他想得对,但他很谨慎,经过两次教训,知道帝王是喜怒无常的。他不明白刘彻究竟想怎么做,也无法劝止刘彻。刘彻想对司马迁说说心里话,有时心里有许多话语无法向人倾吐,如果是宫中妃嫔间的琐事,最好是跟吴福说。要是与刘氏诸王之间的麻烦,就愿意对李夫人或是卫子夫说。要是朝廷中事,他就愿意对司马迁倾诉。最奇怪的是,他不愿意把自己的心里话对东方朔说,他从不对东方朔讲自己的心事。东方朔的嬉笑态度时常影响他的决定,有时事后回味起来不很舒服,但事情过去了,就有一种听从了东方朔劝告的感觉,觉得那个决定不是政由己出,而是由东方朔笑着、闹着、哄着、说着弄出来的。

  刘彻说,你以为我愿意这么做吗?就像你写《太史公记》,不是你写的,而是他们做的,做得出来,你才写得出来。做不出来,怎么写?像你写的韩信,就是一个奇人。你知道我最大的难处是什么?就是受委屈,我从小就受惯了委屈,别人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得听许多人的,听父皇的,听母后的,听窦婴的,甚至有时还得听田蚡的。连高祖皇帝定下的大汉刑律都能管住我,我说话还有什么用?就像你写字,你得听历史的,又得听皇上的,还得听田蚡的,更得听平民百姓的,怎么能写得顺心如意?

  吴福又来了,悄然而至的吴福有一点儿惊慌。

  刘彻说,有什么事儿?说吧。

  吴福说,皇上,李广利的三万兵全军覆灭,李广利本人也降了匈奴。

  刘彻站起来,很愤怒,司马迁能看到他咬牙。李广利怎么会降,他为什么要投降?三万兵马就没有一个人回来吗?

  吴福说,三万人被困在沙漠,没有水喝,喝马尿,宰了马匹喝马血,最后是给匈奴一个个扯着拽出了沙漠。

  刘彻说,李广利没死,他为什么不死?刘彻这会儿又想到了李陵,大汉出征匈奴,打得匈奴远远躲避,但大汉也折了几员猛将,李陵降了,李广利也降了,一个是他最亲信的将领,一个是他最喜欢的女人的哥哥。李广利怎么会降了呢?

  司马迁发现皇上并不感到意外,三万兵马深入匈奴腹地,作战几个月,最后只能投降,这也是李陵的命运。司马迁觉得有许多话要说。

  刘彻说,你跟我去,看李夫人。

  李夫人哭泣,身子抽动,抖得厉害,不知是因为骨轻的缘故,还是太多悲痛。她跪下说:我哥哥对不起大汉,我也对不起皇上。她令刘弗陵跪在一边,也哭。

  刘彻就笑,说,这是李广利的事,跟你无关。

  刘弗陵问,父皇,舅舅投降,是不是很不光彩?

  刘彻说,是啊,只是他没法子了。

  司马迁知道皇上不愿意发兵,没有持续跟进的援兵,没有粮草,李广利只能失败。这是意料中的事。

  刘彻安慰了李夫人几句,说,今夜我就住你这里。

  司马迁又不得不看他与女人的亲热,女人的头枕在刘彻的身前,嘤嘤泣泣地哭,哭已经没有了悲伤,只是坚持着一种态度,表明对男人的依赖与期求。

  刘彻喃喃地说,别哭了,贰师将军也是很勇猛的,败了就败了,反正我也不想杀你家人的头,更不想伤害你跟弗陵,你放宽心些。

  李夫人想着哥哥,李广利对于宫闱事的熟稔与他对李夫人的教诲,使得李夫人在宫中占据了不败之地,如今李广利不在了,她还能重邀旧宠吗?

  刘彻说,好好照顾好弗陵,你让他去一趟淮南王刘安的府第,要刘安教教他。

  李夫人喁喁耳语,皇上,我也老了,做不得你的宠爱了,你喜欢那些女孩,他们能对皇上好,皇上就快乐,就会过得有滋有味儿。一边说,一边流泪。

  刘彻笑说,你会用盐,还会用羊车,你才有滋有味。一说起羊车的旧故事,两人有说有笑,也许有一天,宫内就再也没有羊车了,他们也不会再提羊车了,羊车就像一股轻尘一般烟消云散。岁月是一把刀,能割断云雾,割断生命,割断你的至爱,割得你很痛。

  司马迁不喜欢看皇帝与女人亲近,刘彻也知道他不喜欢看,但又偏偏要坐在这里,让他看。刘彻对司马迁说,让你看看朕的美人,你就知道为什么有人喜欢做帝王了。刘彻要李夫人起身,只着蝉翼衫袖,曼曼而舞。刘彻把自己的两手放在桌案上,让李夫人来为中书令舞蹈。

  刘彻命李夫人站立觯上,沿着觯沿而舞。舞者无心,悲哀而歌,听者有心,漫不在意。他不在意李夫人的悲痛,悲痛只是她自己的,舞与刘彻的心不相谐。为什么要看她的舞呢?这近乎于要看司马迁怎么承受那“蚕室”的苦刑,近乎要看李陵母亲如何吊上房梁,司马迁几乎不能喘息,看着李夫人,对她充满同情。

  李夫人慢慢舞着,眼中有泪,李广利成为她心底里的影子,许多时日徘徊不去,她的心里、眼前都是哥哥的身影,久久挥之不去的身影。她苦吟,也舞蹈。她的心痛与刘彻无关,刘彻正满足着他自己的一个估计,他想到了,李广利大败,但他为什么不死呢?他与李陵一样,投了匈奴,他不死,这让刘彻很遗憾。

  司马迁想告诉李夫人,舞蹈就不必了,你只要坐在那里,好好问一问皇上,问他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不派兵去接应李广利?为什么把好好的三万兵派去匈奴,为什么不在意他们全军覆灭?但他说不出,无法说出帝王的王道是如何奸狡、如何认真地摧毁一个人。

  李夫人问,皇上,能不能不跳?

  刘彻笑着说,跳吧,跳下去,你高兴起来,就会忘了你哥哥。李夫人说,我忘不掉。就流泪。刘彻说,我以前也忘不掉,一直记着我母后,我忘不了她,她死了,我一直以为她没死,夜里睡梦中总是想着她。后来忽然有一天,母后没了,再也不来了,夜里梦中醒时都再也记不起她来了,这可是真的忘了。你能忘了李广利,你得忘了他,我也得忘了他。

  李夫人哽咽着说,是,我要忘了他,我一定要忘了他。

  刘彻命令司马迁去向太子戾报告李广利全军覆灭的消息,并要他听听太子对这件事怎么说。司马迁走出来,正遇到东方朔,他说,皇上要我对太子说李广利降了匈奴,听太子怎么说。

  东方朔说:很难,不管你怎么说,都说不明白。

  司马迁问,我能不能帮太子?

  东方朔说,你无能为力。

  司马迁很少看见东方朔正经起来,东方朔一正经就意味着灾难要降临,意味着一件事非常棘手,一筹莫展。他看着东方朔,东方朔也看着他。历史与智慧给不了现实以任何帮助,两个人只能默然相对。

  太子戾说,太可恨了,李广利竟然投降了匈奴,看来父皇说得对,当初父皇杀李陵全家,我就不愿意,还真是有人学他。

  司马迁不语,太子的智慧真的太难与刘彻相比了。

  太子戾又说,中书令大人,你看我要不要去见父皇,对他说一说,要他别怪罪李夫人,别责怪弗陵弟弟了?

  司马迁心中叹息,太子老成,老成就是愚笨,直至这时他还看不到危机,以为李广利一降,刘弗陵会受责难,这想法真是愚蠢。但又旋即释然,就是他自己,要是没有东方朔点拨,他也看不透其中玄机,也弄不明白刘彻为什么要派三万兵深入匈奴腹地。他没法对太子说什么,就说,皇上这会儿正不舒服,太子还是不要去见了吧?要是太子想去,去见见李夫人和弗陵王子,那是最好。

  司马迁回来了,刘彻问他,太子都说了什么?

  司马迁说得详细,但面无表情。司马迁觉得自己近来也学会了奸猾,有时扪心自问,就检讨自己,是不是学坏了?其实也不是,世道是坏的,人心也就是坏的,他就不能不坏起来。

  刘彻沉吟了许久,就问:司马迁,我派李广利率三万兵深入匈奴腹地,你怎么看?

  司马迁假装沉吟了一会儿,回答说,皇上,我要写史,就会指责你,说你这一次对匈奴用兵,是劳而无功,劳民伤财。

  刘彻很满意这个回答,他说,好啊,你就这么写,我的心很宽阔,你写我的错失,这是事实,我不会怪你。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9 23:18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十七章(一)

  刘彻决心要杀郭解。原本刘屈氂是愿意杀掉郭解的,他认为郭解这么张扬,明白地向大汉挑战,该坐大不敬罪。田蚡不愿意杀郭解,他认为像郭解这种人,是不该杀的,让他自生自灭就可。可这回在朝上,两个人态度来了一个大转变。

  刘屈氂说,就把郭解关在狱里,关他几十年,让他坐牢,也不杀他,也不释放,郭解的影响就会小得多。

  可田蚡态度激昂:不可!郭解是一头猛虎,猛虎在山里,你不必管它,它自有活食可吃。可你把它监在陷阱中,它天天嘶吼嗥叫,声震数十里,搅得周围人心不安。皇上只有一个法子,就是派人去狱里悄悄地把他弄死。让他一死,所有与郭解有关的麻烦,就都没了。

  司马迁想说话,觉得他们用权谋来做事、杀人,岂不是草菅人命?但想想,就一句话也没说。

  刘彻问,张汤,你说怎么办?

  张汤说,杀郭解是早早晚晚的事儿,但不能杀了之后,让人觉得你没理。不如派人去轵县调查,查一查,郭解在那里都做过什么?只要他有违法、犯罪之事,那时回来杀他,有根有据,再诏告天下,就不怕有人滋事。

  刘彻说,好。

  轵县的地方官接待使者,并在席上宴请当地富户、豪绅近百人。专案使者说,朝廷要我来,就是要查一查,郭解在轵县都有什么罪行。如今郭解给下狱了,他所犯大罪,朝廷要一一向天下人公告,再杀他,就是罪有应得。

  一个豪绅说,郭解是大侠,在轵县从不与人相争,有一回我的车跟他侄儿乘的车相撞,撞坏了车轴,两人争吵。回来后我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可郭解听说了,亲自赶到我家,送来美酒整羊,向我赔礼,并当场在我庭院里打了他的侄儿二十杖。你要说罪行,这就算是罪。

  另一个人说,我破产了,店里的陶罐因为做得太差,积了整整几千只,没人来买,我要破产了。我正想用木棒打碎所有的陶罐,郭解来了,问我为什么要砸碎陶罐?我说原因,这陶罐没做好,用它装水还渗,有什么用?郭解站在我店门前,对围观的人大声说,你们听着,我可是找了多少年也没找到渗水的陶罐,你们知道渗水的陶罐有什么用吗?众人都笑,真不知道渗水的陶罐有什么用。郭解就拿了一只陶罐,装了半罐水,提出来说,谁常去河边顶水回家?围观的女人都说自己去过。郭解指着一个漂亮女孩说,就请你来顶一下。郭解在陶罐下垫上一圈布巾,女孩顶着水,袅娜而行。郭解说,看看,陶罐渗水,多凉快啊,下面的布巾又被渗湿,天再热,你也感到凉爽。这种陶罐我家里要,给女人顶水用,我买一个。围观之人人人掏钱,把钱扔在店门内,抢着抱一个陶罐,乐呵呵地走了。我的店开下来了,一直开到今天,没有郭解,就没有我的今天。

  众人多讲郭解的好处,专案使者有些不耐烦了,在座的儒生许甫忽然放声大笑,众人惊愕。许甫说,人不知道,以为我们在这里聚会,是专说郭解的功德呢。我就不明白,郭解在轵县比父母官的权利还大。有了大事去找郭解,就能解决,这岂不是以奸巧违犯公法?这很正常吗?就像你那一批陶罐,既是渗水,就是残次之物,就不能用。郭解花言巧语让人们买你的陶罐,把你的错误、过失分担了过去,从此你不就可以卖渗水的陶罐了吗?这种专以奸巧违犯公法的事,都是郭解做的,这种人是轵县的祸害。

  专案使者问,依你看,郭解没有杀人,能判他一死吗?

  许甫大声说,怎么不能?有的人不杀人,但他怂恿别人杀人,纵容别人杀人,这种人更该杀。

  没人再说话了,说要杀郭解,没一个人肯出声。当天夜里有几个豪强冲入儒生许甫的家,杀了这个儒生,并割了他的舌头。他们说,你这个人死了,也不必长舌头,你的舌头专门说些害人的话,留着它也没有用。

  司马迁拿到了专案使者的奏折,看到儒生许甫被杀,又被割了舌头,就长叹:郭解这回只能一死了。他问东方朔,还有什么法子能救郭解?

  东方朔说:郭解不死,皇上无法安寝。

  八年前在狱里见到郭解,往事还在眼前,郭解所作所为,总是影响着司马迁。他豪情任侠,令司马迁钦佩,如今他真无法救郭解,只能用文人之心,去耍一次小小的伎俩,把专使的奏折放在刘彻桌案的最下面,存一个侥幸,就是刘彻看奏折太多,太累,忽略了这个一折子。

  刘彻还是看到了这个奏折。

  刘彻一摔竹简,大呼:混蛋,混蛋!

  司马迁忙过来看。

  刘彻很激动:总有人给他做事,总有人帮他杀人,他走路有人欢呼,他渴了饿了有人送酒食。郭解怎么这么威风?你看看,还有人为他杀人,只要有人说郭解一句不是,就性命堪忧。他凭什么?杀了人还割舌头,太过分了,给我叫刘屈氂、田蚡、张汤来。

  无话可说。也无须为郭解辩解,问题是怎么做。

  刘屈氂说,杀了他全家。

  田蚡说,灭族。

  张汤说,要想清静,就在狱里杀了他。

  司马迁很想说话,想说“明正典刑”这四个字,哪个字都不可或缺。你偷偷杀人,就不是光明正大。你暗自用刑,就是不依刑律。你杀人用卑鄙手段,怎么能有浩然正气?一个国家行事苟苟且且,怎么能行?但他不说话,不能说话。

  刘彻一直不语,这时说话了:我说的不是郭解,大汉天下有多少个郭解?地方豪强一个个势力强大,生杀予夺,胡作非为,有了他们,大汉天下还有什么王法?这些人比匈奴单于还可恨。你们听着,大汉天下,全国上下,替我把这些人找出来,一个也不放过。只要他是在地方做豪强,作奸犯科,输打赢要,把他们都给我抓起来处死。你们给我运运劲儿,从上到下都给我运动起来!

  司马迁不明白“运动”这个字眼,他不知道后代人会把这个字眼演绎成一场场浩劫和一轮轮迫害。只要有人运气,有人动手,有人动作,就会有人遭殃,有人死亡,这成为中国独特的人文景观。但是司马迁能够明白地觉察到,刘彻这一句话说过,便会有成千上万的人头落地,地方官员也会趁机敲诈勒索,把一些富豪人家弄得倾家荡产。他钦佩郭解,觉得郭解有骨气,有人格,敢同皇帝抗争,敢同官府作对,行事正直,不苟且,是个真男人。

  刘彻心里也明白,只有郭解这样的人才不怕死,做事让人从心底里佩服。司马迁喜欢窦婴,但窦婴也有弱点,窦婴在失势时曾经宴请过田蚡,企图与田蚡修好,但田蚡不是一个大度之人,不会不念旧恶,窦婴的两次宴请,都弄得不欢而散。他也让司马迁看到了,即使像窦婴这样的人物,也有谄媚讨好的本性。世上只有郭解才是真男人,是顶天立地的人。

  刘彻这天晚上心情很好,入夜了,也没有去内宫歇息,他命司马迁与他坐在一起,两个人说些闲话,喝一点露酒。夜色很浓,皇宫又很静,没有音乐,没有奏章,没有烦心的国事家愁,人性的温馨就浮泛在酒里,流淌在血液中。

  刘彻悄声问:你见过郭解吗?他长什么样儿?有帝王之相吗?

  司马迁说,一个小个子,挺瘦,总喜欢穿粗布短褐,脸色总是很平静,不骄不矜,不做作,不夸张,说话风趣,敢担当,是个血性男人。

  刘彻想了好久,说:还是想不出来。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从来没揣摩过哪个人长什么样子。

  也是的,他不用揣摩。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就成了他的奴才,他不必揣摩奴才。一个女人被送进宫里,就成了他的女人,他不必揣摩他的女人。可他总想这个郭解。用宫里人去比较他,他像谁呢?像吴福,一张胖乎乎的大脸?还是像东方朔,一双灵活闪烁的眼睛?还是像张汤、田蚡,长着长长的山羊胡子?

  想不出,实在想不出。刘彻斜躺在榻上,枕着凭几,听司马迁讲郭解的故事:有一回,一个地方官贪墨许多珠宝,就想把那个主人下狱害死,郭解来了,上堂喊冤。这官就大堂问案,郭解做什么事儿,总是有许多人跟着起哄,因为他一弄什么事儿,既解气,又好玩。

  郭解说,他要告的就是那个下狱的人。

  官儿一听就乐了,好啊,告他好啊,有死罪才好呢,说吧。

  郭解说,这人呢,不好,心眼不好,他害了我不说,还想害大人。

  官儿说,怎么回事儿?你说。

  郭解拿出一张长长的绢帛,叫人把它挂在堂前,绢帛上画着一对玉璧,还有许多古物,周鼎什么的。

  郭解说,这人拿了这些东西,说卖给我,就收了我的钱拿走了,一共有两对玉璧,一只古鼎,还有一些东西,你们大家都看清了吗?

  堂前的众人都跟着吼叫,看清了!

  郭解说,他卖给我了,这会儿又说,都送给大人了,这就不对了,大人是大汉朝的清官,绝不会要他的珠宝,怎么会做这种蠢事呢?他这是陷害大人,他说大人拿了他的东西,一定弄出个罪名来砍了他。大人要是砍了他,那些珠宝归大人可就是真事啦。这也没什么,大人只要把他拿我的钱给我就行了,一共是五十万钱。不过,我知道,大人是没收了他的珠宝,怕他不还我钱。他要是还了我钱,大人就会放过他,还了他的珠宝,是不是?

  这件事的最后结果是,那个地方官当场放了人,还了珠宝玉器,还假惺惺地说,要那人当堂还郭解五十万钱。

  那人惊愕,他不欠郭解什么钱呀?

  郭解笑着说,我那天在你店里,打破了你一件陶器,赔了你三十钱。我出来一问别人,你那陶器就值二十五钱,你多要了我五个钱,现在你就当堂还我五个钱。

  那商人真就给了郭解五个钱。郭解对地方官笑着说,你听差了,我当时说,我是花了五个钱,买了他的东西,不是五十万钱。我是穷人,没那么多钱。那地方官又气又恨,可他拿郭解也没办法。

  刘彻大笑,说:好,好,真是好法子。你看这个郭解,他行事是不是像我?司马迁一叹,不敢评说,不愿把刘彻与郭解说在一起。但他最后看刘彻瞪眼等他说话,就点头说,有一点儿像。

  刘彻说,他像我,他真的像我?他真像我。他说,我怎么也得看一看他,你说我去看看他,会怎么样?司马迁想不出他与郭解相见时会如何,但他想那一定会很有意思。他说,或许皇上会去看他,他会对你说真话,要是这世上有一个人肯对你说真话,那个人就是郭解。

  刘彻醉心于他与郭解的见面,他说,我要见他。我告诉你,我早先最看重的是卫青,他与我天天在宫里耳鬓厮磨的,我同他趴在地图上,看哪看,看匈奴,看大汉,终于把匈奴看得衰弱了,把大汉的土地看得扩展几近一倍。我后来看好霍去病,他像我,性格脾气都像我,说话直,不拐弯,宁折不弯的脾气,可他死得太早了。再就没有谁像我了,你说郭解像我?

  刘彻很兴奋,他想见郭解。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9 23:18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十七章(二)

  刘屈氂说,他要去见一见郭解,家里人劝他,你是丞相,不能去见那个犯人,你要知道,皇上最恨的人就是郭解,你见他,说不定会给你惹上大祸的。刘屈氂笑了,说:胡说,祸是惹上的吗?你有大祸,躲也躲不过,要没有大祸,栽也栽不上。他就去看郭解了。

  郭解看他,说,我认得你,你是丞相刘屈氂。

  刘屈氂说,是啊,我来看你,想告诉你,你一家人,还有你的那些豪强朋友都完蛋了,皇上下了决心,要宰了你们这些人。不是豪强不出头,是非皆因强出头啊。

  郭解不语,他不怕死,他一家人可能都死,留下一个儿子不死,他郭家就有后。刘屈氂说,我来找你,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儿。郭解说,你跟死人谈后事,是不是有些白费工夫?

  刘屈氂说,不是,我要告诉你,大汉天下有一忧,那就是有一个混蛋,他会坏了大事的。郭解知道他说的是谁。

  刘屈氂说,我知道,你与他有来往。

  郭解说:我明白你要干什么,我不会帮你。你怎么不懂得,有那么一个人在,我就死后也可能安心,有他,就有人活得倒霉,是不是?

  刘屈氂说,你错了,你得帮我,帮我治这个人,你死了,还有许多像你这样的人活着,有田蚡他们就性命堪忧。你不在乎吗?再说了,如果我告诉你,在朝上田蚡一力主张要在狱里悄悄宰了你,悄没声儿地杀了你,你信吗?

  郭解说,我信,我明白,我一入监狱,就只能一死,最盼我一死的就是田蚡.他微微一笑,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吗?我早就知道,我不入狱,田蚡就会为我说好话,我一入狱,田蚡就会急着杀我。

  刘屈氂拍手说,是啊,你就能容他这么害你?

  郭解说得很平静,田蚡一定会害我,可我不会帮你害田蚡.

  刘屈氂说得慷慨激昂:错了,我错了,我一直以为郭解是个大侠,是是非非看得清,谁料到你竟然这么不知是非。田蚡是什么?他是罪人,二十来年黄河几次决口,淹没几省良田,数十万人无家可归,都是因为田蚡.他为了保住封地鄃,挖开了黄河别处河堤,淹死了多少人?你郭大侠不除掉他,死了能瞑目吗?

  郭解坐下来,像老朋友似的,对刘屈氂解释,豪强,豪强,知道什么是豪强吗?你有钱,有势,不算豪强,只有朝野勾结才能出豪强。朝廷这里一有个风吹草动,豪强就未卜先知,凭什么?不就是因为有田蚡这样的人吗?你以为豪强喜欢什么人?不是你刘屈氂,不是那些战战兢兢只看皇上脸色的人,我们喜欢的是田蚡,敢贪,敢占,敢说,敢做。

  刘屈氂叹气说,我明白了,田蚡不死,就会有郭解。

  郭解大笑,不错,你总算听明白了。不过,我也猜透了,你也不敢做什么,你怕田蚡,想保住你这条老命,就得跟田蚡糊涂事,糊涂做。

  刘屈氂叹息说,我小看你了,从前总以为豪强就是不讲理,就是一根筋,没想到你这么有见识,只可惜,你要被处死了。你会被灭族的。我会告诉张汤,让他好好照顾你。

  田蚡告诉张汤,他要去看郭解他说。你要好好安排他,郭解这人是个人物,我不喜欢他,但我敬他。你安排一个时间,我去看他,为了大汉,我也得去看他,我要劝他少生事,临死之前别惹什么事,省得皇上烦心。

  张汤说,好,请太尉晚上去吧。

  田蚡准备了酒,与郭解对饮。田蚡说,我很想来看你,但不大方便,你应该走得远远的,鸟飞出了笼子,为什么还要飞回来呢?你该不露面,老老实实地过日子,你就改个姓,姓京啊,姓子啊什么的都行,就是别姓郭,你又回来了,很麻烦,皇上想杀你,我也救不了你。

  郭解饮酒,只看着田蚡,不说话。

  田蚡说,你还有什么事?我帮你做。

  郭解还是不说话。

  田蚡就说,刘屈氂来过,他都说些什么,能不能告诉我?

  郭解笑了,笑得很爽朗,觉得有些好笑,就对田蚡说,刘屈氂说什么,不大方便说吧?

  田蚡假作不在意,说,好了,他说什么也没用了。皇上一心要杀你,惦念你好多年了,谁也无能为力啊。田蚡心里琢磨着,郭解不肯说,刘屈氂的话就一定很重要,只是怎么样能让郭解说出来呢?

  两个人就喝酒。田蚡说,我今天晚上来,就是要跟你喝个一醉,人活在世,要么你就活得像条狗,要么你就活得像个人,像条狗的家伙我见得多了,有的人模狗样的,看上去像人,一到关键时刻,腿一软,手一哆嗦就变成爪子了,身子就趴下了,还冲你直点头,叫几声,真是条狗。就说那个老窦婴,跟我较一辈子劲,我梦里想他,醒时恨他,连槽牙都磨平了,真惦念他呀,可惜最后他还诞脸儿来府里给我过生日,真他妈狗性不改。就你郭解是条汉子,是个人,我是真服你。

  酒越喝越厚,话越说越稠,黏黏糊糊,真像是好友。

  郭解喝醉了,说,你整天说别人是狗,你田蚡才是一条癞狗,刘屈氂是一条老狗,你两个是狗咬狗,一嘴毛。

  田蚡拍手大笑,你猜怎么着?我咬他,一嘴毛,咬不着,他不跟你真咬,一咬就跑。他咬我,是不敢咬,我一龇牙,就把他吓跑了。我跟你说,人活在世,你得会看眼色,看周围。要是有人站着,人多,你就站起来装人;要是都四条腿趴着,狗多,只有那么一两个人站在狗群里,你还装什么人?早晚不给狗撕了,扯了?你赶紧趴下装狗,人家叫,你也叫。这就是为人之道,也就是人道,其实什么他妈人道,说穿了这也叫天道、王道、人道、狗道,人活着,就是混一个活法。

  郭解说,我有点喜欢你,刘屈氂要杀你,我还真有点舍不得。

  田蚡这一夜想知道的就是这句话。

  刘彻对司马迁说,不行,我一定要去看郭解,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你一个人陪着我去。

  这天夜里,刘彻换了衣服,带着二十多人,从后宫门出来,去廷尉府监中看郭解。刘彻要司马迁去雇一辆车,二十人跟在车后步行,一行人走了一个时辰,才到廷尉府。到了廷尉府前,刘彻才想起来,要是不找张汤,就看不了郭解。

  刘彻对司马迁说,不去找他,你们去买通看守,就说是郭解的朋友,要进去看他。

  司马迁来到狱前,他怕被人认出来,就让别人去贿赂狱卒。过了好一会儿人才回来,说,不行,不让见。

  刘彻说,就往里闯。几个人往里闯,就见张汤出来,大声喝问,是什么人,敢闯大狱?!

  司马迁凑上去,说:是郭解郭大侠的朋友,想去看看郭大侠。

  张汤看着司马迁,知道是皇上来了,又不想明示身份,就说,这是监狱,怎么能随便看?你要看人,也得拿钱,按大汉的刑律,重要的刑犯入三十万钱可以免死,看一次怎么也得一万钱。

  刘彻从衣襟上解下来玉璧,说,这玉璧值十万钱,就送与大人吧。

  张汤接过,带着人去狱中。

  郭解仍坐在狱中饮酒。

  张汤过来说,郭解,有一个人自称是你的朋友,要来看你。

  郭解说,好。

  刘彻站在门前,看着郭解。

  看到了,终于看到了,如果走在街上,谁也不会认为他是郭解,长得其貌不扬,小小的个子,没什么神奇、特殊之处,与街上的佣工、农夫一样,很是平常。一刹那间,刘彻感到失望。他是郭解吗?那个让他惦念着的、嫉妒着的、仇恨着的郭解,就长成这么个模样?刘彻上前施礼,匆匆比划了一下,我是你的朋友,听说你下了大狱,要来看看你。看看牢房,有很厚的铺草,沿着狱栏边放着许多酒瓮,郭解正在饮酒。刘彻问,能不能跟你喝上一杯?

  郭解把小案捧起,端到栏杆前,与刘彻对栏而坐,说:好。

  刘彻就跟郭解对栏而饮。他是一个老人了,一生经历了许多生生死死的大事,可真莫名其妙,这会儿跟郭解在牢中对面而坐,屁股下垫着铺草,对着面饮酒,心里竟然有些激动,平添上来一份豪情。

  司马迁想,皇上或许会叫人去弄一些菜,他还从来没见过皇上空饮,但刘彻没出声,他跟张汤都只能在一旁侍立。

  刘彻说,你饮酒不吃东西,会伤胃的。

  郭解笑着说,饮酒时,伤哪儿都不要紧,只要不伤心。

  刘彻说,伤心时我也饮酒,就用酒浇着心,酒能治伤心。

  郭解说,对。

  他从铺草上扯下来几根草茎,放在桌案上,是稻株,上面还有没打尽的稻粒。郭解说,我曾经跟人喝酒,用竹叶下酒,喝口酒,吃一片竹叶。喝酒的是人,吃竹叶的就不是人了,是马,是牛,是驴,是羊。你能跟我饮酒,不吃菜,只吃稻粒吗?

  刘彻笑一笑,说,我老了,吃下稻粒,不消化,会生病的。

  郭解说,人吃五谷,都吃谷壳子,那是早先年的事了,后来就不吃谷壳了,其实吃一吃也没什么。

  刘彻大笑,说,好,好。就喝酒,吃稻粒。

  两个人喝得半醉,郭解问,你为什么来看我?

  刘彻说,你帮过我,只是你不记得了。

  郭解笑一笑,他从来不问,只要不记得,就算没帮过那人。

  刘彻说,你要死了,没人能救你出去,听说要灭你的族,还要诛灭天下豪强。

  郭解笑笑说,听说了。

  刘彻问,你不怕死?

  郭解鄙视一笑,不屑谈生死,从小他就死过几回了,这一生总是有人想杀他,能活到四五十岁而不死,已经很造化了。

  两个人喝酒,说着话。

  刘彻说,这么喝酒没趣,我讲一个你的故事给你听,然后再喝。

  刘彻就讲,讲郭解在茂陵种地的故事。他问,周围有那么多人看着你,你一个人种地,想什么呢?

  郭解说,想早点种完回家,省得有人要跟你说话,太麻烦。

  两个人笑。

  郭解说,你来看我,就是我的朋友,既然是我的朋友,你那么知道我,我就不能不知道你了。我不讲你的故事,虽然我知道你的许多故事,我只唱一首你写的歌给你听。

  刘彻很惊讶,他凝视着郭解,不知道郭解会唱什么歌,他写过歌吗?

  郭解站起来大声唱:

  大河浩荡啊河水翻卷,

  北渡乌水啊流畅也难,

  拿来木桩啊钉牢河上,

  河神沉默啊木桩固立,

  木桩固立啊庶人受苦,

  河岸萧条啊用啥治水?

  ……

  郭解有武功,两手扶着监栏,慷慨悲歌,声激牢狱,绕梁而起,似乎把刘彻带回十二年前。那是黄河边的一战,就是这一战,十余万大军治河,堵住了瓠子决口,使河水不再淹河南。又在河北修了两条渠,这一次大胜,在河堤上筑了一栋宫殿,起名“宣房宫”。于是两楚之地,河南、皖北、苏北没了水患,大汉天下最强大的时候,就是那一年。

  “负薪塞河”是一个壮举,司马迁流泪了,他亲自参加了千军万马战黄河那一战,这首歌就是汉武帝刘彻亲手写下的。那是司马迁做太史令的前一年,那一年他三十七岁。

  刘彻凝视郭解,说:你知道我是谁了?

  郭解说:你是皇上。

  刘彻放下手中的酒杯,说:是我要杀你。

  郭解说,不杀我,你寝食难安。我知道你是皇上,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说假话?

  刘彻说:我从不说假话。

  郭解问:你说你该谢我,谢什么?

  刘彻说:说了你也许不信,你杀那些贪官污吏,我也想杀;你杀他们,是帮我的忙。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9 23:19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十八章(一)

  这一天很不寻常。

  决定杀死郭解,还要把他送到茂陵去转一圈儿,在茂陵处死他。这是刘彻的决定,任何人也无法违逆。张汤请北军使者任安带三万兵,先用一万占住茂陵周围的隘口、山脚,再用一万兵看守入出茂陵的主路,又用五千兵一层层围住行刑台,最后用五千兵押解郭解。

  早晨天一亮,长安城就变了,刘彻从宫墙向下看,大吃一惊,满城皆白,连树上都披着白色丝纱。角楼、街头都垂着吊唁的纱球,人们站在街上,穿着素孝衣服,手举香火,等着送郭解。不独是受过郭解帮助的人,就连那些与郭解素昧平生的人,也都愿意送他一程。

  押送郭解的刑车从廷尉府出门,路边跪着的男男女女大声地喊着:轵县郭解,轵县郭解!把手中的花扔向郭解,花散落在路上,车轮碾轧着花,碾着人们的心意,向茂陵行进。八十里路的两边都站着人,有的人随着囚车送郭解,一些人接受过郭解的帮助,决心一直送郭解上路。有人在路边高喊:郭大侠,喝酒啊,抱起酒罐,用力一掷,酒罐摔破,囚车轮上就沾满了酒香,酒气就随着车轮滚动,直行八十里。

  郭解两手扶着囚车车栏,眼也不眨地望着人群流泪,不吭一声。

  刘彻与司马迁站在宫墙上,他很生气,他的生母王太后逝世那一天是举国哀痛的日子,他曾经想把长安城弄成一片孝素满城哀声,但他做不到,长安城还是有熙熙攘攘的人群,忙忙碌碌的生意,早出晚归的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儿,不与他一起哀痛。可这个郭解算什么?整个长安城皆染雪色,如同刘彻小时见过的那长安城几十年惟一的一场大雪。郭解为什么这么有人缘呢?他真的能救人于水火之中吗?

  刘彻问司马迁,你说,为什么这么张扬?

  司马迁想对刘彻说,天下庶民是水,是黄河之水,是大海之水,而君王只是一条船,你要让水推着你的船走,不能让水淹没了你的船。水很柔顺,可一旦发怒,比刀剑还猛。历代帝王渐渐地忘了,水是最凶猛的,恐怕只有治过水的禹才明白“水火无情”这一句话为什么先说“水”。司马迁说,很多人恨,恨贪官污吏,恨富人骄横,恨官兵欺诈,他们来送郭解,就是因为有“恨”。

  刘彻沉思着,认为司马迁的话有道理。郭解的死是对他的示威,李陵在,他就会去为郭解送行。李广利在,他也会去。就是窦婴、灌夫也会欣然前往。就是眼前的司马迁,你要让他随自己的心意,怕他也会去送郭解。那么,他们这些人,是不是因为能够与郭解亲近,就跟他日渐疏远了呢?

  刘彻问,要你是平民,去不去送郭解?

  司马迁不敢抬头看他,说,我去。

  送郭解的人想出了一个主意,把身上的粗布系带解下来,一条条结起来,悬挂在囚车上,顿成了长长的挽带,人们就上来扯着囚车。兵卒们紧紧地护着囚车,怕生意外,长长的挽带上,挂满了手臂。囚车被千百个人挽着,向茂陵而去。就是当初送王太后葬茂陵,也没有这么多的人挽棺。有人唱起了《诗经》,这是《国风?秦风》中的《黄鸟》,哀悼子车氏兄弟三人被杀的。人们的歌声低沉、雄壮,挽着的囚车与笔直的道路直射向长陵,如箭矢,缓慢又沉重,歌声低沉哀痛:

  交交鸣叫的黄鸟啊,

  落在荆棘上。

  谁为穆公陪葬啊?

  是子车家的老大。

  这个人是英雄呢,

  百个人也不敌他。

  看那墓穴啊,

  心真悲凉。

  苍天啊,

  杀掉这么好的人?

  要能替他,

  用上百个人也愿意啊。

  从长安城北门西角出发,一路车马大道,笔直如箭,直射茂陵,这是刘彻的生命所寄,他与生母王太后有着八十里路的生死距离。王太后一死,便剪断了他对这个世界的依赖,剪断了他对生长于斯的大地的迷恋。他成了特立独行的男人,不再依赖女人,迷恋女人。刘彻凝视着,眼看着郭解走向茂陵,一刹那间有点儿后悔,让郭解重走他母亲的黄泉路,而且风光无限,使他有一种挫折感,隐隐地感到失落。他想跟司马迁说郭解,但又不想说。他看到上千人挽着囚车奔向茂陵,明白这是庶民的心,他们情愿把郭解送向死亡,把对大汉的仇恨埋在心底。

  刘彻问司马迁,你说,人最大年纪能活多少岁?

  司马迁说,皇上问的是古籍上所言,还是事实上的人寿?

  刘彻沉默了,司马迁是在提醒他,事实是残酷的,他不喜欢司马迁,正人君子是帝王最不喜欢的,甚至比不上东方朔,还会插科打诨,逗你开怀。正经人是最无趣的,除了活得板板正正,还剩下什么呢?

  少翁来了。

  少翁说,他这回炼了丹,可以给皇上吃了,吃了后就可以长寿,而且可以与神仙见面。

  司马迁从不相信少翁的鬼话,这人要刘彻在皇宫内养许多头牛,蒙住牛头,让牛在皇宫里走动,说是这样就不像大汉宫室,有些牛耕于野的气象。后来又说人与牛在一室,可多取仙气,少些富贵、奢华。有一夜,他还让刘彻与牛一起同卧,躺在牛身边,睡了一夜。刘彻先时睡不着,后来太困,就睡着了。一梦醒来,已是天亮。少翁踊跃起舞,神色大动,说是见到了神仙。

  刘彻对少翁说,我告诉你,今天我就要见神仙,不让我见,我就要杀了你。刘彻说得很冷酷,神色很疲惫,显得衰老,可能是有些心急,怕自己万一不测,像秦始皇一样,丹药也没熬成,神仙也没见到,岂不是一生遗憾?

  少翁说,这么急,恐怕神仙不太方便。

  刘彻说,我不急,足等了他一年;今天他不急,我急。到今日午时三刻,你要是不能把神仙给我找到,我就砍了你的头。

  少翁只好匆匆去办。他对司马迁说,中书令大人,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急了?神仙又不是我们的家人,怎么是你想见就见得到呢?

  司马迁笑嘻嘻地说,你说是今天神仙想见皇上,那肯定就见得到。

  囚车进了茂陵,茂陵人全都离开家门,来到陵门外,迎接郭解。从神路起始,一直到茂陵长街,黑压压的挤满了人。孩子们骑在神路的石翁仲上,迎接郭解,迎迓心中的英雄,也送别心中的英雄。郭解站在囚车上看茂陵,茂陵是群山,山势如龙,逶逶迤迤、扬头曳尾而去。已是秋凉,山成五花,霜点的树叶便浸了血,眼前就是陵山,刘彻的母亲王太后就埋在这里。

  囚车站住了,五千兵卒感到心慌,围观的人不知有多少,人一层挨一层,一双双眼睛怒视着,看着他们把郭解押到陵山前。郭解被放出了囚车,拖着沉重的镣铐,回头看着两个儿子,从另一辆囚车上走下了郭解的母亲与妻子,老母已经年近七十,像郭解一样瘦弱,身子挺得笔直。

  郭解跪下,说,娘,你受儿连累了。

  娘说,你活得值,看这么多人来送你,送娘。娘说你活得值。

  郭解说,娘,儿子背着你。郭解跪下。

  老太太说,好,好啊。

  郭解就背着娘,两个儿子就扯着母亲,向陵山走去。陵山前的人全跪下了,一刹那,山下的龙尾似乎起伏了,又匐匍了。

  刽子手举刀砍人,先砍死了郭解的娘。

  郭解向天振臂呼吼:啊———所有的人一起呼吼,茂陵为之颤抖。

  刘彻不由得打了一个冷战,这一声呼吼响在他心底。他轻声说,郭解死了。他张大了嘴。司马迁看到,他的下巴没有了那坚强的咬肌,显得松弛。下巴一拖,人就更显衰老。刘彻这会儿觉得,他已经无法求仙了,像秦始皇一样来不及了,有许多的来不及,使得他无法再做什么。司马迁心里对他有恨,可这会儿感到悲凉,觉得他是那么可怜,再无精力去面对纷繁的世事。

  少翁来报说,一切都弄好了。

  刘彻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嘲弄。

  刘彻说,司马迁你就跟我一起去,人活一生,不是每一个人都有这么大的幸运,能见到神仙的。

  司马迁问少翁,我去能行吗?

  少翁笑一笑,神仙会愿意见你的,你是皇上的心腹,又是写史的史官。其实从远古时起,你跟我是同一路人。少翁说得对,自古以来史官就是主祭祀、主巫觇的。

  少翁这一句话是想笼络司马迁,司马迁心里大不舒服,伤了自尊,心想,我和你怎么能成一路货色呢?

  三个人进了一间宫室,这里是“牛室”,十几头公牛在室内来回踱步,身上披着锦袋。少翁说,不能声张。几个人只能悄悄地坐在这里,看着烟雾缥缈中来去走动的牛。

  少翁忽地在牛中间匆匆来去,脚步轻轻,若飘若飞;忽地站住,大声对一头牛说话,说的话语若蛮若夷,声似鸟啼。

  少翁这时过来说,皇上,神仙来过了,说是给皇上留下了书信。

  刘彻笑,好啊。神仙不见我,还跟我有书信往来了?好啊,拿书信来看。

  少翁指着一头牛,说是在此牛腹内。

  命人当场杀牛,果然在牛腹中找到了一团帛。展开这帛看,还真就有字,字有点模糊,但还能认得出。问少翁,这是什么字?

  少翁说,这是神仙使用的文字,凡人是认不出的。

  上一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9 23:20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十八章(二)

  司马迁在旁边笑了。

  刘彻问司马迁,笑什么?

  司马迁说,请皇上恕罪,我才能说。

  刘彻说,好啊,恕你无罪,你说。

  司马迁说,皇上,这文字,我认得。司马迁真就认得这文字,指出这文字其实只是东夷的一国文字。说着司马迁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这一笑,把少翁的脸笑成了猪肝色。

  少翁说:中书令大人,神仙做事,岂能开玩笑?

  司马迁说,这字恐怕不是神仙写的。

  刘彻问,你怎么知道?

  司马迁又笑,说,皇上,这几个字上说的意思是“猪狗成群”,说罢又笑。司马迁这会儿真痛快,痛快极了。他还从来没有这么快活地笑过,他是笑少翁一个愚蠢的人,以为蛮夷之言无人能懂,竟然用“猪狗成群”几个字来伪说是天书。他也是笑皇上,弄出这么荒唐可笑的事儿。

  刘彻满脸肃然,说,司马迁,你说这几个字不是神仙所书,去找来我看。

  寻找罪证是文人的本事。司马迁很快地就从皇宫所藏典籍中找出文景时代蛮夷小国送来的国书,从中画出两个字来,说:前面的这个“猪”字,是说他们愿意送大汉这种家畜,以供肉食。后面这个“狗”字,说他们愿意像狗和马一样供大汉驱使。司马迁说,这几个字不像是神仙所书,是不是少翁自己写的?

  少翁这会儿有点哆嗦了。他说,不是不是。

  刘彻大怒,说,拿帛来,让他写。你给我照着写,就写这几个字。

  少翁就坐下写,写了几遍。拿给刘彻看,果然很像。

  刘彻不语,看着屋里的牛,突然觉得有点怪异,这牛怎么不停,总是在屋里奔走呢?刘彻问,你怎么弄的,这牛在屋里来回不停地走?

  少翁不得不说,它不走,就打它,它走快了,也打它。

  刘彻笑一笑,不看司马迁,不想对司马迁说话,也不想听司马迁说什么。他对少翁说,你今天能不能把神仙给我招来?

  少翁嗫嚅着,皇上,神仙他今天不在家。

  刘彻笑了,你跟神仙见过面吗?

  少翁点头。

  刘彻再笑,说,好,见了面一定认识吧?

  少翁只好再点头。

  刘彻说,来人,把他的头砍了。

  少翁叫,皇上,我不能去啊,不能死啊!

  刘彻说,不是要你死,是要你去请神仙。

  正要把少翁架出去,刘彻又喊了一声,回来。吩咐说,找个没人的地方,不要让人见着,悄悄地杀了他,埋了算了。

  刘彻急忙跑出来,这间牛屋空气污浊,让人无法忍受。他走出来,站在宫殿外,望着长安宫逶逶迤迤的殿群,向着远处茂陵方向眺望,能看见茂陵的山影,群山就像一块巨石般压在刘彻的心上。

  刘彻问司马迁:你说,彭祖活八百岁,这件事可信吗?

  司马迁说:传说而已。

  刘彻说:只要是传说,就能给人希望。你就想那可能是事实,你就盼着能做到,盼着会出奇迹。我活不了八百岁,也可能活不了一百岁。你在殿上跪着,喊皇上万岁,心里怎么想?

  司马迁能看透皇上的内心,这时刘彻的心最软弱,觉得很无力,也很无助,杀了郭解并不能使他轻松。他像是郭解的亲人一般,关顾着郭解,思念着郭解。他无时不在想着郭解,一旦郭解死了,那一份思念没了着落,心便无所凭依。

  刘彻说,传说给人希望,有了希望,才有可能,是不是?

  司马迁想说,传说极多,大都是给帝王一个神奇,那多半不可信,你怎么能相信那传说呢?

  刘彻说,郭解不像是一个神人,他太平常了,一看就不像是一个有本事的人,我相信人的相貌给人福运这说法,你信吗?

  司马迁想到,他小时来探望他父亲的人都夸他相貌非常,是上天给的星宿模样,一定会兴大汉,掌史官大位。但他们可没料到他会成一个阉竖,成为一个不男不女的中书令。他说:我不相信。

  刘彻明白,司马迁与他有仇恨,这仇恨就是他被阉割,司马迁永远不会忘记他受过的屈辱。刘彻觉得司马迁的仇恨有点意思,当司马迁执拗地要用典籍和儒学要旨来匡正他时,他就觉得好笑。把司马迁弄成阉人,这不是他的过错,是大汉刑律规定的,是张汤做的。要说宫里的阉人像吴福和那些阉竖,他们来宫中是服侍皇帝的,阉割了他们就是为了侍候皇上,可以勉强说吴福是他阉割的。司马迁可绝不是,司马迁被阉割,与他无关。他有时想告诉司马迁这个道理,但做皇帝的自尊使他不屑分说。凭什么要向司马迁解释自己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司马迁是他的奴才,即使是像刘屈氂、田蚡那样的大人物,也只是他的奴才而已,他要做什么,用不着向他们解释。

  他觉得嗓眼儿有点不舒服,跟郭解喝酒,他只吃了几粒稻谷,便生些感慨。稻谷入嗓眼儿,使他的嗓子受伤,一定是被稻壳弄破了。在他此后余生的日子里,嗓眼里总像有物,吞不下,吐不出。像他这样贵为天子的人,是不该吃什么稻壳的。刘彻要司马迁讲些古人的故事。司马迁就讲许由,说他是一个隐士,常在深山里放牛,尧听说了,就去找他,求他替自己当皇帝。许由不愿意,说尧要自己当皇帝这些话,弄脏了溪水,牛都不愿意喝了,他要把牛赶到上游去喝水。

  刘彻说,你想写这个人吗?你会写他吗?

  司马迁说,会写。

  刘彻站起来,很认真地告诉司马迁,你不该写许由,庶民百姓有一句话说:站着说话不腰疼。许由做过什么?做过官吗?管过人吗?有过让你佩服的经历吗?没有。这世上有一种人最可恨,他什么都不干,却总假装自己比任何人都聪明,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这种人最可恨。

  司马迁事后反思,不能不承认刘彻的话有理。假如他把许由写入了《本纪》或是《世家》,他就错了。除了笑话尧,他确实什么都没做,这种人很难说有什么作为。他真就听了刘彻的话,在他的《太史公记》中没有详细地写下许由。

  刘彻问:你会写郭解吗?

  司马迁说:我写,我一定写。

  刘彻说,写他时,别写我。写我时,别写他。

  司马迁听清了刘彻的话,这声音很温和,像是劝告。他能看到刘彻受到了震撼,成千上万的人去送郭解,长安城一片哀声,这就是郭解。刘彻不由得把自己和郭解相比,他比不过郭解,人心向着郭解,所有憎恶贪官污吏的人,所有仇视大汉刑律的人,所有憎恨汉武帝刘彻穷兵黩武的人,都喜欢郭解。

  刘彻说,你给我讲些郭解的故事。

  司马迁讲得很流畅,说话声音不高,但话语很有激情。讲述者被故事感染,沸腾了热血,迸发了激情。轵县人从前不尊敬老人,不喜欢老人。轵县县城外有一条河,河边有堤,郭解就从远处买来了柳树,把它们种在河堤边。郭解每天去河堤边修路,两排柳树中间修出了一条平坦的路。有人想帮郭解,郭解命人在所有的树上都挂上木牌,上写:求告乡亲过路人,此路是为郭解所开,一土一木皆是亲手所为。若有人插手,只能重新破土移树,望能成全郭解心愿,多谢。郭解就自己修好了这条路……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9 23:20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十八章(三)

  刘彻闭着眼睛,枕着凭几,说:郭解修这条路,是为了让他的母亲来这里看河吧?

  司马迁点头,又接着讲:路修成了,人们看到郭解大太阳天背着母亲从轵县走出来,来到河堤路边,他指点母亲看河水,看柳树。微风吹拂,柳枝飘摇,老太太满脸笑纹,满头银发。轵县人很感动。后来又见郭解背着老太太去,以为还是他母亲,一看不对了,这老太太身上衣服极脏,又是一个瞎子。郭解背着她去做什么呢?有人跟着,看他做什么。郭解背着老太太,走在柳堤路上。郭解说,左边是河水,河水很清,很亮,太阳照在头上,不热,是不是?路两边有柳树,是我亲手种的,就晒不到你的头,有风吹来,是不是很凉快?柳枝飘拂,碰到你的脸了。老太太说,我能听见,我能听见,郭解就背着瞎老太太,像背着他母亲一样,在柳堤路上走一路唠叨一路。

  刘彻说,好,好。

  司马迁说,刘屈氂会说,郭解这种做法乃小术也,使奸巧收买人心,君子不屑为。只做这种小事,会坏了朝廷大度,让你的眼睛只盯在小事上,婆婆妈妈的。

  刘彻笑笑:刘屈氂有他自己的主张,他这个人是“蓑衣”。

  司马迁顿时领悟了,“蓑衣”这个词一定在刘彻心里存了许久。想想真是恰切。什么是“蓑衣”?看上去臃肿,不便;穿上去麻麻扎扎,你不可能视而不见,它一存在,一上身,就最打眼。但它有用,只要下雨,它就有用。雨浇在它上面,不管怎么浇,就是浇不透。刘彻说的意思是,你交不透这个人。

  司马迁说,太尉田蚡说,郭解这种人,净给人添麻烦。

  刘彻一咧嘴,他懂什么?!

  这天夜里,刘彻几乎一夜没睡,他听郭解的故事,很惊讶,不知道司马迁从哪儿听到这么多郭解的故事,一个比一个神奇,一个比一个富有色彩。他问司马迁这些从哪儿听来的?

  司马迁说,茂陵。

  司马迁就讲茂陵,从天下各地迁来的豪强,都是人中龙凤。聚集在茂陵,坐在酒馆里,说人生,讲人物,说者眉飞色舞,听者拍案而叹。刘彻说,我也想去茂陵,坐在酒馆里,听别人讲故事,听郭解的故事。你听过别人讲我吗?

  司马迁点头。

  刘彻沉思,说,别讲了,别讲我了。他有点儿不舒服,不想听别人是如何讲自己的。

  刘屈氂问家人,郭解死了吗?家人告诉他,郭解死了,是真死了。一路上有人挽车,比太后送棂还有声势。只是很奇怪,皇上没说要怎样处置郭解的尸体。郭解一死,尸体就放在茂陵山下,如今有两三千人在山上枕苫守灵。张汤和任安带着人在坡下看守,局势很紧张。有人说,要是北军敢上去夺郭解的尸体,他们就跟郭解同归于尽。这两三千人把郭解的尸体放在一个巨大的柴堆上,柴堆四周挖了地沟,地沟后就是一处处篝火,只要北军扑入,就点火自焚,准备与郭解的尸首一起焚烧。

  张汤问刘屈氂、田蚡,这件事怎么办?

  田蚡说,算了吧,就让他们把郭解的尸体弄走吧,爱埋哪儿埋哪儿。

  刘屈氂说,不行,要是他们把郭解的尸体抬回长安,在长安城边或是长安城里埋葬,你怎么办?你是掘了他的坟墓,还是让他们每天闹事?

  张汤说,皇上只说处死郭解,可没有说怎么处置他的尸体。但他自己也不知该怎么办。想要去请旨,又怕刘彻发怒。

  吴福告诉他们,皇上心情不好,杀了少翁。皇上一连几日吃不好,睡不着,就是与那几个小妃子在一起,也不能入睡。这几天皇上总是与中书令在一起,跟他说话。

  田蚡问:说些什么呢?

  吴福说:不知道。

  几个人无计可施。

  张汤说,还是去见皇上,请皇上下旨。

  刘彻满脑子都是郭解,司马迁讲得生动,郭解就像活人一样,活在他的梦里,活在他的眼前。他最苦恼的是,郭解不怕死。面对死亡,没一点儿怯懦,也没有犹豫。最可恨的,是郭解无怨无恨。想想那一夜,他在牢中与郭解喝酒,郭解就该斥骂他,喝吼他,说大汉朝的不是,骂他残暴,穷兵黩武,一心打匈奴,弄得国疲民弱。可郭解什么都没说,还唱了一首歌,这歌是他写的,他几乎忘了,在治瓠子决口时,他率领千军万马,打了一个大胜仗。他不记得了,可郭解记得。

  三个人对他说,讲茂陵,讲从长安一直走向茂陵的八十里,讲挽车而行的上千人,讲跪在茂陵前泣不成声的人群,讲郭解的死尸还躺在大柴堆上,讲有两三千人愿随他一死。

  刘彻越听越生气,怒火一直涌向头顶。郭解是什么人,凭什么有上千只手上前挽车?那些卑贱的庶民懂得什么叫恩情?郭解做了什么大事,能得人这般爱戴?他打败过匈奴吗?他治理过黄河吗?他兴盛了大汉吗?凭什么这么拥戴他?还有几千人甘愿随他一死?!刘彻大声说:派北军上去,用箭射,射死他们,有谁愿意跟郭解一死的,就让他得偿心愿吧。

  司马迁觉得脚底冰凉,他看着刘彻,刘彻很威严。他不是听过了许多郭解的故事吗?他不是也称赞郭解吗?死了的郭解不再剽悍,不再刚健,已成为大汉的一段往事,何必非要它灰飞烟灭呢?他想说话,可是头脑又制止自己。心告诫他,不要说话,不要说话。文人在生死关头,选择保存自己,且一次次使自己降低人格,丧失勇气,终至于把自己弄得面目皆非,持两重性格,反差越来越大。理性的道德的观念上的文人侃侃而谈,理直气壮;行动的事实的生活的文人卑卑琐琐,怯懦徘徊,无所适从。

  司马迁终于没说话。

  刘彻带着司马迁来到了宫殿西北角,从这里望去,那条笔直的车马大道直射向茂陵。似乎能看见茂陵山下巨大如山的柴堆,能看见那两三千人与郭解一起躺在柴堆上,烈火熊熊,五花山给烧成了巨大的坩埚,上千人被烧没了肌肉,只剩下惨白的骨骼,横躺竖卧,万分痛苦地挣扎在茂陵山下,成为烙印在心底无法挥去的梦魇。

  刘彻突然问司马迁,你写《太史公记》,要写这件事吗?

  司马迁点头。敢于表态是文人最大的抗争了。

  刘彻问,你怎么写?就说我残忍好杀,说我不体恤人情,是个残暴的皇帝吗?

  司马迁不回答。沉默也是文人的表态,表示意志上的固守。

  刘彻咆哮了:别以为你什么都明白,你司马氏自诩是黄帝的子孙,也是贵族的后裔,要是你做了皇帝,你怎么办?你也得杀了他,烧了他。不管是成百人,还是上千人,只能焚之一炬!你以为我想这么干吗?我要让你看看什么是皇帝的人性。吴福你带他去。

  刘彻的手指哆嗦着,用手指点戳着司马迁,你带他去韩城,去看看那儿的人。告诉他,不许他说一句话,给他换衣服,换成你手下人的衣服。

  刘彻走近,说:你要是多说一句话,小村所有的人,全都得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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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9 23:21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十九章(一)

  司马迁心里很悲愤,吴福不由分说就带他去宫内,给他换了一套衣服,这穿戴跟宫里的宦竖没什么两样。吴福说,司马大人,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千万别说话,只跟着我就行了。你要说了话,那里的人都会一死。吴福扯着他上车,两辆车急冲冲向长安城外驶去。司马迁感到蒙受了巨大羞辱,最大的羞辱来自这一身宦竖的衣服,这让他明白了,穿上这一件衣服,他就是阉竖,说什么中书令,说到底也不过是皇帝身边的阉竖。文人的心不由悲愤起来,看着窗外的山坡,秋日的山应该像茂陵一样,呈现一片苍凉。于是,司马迁突然想到了,他能写一篇赋,表明他的心境,这篇赋就叫做“悲士不遇赋”吧。

  他吟哦道:

  悲夫士生之不辰,愧顾影而独存。

  恒克己而复礼,惧志行之无闻。

  谅才韪而世戾,将逮死而长勤。

  虽有形而不彰,徒有能而不陈。

  何穷达之易惑,信美恶之难分。

  时悠悠而荡荡,将遂屈而不伸。

  使公于公者彼我同兮,私于私者自相悲兮。

  天道微哉,吁嗟阔兮;

  人理显然,相倾夺兮。

  好生恶死,才之鄙也;

  好贵夷贱,哲之乱也。

  炤炤洞达,胸中豁也;

  昏昏罔觉,内生毒也。

  我之心矣,哲已能忖;

  我之言矣,哲已能选。

  没世无闻,古人惟耻。

  朝闻夕死,孰云其否。

  逆顺还周,乍没乍起。

  无造福先,无触祸始;

  委之自然,终归一矣!

  这赋是一股愤懑之气,司马迁诵完这赋,心情好多了,皇上只想拿他当宦竖,那就当吧,只要能写完《太史公记》,就受一次凌辱,又能怎么样?

  兵卒的箭矢射倒了一些人,他们呼吼着向前冲,两三千个人护住柴堆,渐渐地向柴堆旁退却。死不瞑目的郭解正躺在堆积如山的茂陵之柴上。护卫郭解的人只有一个心思,不许他们动郭解,不让他们带走郭解,不许他们碰郭解一下。

  任安呼吼,冲上去,抢下郭解的尸体!兵卒们扑过地沟,冲向柴堆。一个大汉大呼:轵县郭解,轵县郭解!这呼声变成了众人的怒吼,几百人围在柴堆旁。那个大汉跪下,悲泣:郭大侠,我们跟你一起走。他用手中的火把点着了柴堆。

  北军不再向前冲了,静静地站着,看着。几百人环绕着柴堆,火把都扔在柴堆上,他们呼吼着“轵县郭解!轵县郭解!”吼声如雷。有人蹦跳起舞,这是来自轵县的一种舞蹈,很像巫史祭祀的舞步,更像古人执干戚起舞。几百人拔掉头饰,披垂长发,脱去上衣,投入火中,然后又脱去他们的下衣、鞋子,甩向火堆。赤裸的男人颇野性,极冲动,声吼若雷。他们向郭解志哀,愿生命与郭解同在,愿灵魂与郭解同去。吴楚之地的哀歌唱起,像是招魂曲,像是勇士的挽歌,几百个人跳着,踊跃再三,回身自如地跃入火中……

  北军使者任安一向以为他手中的剑极有威力,但他的手麻木了,血好似不再流动,几百人自焚,情愿追随郭解,使他瞠目结舌,知道自己的血比这些人冷,没有那不死的灵魂,不屈的身躯。他后来向司马迁说,那一瞬间的感受无尽,有不尽的回味,每一个跃入烈火的人一瞬间扑旺了火焰,身体变成火红,在火中波动,能听见啊啊的吼声,吼声直震心底。

  没有任何痕迹,甚至连骨殖都找不到,上千人凝成了不屈的灵魂,浸入茂陵的土地,只给茂陵留下一大块灼伤。茂陵不记忆伤痛,明年春雨一浇,春草丛生,这一片伤痛就会变得无影无踪。

  刘彻非常愤恨,恨郭解,恨司马迁,恨一切人。这会儿他要寻找一点儿爱,找谁呢?李夫人的笑变得小心翼翼了,躲闪的眼神表明她心中膨胀的欲望。卫子夫的眼光是忧郁的,她感觉到自己所居住的未央宫一日比一日寒冷。去找谁呢?几个小妃子与刘彻同床异梦。有一夜,一个小妃子竟向他喋喋不休地讲如何放风筝。刘彻想明白了,他必须去看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大行令博望侯张骞。他吩咐要人易服,跟他夜访张骞府。

  车马很快,一出长安就向龙门山驶去,一直奔向韩城。进了韩城又绕过城角,来到一个村子。这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

  吴福说,到了,司马大人,请你记住,不能说话。

  吴福进了一户人家,看到屋里有一个女人,很年轻的女人,带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有一个年长的老人正在教男孩读书。吴福显然是这里的熟人,就问,问些柴米油盐的杂事,说起来米有人送,柴有人砍,孩子也大了,有人教书。

  司马迁有点惊讶,这些人与他有什么干系?就又到了另一家,也差不多,女人、孩子,只是没有教书的老者。再到一家,仍是如此。

  吴福领着他进了最后一家。这家不同了,有四五个男人,都身强力壮,问:吴总管来了?像很亲热。吴福就问,问几个女人、孩子过得怎么样?几个人说得详细。吴福说,好啊,好啊,像是这几家的主人。

  司马迁对这些没兴趣,他甚至都不知道这是些什么人,更不明白为什么要他来看这里。

  吴福领他出来,站在村边,问他:都看见了?

  司马迁点头。

  吴福说,这是一个小村子,也是一个新村子,村里的人只有两个姓,一个姓同,一个姓冯,听明白了吗?

  司马迁走了两步,忽地一下子像给人扯紧心弦,心就猛烈地跳起来,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文人是敏捷的,同与冯这两个字离他很近,近在咫尺,蓦地又好像回到牢狱之中,有旁观者,那是血性的李陵家人。有女人,那是如山一般盘腿静坐,如峰一般露出双乳的女人,她们围绕着司马迁,给雄性的男人以诱惑。他就在那一夜夜里回到了远古,找到了他是黄帝子孙的足够依凭,勇猛,剽悍,刚强,淫欲。他把那些天与眼前相比较,顿悟到了什么,转身向回走,他要细细地看,那三个女人是不是依稀旧模样,看看那三个孩子,真该好好地看看那三个孩子。

  吴福拦住了他:你要对他们说上一句话,他们必死。

  坐在车上的司马迁浮想联翩,不愿意承认这是一个事实,但事实存在。他与那几个女孩子在一起,忘记了三坟五典,忘记了历史,忘记了大汉,只记得他是男人,生殖是男人的本能。他没看见那三个孩子时,对生命持一种鄙弃的态度,生亦何欢,死亦何惧?但现在不一样了,那是三个孩子,姓同,姓冯,长得很好,还有人教他们认字,读书。心里绞着各种滋味,想着皇上,这会儿心里就不只是愤恨了,文人的心性慢慢地就荡漾开了,一直流淌在血里,化在骨骼中。只要不是死路一条,只要还给他一丁点儿希望,他都会感恩,把这一丁点儿希望和恩赐记得牢牢的,夸耀成无穷大。从此就用谄媚和让步、奉承与讨好来适应权贵,养成了陪衬人的骨骼,并安于这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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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迁》第十九章(二)

  刘彻到张骞的府前,他去敲门,命令随从在门外远处等候。敲门声很急,心是空落落的,只想见张骞,有许多话要跟张骞说。想到了张骞的坎坷,想到张骞在匈奴望着夜晚天上圆缺的月亮,一心盼归。这就像一个贞洁的女人,把她的情意都深藏在身体内融成了烈火,等待自己的男人,奉献给自己的男人。他觉得张骞是他最亲近的人,甚至想只有这一个人才是最亲近的人,除了张骞还有谁能理解他,能在意他呢?

  开门的是一个老者,斥责刘彻,这么晚了,你敲什么门?

  刘彻说:我要找张骞。

  老者张嘴龇牙乐了:你以为我家大人是谁?是大行令博望侯。这么晚了,除了皇上,谁找他都不行。

  刘彻说:我就是皇上。

  老者一愣,被身后的郎中拉开,刘彻就进了院内,他有一种异样感,不知道张骞住在哪间屋里,就大声吼:张骞,张骞,你给我出来!

  张骞出来了,胡乱披着衣服,从一间正屋推门而出,跪下说:不知皇上来了,有罪。

  刘彻挥挥手说:别说这个了,给我进屋去,就进你刚才住的那屋。

  张骞说:不方便。

  刘彻大笑:有什么不方便,不就那一点儿事吗?进去,进去。

  刘彻以为张骞是与勿思在一起,心就直跳,他从来没有这种感受,还没有与同一个男人共同面对一个女人。女人是他的,也是张骞的,这很不寻常。进屋之后,刘彻一愣,只见两个匈奴婆娘跪在床榻旁。刘彻一看就乐了,真是匈奴种,床榻是床榻,榻下铺着羊皮,床头铺一片,床脚铺一片,看来这两个女人平时只是睡在地上。

  刘彻问,怎么了?怎么了?堂堂华夏,怎么连床榻都没有呀,一张床榻怎么能睡下这么多人?

  张骞一笑,说,匈奴女人是不睡床榻的。

  刘彻细看这两个女人,大骨骼,壮身子,很大的屁股,不怎么好看,就乐了,说:张骞,这匈奴种儿也不怎么好,你怎么天天抱着不放?

  张骞笑笑,不作声。

  刘彻说:把你的儿女都叫来,大的小的都弄来。就过来了一群,排成一排,大的有二十多岁,小的还抱在怀里。刘彻就一个一个地看:张骞,行啊,没少弄啊。看来看去,个个身子骨壮大,都是匈奴女人的后代。刘彻说:好啊。就陡生奇想,要是把匈奴女人都弄来配给汉人,就可能生一些茁壮的后人,用他们去打匈奴,那就更好了。他嘿嘿地乐起来,问张骞:我送你的那个女人在哪里?

  张骞说:不敢怠慢,她住在正堂。

  刘彻愣神,想了想说:好吧,你们都下去吧,我跟张骞去看勿思。

  张骞走路无声,腰挺得直直的。刘彻想,这老小子真不见老啊。走到了正堂,张骞想喊,刘彻制止他,让他敲门。张骞敲门,重重地敲了几下,就听得勿思问,谁?

  张骞说,是我,我是张骞。

  屋里点着了灯,油灯在窗上映出一个剪影。

  勿思柔声说: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君子守礼,君王守仪。就是皇上也不夜半三更去哪个妃子宫中,你不懂得礼节,怎么做大行令?

  张骞说,你教训得对,只是今晚有一点儿不寻常。

  勿思笑,说,有什么不寻常?除非是皇上来了,可皇上也不会夜半三更来你大行令的府上。

  她又要去床上躺下,张骞只好说,是皇上来了,来看你。

  勿思惊呆了,用双手捂住脸,好久才起身过来开门。

  刘彻很有兴致,突生奇想,一定要给张骞说一说,要他跟勿思生一个孩子,这是个大事。这一瞬间的念头成了刘彻夜闯张骞府的大事。他说,张骞,拿酒来。

  张骞不愿坐在这里,想请刘彻去正堂饮酒。

  刘彻说,就在这儿。

  就拿酒来,二人坐在勿思的床榻上饮酒。

  刘彻连喝几觥,酒意微醺,说:张骞,要一个儿子,一个聪明的儿子,以前生的不算,要一个聪明的小儿子。你跟勿思生,我让他做官,做平阳侯,做丞相,好不好?

  张骞不语,无法回答这句话。

  刘彻就看勿思,问她:你为什么不生儿子?是你不会生,不能生吗?

  勿思笑一笑,说:是有人不会生,不能生,那个人可不是我。

  刘彻就指着张骞说:是你不行,是不是?我告诉你,宫内郎中有许多妙方,可以生儿子的,你又没老得不行,怎么能不会生?生,生一个小儿子,我要他做丞相。

  勿思看着刘彻,与刘彻的交欢成了久远的过去,远得十分模糊,而与张骞的那一次,就因为她对张骞说起了皇上,讲起了道理,张骞就不能成为刚烈的男人。她恨,恨皇上,恨张骞。她说:他只是你的一条狗,一条只会看主人脸色的狗,连主人啃剩的骨头它都不敢啃,他没长那个牙口!说完,勿思就在床角斜偎着躺下了。

  勿思轻轻滑落身上的长衣,又给两个男人看她那斜削的肩头,就像长安城外夕阳下的酒旗,那么削,那么斜,让男人以为肩不是肩,有肩而无肩头,有脖颈而无躯干,身体给你的感受是一张生动的脸和秀美的脖颈,真是奇怪的女人。

  刘彻很生气,这个勿思已经被我送了人,在张骞府中还敢这么猖狂,足见得她是一直欺负着张骞。她拿自己当什么?既是赏给了张骞,她就是张骞的女人。他最恨勿思的,就是她总喋喋不休地讲话,讲些什么狗屁道理,难道她就不知道礼没法大,法没帝王大吗?这种女人真是可恨,如果她还是自己的女人,刘彻就会冷冷地说,把她送进冷宫,或者更狠地处罚她。但她这会儿不是自己的,是张骞的。他大声吼:张骞,你是男人,难道就不能制服她吗?

  张骞还是沉溺在自己的怯懦中,他淹滞在西域、在匈奴的时日太久了,每逢夜晚,他可能与匈奴女人相拥,事后他的心就更空虚,只能凝视静月,渴望着回到大汉。凝望久了,张骞就成了一个女人,渴望归宿,渴望依托,渴望回到温暖怀抱里的女人。

  这可不行!刘彻说,你就和她在一起,她是我送你的,你是男人。刘彻把他的剑解下来,插在床头上,说:行了,匈奴人也许有这风俗,每逢男女交欢,就把套马杆子插上,远远眺望,别人便不来干扰。知道生殖的交欢值得尊重,生殖的渴望想求得隐秘。刘彻这么一做,就是想让张骞仿佛回到了大草原上,恢复他男人的本性。

  皇上的命令是张骞骨血里的意愿,他没有自己的心愿,没有自己的意念,只有皇上的命令,他应该唯命是从。他听明白了刘彻的话,知道刘彻想看着他孕育一个后代,他哀求似的看着勿思,盼望勿思能说出拒绝的话来。勿思是惟一个能够用理性,用规范来让行为和心意相悖的女人。

  想不到勿思这时候说了疯话:张骞,皇上要看你是不是男人,你给他看哪?!你根本就不是男人,跟那两个匈奴女人在一起,像猪像狗,在羊毛上滚,你还行。要是跟我这样的女人,你根本就不是一个男人。

  刘彻头脑里充血,他恨勿思,女人猖狂,挑战男人,说男人没有刚强,没有烈性,这让他感到仇恨,一切不如意都汹涌而来,如钱塘春潮,波波涌涌,叠浪如山。刘彻狠狠地给了勿思一个耳光,说:张骞,你就让她给你生一个儿子!

  刘彻起身就走,忘了他的佩剑。

  皇帝是可以遗忘的,刘彻去牢里看郭解,就把自己的玉璧给了张汤。他马上就忘了玉璧,但张汤不能遗忘,想了好久,不知道如何处理这玉璧。送回去,这法子不妙,有点儿笨,像是没有头脑;留下也不妥,皇上的佩饰,你怎么敢留为己用?

  张汤感到很棘手,只好去问东方朔。

  东方朔告诉他一个主意,去宫外把它卖了,所得的钱,入廷尉府账上。

  刘彻问张汤,张汤,我的玉璧呢?

  张汤说:卖了。

  刘彻很惊讶:好你个张汤,敢卖掉我的玉璧?

  张汤说:只要是来探监者,都要向廷尉府纳钱,那天来的不是皇上,只是一个想认识郭解的人,他当然要纳钱。

  刘彻笑了,不再过问此事。

  张骞不知道如何处置这插在床头的一柄剑,这一柄剑插在他的心头,插在他与勿思中间,心沉甸甸的。勿思还是喋喋不休,对他说皇上的命令就是圣旨,皇上的旨意是要你生一个儿子,你没本事,只能做猪狗,爬到人的床上就不是人了,你要不要重新学学如何做人?学学董仲舒的《公羊春秋》,皇上可是最喜欢,拿它当“国学”呢。

  张骞想喝令勿思闭嘴,可他也知道,这个女人就是在刘彻的床上,也是这么喋喋不休。他恨自己,勿思一说话,他就不能做男人。只有那羊皮,雪白的羊毛,啃不干净的骨头和巨大的腥膻气味,才能让他生成男人的心性。在这床榻上,锦被绣襦,高髻、窈窕的女人,都不是他的,这一切不能使他产生男人的冲动和欲望。

  勿思冷笑,要不要让你的车夫来,不然就叫那个看门的老者?他们见了我一定会有欲望,会有冲动的,让他们给你弄出个假儿子,你好向皇上交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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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迁》第十九章(三)

  吴福把司马迁带回宫中,从韩城归来这一路,司马迁没说一句话,脑子里很乱。韩信遇见漂母,张良见到黄石公,乱糟糟的,没个头绪。他不明白刘彻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原以为那几个女孩子是妻子弄来的,谁知道竟是皇上的安排?

  突然想到,远古氏族社会的首领把奴隶当成自己的财产,这种事距离今天也不过四五百年,像是触手可及。奴隶有男人,有女人,赤裸着,没有衣服穿,给用锁链和巨大的木枷锁在一起。氏族首领吃饱了喝足了,就有了欲望,把女奴扯来发泄兽欲。女奴生下的儿子仍然是奴隶,只能养马、做工,那也是繁殖。

  司马迁每逢面对刘彻时,内心里总有一股怨怼,恨刘彻。恨他剥夺了司马氏这个有虞时代就贵为史官的家族生命,恨他让自己成为残疾,不再能享有生殖与交媾的快乐。这种怨恨是无法化解的,也是不顾一切的,反正生不如死,你还能把我怎么样?要不是为了一部《太史公记》,他宁愿一死,也不这么苟且偷生。可现在不一样了,有三个孩子,而且是男孩,姓同、姓冯都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司马迁的后代,这就够了。

  吴福好像是无心遗忘了,他没有带司马迁去换回中书令的官服,把他带到了宫中,带到了刘彻的面前。刘彻一个人坐在宫内,这种情形很少见,司马迁就像一个宫廷宦竖,木然地站立在刘彻面前。

  刘彻不等他说话,就开始斥责。

  头一次听到刘彻说这么多话,而且越说越激动:你看明白了吗?想明白了吗?像你这种文人真是奇怪,是谁让你受了腐刑?不是我,是高祖皇帝,是张良,是陈平!你有什么委屈?你犯了诬罔罪。是廷尉府议的罪,是张汤定你的罪!我要你有后,是为你着想,你说我残暴,我没杀你,让你有后,这就是残暴吗?你说我没有仁慈,我煞费苦心,帮你养儿子,这不仁慈吗?像你这种文人,总是拿古人说事儿,总说你这会儿过得苦,日子不好。你怎么不说过去奴隶有多苦?给你一点儿处罚,就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天天跟我较劲,事事用圣贤做尺子,你是什么?你是我养的一匹马、一条狗!别太看重自己了。你不是汗血宝马,不能日行千里,长得模样也不好看,还不如一个女人能给我快乐。我给你二千石,就为了看你那张苦瓜脸吗?你是我养着的,就得奉承我,侍候我。

  文人以为自己刚直,总是不满时世,认为自己有智慧、有品格、有能力、有远见,便对一切都不屑一顾。他们与帝王的关系总给蒙上一层温情的面纱,帝王很客气、很和蔼地对他笑,他就竭尽全力表现自己的忠心。一旦撕去这层面纱,露出那真实来,文人就不舒服。就浑身难受。干吗要直接说我是一条狗呢?领着俸禄,小骂大帮忙,原本就是一种默契,一种秩序,一说破了,大家的脸面都不好看。

  司马迁像被雷殛了,脑袋木木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但他不服,文人从骨子里不服。屈服有时只是表象,表面上的顺从掩饰着内心的叛逆,一旦有了机会,那不屈就要表露,一旦有了风吹草动,他就要把自己的真知灼见讲出来。

  司马迁这一会儿浑身不自在,最恨自己竟然穿了这么一件衣服,站在刘彻面前,他这会儿不像一个中书令,只像一个阉竖,不男不女的宫中会移动的使唤什物。刘彻斥责起他来,当他是一条最低贱的狗。被阉割的感觉又回到了身心,他恨,无比的憎恨。从韩城小村归来一路上那一点点对刘彻的感恩全都没了。你就是帝王,也得讲究个王道吧?王道之大,浩浩荡荡,上可纳日月星辰,下可吞江河湖海,怎么能这么没风度,没气度,没尺度?把人弄得体无完肤,让文人威信扫地?文人的憎恨来自走投无路,假如你给他一条退路,给他一点温馨,给他一些食物,给他几句褒奖,他就会跟着你,顺从你,赞美你。

  司马迁这会儿生不如死。

  田蚡觉得他应该请刘屈氂喝一回酒了。

  刘屈氂觉得他应该请田蚡喝一回酒了。

  两个人下了朝,走在宫门外,互相一揖。田蚡问:有事儿吗?刘屈氂也问:你有事儿吗?

  田蚡说:没事儿,没事儿。

  刘屈氂说:我也没事儿。

  两个人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外再回头看,想看背影,不料又是对面。

  田蚡说:想不想喝酒?

  刘屈氂说:想喝酒。

  两个人就找一个地方喝酒。

  这是长安城外的河水旁,田蚡每次来都在这个酒店饮酒,一边饮酒,一边钓鱼。这会儿两人对坐,都知道有话要说,还都不知道话从哪儿说起。

  刘屈氂说:我去看了郭解。

  田蚡说: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刘屈氂说:没有。

  田蚡说:不容易呀!老丞相亲自去了监牢,真不容易。

  刘屈氂说:你不是也去看郭解了吗?

  田蚡拿过酒杯,斟满酒说:这一杯酒喝了,郭解就死了,死得干干净净,你和我从此不再提郭解,好不好?

  刘屈氂说:好。

  两个人喝了这杯酒,不再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了。他们说女人,说诗歌。

  刘屈氂说:太尉是古诗歌的能手,不如听太尉唱一首吧?

  田蚡说:好。

  就拿来了琴。

  田蚡说:唱什么呢?就给你唱一首《女曰鸡鸣》吧。

  田蚡凝神抚琴,就唱:

  女人说,鸡唱天亮了,

  男人说,天亮还早呢。

  起来看天吧,

  只有大星星。

  女人说,快去打猎吧,

  打来鸭和雁。

  拿来鸭和雁,我做好菜吃。

  一起喝点酒,跟你活到老。

  弹琴加喝酒,恩爱两相好。

  刘屈氂双手拍案,像一粗鄙老者,大声跟着田蚡和唱:

  我知道你太喜欢我啦,

  就把我的佩玉送给你吧。

  我知道你太喜欢我啦,

  就把我的佩环送给你吧。

  我知道你太喜欢我啦,

  把我身上的佩饰都送你吧。

  两个人哈哈大笑。

  刘屈氂说,醉了,醉了。

  田蚡也说,醉了,醉了。

  酒喝到这个分上,两个人不说啥了,一揖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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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马迁》第二十章(一)

  刘屈氂宴请司马迁。司马迁本来不想去,可刘彻听说了,对他笑着说,既是刘屈氂请你,你就一定要去。司马迁就去了。

  两个人饮酒,刘屈氂说:我对圣上说了,要他放你出狱。可惜呀,我没能救得了你,我和你都喜欢董仲舒的《公羊春秋》,我们也就算是同门了。你喜欢他的天人合一,我也喜欢。本来我该救你,只是没有办法。

  司马迁说:是啊,是啊。

  刘屈氂说:我喜欢你在《春申君列传》里写的一句话,那句话说的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司马迁的立场很坚定,认为自己决不会参与宫廷权势之争,他知道刘屈氂这人,也为他能把太子教成一个不懂帝王权谋的人、没有智慧与大度的人而吃惊。他更吃惊的是刘彻不在意太子跟刘屈氂究竟学到了什么,能学些什么。太子那么软弱、平庸,刘彻不在意,刘屈氂就更不在意了。

  刘屈氂说:中书令大人,你是完全用不着入狱的,你也明白皇上当时问朝臣。你说过话后,我想说话,想帮你。可惜呀,皇上没给我这个机会,我就没救下你。其实你的仇人不是别人,是田蚡.田蚡平时对你还好,可在朝上皇上要杀你,要关你时,他怎么能落井下石,非把你送进大狱里呢?你跟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吗?

  司马迁说:没有。

  刘屈氂说:田蚡就是这样,你也别生气。

  司马迁饮酒,他还不明白刘屈氂找他来,只是想笼络他,与他亲近、交好,还是有别的什么目的。

  刘屈氂说:其实头一回抓郭解,就有人给他报信。第二次在茂陵,郭解更是早就知道消息。你知道消息传得有多快吗?在宫里只有皇上、你、我,还有田蚡、张汤,从长安向茂陵的八十里路,不过一刻时辰,就跑去三匹快马给郭解报信。知道是谁跟郭解勾搭吗?是田蚡.

  司马迁饮酒,想听听刘屈氂还会说些什么。

  刘屈氂说:郭解临刑前,我去看他,我知道他跟田蚡勾结,才成了豪强,可他死也不说。他要说出来,我就能替你报了大仇,田蚡就死定了。可是田蚡也没算计到,我找到了他的罪行。你看,有这么多。

  一旁的桌案上有竹简,有绢帛。

  司马迁看了一眼。

  刘屈氂说:大汉天下有英明神武的皇上,有司马大人这样的梗正之臣,有卫青、李广那样的勇猛战将,怎么能不成太平盛世呢?只可惜还有田蚡这只臭老鼠,他害你,也害别人。司马大人,你能不能替我把这些交给皇上?

  司马迁说:好,我就说是丞相要我转交的。

  刘屈氂摇头:不,不,你不能这么说。司马大人,你不知道。有人说我奸猾,不是。我是太子师傅,我做什么事儿,皇上不高兴,太子就会倒霉,绝不能那么做。这件事要我去做,就是害了太子,害了太子,就动摇了国本,太可怕了。司马大人,为了大汉,这件事就拜托你了。

  司马迁不想答应,但内心是怯懦的,当别人用大义、用正直、用圣贤的训诫来规范你来约束你,文人的心性往往就只能屈从,委屈自己,顺从别人,这使文人时常成为某些行动的呼应者。有时是情愿的,更多时并非情愿。当司马迁抱着这一大堆竹简与绢帛走向皇宫时,心底里并不确定自己要干什么,想干什么。其实他渴望报仇,他清楚地记着是田蚡让他进了监狱的。田蚡说:李陵有罪,匈奴是我大汉的死敌,他降敌,就有大罪。司马迁身为史官,更不应出来替李陵说情。别人都可以,惟有司马迁不可。就是这几句话,把司马迁送入了监牢,让他成了一个残疾。

  司马迁说,别人都可以,惟有他不可,惟有他田蚡不可。他说这句话是鼓励自己。别人出了错犯了罪,他司马迁也可以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但田蚡就不行。他又忘了他曾经和田蚡较量一回了,那一回他失败了。如果不是刘彻放过了他,他很可能被处死。但那事过去了,这会儿刘屈氂也要参田蚡,田蚡的死期也许到了。司马迁就抱着这些竹简、绢帛走向皇宫。

  田蚡这会儿正乐陶陶、美滋滋地弹琴,歌唱。

  在他水池旁的亭子里,开小轩窗,点龙涎香,面对着绝世美女,歌吟《诗经》里的情歌,这是田蚡欢乐人生的最高境界。

  美女是淮南王刘安的小女儿刘陵,据说刘安的妃子生这个女儿时,梦见九龙盘绕,富贵无比。刘安就给她起了个名字刘陵,这是一个男人的名字,也含着刘安的一点儿念想。刘陵长成,有智慧,狡黠,应对自如,精于世故。刘安十分爱惜,不知道把她嫁给谁才好。这会儿刘陵到京城来了,长安城人都知道她是绝色美人。

  刘陵入王宫跟刘彻吃饭,宴席上她又笑、又闹、又唱、又跳,心里有一个大胆的主意,想要刘彻喜欢她。

  刘彻觉得她不凡,就跟她一起闹。刘陵让刘彻躺下,说她会跳舞,就在刘彻的身体上舞蹈。刘彻躺下,刘陵说,脱下你的上衣,踩着那些绢呀绫呀的,脚滑,跳不好。刘彻也由她,就把衣襟掀开,让她把白玉般的小脚踩在肚皮上。刘陵起舞,身姿袅娜,体香袭人。她还唱,唱的是《墙有茨》:

  墙上长茨草,

  你还没法扫。

  宫中多淫乱,

  不敢细说道。

  要想细说道,

  丑得难言表。

  刘彻不很在意,不喜欢刘陵唱这个。刘陵是他的妹妹,两人年纪又差得太多,他说:别唱这些不干净的东西。

  刘陵说:什么干净?皇宫里没什么东西干净。

  刘彻告诉她:你是淮南王的女儿,就是我的妹妹,你想做什么?

  刘陵笑:妹妹怎么了?

  刘彻说:诸侯王都瞪着眼,眼睛瞪得跟牛眼珠子一样大,看着我呢,你别给我添烦。

  刘陵只好走了。

  这会儿刘陵和田蚡在一起,就想起了刘彻,她说,刘彻是个混蛋。

  田蚡笑,那田蚡也是混蛋了?混蛋的舅舅就一定是混蛋了,这是一脉相承的。

  刘陵说,不是。要说朝廷上还有人能说句人话,那就是你田蚡了。

  两个人就弹琴、唱歌,唱的还真都是古诗句。

  田蚡唱:

  我的斧头破了,

  我的戈也受伤。

  要想去打仗,

  拿什么护着我呢?

  刘陵唱:

  竹竿细长,

  垂钓水旁,

  心中想你,

  人远路长。

  田蚡唱:

  天还没亮,

  穿错了衣裳。

  穿错了重穿,

  召唤我上堂。

  刘陵唱:

  天还没亮,

  穿错了衣裳。

  穿错了重穿,

  别让人心伤。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9 23:23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二十章(二)

  田蚡凑上去,把刘陵的手指摁在琴上,说:手细,琴弦细,心细。

  刘陵反过来,把他的手摁在琴弦上,说:手粗,心粗,性格粗。

  田蚡说话很快,你是皇帝的妹妹,是淮南王的女儿,满京城的女人只有你一个连骨头都是黄金做的,没人敢惹你,惹你就惹上了雷霆,惹上了暴雨,怎么活?

  刘陵笑吟吟,你是皇上的舅舅,皇上最愿意杀舅舅了,杀来杀去,怎么就剩下了你?你想占皇上的便宜,想比他还威风,可惜你做不到。你没法比他更威风,这会儿你有机会了,你强占了我,连刘彻都不敢强占我。他怕,怕人家说他荒淫,说他乱伦。刘彻不敢做的事,你敢不敢做?要是个男人,你就敢。

  田蚡说,别惹我,惹急了,把你串穿在鱼竿上,当条鱼烤了。

  刘陵说,好啊,好啊,不知道要怎么烤?

  田蚡就来劲了,心里突然膨胀起欲望,像野人一样的欲望。刘彻算什么?刘彻是他姐姐所生,那也就算他所生;没有他田蚡,哪来一个刘彻?娘亲舅为大,见了你舅舅瞪眼睛,像乌眼鸡似的,谁怕你?顶多就是个死,我田蚡好日子也过够了,好人也做够了,你杀了我才好呢!就怕你没这个本事。他突然有了极大的冲动,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要是真占有了刘陵,就给刘彻一个打击,让他难堪。你做不到的,我能做到,你不敢做的,我敢做,这就是田蚡.他扑倒了刘陵,觉得他这会儿是一个刚健的男人,一边做事,一边念着那美好的诗歌,都是他喜爱的古诗歌。他说:

  男人去得太远了,

  远得没有个日期。

  什么时候能回家呢?

  鸡进了窝,

  日头下山了,

  牛羊走下山坡,

  男人去得太远了。

  你会不会饥渴?

  田蚡觉得自己很强壮,强壮如山,男人的饥渴变成一种强悍,给女人以慰藉。他是在跟刘彻打拼,他比刘彻年长,在刘彻小时,他要装老成。在刘彻衰老时,他就必须年轻。他要健旺,他要比刘彻活得更长。他冷眼凝视着刘彻,看着刘彻找方士、道士寻求长生,他冷笑地讥诮刘彻,笑他梦想长生,不得长生。他如今占有刘陵,就体会到了强逼刘彻,让刘彻屈服他,心中有一种报复的快感。

  他说,几个诸侯王,只会越来越小,皇上用了主父偃的主张,让诸侯王国变得更小。你爹爹刘安有几个儿子,就会把封地分成几份,所有的王都像蚂蚁泛蛋,生出大大小小的王来。最后你那个淮南王,只能剩几间瓦房了。

  刘陵不语,不想说这些事,不想插嘴国家事。在她心中真的有一个惧怕,怕刘彻。刘彻那坚定的眼神里有着不变的主意,不屈的意志,她无法改变淮南王的命运。

  司马迁抱着竹简木呆呆地站在刘彻面前,刘彻问:这是什么?

  司马迁说:有人要告田蚡.

  刘彻不语。

  司马迁的心咚咚跳着,表面还很镇静,但他无法做到非常冷静,动作就有点慌乱。

  刘彻看他摆好的竹简、绢帛,就拿来一本本看,看一本扔一本。田蚡,他念叨着,田蚡.田蚡不治河?什么年头的事儿了?揪着、扯着不算完。田蚡夺田占地?夺就夺吧,占就占吧。朕就剩这么一个舅舅了,就让他神气点儿吧,做点儿坏事。

  刘彻把所有的罪证都扔在案前,只剩下最后几片绢帛,他拿起来看,看着看着就皱起眉头来。司马迁也明白,也许就这几片绢帛能让他仇恨田蚡.这几片绢帛上写的字,分别是几件事:第一件是太尉说郭解想不去茂陵,可求卫青;第二件上写着,皇帝要杀你,赶快逃走;第三件上是说,北军出动,去临晋关迎你。刘彻皱着眉,看着几片绢帛,突然抬头问,这是谁弄的?

  司马迁不想说,他不想说出刘屈氂来,但刘彻直接问他,是不是刘屈氂?司马迁只能说一个“是”。

  刘彻不语,走出去站在殿外,眺望远处的茂陵。他看什么呢?司马迁站在刘彻身后。刘彻站了好久,最后说了一句:司马迁,你别跟着起哄,田蚡是我的舅舅,你懂不懂?

  司马迁就又来了倔强的劲头,他说:田蚡是太尉。

  刘彻瞅着司马迁,想必他看着司马迁时,心里想着司马迁是愚蠢的,不知朝廷朝臣权争,这你死我活的争斗愈演愈烈,司马迁想插手进来,只能给碾得粉碎。刘彻想对他说明,但又说不清楚。他无法让司马迁明白,他眼中的这个世界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刘彻说:读书读多了,你就变傻,你是不是愿意我处理田蚡这件事?你是不是想让我去查一查,除了田蚡,还有谁是那些豪强的支撑?

  司马迁说:是。

  刘彻说:我不想查,除了田蚡,还会有别人,你明白吗?

  司马迁真就不明白,刘彻说的那个“别人”究竟是谁?除了田蚡,就是刘屈氂。刘屈氂这么不依不饶地盯着田蚡,他肯定没有插手其事,那么刘彻要放过的这个人会是谁呢?

  司马迁说出刘屈氂,刘彻就命令人去把刘屈氂找来,他问,你有什么话要说吗?刘屈氂说,我不想说。我是太子的师傅,不能多说。刘彻说,你说话与太子无关。刘屈氂说,我一做了太子的师傅,就告诫我自己,不能多说话,凡事得三思而后行。刘彻说,别客气了,你做事可不是三思,你是八思九思,你思得多了,行得更古怪。刘屈氂说,圣上要我说吗?

  刘彻说,你说吧,说吧。

  刘屈氂说,豪强不是独立的,凡有豪强处,都有贪官污吏在,无缝不下蛆啊。刘彻说,你说,朝廷的蛆在哪儿?

  刘屈氂说,太尉田蚡.

  刘彻说,我对你说过,你也听过多少次,我不想让我的舅舅都死光,你不明白吗?

  刘屈氂说,我明白,只是太尉不明白,他与淮南王刘安的女儿刘陵在一起,他两人十分亲密。

  刘彻身子一抖,没料到会听到这一句。他说,你别胡说。刘屈氂说,我是胡说的人吗?圣上不觉得我行事很慎重吗?

  刘彻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刘屈氂就走出来,站在殿外,下雨了,天气很潮湿,茂陵方向有雾,迷雾重锁,看不清茂陵山。刘屈氂说,要下连阴雨了。他长嘘了一口气,不再抬头,低着头一步步走下台阶去。

  田蚡沉溺美色,他入迷了,刘陵是一个绝色美女,她的美更在于她的疯狂,沉入床榻能忘记一切,只是入迷于她自己的快乐,沉溺在快乐中。她很愿意与田蚡拼命,田蚡也忘了他是一把老骨头,就与她打拼,两个人赌气地拼命,变得十分投入。她喜欢听田蚡的疯话,他总是一边念叨着那些古老的歌词,一边与她拼命,把那些阡陌间的情歌当成自己的疯狂,变得十分现实,让那些歌儿成了他的音韵,成了他的心声,他抚摸着她,纤细变成了窈窕,变成了肌肉与骨血,成为真正的野蛮,成为真正的沉溺。刘陵喜欢他,喜欢他的歌声,田蚡像一个苍老的老人,声音极有磁力,极有情感,他歌唱得十分有力:

  风啊吹着人,

  不必在帽子上着力。

  树啊在空中摇曳,

  不必人前颤抖。

  田蚡说,人是要站直着走路的,不管是什么人,总得好好做,你活着就得站直,得是一个傲骨铮铮的男人。你要做不了男人,就只能像那个司马迁,是一个不男不女不死不活的畜生。

  刘陵说起她在淮南王府见过许多男人,父亲很疼她,告诉她,你生在淮南王府,就是身为女人,你也得是个男人,你找个男人,他也得听你的。父亲给他找男人,都是王侯将相家的公子。先头来一个长得模样不错,她就问,你想娶我?男人就点头。问他,娶我做什么?男人愣了,没想好。再问他,你想侍候我?男人又点头。我那天有兴致,就摁住他的肩膀说,来呀,你就侍候我。不料他就抖起来,腿哆嗦,站不直了。

  刘陵就笑。

  田蚡告诉她,我老了,可腿站得还直,就是杀了我,也没法让我弯腰。

  刘陵说,那你就是我的男人,我从小就想,也许只能拿皇上做我的男人了,不然谁也治不住我。

  田蚡同刘陵贪欢,不舍昼夜,他有一种快感,真想看看刘彻知道他与刘陵在一起,会是一副什么嘴脸。他一定会气急败坏,声嘶力竭地吼叫,再喊几句:田蚡,田蚡,就是不会叫他“舅舅”。

  田蚡说,刘彻叫我舅舅,你就也叫我“舅舅”吧?

  刘陵笑,抿着嘴笑,叫:舅舅,舅舅。叫声是肉欲,是挑衅,就唤来了田蚡的疯狂。

  田蚡知道司马迁抱着竹简去告他,就冷笑说:有人着急了,想杀了我。别人急都没用,只有皇上着急,才能杀得了田蚡.你说,皇上会杀田蚡吗?

  刘陵恨刘彻,当她在刘彻的肚皮上起舞时,觉得整个大汉王朝都在看她,觉得刘彻的肚皮是大汉王朝的膏腴之地。她要占有这片土地,同时就占有了这片土地的主人。兄妹乱伦算什么?从前有过多少这样的事儿,齐襄公与文姜不就是这样吗?《诗经》里还有故事呢。但刘彻不理她,不敢享受她的绝世美色。她恨刘彻,淮南王恨刘彻,是因为刘彻不给他们活路。她恨刘彻,是因为刘彻不给她幸福,不把自己献给她。

  刘陵说:要是父王作乱,你能帮他吗?

  田蚡说:他要能成,早就成了,他会什么?弄几个文人坐在一起,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其实他是一个废物。

  刘陵说:要是他成了你的岳父,你会不会说他是一个废物?

  田蚡说:他要想成我的岳父,只能是做了皇帝之后,你先问问他有没有本事做皇帝?

  刘陵没有说,但田蚡知道,诸侯王惴惴不安,他们从前还可以过自己的好日子,在自己的封地上称王称霸,可以做一方诸侯,可以喝着美酒,搂着美人贪欢。就是没有野心,也可以多些兽心,让女人多生孩子,有许多自己的儿孙,都是刘氏子孙。说不定哪一天自己的儿子、孙子就能做上大汉皇帝了。可主父偃弄出来一个新招术,只要你生了儿子,不管他有多大,都把你的王国划出一块土地来,封你的儿子为王。这样你的土地就越来越小,你就再也没法儿膨胀起野心了。

  刘陵说了一个笑话,诸侯王不敢跟自己的相说话,因为相都是从长安派去的,诸侯王不敢跟女人过夜,因为那样会生儿子。连生儿子的权利都没了,做这个诸侯王还有个屁用?每个人都想造反,但不知道能不能反得成?

  田蚡说,皇上最不放心的,就是淮南王。

  刘陵问,你怎么知道?

  田蚡说,他桌案上放了一本《淮南子》,时不时看。你父亲弄一帮文人在一起臭美,早晚一死。

  刘陵说,你不能让你的岳父死掉,要是他活下去,你就可能不再做人家的舅舅了,可以管他叫舅舅,这样你的日子会好过多了。

  田蚡说,不错,说得不错,只是谁敢相信你呢?美人绝色,只能误国。

  刘陵浅颦一笑,别胡说了,误了你的太尉大计了吗?你可没什么“国”,你还不如我父亲刘安,分来分去,怎么也会剩巴掌大的一块地,大小也叫个国家。
 楼主| 发表于 2006-12-29 23:23 | 显示全部楼层
  《司马迁》第二十章(三)

  刘屈氂对太子戾说:太子可以向皇上请求,多管一管国家大事。诸侯国有许多怨言,太子能不能去各国平抚平抚?这样也会帮皇上解决一些难题,让诸侯也对大汉感到亲近。

  太子说:师傅肯不肯和我去?

  刘屈氂说:去啊,太子要去各国,我一定跟着去。

  太子就去见刘彻,说他想去各国看看,那些国家如今分得更多了,他去看看,也顺便体察一下下情。

  刘彻看他,问:你想带谁去?

  太子说:父王要是同意,我就带刘师傅走。

  刘彻笑了,说:好,好啊,你就带刘屈氂去。再带司马迁,跟他们下去看看吧。我告诉你,中书令这个人不简单,他年轻时才二十岁就曾经壮游过。他游过长江淮河,上过会稽,去探寻过大禹治水的穴洞,也去寻找过九嶷山舜死去的地方。又下沅、湘两水,北渡汶、泗,在齐鲁之都听孔子后人讲业、观孔子遗风。又在山东邹、峄,观看乡射。他在薛城和鄱湖受过困,经过彭城,又由大梁、颍都,而后归来。你早就过了二十岁了,可惜没有中书令大人这样的经历,人没经历就不可能有大磨难,没大磨难就不可能有大世故。

  司马迁头一回听刘彻当着人面儿讲他的优长,他很得意,也有些不大自在。得意的是刘彻所说正是他独特之处,二十岁的壮行给了他一生的好处,他视野开阔,才气横溢,写起古人故事来文字激昂,遂成绝响。这些都是他的独特之处,是他的优秀所在。这么当面一说,说明皇上赏识他,看重他,真让人生出感激之情,让他觉得有一种知遇之恩。

  司马迁跟刘屈氂随同太子来到淮南王府时,他们已经在外游历两个月了,刘屈氂想寻找一个理由离开京城,用心却是在各诸侯王身上。

  主父偃虽死,但主父偃的这一计使刘彻没了后顾之忧,“七王之乱”后天下再很少有人能够兴起什么战乱了。刘彻的目光盯在淮南王刘安身上。刘安是有野心的,他想夺得大汉天下,这是许多人都知道的。但刘安行事又很奇怪,他不是养兵储粮,而是聚集了许多文人,想要写出一本书来讥讽刘彻,搞垮刘彻,这就有点怪诞。一方面是君臣上下都心知肚明,一方面是嘴里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语,再借别的事说项。

  刘安设宴,请太子与刘屈氂、司马迁饮酒。刘安说:真是应了《诗经》那句话,有客来家,有管有笙啊。

  太子戾就笑,说是奉了父王之命,来看老人家的。

  刘安说:什么老人家?其实我比你父皇只年长一岁。只不过爹娘生我的时候太老,爹娘死的时候我又太小,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做了一个淮南王。

  刘屈氂只是饮酒,不说话。

  刘安可不在乎,你是太子师傅,是当朝丞相,又能怎么样?他就向司马迁举杯,说:司马大人是大汉第一有文采的人,我说过,在我淮南国内,只有两个人来了,我会扶辇而行。一个是皇上,一个就是中书令大人。

  司马迁很高兴,淮南王这么看重自己,酒就喝得顺畅,只一会儿就喝醉了。淮南王就请司马迁讲他的《太史公记》。司马迁就上来了文人的得意劲,滔滔不绝,大讲他的文章。他先是讲《高祖本纪》,又说《淮阴侯列传》。他问,你懂不懂?这一篇文章最得意处在哪?一字千金,一字不可改!这一篇最重要的就是这一段话。他站起来,高声吟诵:

  狡兔死,

  走狗烹;

  飞鸟尽,

  良弓藏;

  敌国破,

  谋臣亡。

  刘安大声赞叹:好,好,果然好。除了司马大人,谁能写出这样的妙句来?面对司马大人这绝世篇章,我那《淮南子》只能付之一炬了。

  司马迁很矜持,说:哪里,哪里。其实他心血涌激,已是兴奋到了极点,根本没有看到刘屈氂那阴沉的目光和太子呆呆地望着他的那双眼。
 楼主| 发表于 2007-7-23 01:5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章(1)

  田蚡与刘屈氂在殿前相遇。

  田蚡笑着说,回来了?出去走一走好啊,脸色也好多了。

  刘屈氂说,不错,太尉也好吗?

  田蚡说,好是好,就是总给人家惦念着,不那么好。

  刘屈氂扯着田蚡的手,两个人很亲热,像是披肝沥胆的朋友,向殿上走,田蚡说:人呢,据说心上有心眼,心上心眼多了,这人就聪明。我估摸着,这人要出去走走,看看河流山川、大地、美景,能长点心眼儿,丞相有没有这想法?

  刘屈氂说:听说太尉把钓上来的鱼都用鱼杆串着,有时一连串上几条,真是大手笔、大气度啊。

  田蚡问:什么意思?

  刘屈氂说:有时候人太贪,就想一次多钓几条鱼,其实一次钓一条也就足够了,你说是不是?

  田蚡瞅着刘屈氂,不知道他又弄什么鬼主意。鱼池塘里的那个“刘屈氂”好钓,眼前的这个刘屈氂可是奸猾得多。

  刘屈氂说:我告诉你一件事,这回在淮南王宴请太子和我的席上,中书令司马迁站起来念他的《淮阴侯列传》,你猜他念什么?他开始吟诵起来,那神态、那气势,都仿佛是司马迁在淮南王府的宴席上。刘屈氂站在殿前,手一挥,高声吟诵:

  狡兔死,

  走狗烹;

  飞鸟尽,

  良弓藏;

  敌国破,

  谋臣亡。

  刘屈氂很激昂。田蚡看着他,越看越乐,禁不住嘿嘿地笑起来。他明白了,假如刘屈氂不出手拦他,先把司马迁钓起来,串在鱼杆上,晒成一条鱼干。只是他不明白,刘屈氂怎么肯跟他一个心眼了呢?

  司马迁回到了家里,妻子的病更重了。她说,你要小心些,如今长安街市都传看你的竹简,一篇《淮阴侯列传》有多少个人传抄?皇上要是知道了,他会生气的。

  司马迁说,我就是怕,怕哪一天皇上一下令,《太史公记》这部书就没了。我每写一篇,就把它传出去,有时是女儿抄,有时是恽儿抄,像《淮阴侯列传》,街上好多人能背下来,再也没人能把它焚烧掉了。他说起在淮南王府自己念那篇《淮阴侯列传》,念那很有名的一段话,就大是得意。

  妻子很忧伤地看着他,说:不能这样,淮南王虽说是一个王,但皇上心里根本不待见他,你在他那儿念这段话,合适吗?

  司马迁心咯噔一下就跳快了,猛地就觉出来妻子说得对。但他嘴还硬,不想承认人真有那么坏。他只是一个残疾,一个半死之人,还有人盯牢他的一举一动吗?他说:淮南王刘安是一个文人,他是爱才的。丞相刘屈氂也是一个文人,他也跟我一样,是修董仲舒老先生《公羊春秋学》的。太子戾是个好人,不会说我的坏话。谁都知道,我只是得意那一段话,没有别的什么意思。但文人的心是警觉的,说着这话,心里惴惴不安,越想越怕,怕这一次会惹祸上身。经历的祸事多了,在皇上身边看别人设置的陷阱看得多了,自然就明白,如果有人构陷他,那他就又会坠入深渊。

  朱乙来了。朱乙说,司马大人,我跟你住在一间监牢里,不知人活着干嘛,出来后,想了这么多年,终于想明白了。我要上你家,做你的车夫,你不用给我工钱,只要天天跟着你就行。

  司马迁说,我有车夫了。

  他乘一辆破车,那样儿也不像一个二千石的高官。

  朱乙咧咧嘴说,我把你的车夫给辞了。

  司马迁觉得奇怪,张大了嘴,不明白朱乙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把车夫给辞了?他怎么能辞车夫呢,他有什么道理辞退司马迁的车夫?

  朱乙说,我给他找了一份活儿,比在你这儿赚钱还多,我让他走了,说我要来司马大人府中做车夫。

  司马迁心里还是瞧不起朱乙,把朱乙看成游手好闲之流,像朱乙这种人怎么能安心做别人的车夫呢?

  司马迁说,我不用你。

  朱乙跪下,说,我求你,我求你了。我不会说话,但我明白,一个人活着总得做点儿什么。像郭解这一辈子活得值,死得好。我不能天天做酒囊饭袋,你答应我,我不光来做车夫,这辈子要用我的命来做一件大事。

司马迁问,你要做什么大事?

  朱乙说:我要保住你的《太史公记》,就是丢了命,我也要保住它。

  司马迁很感动,血热起来,但他又笑了,朱乙不识字,怎么保住《太史公记》?

  朱乙说,我不必识字,我记性好,你新写下一篇,有人给我念几遍我就记住了,你写的书说得明白,我能听懂。我这一生不想干别的,就想保住一部《太史公记》,死了都值。朱乙为了证明自己,站在司马迁和他妻子面前,像一个开蒙的学徒一样,一字一句地背诵《淮阴侯列传》,他背诵如流。在背诵到“漂母给韩信饭吃”的时候,朱乙流泪了,泪水流淌在脸上,全然不顾。他瞪眼看着司马迁,说:别说是为了《太史公记》,就只为了你将来写了一篇《郭解列传》,我就肯为它死。

  司马迁说,你做我的车夫,得学会忍,我不是一个炙手可热的高官,只是一个残疾,人家会笑话你的。

  朱乙说,没人敢笑《太史公记》,谁笑谁就是傻子,我就要做车夫。

  司马迁府里就有了一个新车夫,他像一个孩子一样瞪圆了双眼,盯着司马迁,那目光是敬佩、是羡慕、是景仰。司马迁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小心翼翼地战战兢兢地服侍着司马迁。每逢司马迁走到人流簇拥处,朱乙就像一面山似的在他的身前身后替他挡人,每逢有急难,朱乙就会站出来。他平时看司马迁,比痴汉看自己心爱的女人还纯情。

  刘彻接到田蚡的奏章,说司马迁在淮南国煽动诸侯王谋反,在淮南王宴请太子的大宴上,当场惑众。这是叛逆大罪,当诛九族。刘彻心里最在意淮南王刘安,他跟刘安就差一岁。两个人小时曾经在皇宫前见面,两个孩子对面,像乌眼鸡一般。刘彻说,见了我为什么不跪?刘安说,我比你还大一岁,要跪就你跪。刘彻说,我是太子,你得跪太子。刘安说,太子不是皇上,你做了皇上,我才跪你。就这么僵了十年,到刘彻十六岁时,刘安做了淮南王,才来跪刘彻。刘彻当时说了句“你还是来跪我了”,就笑了,两个人都大笑。刘彻最担心的就是刘安,他愿意听刘安做些什么,愿意知道刘安怎么想,认为刘氏诸王中,刘安离他的龙榻最近。

  他把奏章放下,问刘屈氂:田蚡说你们在淮南王府,中书令大人又发了一回痴?

  刘屈氂说:是啊,我都没想到,他怎么在淮南王府念了那一通话,我不想说。

  刘彻问:你说司马迁有罪吗?

  刘屈氂说:比李陵降匈奴那一回更严重。

  刘彻不出声了,跟刘屈氂都站在那里看茂陵。刘彻养成了习惯,每一次从宫中出来登上角楼,都会沿着宫墙走一圈,然后站在这里,看那条笔直的大道,看茂陵与长安间这八十里路上人来人往。有一天他突然下令,茂陵人可以做生意,并要刚刚上来主事的治粟都尉领大司农桑弘羊去茂陵宣布减免茂陵人十年赋税,这是郭解死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当桑弘羊回来之后,他面无表情,问桑弘羊,茂陵人有什么反应?桑弘羊说,他们很平静。刘彻没说话,心里还是有一点儿失望。茂陵人对他有仇恨,随着郭解一死,一切都该烟消云散了,还恨什么呢?这会儿他站在宫墙上,问刘屈氂:你认为该治司马迁的罪吗?

  刘屈氂说,说得深思熟虑:自古以来的史书,都写得十分正经,都把帝王写成了刻板的、没有任何错失的人,为什么这样?是他们没有智慧吗?我想通了,就应该是这样。史官写史就应该记下帝王的大事,政权兴衰、宫廷变故这些是要记的。像司马迁这样写,把帝王写成了有血有肉的有七情六欲的男人,有什么好?帝王不能跟平凡人区别开,他还是帝王吗?司马迁写史像野史,不足表明大汉的继往开来。他不在意皇上的文治、武功,而着意皇上的错误和过失,我们要留给后人的,可不是这个。

  刘彻说:你认为司马迁该死?

  刘屈氂说:人不该死,他写《太史公记》就该死。
 楼主| 发表于 2007-7-23 01: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章(2)

刘彻点点头,他觉得有点儿意外,不用想他也知道,在朝堂上田蚡与刘屈氂是对立的,两个人各自东西,不会搅在一起。这一次怪了,田蚡要弄死司马迁,刘屈氂也肯出手帮忙,这是为什么?一个司马迁,真像他们说的那么可怕吗?

  太子戾来见刘彻,刘彻心里忽地涌上许多话,想对太子戾说,他想最好是两个人坐下来促膝而谈,想对太子戾说明白他周围的人怎么样。刘屈氂说话很慢,慢可不是他脑子转得慢,脑子转得快,话说得慢,这种人就挺可怕。田蚡转得也快,话也快,这种人就很讨厌。你要的是有脑子的人。像桑弘羊,他的脑子转得飞快,能把事做好,能替你弄来许多钱财,这种人就最有用了。但是他没法向太子讲这些,有很多事是说不清的,得靠悟性,太子就没有这种悟性。刘彻问他:淮南王刘安怎么样?

  在说到诸侯王的时候,刘彻可是有不同的提法。他有时说淮南王,有时说刘安,有时说淮南王刘安,可惜太子没注意到这种极细微的区别。

  太子说:他很好。

  刘彻问:他怎么个好法?

  太子就讲,刘安身体好,刘安文采好,刘安兴致高,刘安聚许多文士。

  刘彻问,听说司马迁在淮南王府有些得意忘形?

  太子说,中书令喝醉了,很得意,念他的《淮阴侯列传》。

  刘彻说,他念些什么?

  太子戾笑,只不过是念韩信立了大功却又被杀害这一段事,司马大人写了一段文字,很精彩,真的很精彩。太子戾竟然高声吟哦起来,像司马迁一样大声吟诵。

  刘彻瞅着他,像看一个白痴。

  太子戾住口,注意到刘彻的神态,从心底里涌上了一份柔情,他看儿子的神态有点发呆,呆呆地,好像没那么精明了。

  刘彻说,太尉田蚡奏说司马大人宴上念这段,是煽动刘安造反,他说得对吗?你怎么看?

  太子很生气,他那次下去巡视,诸侯王对他很尊敬,说他聪明、能干,是大汉朝的未来。司马迁只不过读了几句自己的文章,值得这么大惊小怪吗?像田蚡这种人,真的是无事生非。他说:这没什么,他只是念了一段话,怎么能是煽动刘安造反呢?淮南王又不是孩子,他喜欢这一段话,有什么不好吗?

  刘彻说:你看一看田蚡的奏折,再告诉我,假如你是皇帝,你怎么处理这件事?

  太子戾坐下,仔细看田蚡的奏折。刘彻站在殿前向前望去,大臣们要上殿,每一天都要走很长的一段路,极目远望,他能看见宫殿的前门,那里站着的虎贲执戈肃立,人的身影只有手指那么长,大臣们从那里走到宫殿来,会有好几里路吧?他突然想到,像刘屈氂、田蚡这样的老臣可以不走这段路,就赏他们坐兜轿,抬到阶下,从阶下走上来。他回头看太子,听太子讲他如何处置这件事。

  太子问:刘师傅怎么说?

  刘彻说:他说绝不能让司马迁再写什么《太史公记》了,自古以来写史的人从不写帝王的个性,他这么写史是邪说,趁此时机处死他。

  太子皱了皱眉,没想到刘屈氂会这么说,也没想到刘屈氂和田蚡会一起出手,先把司马迁串在鱼杆上,在太阳底下晒。他说:大汉天下传到父王,都是盛世,没有谁能像父王这般创下惊天动地的大业……

  刘彻皱着眉头,他喜欢听这些,但这些绝不该从他的儿子太子戾的嘴里说出来,这是奉承话,是官话,在刘彻听来也是屁话。

  太子戾说,就像太阳悬挂中间,星辰月亮怎么能和它争辉?司马迁再怎么写,也是父王打败了匈奴,使天下稳定,四海升平的。这没错,大汉盛世就在父王,一个司马迁能够诋毁得了大汉吗?

  刘彻等着,看太子戾怎么说,怎么处置司马迁?他觉得他等得太久,太子戾也说得太多。忽然想到太子戾出生的那一天晚上,卫子夫的身体是熟悉的,那肌肉那骨骼就是在梦中也抚摸过。但这一天不同了,流着汗,叫着疼,头发汗湿了沾在脸上,一双眼睛更大了,瞪着他。浴血之后生出了太子,朝阳一下就跳出来了,在床尾前后跳跃。刘彻那时就相信,一个帝王的诞生,必然会有吉祥的兆瑞。他对卫子夫说,我要立你为皇后,立你的儿子为太子。他抚摸着卫子夫的胸乳,感受到母亲的力量,女人努力把自己变成源泉,把鲜血化成乳汁喂养后代,生殖改变了女人,她把自己的心撕开了,扯碎了,一部分给自己的骨肉,另一部分给自己的男人。他那天给儿子取名叫做“戾”,有人说“戾”是灾难,他说“戾”是一股气,可以冲破一切灾难。他又给儿子取名叫“据”,要他用手把握天下。

太子戾也就是刘据,他会怎么说呢?

  太子戾说:我要申斥田蚡,要他别再攀扯司马迁,不要再挟私愤图报复。我要告诉刘师傅,不能跟田蚡一样去害司马大人。

  刘彻慢慢坐下,他感到失望。

  太子戾问:父皇,你累了吧?

  刘彻说:是啊,不是累了,是老了,你走吧。

  刘彻有好长时间不太与东方朔见面了,他与司马迁坐在一起,讲自己十六岁就继承帝位做的一些事儿。讲的时候没什么激情,只是回顾自己的平生。

  司马迁心里不安,知道田蚡想要他一死,也知道有人附议,他怕忽然有一天刘彻就会把他处死。也许会像郭解一样,被用一辆囚车押往茂陵,在茂陵街上转几圈,再被赐死。他心里很紧张,每一天离开家,都有一种悲凉感,觉得他可能回不来了。

  最紧张的是他的车夫朱乙,朱乙像疯子一样,几乎夜夜不睡,他能够背诵下来司马迁的许多作品,能够一边背一边在竹简上刻字,刻下了字就认识了这些字,朱乙是这个世界上认字最快的人,他通过司马迁的一篇篇《太史公记》认识了文字,他认识的文字是有生命力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写,那些《列传》、《世家》刻在他的脑子里,刻在他的手下。他的眼珠子是红的,无论司马迁什么时候看见他,他都惺忪着双眼,总是没有时间睡觉。司马迁对老妻说,也许那几句话就成了我一生的谶言: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老妻说,那不是你的终局,你的一生还有许多东西要写。他夜里睡着了,一醒来,看见老妻一双明亮的双眼正凝视着他。他的头正枕在老妻的腿上。

  老妻说过去,说他作品里的人物,说他们的女儿,说外孙杨恽。

  司马迁好几次都很冲动,想要对老妻说长安城外那个韩城,说那个小村子,说姓同和姓冯的三个男孩子,但是他忍住了。老妻瘦骨嶙峋,体内的血都熬干了,不想让她再承受痛苦,也不想让她再知道一些秘密。他不想告诉世上任何人,心里很怕,怕刘彻在最后关头不光杀掉了他,还把韩城小村的那些人全都杀死。

  人有惧怕,行为便卑琐,司马迁近来就小心翼翼的。他刚写了一篇《平准书》,写道:由于秦亡汉兴,经过七十年的休养生息,到了武帝时,与民争利,竭力使用天下财富。指明秦始皇就是无限度地耗费民力,违背了经济发展的规律,对生产有极大的破坏。他说,一是粗暴地干预经济,这叫“与之争”;一是“因之”,就是放任商品经济的发展,这是两个极端。

  司马迁说:

  当此之时,网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舆服僭于上,无限度。物盛而衰,固其变也。

  司马迁对治生之术有两个理解:一是考察商品流通,总结财货增殖的经验;二是考察自然地理经济和民俗,总结商业活动推动生产。这两个方面都是司马迁先提出来的。他说,要知时;要知物;要无息币;要择地择人。

  朱乙说:司马大人,你写的这篇《平准书》,我最看不懂了,我也背不下来,一点儿都不好。不知道街面上那些商人怎么那么高兴,他们摇头晃脑,一字一句地背。他们抄了你的书,还给了我一些钱,白给的。这大概是文人的第一笔“稿费”,朱乙做为他的“经纪人”,把他的《平准书》卖给了商人。

  司马迁说:你不懂,这一篇作品是我写得最难的。

  刘彻这一天问吴福,你说,像司马迁这样的人,他要是死了,能像郭解那样轰动吗?

  吴福说,奴才可说不好。吴福有点儿伤心,皇帝身边的人,只有这个司马迁跟他最好,每次见面都笑着说话,司马迁对他的笑与别人的笑不一样,是真正的笑,是从心底笑出来的。这样的好人又要一死了吗?

  就在这时刘彻读到了司马迁的《平准书》,刘彻是在晚上读的,一直读到天亮。读完了走出去,仍是站在那里看茂陵,茂陵就渐渐地在朝阳的照耀下显出了轮廓。刘彻很震撼,司马迁是一个天才,他在《平准书》里句句说的是秦始皇,但每一件事都跟他施行的“盐铁平准”有关。司马迁说得很对,但似乎没人能够说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大汉王朝,一切经济行为都是为了大汉。但在司马迁笔下,这些看上去的经济繁荣只是一个灾害。他说,汉兴七十年,“民则人给家足,都鄙禀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国家储备钱财以亿计,连编钱的绳子都烂掉了,无法重新收拾,太仓里的粮食多得陈的再换陈的,到最后都腐烂了,没法儿吃。难道国家储备极多就是国富了吗?
 楼主| 发表于 2007-7-23 01:5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十一章(3)

刘彻也问自己,他知道庶民百姓穷苦,但是他有桑弘羊,国家就有钱财。他一方面恨司马迁,在心里咒骂他,其实文人这么说话都是屁话,有人天天说国富民强,刘彻明白这道理,可是你先要国富后才能民强,得一步步走。文人的的眼睛就盯着“民不强”,盯着贪官污吏,对你的“国富”也不看在眼里了。司马迁说得也有道理,司马迁在《平准书》一再暗示“物盛而衰”难道大汉从今天起就要衰落了吗?这个站在他身边每天不说话,不害人,不写奏折,不想争强好胜,不想参与权力倾轧的人竟然有这么深刻的见解,这让他惊讶。他说,司马迁,有人要杀你,我不想杀,就没人能杀得了你。

  刘陵和田蚡找到了他们的情爱,在阁子里、在秘室中,刘陵与田蚡便成了赤裸的先民,两个人练习一种早年的舞蹈。据说这是夏桀时代的舞蹈,叫“骂日”。庶民们痛恨夏桀,他是一个暴君,人们骂他:这个太阳快死亡吧,我们情愿跟你一起死。刘陵很有天分,田蚡也很男人味,两个人赤裸着相谐起舞。每一起舞,田蚡就说:你去死吧!再一起舞,他又叫:你快去死吧!两个人斜身指天,跪地诉天,回手向天,捶地斥天,就骂那个太阳。田蚡越骂心里越痛快,刘陵也觉得解恨,两个人心是相通的。他们不知不觉就成了夏桀时代的人,指斥天上的太阳,那太阳太毒了,烤得他们汗流不止,让他们活得不自在。

  田蚡命府里所有的女人都来,都赤裸着,不管多大年纪,命她们在身后起舞,要她们唱,反复唱着两句歌:你怎么不快快死了呢,你死了我情愿跟你去。女人们有的笨拙,有的羞涩。田蚡很正色地对她们说:古时的人没有衣服,也没有什么好害羞的,就当你是古人,就这么跪着,再抬头,斥责天上的太阳。众人学着斥责天上的太阳,心底里觉得不该斥责太阳,而该斥责田蚡。田蚡就跟刘陵手拉着手在人群中傲然挺立,发觉刘陵的身体有香味,就抚摸她,抚摸着她的头发,头发是乌黑的,说:你的血太足了,这些长在头上的草,长得这么好。他一松手,头发就刷地散开了,炸开了,像流水一般从手心流淌下去。他抚摸着刘陵的脊骨,每一个骨节都会动,脊背上的肌肉就风光无限,风情无限。他抚摸着她的尻骨说,人呢,知道害羞,就把尾巴棍弄没了,人一没了尾巴棍儿,还真就不好看。于是他就弄了一条长尾巴系在刘陵的身后。他说:古人说“狐媚偏能惑主”,说的就是你这个臭女人。两个人就当众伏地交媾。田蚡说:你别让老人为难,让老人发狂。

  田蚡说:为什么要老呢?男人有野心,就不会老。

  他们有时也很沉静,去那巨大的泉石里洗浴。田蚡在水中抚摸刘陵,叹息,能生出这样女人的男人,还写什么书呢?什么《淮南子》?狗屁!他就抱起刘陵,把她放在轩窗旁,为她穿衣,要她抚琴,田蚡就唱歌。他喜欢唱屈原的《九歌》,喜欢扮神,扮一回大司命,少司命,山鬼……

  刘陵说:山鬼是女的。

  田蚡说:好啊,你就来扮山鬼。于是就唱,田蚡是好嗓子,唱起楚歌来,一吼三叠,十分动听,太尉府里的山石、楼阁、丫头婆子都驻足凝听。

  他们被自己的歌声陶醉,在自己的快乐里沉溺,田蚡就忘了上朝,忘了去跟刘屈氂斗,忘了去做一切别的事儿,宾客来访也不想见,人们都摇头叹息而去。不老的田蚡,不屈的田蚡在哪里呀?田蚡甚至忘记了他要置司马迁于死地,忽然有一天想起来了,他对刘陵说,你在府里等我,有许多事儿要办。

  刘陵说:你不想当太尉了,皇上他会不用你的。

  田蚡说:要是把他这个舅舅也给踢了,他娘家就再也没人了。这样收拾齐整的田蚡就进宫去了。

  皇宫里有了些改变,田蚡到了宫门,就有人抬来了一乘骄子,不算是什么骄子,就是车棚一样的玩意儿,人可以坐上去,几个虎贲抬着,直抬到宫门的台阶下。田蚡说,这很好。他就站在刘彻的面前。

刘彻看田蚡,田蚡也看刘彻。好几天没见到田蚡了,田蚡的脸瘦了,人也精神了,一说话脸颊两面的胡须都动。他说:皇上是不是想好了,怎么议中书令司马迁的罪?

  刘彻这会儿看他,心不顺,知道他跟刘陵在一起,竟隐隐生恨。刘陵很美,从宫内翩然而去的背影,在他心中停驻。他做梦从来不梦见女人的,可是竟好几次梦见了刘陵。他恨田蚡,我不敢要的女人,你怎么敢用?最好的珠宝玉器是给帝王用的,帝王不敢用,只有一个用途,那就是祭上天,祭祖宗。怎么能做它用,谁用谁就是亵渎帝王!听说他和刘陵昼夜贪欢,一个老人竟然敢这么做,不顾脸面了吗?只要想想刘陵,想想她的音容笑貌,刘彻心里大燃怒火。心里无数次咒骂田蚡该死,可是从来没动真的,只有这一次瞪眼看着田蚡,很仇恨他,他真该死。他问:你想杀司马迁?

  田蚡一愣,这是什么话?他说:是司马迁该死,不是谁想杀他。就像郭解一样,是他自己该死,不是皇上想杀他。

  刘彻说:我想杀郭解,不是郭解该死。你想杀司马迁,也不是司马迁该死。你记住了,你要想杀司马迁,就告诉我。

  田蚡来劲了,说:既是皇上这么说,我就说,我想杀司马迁。皇上杀不杀?

  刘彻说:你想杀谁就杀谁?我不想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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