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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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这里所谓的杀生，与佛学无关，更与慈悲和残忍无关。它只是我童年和少年生活和记忆中不可磨灭的一部分，只是为了生存而进行的比较原始的对家禽家畜的屠戮。今天的社会，这种事都是在相对封闭和隐秘的场所进行，我们再难亲历。但这种事时刻在进行着，我们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为什么要记录一下？因为那是曾经实实在在的存在，不记录就是不尊重事实，不记录我们的过去就不完整。另外，因为前一段时间，我要买一只羊，正好看见一辆车拉着一马槽羊，手指现杀，这也是当前卖牛羊肉的一种噱头，证明不造假。于是我挑了一只。但是，当那个卖羊的从车上把我挑的羊拉下来准备屠宰时，我分明看见羊的眼睛里流出两行泪。我心里惊悸了一下，这是我平生第一次看见杀生而惊悸。我把头扭向他处。这个细节让媳妇看见了，她笑了：“没想到你也怕杀羊！”我无法回答她，因为我不知道是由于自己老了还是由于长时间不看杀生、抑或是由于怜悯还是由于害怕。我终于失去定力，匆匆交了钱，吩咐屠夫把羊收拾成我能够接受的样子（至少是大卸八块，看不出曾经的生命的样子），我之后来取。我和媳妇逃也似地离开了现场。正是这样，促动了我决定记录一下我记忆中的杀生。

    我是在牧区长大的，因为住在食品公司的加工厂附近，所以对血腥味很习惯。儿时的主要功课是玩，变着花样玩。看杀生也是玩的一部分，而且是重要的一部分，因为它能满足我们起码的好奇心，看着一条条生命在我们眼前瞬间化成一堆碎肉，心里总升腾起一股血性；同时顺便还可以捡拾一些内脏、脏了的肉拿回家喂鸡、喂狗。

    最常见的是杀羊。集中的屠杀采用“大抹脖”方式。在土地上挖出一条沟壕，捆好羊的四蹄，并排侧躺，羊头伸进壕沟，等待着阿訇的出现。阿訇一般胸前挂着一条胶质的大围裙，腰上挎着一把锉棍，右手提着尺来长的屠刀，先把刀在锉棍上锉两下，然后，左手揪住羊头，只一刀，羊头已然离体。阿訇嘴里似乎念叨着：你不卖我不买，你不吃我不宰，大概是想告诉羊，那不是他的错。血从羊脖子上喷射出来，冒着热气，正好射进沟里。如果有谁需要羊血（灌血肠用），必须马上用盆接，因为很快就会喷出屎来。所有的羊杀完，血和着屎顺着沟壕流到沟尽头的贮坑里，渗入地下。剔羊是另一部分人的工作，他们先是把羊皮沿着四脚划开，再顺着肚子的中线划开，把手伸进肉与皮之间使劲捅几下，然后把没有头的羊倒挂在钩子上，揪住尾部的羊皮用力一撕，一张完整的皮子和一个干净裸体的羊瞬间呈现在眼前。接下来划开肚子，割下所有内脏，交给杂工处理，他们只负责剔羊。顺着关节和纹路，只需几分钟，一只羊就变成了一副惨白的骷髅和一堆没有任何情感色彩的肉。蒙古人杀羊讲究羊肉的鲜嫩，他们用“掏心”的方法，即在羊的肚子上划开一个口子，手伸进去掐断心脏处的大动脉，血聚集在胸腔，很干净，用来灌血肠。而且，掏心的方式，羊死得很安静。

    相对于羊，杀猪是一件很快意的事。首先，猪好像天生就是供人杀了享受的，所以杀猪时人们没有任何复杂的心理；其次，杀猪的时节总是与年节联系在一起，周围的气氛就是喜庆的；第三，猪的嚎叫声非但不凄惨，反倒是有一些欢乐的节奏。杀猪往往是家庭的盛事，也是街坊邻居欢聚的节日。杀猪需要很多人共同参与，一把长长的杀猪刀从喉咙直插心脏，之后男人们剔肉，女人们收拾下水，孩子们把猪尿泡吹起来当球踢，鸡啦猫啦狗啦享受着剔掉的零碎。除了猪，所有的人和动物都充满了欢乐。其它的猪也能享受它们的同类的泔水。

    猪羊似乎是一个标杆，凡是比它们小的动物，杀起来就容易且心情轻松；而比它们大的动物，杀起来就困难且心情复杂。我自己就杀过鸡，只是因为手软，没有砍断脖子，手一松，鸡满场扑棱，弄得到处都是血。杀鸡鸭鹅讲究速度，一刀剁掉头，手擒住翅膀不能松，直至血干气绝。杀鱼需要将鱼打懵，迅速掏掉腮及内脏，谁都会，就是看敢不敢。杀牛是比较困难的，需要四五个大汉协调配合。将牛放倒后，用锤子猛击脑门，直到将其击昏，才能动手宰割。

    我见过杀骆驼。那是一个庞然大物，虽然它平时很慈祥、温顺，但人们仍然对它心存敬畏。杀骆驼时，需要将骆驼的四个蹄子捆上收缩扣，七八个壮汉拉住绳子的一端，一起用力拽，骆驼的四个蹄子逐渐向一起靠拢，直到汇聚成一个点，庞大的骆驼带着凄厉的叫声轰然倒地，把地震得直哆嗦。那一刻，观看的人和操作的人都非常震撼，有世界末日的感觉，恐惧中带着兴奋。震撼于渺小的人竟然扳倒了如此的庞然大物，恐惧于我们的无所不能，兴奋于自我膨胀的气概。而骆驼的哀嚎让许多人不忍再继续看那场屠戮表演。

    我小时候浸润在杀生的环境中并习以为常，因此包括那个时候枪毙人，我们也是兴奋地追逐着行刑的车辆，直到听见那声枪响为止。我想，如果那时候还有刽子手，我们同样也会毫无恐惧地观看刀砍铡剁。当我们醉心于此的时候，没人觉得那是残忍。

    与朋友谈起胆量，我从不觉得胆量是天生的。我们对老鼠、蟑螂、蜈蚣、蜘蛛有着深深的恐惧，却敢屠戮鸡鱼牛羊甚至骆驼，这是天生的吗？那些弱小的动物曾经是我们儿时掌中的玩物，现在却怕了它们，是因为我们接受了制造恐惧它们的环境。同样，我自己今天对于杀羊的恐惧，也源于离开那种屠戮的环境太久远了。远离杀戮，就会敬畏生命。敬畏一切哪怕是弱小的生命，我们就会对我们自己以及我们的同类产生深深的爱意、悲悯以及崇敬。

    环境是可以改变人的思想和行为的，我们需要营造出这样的环境，那就是悲悯和敬畏生命。一切都来得及。

戈眉

我自己今天对于杀羊的恐惧，也源于离开那种屠戮的环境太久远了。

这点俺不苟同，俺觉得你现在怕，不仅仅是恐惧，还有你有悲怜情怀。

半两金

拜读18老师佳作。
向18老师致敬。
敬畏生命。

文字闪耀生活

有点想吃素了，，，，，

文字闪耀生活

有点想吃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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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眉 发表于 2016-6-23 13:12
我自己今天对于杀羊的恐惧，也源于离开那种屠戮的环境太久远了。

这点俺不苟同，俺觉得你现在怕，不仅仅 ...

是啊，恐惧和悲怜情怀是怎样形成的呢？这正是我想说的：是因为我们远离了屠戮。

时光安然

我最近一直素……

水如空

朋友向人要一些孵坏了的毛蛋，放在办公室半天，下午，方便袋里却传来小鸡的叫声，一只小鸡在冰凉的地下居然自己叨破蛋壳出来了（一般小鸡在温暖的条件下才有力气啄破蛋壳出生的）。我把它在手里捂了近一个小时，也没热过来，后来用热水杯，把它用抹布包起来温暖，它的毛才渐渐干了……
我小时候曾亲手把许多小鸡从蛋壳里扒出来，也亲眼在灯光下透过蛋壳见到一个空洞洞的鸡蛋里长出血丝、长出蜘蛛似的小胚胎，再逐渐长成小鸡的过程，所以对生命总充满着敬畏。
如今见城里有孩子专门买来小鸡雏玩的，很是感慨……

夏冰

真的来得及么。
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关于杀生。

lvhq018

半两金 发表于 2016-6-23 17:13
拜读18老师佳作。
向18老师致敬。
敬畏生命。

谢谢你的理解。你看到了我写文的目的。

lvhq018

文字闪耀生活 发表于 2016-6-23 17:40
有点想吃素了，，，，，

如果能起到这个作用，也是没白写。

夏冰

时光安然 发表于 2016-6-23 19:30
我最近一直素……

话说，我也越来越偏素了。

李晓萍

看得人心惊肉跳哈。还是敬畏生命吧

刘晓斌

敬畏生命！
问好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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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安然 发表于 2016-6-23 19:30
我最近一直素……

以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