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假如?(上·挥之不去的记忆)
写作 / 小平
在快节奏的生活里,突然慢了下来,退休将近二十年了,暮然回首仿佛弹指一瞬间。
每个人都经历过或大或小的挑战,在不断前行的路上,有荆棘,也有鲜花,有遗憾,也有掌声。有过身心俱疲;也收获过惊喜荣光。忆往昔感慨万千,浮想联翩,仿佛又有无数个“假如?”浮现在眼前,......。
那已是上世纪的事了,我高中毕业便投笔从戎参军当上了连队文书,跟随部队踏上了异国他乡经历了枪林弹雨,亲身参加了“猫耳洞”战役,荣立三等功。艰苦的战地磨炼,生死与共的战友情分造就了我泾渭分明的军人情结。光荣复员后被安排在乡政府当上了宣传干事,我的人生从此摊上了桃花运。也许是咱军人的气质,一米八二的身高,帅气的男人形象骗得了“县花”的青睐。县长的千金,当时的乡宣传科科长赵淑君看在眼里,惦在了心上。
经历过欣喜,也经历过惶恐,幸好“面试”顺利过关,不久便成为了县长赵景阳,地区妇联主席肖静月夫妇的乘龙快婿。经过三年的基层磨练,终于迎来春风送暖,我顺利的由一个普通科员越级提拔当上了城关镇镇长,可谓是官运亨通。
一人当官鸡犬升天,官不大背景显赫(赵淑君的爷爷奶奶都是省厅级干部,官居要职),从此不仅县镇干部见了我笑脸相迎,就连老家的村长邻居对我家人也高看三分。不过荣耀背后也免不了闲话缠身,有人说咱怕老婆,有人说咱吃软饭。咱心中有数,一笑了之。
其实“怕老婆”出了名也有好处,每每遇到有人借钱,咱一句话就打发了:“老哥!你情知兄弟不当家,两袖清风,布袋空空。”轻轻松松堵住了他的嘴,让他们满兴而来扫兴而去,从此再没人对咱张口了。
玩笑归玩笑,那时候毕竟年轻,不到三十岁年纪,心里时刻烧着一团火。也曾英雄救美,拿出过在部队练就的实战功夫,以一顶十,把五个流氓送进了医院。也证明着咱良心不灭,正义尚存。不料想正是这股正义的“冲动”差一点把河阳县的天戳个大窟窿。
清楚记得,那是个冬天,年关将至。一天上午,我在县政府开完会已是12点左右,出门一股凉风迎面吹来,我连忙裹紧军大衣跨上自行车往家赶。路过钟楼市场,早市早已散尽,唯有菜市区还有稀稀拉拉几个捡菜叶的人。
我忽然发现有个熟悉的身影,那不是老同学薛建民吗!我连忙跳下车向他走去。
“爸爸!我饿,我老饥!我老饥!”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可邻巴巴拉着他的衣襟。
“别闹乖!等爸拾点菜叶咱就回家去。”他一边哄着一边从身边木板车上的布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红薯面窝窝头塞到孩子手里。
他身边放着一袋红薯,七八个倭瓜。看得出是来赶早集想换几个钱过年,到现在集罢了也没卖出去。
这时男孩看到我向他们走来,仰着小脸怯生生的望着我,两只小手紧紧拉住他爸爸的裤腿直往后躲。
“王哥”这时薛建民才抬头看见了我。手里拿着一把别人扔掉的烂菜叶,先是一愣,然后面色一红用手抓了抓蓬乱的头发,张了张满是胡茬的干裂的嘴巴不好意思地说:“王哥,你不是当镇长了,咋会来这?”
我看看他那消瘦的颧骨,摸了摸孩子面黄肌瘦的小脸,不由分说帮他把地上的一袋红薯连同七八个倭瓜装在他那破烂的板车上,把他们父子拉进对面的国营食堂,要了两碗羊肉面两个锅盔,看着孩子大口吃着才张口问他:“你不是在学校教书吗?”
“惭愧!惭愧!我自己没本事,转正考试不及格被刷了下来。”
我一听,先是吃惊不小。 前年全县“耕读班”、民办教师转正考试,是针对基层一些辛勤教学多年的临时教师转为正式公职的一次测试,特别照顾,当时出的小学课题。因为参加考试的38人中有十多个都是我的老同学,评卷后我还特意询问,得到明确答复是全部通过。于是我问:
“你当时没去教育局问问?”
“问了!局长余潮泉亲自答复说,你连基本知识都考不及格,咋能教书育人呢?!
“当时我无地自容,真想扇自己两个大嘴巴!”他沮丧地说。
“回到家,邻居看不起,连自己的老婆都嫌弃,不辞而别撇下孩子跟别人跑了,老父亲自此气得一病不起,......。”
说到此处他泪水喷涌而出,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突然明白过来,就是“转正”惹的祸!
那时候谁能“转正”成为国家公职,那就是一辈子端上了“铁饭碗”。“农转非”“非转正”就是人人眼红的“跳龙门”,—— 自然就成了各级干部为自己亲戚朋友宁可违心做权钱交易也要明争暗夺的好机会。
当时我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二话没说又买了两块锅盔一碗羊肉,在食堂借了一个铝饭盒装起来交给建民让他给卧病在床的老爹带回去。然后帮他把没卖出去的红薯、倭瓜拉到镇政府食堂。
食堂会计小张听说是我的同学,连忙叫来崔师傅过了秤。红薯80斤,一角钱一斤合8元;倭瓜120斤每斤2分合两元四角,共计十元零肆角。我让建民打了条子签了字,我又问小张借了五十块钱,和那十块四放在一起放到建民手里。
建民一看,说什么都不要,把五十元钱塞还到我怀里,把孩子放在车上拉起就走,连声喊着“谢谢!谢谢!老同学咱回头再说。”
我望着渐渐远去的父子二人,热泪盈眶,心中五味杂陈,“人穷志不短,有骨气!”
我回到办公室立马拨通了四十里外虎狼爬岭上的“蟒岭乡”乡长崔广亮的“大哥大”(那时候县里为了统一指挥方便联系,公费给乡镇长、书记统一配备了‘大哥大’)。
“喂!崔乡长,我是王大庸,。”
“啊!啊啊!是大,大庸兄弟呀,‘大哥大’信号不好,我到办公室再给你打过去。”
不一会桌上的电话铃响了。我连忙拿起话筒,里边传来了崔乡长的声音。
“喂!王镇长,我是崔广亮,请问领导有什么指示?”接着就是“哈哈!哈哈哈哈!”老崔那爽朗的笑声。
“崔哥!我想求你办点事。”我等他笑完然后严肃地说:
“我有个老同学是你们乡薛窑村的薛建民,大冷的天带着四五岁的孩子半夜跑四五十里来城里卖倭瓜捡菜叶,老婆跑了,撇下可怜的孩子大清早冻得瑟瑟发抖啃凉红薯窝窝头,家里床上还躺着个多病的老爹。麻烦你给咱查一查,这次冬季扶贫有没有他的名字?”
“好好好!别外气,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看好全乡各村的扶贫名单刚刚报上来,让我看看。
“薛窑村,薛建民。”崔广亮嘴里念叨着,电话里传来了悉悉索索翻看纸张的声音。
“没有啊!老伙计,薛窑村报上来的扶贫名单上没有薛建民这个名字。”他稍以停顿接着说。
“不过你放心,我明天亲自去薛窑村落实一下,顺便给他带去50斤白面一桶油。”
“好好!那就麻烦老哥了。回头我请你喝‘8+1’!”
放下电话,我这才松了口气,骑车往家里走,一路上心里难以平静。穷山区培养出一个中学生多不容易,那可是几代人口里挪肚里减才供出的宝贝疙瘩啊!就这样被一些官场败类一句话给替换了,扼杀了!
我亲身经历过在乡下被欺凌的感受;深知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的悲哀;尝受过天害人屋漏偏下连阴雨,人害人软地起土好和泥的打击!
“假如”我是薛建民?
“假如”......,我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不敢想下去。
不行! 我必须给“建民们”讨回公道!
抬头望见不远处斑驳的墙壁上依稀可见“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对!我拿定了主意——决定捅捅这个马蜂窝。
远处天际乌云滚滚,冷风飒飒,一场曓风雪即将来临,......。