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帖最后由 何也 于 2016-7-22 09:30 编辑
1.
这是一个岩石一样坚硬或固执的词语。且极有质感。
一直！没有弯曲，甚至还多了些坚定，韧性。
像吴道子的《地狱变相》，“风云将逼人，鬼神如脱壁”。高古，八面生意。一眼看去，仿佛掉进了视角的陷阱里，迷离，散失。也像黄胄的驴。笨拙而无花，一直有简练传神的趣向。更像李老十的残荷。目中所见，心中所想。无论伤感，败落，抑或肥瘦，都是一种寂寞而倔强的内心呈现。
但，让时光凝固，一直汇聚成这一刻，却是很难的。
“人安静地生活，哪怕是静静地听着风声，也能感受到诗意的生活。”这是海德格尔说的。谁又能一直安静若此、诗意若泰呢？
2.
一直，是恒久不变，也是须臾刹那。“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多少书写者，多少见证者，多少男人和女人，都这样说。但大风大浪后终成者到底几何？天地之间，唯有又钝又锐的时间，像那山峰间的一泓明月，小桥下汩汩不断的流溪。是隆起的山峦，是风化了的石头。一条鱼，一条恐龙，早已枯死在了石头之上，凝固成几何图形。没有了形态，没有了生机，甚至没有了一直能找寻的时间线索。
但是，它们一直都在。
古道。被时间流放，遮蔽。无人问津。年复一年，隐匿在树叶、鸟鸣、流水之下。曾有的历史，软埋进一晃而过的风中。但不曾消失，一直等待着某一个开启的时刻。还有，那些装饰古道的野花，野草，甚至是散落的小石子，也一直在。
于是，就忆起了老院。
在陕西的青木川，曾经看到过一个建在回龙场里的船型屋。曾经多么的繁华，多么的热闹。魏家最鼎盛时期，怕是每天都有戏要唱的。古街从南向北把小镇拉得悠长，让雅致的明清老院错落有致地连缀在一起。而船屋，还有包厢，方桌，旗杆，彩绘，仍然孤芳自赏的停在时间之外。如一朵脆弱而寂寞的浪花。空落冷清，失去了生机，给人一种孤寂的感慨。不像镇口的茶树，一直灿灿，繁密。
有人在里里外外拍照，有人在惊喜，有人感叹，也有人张开嘴试图吼一嗓子，但终于还是没有开口。街道上有羌族装束的女子随风而过，犹如远山上飘来的油菜花香。也像沈从文《边城》里的翠翠。
“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水晶，绝少沉闷，且不静寂，涣散在吊脚楼的间隙里，熠熠发光。一如此时的阳光和心情。
每个人的内心深处，即便是流水环绕，也还有另一个自己。像翠翠，像爷爷，像日夜流淌的江水。也像这样盛满了旧时光的老院子。
3.
一直记得那些盛开在记忆中的芦苇。
在关山深处的秦家源。秋天。大片大片的芦苇。大片大片的绽放。白的耀眼，白的深邃。即便是那些过了花期的野百合，也是旺盛的样子。
或许，到更冷的深秋，芦苇就全成了枝枝蔓蔓的枯白。从前是欢喜枯白的，就像褪了色的老棉布，一丝一缕，纤毫毕现。隐匿了青涩时光，只留下粗疏。现在不了。枯的东西，总有一种无尽的凄然。惘然。像要一凋到底，少了活力的念想。
芦苇的水洼里竟然还有一朵朵莲，安静的开着，漂着。睡着了似的，不惹人注意。少许的白色上，竟泛着些黄。宛如已经消失了的夏日时光。
光影浮动，打量着莲的静，仿佛在读着一本线装古书。想象着莲的盛开，却涌出了诗圣写过的《秦州杂诗》，“迟回渡陇怯，浩荡及关愁。”如果他在关陇大道上看到过莲的绽放，就不会有飘然旷野的凄然了。
莲是温润的，盛得下一颗浮躁的心。不管是枯过了多绵长，它的量度，却不曾改变。一直温暖着这黯淡的时光。
宁夏沙湖里的芦苇是一直绿着的。一簇簇，一丛丛，一片片，水天相连。迷迷茫茫，也耐看。宽阔中，轻而飘逸。芦苇梢头的鸟，也是静的，很孤洁的样子，一直荡来荡去，漂在空中。总觉得这样的芦苇，已经有了一种干干净净的饱满，生机，甚至是从容。像浅白的沙粒。从生，到枯，到白，一直都这样，画一样，舒卷自如。
浪花点点，惊叫片片，为未曾感慨过的芦荡，也为芦荡外的辽阔。船，飞刀似的，切割着视野，让身后的平淡素日有了激荡。那些繁华，富丽，早已在时间之外化为朴素。就像慢慢平静的水面。
有谁想到，这样的芦苇，是生长在一座人工湖上的呢？
4.
每次看到村头的土堡子，就给人一种化干戈为玉帛的感慨。百年来，它一直在山梁上立着，不曾改变。
夏日的时候，总会想起它的倔强，坚硬。就像斑驳点点的土墙，恍如曾经激荡的内心，穿越绮丽的岁月，翩然而来。
或许是年岁稍长，越来越喜欢单一的东西。土堡子就是这样，简明扼要，删繁就简。把一切风尘隔在堡门之外，留下瘦瘦的躯干，戳一截风骨，留给十里八乡的百姓。
年关节下，从堡子内常常会响起刘毓中的《祭灵》。沧桑，悲切，像是从古庙里传来的诵经的声音。超然，凄美。秦腔的大气磅礴，老生的感人肺腑跃然而来。兄弟情义，自古至今就一直不曾消亡，让人有一种了却俗念的清净。
还有《金沙滩》，《哭祖庙》，《苏武牧羊》。老生和黄土是天然的融合剂。妥帖，自然。万转千回后，他们把凄然的生活都过成了一种信仰，坚守。
我知道，那是跨越时间和生活的敬畏，回望与感念。
而我们多数的日子，却都不曾被生活感动。一直断垣残壁地回想着。
5.
听《祭灵》的一个下午，又听到了埙。
让人萧索的地籁之音。
暖冬，无雪。如果飘点雪花，埙就更深邃了。还好，有泥土的声音，溅起，落下。抱朴归一。
是《哀郢》。屈原在谗言中被放逐，渐行渐远于国都。哀恨之情，弥漫，散发。“发郢都而去闾兮，怊荒忽之焉极。楫齐杨以容与兮，哀见君而不再得。”
在诗人的内心，还是翘盼着有朝一日能重回故都，重回政治。却不想再无回头之日。于是，就有了《离骚》，一个排遣、抒发的惬意载体。
不想却流传千古。
埙曲，感怆呜咽，清远淡闲。但凄而不厉，哀而不伤。时间，让诗人在千年之后重返人间，且有了清晰的情感呈现。
埙，是和莲花一样，能从自心底里慢慢绽放的。就像是另一个自己。
那个刹那，只有林深，月明，泉清，鸟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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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7-22 09: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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